第八话 忍•自尽18
《物语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维新 · 6014 字
虽然刚才说得很跩,然而要施予的不是我的爱。我的爱全部灌注给战场原黑仪。此外还有老仓、羽川、八九寺、神原、妹妹们……金发幼女等等。
没有多余的部分。
是这种进化的方向性。
所以,手中不是握着手术刀而是餐刀的主治者,当然是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落魄下场———忍野忍。
是由盟友施予盟友的爱。
比起说服影缝,说服这家伙反倒才是重点……因为这家伙的内心某处认为,不拯救这个奄奄一息的盟友才帅气。
「与其说违背本意,应该说不愉快。早知道果然应该把汝这位大爷留在日本比较好。」
被我从影子里拖出来的忍,既然曾经是怪异之王又是公主,现在这副模样应该形容为怒发冲冠吧,完全没有藏起自己的坏心情,却也不像昔日的死尸累生死郎那样想要窝在影子里不出来。如果都已经提出具体手段却还是拒绝,那她根本不会特地来到欧洲吧。
现在不是耍帅的场合。
「哼。不准误解啊,吾之主。吾认为迪斯应该是发自内心希望自己就这么死去。然而在这个假说,这个假假假假假假说命中红心之状况,汝这位大爷之生命亦有危险。吾只不过是为了避免汝这位大爷感染,才会采取这种预防措施。受不了,吾真是赢不了主子与疾病。」
事到如今还在耍帅啊。
不过若要这么说,身为传染病最终目的地的忍,肯定比我危险得多。忍再怎么想要装腔作势,再怎么想要尊重盟友的意愿,我身为搭档也不能允许这种事。
忍不做的话就由我来做,如此而已。
「吾不会让汝这位大爷做这种事喔。她是吾之盟友。」
「忍姐姐,也要在脑海某处考虑到我的状况喔。」
一同参与治疗的斧乃木也这么说。如果忍是戴着面具的黑死病医生,女童现在的立场就是手术室护理师吧。
是会再度夺下最佳配角奖的全方位活跃。
「既然目的是将已经锁定目标对象的传染病转运,那么不是吸血鬼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排进这趟旅程。」
斧乃木是人造怪异,而且不是分布到全世界的种族,是单一的存在,所以不用担这种心,但是既然我这个「传染病转运」的逻辑思考是以她的「例外较多之规则」为原点,那也确实不能排除这个危险性。
「汝之事和吾无关。」
即使收集微血管的每个角落,也应该收集不到几滴盟友的血。忍贪婪吸食这几滴血的模样,到底哪里美丽了?
「以诅咒为基干之反吸血鬼病毒,为了杀吾而突变成功……这是错的。」
要是实际摇晃她的身体,应该会像是沙子般粉碎吧。
不是施予也不是施舍。
「因为终究已经溶化到稀烂,混合到如同混沌。无法完全去除特洛琵卡雷斯克之要素。就像是即使从青椒炒肉丝挑掉青椒,依然会残留苦味。所以那家伙之意图亦多多少少传达给吾了。」忍娇艳地舔了舔舌头。「那家伙之动机不是杀害吾。」
我冒出这个想法,忍却一脸不以为意般继续说。如同真的没什么好在意的。
不会攻击身为「人类」的宿主。
她现在处于弥留状态。
「你说什么?」
「天晓得。这就交给汝等专家去判断吧。吾只不过是试吃———是试毒。」
「嗯?」
殊杀尊主的身体已经完全干燥,几乎连出声、搭话或是摇晃身体都已经不再有反应。
不过,就像是被我吸血成为渣滓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原本没有感染的风险。虽然我让她成长到十三岁,因而害她背负不必要的风险,不过要是忍将殊杀尊主的吸血鬼技能全部吸走,那么殊杀尊主实质上就不是吸血鬼,几乎成为百分百的人类,体内潜伏六百年的反吸血鬼病毒也因而不会产生作用。
累积各种罪。
「殊杀尊主的血管里还有能吸的血吗?」
「只有一件事。只有一件事先说在前面,吾主之推理只有一处出错。」
在这之前,我不知道该怎么告知,她供养自己的直属眷属特洛琵卡雷斯克,正是这次事件的原因……再怎么苦恼也没得出结论。
或许影缝这个战斗狂反倒是这么希望,才会答应尝试我的方案。不过如果我的判断正确,这个临床实验的结果,肯定会和暴力阴阳师的愿望完全相反。
反吸血鬼病毒不会传染给人类。
虽然有在装腔作势,但是事实上也觉得违背本意,甚至觉得没有天理吧。
即使满嘴抱怨,忍的动作却没有迷惘,跨坐在王位的殊杀尊主木乃伊身上,然后就这么毫不犹豫,朝着别说是枯木,甚至已经像是枯枝的盟友颈子咬下去。
「好过分,我明明已经将忍姐姐当成盟友了。」
只要连专家都认同的这一点确定是事实就好。
不过,并不是所有假说都必须正确。我对影缝说的那些话,反倒真的是即使几乎百分百是我的误会也没关系。
「可以说这种话吗?为了在失败的时候可以立刻宰掉两个鬼,姐姐明明已经在那个位置准备就绪了耶?」
完全无视于这种没意义也没有爱的拌嘴,影缝毫不顾虑,没出声也没搭话,单手掀开王位垂挂的布帘。
「噗哈。」
这是意料中事。
我出的错不可能只有一处吧?
