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真宵‧蜗牛10

我一直以为忍会很开心，不过我在爱车──福斯金龟车副驾驶座安装专用的儿童座椅给她坐，她对此似乎颇有微词。

是颜色不喜欢吗？

不过现在时间这麼赶，拆座椅需要费一番功夫，所以今晚也只能让她打消念头。Ｓｈｏｗ　ｍｕｓｔ　ｇｏ　ｏｎ。

「不对，让吾正常坐后座好吗？」

「啊啊抱歉，我后座装满各种东西。」

「怎麼跟汝这位大爷之人性一样毫无负载能力啊？」

被前吸血鬼批评人性，阿良良木曆算是没救了。就这样，我向八九寺道谢之后，和忍从北白蛇神社下山，就这麼开车前往邻镇。

在深夜的山路赶路，是绝对不可取的危险行为，但我们的夜视能力还算好，所以一路顺畅衝下山。不过让忍坐我肩膀衝下山会担心平衡问题，所以我临机应变改成抱著她走。

「话说回来，拜託八九寺是对的。听完日伞学妹的『只在这裡说的祕密』，我一时衝动就採取行动，不过经过她的指点，我觉得自己完全学会如何找出独自离家出走的少女了。」

「这是非常危险之发言喔。」

「话说忍，妳是不是想对我说些什麼？」

「吾確实想说很多事，而且现在又多了一件，汝是问哪件事？」

「不准装傻。妳以为我们是几年的老交情了？」

「其实才一年出头。」

这样啊。

我以为大概是十二年的老交情了。

「妳刚才不是在奇怪的时间点，硬插入羽川的话题吗？说什麼当成离家出走的寻人参考。由於没有突兀到必须当场指摘，所以我那时候当耳边风，不过像这样两人待在车上，我就重新在意起来了。」

「既然当过耳边风就直接忘记吧。吾主总是执著一些奇怪之处。」

「关於怪异的事情绝不隱瞒，我们不是这麼说定了吗？」

「汝是和其他女人说定的吧？是和哪个女人混淆了？」

……不过，羽川高中毕业之后，放弃必然顺利的升学之路，出国进行漫无目標的放浪之旅，她这麼做究竟多麼安全、何等自由，又要到何种程度才算幸福，这就另当別论了。

可以別在这麼美好的臺词口误吗？

「笑我吧。我不是无私助人，是想取回过去的失分。我只是想宰掉当时认为『我这种孩子不可能做得到』的自己。」

无论如何，能离开那个家是最好的。如同红口云雀离开自己的家。

「三百公尺前方之路口右转。」

我无法否定……並不是內心某处下意识这麼想的程度，我从一开始就自觉到这个吻合。

现在的我或许做得到。或许敢於面对，不会逃走。

「所以是怎麼回事？关於羽川，妳在意什麼事吗？」

不过，这傢伙会这麼贴心吗？

我也想实际感受自己稍微有所成长。

可以吗……

不是別人，偏偏是黑仪。

「……？是不方便在八九寺与斧乃木小妹面前说的事情吗？难道和我上次用妳尾椎骨开发的新游戏有关？」

我认识斧乃木是去年暑假的事，认识八九寺则是母亲节──也就是五月中的事。

到头来，从五月算起的四个月后，包括猫在內，羽川翼自力救济解决了家裡的问题。我完全没帮上忙。

「大学一年级还算早吧？若要克服汝之辛酸记忆，可以再等一段时间吧？」

「並非只是如此吧？汝这位大爷想要小女孩之心情亦是真物。」

不只如此，我还全力逃走。

或许是对我频频追问感到厌烦，或者是从一开始就没要彻底装傻。

「恶梦般的黄金週那时候，记得妳还在不肯说话的时期。我一直以为妳对我当时做的事情没兴趣。」

哎，说得也是。

原来如此……確实，我俩交情还不算久，在某方面来说却是曾经出生入死的搭档。

「抱歉，吾口误。汝这位大爷想要拯救小女孩之心情亦是真物。」

「慢著，这不是很好吗？吾没要责备什麼喔。因为这种事同样重要。认为『做不到』而逃走之记忆会一直死缠不放。接下来一辈子都背负这种意义亦很无趣吧？」

「妳这种说法比『一千亿分』好懂，但这样听起来像是十一岁的孩子不可能成为恋爱对象耶？」（註３：日文「十一切」与「十一岁」音同。）

我心想自己只是高中生，不可能有办法解决那种「家务事」，在擅自介入之后扔掉烂摊子，整个扔给忍野咩咩。

居然说「抱歉，吾口误」……就算八九寺没机会说这句臺词，也用不著由妳来说。

在这个时间点，我甚至还没和战场原黑仪有交集……我遇见忍，也就是遇见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时间是春假，换句话说，是四月上旬到五月上旬的事件。

「忍……」

自作自受。

但她们其中一个是神明，另一个是有权杀我的监视员……

妳们简直组织了坚定的同盟。

忍照著手机画面为我导航。

在我高中三年级的诸多敷衍事蹟之中，黄金週的那个事件算是个中之最。

「『不希望当时的失败重演』──汝这位大爷如此心想，將这次素昧平生之小女孩和前班长重叠了吧？当时没拯救的那隻猫，这次一定要拯救。汝应该是下定此等决心吧？」

羽川翼和养父母之间的关係使我嚇破胆，我哭著逃之夭夭。

由於是幼女、少女与女童，以外表年龄来说，忍看起来最小（幼女＝八岁，少女＝十岁，女童＝十二岁），不过计算实际年龄的话，忍確实是年纪最大的长辈（幼女＝不到六百岁，少女＝约二十岁，女童＝推定约一百二十岁？记得是臥烟大学时期，以百年前尸体製作的式神）。

是的。羽川翼的第一个事件。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女孩不会等我成长吧？因为这是此时此刻发生的问题，是『只在这裡说的祕密』。辛酸的记忆不会像是乳牙自己脱落。人类年满十八岁之后得强迫自己成长才行。」

如果是我认识斧乃木与八九寺之前的事件，范围就相当有限。

想起自己曾经不去面对而逃走。

「纯粹因为『那个』是她们和汝这位大爷认识前之事件。即使在那时候当成话题，人偶姑娘与迷途神明或许也没概念。这是吾身为长者之贴心。」

「是汝这位大爷有在意之事吧？」

像是不自在般拉著儿童座椅的牢固安全带。

想起自己高中时代没做到的事。

即使逞强，也得逼迫自己变强。

交情不长，但是很深。

说到精神年龄，我觉得无须被外表误导，忍在三人组之中也是最小的……慢著，总之这不重要。

我真的没资格对斧乃木的非法入侵说些什麼，因为黄金週的时候，我没抱持太大的决心，就厚著脸皮深入接触羽川家的內情，结果遭到惨痛的报应。

「一切不可能。十一切不可能。」

「汝刚才说『像这样两人待在车上，我就重新在意起来了』，但吾反而是认为不该在人偶姑娘与迷路姑娘……更正，在迷路神明面前说得太深入，才说得那麼拐弯抹角。若是让汝觉得吾在卖关子，那吾道歉。」

这样就好。

既然这样，只可能是那个事件。

羽川翼是春假拯救我的恩人，虽然我没坚持一定要成为她的助力──我承认並不是没有这种想法，但我始终以羽川翼的安全、自由与幸福为最优先。

妳说了好几种具体的意思，其实妳也真的这麼想过吧？

她这麼说。

忍说完笑了。悽愴地笑了。

不愧是和人类共存