我感觉浑身不自在,连忙移开视线。这是我自己建议忍做的事,我不希望这个反应被当成吃醋。
完全不是忍喜欢的,或者是殊杀尊主喜欢的,又酷又硬派的展开。
「咦?如果这一点是错的,不就等于全都是错的……」
若要选择留下什么,那当然是忠心耿耿的管家吧。既然吸取的仅限于过滤特洛琵卡雷斯克方向性的诅咒,那么这个诅咒原本是在忍的体内。
「但我本来就是死的。」
何况要是全部吸光,盟友会死掉。
不同于刚才走上去时的粗鲁脚步,优雅捏起披风下摆的这种文雅举止,虽然她本人似乎没察觉,却完全是公主的行走方式。
并不是因而得知了战场原黑仪昔日建议我和神原骏河约会时的心情。
因为在掀开布帘的后方,随着天亮入眠的殊杀尊主,已经不是奄奄一息的状态了。
「虽然不是在挑语病,不过忍,既然这样,特洛琵卡雷斯克果然还是想杀你吧?只为了杀你而……」
「像这样看就觉得不是吸血,简直是放血。但也因为这样,希望能够顺利成功就好了。这是鬼哥哥———简称鬼哥的如意算盘。纸上谈兵的如意算盘。」
「似乎不是要杀死吾,是要让吾从吸血鬼回复为人类。如同两年前吾想对汝这位大爷做的那样。如同现在吾对迪斯做的这样。」
刚才我提到爱,但这是绨袍恋恋。
和六百年前的「国色天香姬」时代一样,不会对她本人产生作用。当然也不会对周围产生作用。
我只是回想起忍还不是忍的那时候对我说过的话———目不转睛看着淑女进食是没礼貌的行为。
斧乃木说着走过来。
忍说着走下阶梯。
我不承认这个女的是我主人的眷属———
听忍这么说,我顿悟了。
如同迎接清爽的早晨。
现在的我也不由得很能体会这一点。
虽然无法直视,我却忍不住偷看这幅进食的光景。我究竟是否曾经像那样热烈,那么热情地吸食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血?
如同曾经将妖女化为幼女那样。
只有我能够让金发幼女以口服的方式补水,这应该是独占欲,而且支配欲也得以满足吧……我被迫面对自己的丑陋了。
「感谢招待。究竟会出现鬼还是蛇,吉凶难以预料。出现蛇就伤脑筋了,得出现人类才行。咯咯!」
去年春天见面时的面容消失无踪。虽然说过吸血鬼不会成佛,不过这具木乃伊的样貌简直像是即身佛。
「…………」
我预测真的比忍更难说服的对象,正是接受治疗的当事者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即使声音那么沙哑,依然那么明确断言不需要帮助的这名真祖,我们该如何让她签下手术同意书呢?
决死、必死、万死之吸血鬼。
「我的如意算盘肤浅如纸已经是常态了,而且成功率可能比病毒还小。所以我一如往常认为失败也理所当然,只是把死马当活马医。」
「影缝,那家伙不是汝。距离破坏冲动还差得远。六百年前没能杀掉吾是他毕生之遗憾,这一点应该没错,然而杀害本身并非目的。虽然吾出言拥护亦很奇怪,不过主轴在于要拆散吾与迪斯。」
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第一个眷属死尸累生死郎,我和他也是交恶到不忍卒睹的程度。根本是水火不容。
这不是错误或失误,是直到最后都没能填补的大洞。特洛琵卡雷斯克的传染病,为什么会让罹患的吸血鬼化为木乃伊?这是残存未解的谜团。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向影缝小姐说明了。」
我也曾经被放在和忍一样的立场。
刚好如同我曾经对怪异之王做的那样。
「我是要你也向我说明一下啦。要我毫无意义咬你一口吗?」
原来是这样吗?
对于吸血鬼来说,没有比这更加亲密的接触。
「进行得顺利吗?前刃下心。不对,雅赛萝拉姬?」
「所以他很后悔自己之失败———自己之自杀以结果来说,使得吾与迪斯产生更坚定之连结,甚至在死后即使死亡亦没有死透。而且在六百年后,经由迪斯见到昔日没能杀掉并且依然存活至今之吾,这份后悔跃升到最强烈之等级。」
「可是这么一来,特洛琵卡雷斯克残存的部分,不就会移动到忍姐姐的体内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忍姐等于是服下没稀释的毒液吧?」
「那么,那家伙为什么做出这种国际化的行径?到头来,是如同对所有吸血鬼乱发脾气的破坏冲动吗?」
没有化成灰,没有燃烧也没有回归大地,实际存在的那些吸血鬼尸体,是因为留下遗骸可以散播感染症,或是当成保存食……虽然我像这样随便提出好几种假说,事实却截然不同。最初的直觉反倒比较接近正确解答。
与其说是浅显的例子,应该说是身边的例子。
「忍。」
我身为提案人却丢脸地打着这种主意,不过以结果来说,不必把这份职责塞给忍就搞定了。
自主呼吸或许已经停止了……
不对,不安的感觉愈来愈强烈了。
不,身为专家当然站在这种立场。如果这个治疗方法,更正,这个临床实验失败,导致忍一个不小心重返怪异之王的宝座,和盟友一起取回昔日的力量,那么影缝这次绝对不会放过她们。
影缝就这么按住布帘,忍走过她身旁,不悦般大步走向代替病床的王位。
……这果然是嫉妒吧。
「好恐怖……忍吸取的始终只有『国色天香姬』被施加的诅咒要素。特洛琵卡雷斯克的基因会留在原处。」
因为我的饮食疗法,关键在于让忍吸食殊杀尊主的血到极限,让伟大的真祖吸血鬼堕落为「区区的人类」。
嫉妒———爱。
不知道是吃完之后舒坦多了,还是自己的「诅咒」相隔六百年再度回到体内产生类似血液兴奋剂的效果,忍露出莫名愉快般的表情,从乍看之下没有变化的殊杀尊主身上下来。
终于不再和我保持距离了吗?
如同对昔日的我,对昔日的死尸累生死郎做的那样,毫不留情地将利牙插进去。
现在这样还活着反倒不可思议,然而她的寿命也只剩下数小时。不对,即使在数分钟……数秒后断气也不奇怪。
或许她也感觉气氛很尴尬吧。
我实在不敢说值得庆幸。
只能交给盟友负责说服。
那家伙肯定是这么想吧。
「吾知道。被迫看见这幅光景,吾哪看得下去。」
「鬼哥哥的判断曾经正确过吗?记得不是都会误判吗?感觉连『误判』这个词的意思都会误判。」
「……虽然不是眷属,然而这只不过是吾与迪斯之说法。应该像是无法接受吾这个新『妹妹』吧。」
是没错啦,她起码说过「做得到的话也行喔」这句话,但我实在不想拿那种玩笑话当成把柄。
大概是影缝以比较重的口音发问,忍顿时回以疑惑表情。或许是突然听到这个称呼,因而回想起灭亡王国的公主时代。
「还没罹患传染病,就先被汝这位大爷之天真传染了。啊~~啊,看这个样子,即使迪斯在这时候捡回一条命,亦绝对会和吾绝交吧。」
「吾要将汝杀到死喔。」
会的话还得了。
究竟是浑身不自在而无以自容,还是对于「国色天香姬」感到坐立不安,我还没能判断自己的状况时,忍进食完毕了。感觉时间很长,但果然只是将木乃伊体内勉强残留的几滴血舔光的程度吧。
「……这可没办法辩解喔。已经不能将责任推给忍野了。这是我的提案。这么做会招致什么结果,我也没有深入思考……」
从吸血鬼回复为人类。让吸血鬼回复为人类。
「怎么可能啊?」
但她说得没错,我的判断要是正确才稀奇。明明黑仪曾经百般叮咛「不要误会喔」,我至今却依然每天累积各种误会。
女高中生的木乃伊。
吸血鬼化失败,最后变成的干货样貌。
如果试着比对,确实有一些差异明显到用肉眼都看得出来,不过既然有这么明显的差异,为什么我当时没能逆向思考?
反过来说,这些都是从吸血鬼回复为人类失败的木乃伊。
具有方向性的进化失败了。
甚至可以说这是进化的迷途者。
换句话说,如果要为这个反吸血鬼病毒取个正式的病名……
「人类病。」
我这么说。
「特洛琵卡雷斯克只是想让你回复为人类吗……这就是管家反复转机到最后的最终目的地吗?」
「没错。为了在这次确实拆散吾与迪斯。」
为了拆散?
这就错了。
在最重要的部分如此盛大犯错的我,不管说什么都没有说服力吧,不过如果目的是拆散,那么用杀的肯定也能达成。想到「巫婆诅咒」原本的凶恶性质,用杀的甚至比较简单吧。
然而,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落魄到最后的下场———忍野忍,特洛琵卡雷斯克之所以想要以回复为人类的方向性让她进化,大概因为特洛琵卡雷斯克自己就是从人类变成吸血鬼的眷属吧。
即使无法当成眷属———当成「妹妹」来接纳,还是能当成「人」来接纳。
「不过到最后,这个尝试也失败了是吧。染疫的吸血鬼全部化为木乃伊,面目全非。以吸血鬼的特征来说,就是影子与形体都留下来了。世事果然没能尽如人意。」
斧乃木说得直截了当。
实际上,棺材里面确实有尸体也有加盖,这座「尸体城」才会堆积那么多的棺材。
「不一定是失败吧。也就是说,我们只找得到失败案例的木乃伊。如果感染者有好几成已经正如计划化为人类,那他们早就混入七十七亿人当中,想找也无从找起。」
忍以过去式这么说。
如今的她比起忍野忍,比起阿良良木历都更接近人类。昔日那种傲慢又自高自大,又酷又硬派的态度就像是假的,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以刚出生婴儿般最纯真的语气呢喃。
真相不明,原因不明的疾病,事到如今也只不过是研究的对象。
朦胧幽灵影,真面目已然揭晓,干枯芒草枝。
「居然说出如同甜点之甜蜜梦话……好啦好啦,感谢招待。」
坟前之花。
「吃不下了啦……特洛琵卡雷斯克。」
说得也是。
虽然有点心急,不过诅咒的原因已经像这样断绝,原因已经水落石出,那么接下来的封锁方式也可以说已经底定。或许如同女高中生的木乃伊成功回复为女高中生,太平间里化为木乃伊的吸血鬼们也可能复活回到原本的模样。
这当然是一种奢望,是做白日梦的痴心妄想,何况专家到时候要怎么做,也不是我的力量能干涉的事……但是这场反吸血鬼病毒的疫情,肯定已经看得见某种程度的终结征兆。
盟友的声音引得忍转身向后。
她已经不是真祖吸血鬼了。
「迪斯?」
虽说现在死亡,却是不死之身的怪物。
「迪斯从今以后亦会混入其中吗……无论如何,也无疑曾经是引导吸血鬼迈向灭亡之恐怖病毒。」
忍维持着转身看向王位的姿势,露出哑巴吃到比黄连还苦的东西般的表情。虽然从我这个位置看不见,但她脸上绝对是这种表情吧。我可以抱持确信断言。
不愧是活了千年的真祖吸血鬼,接受忍的饮食疗法之后早早就清醒了……虽然我如此心想,但是接在这声呻吟后面的是「唔嗯唔嗯……ZZZ」的声音。
忍维持缓慢步调走下整条阶梯的时候,她背后传来这声呻吟。声音来自王位的病床。
那是一张不美丽的表情。
就像是卷入世界全土的地狱,就像是卷入种族全体的魔界,连狗都不理的这场姐妹吵架没传达给任何人知道,以这个结局落幕了。
「唔……唔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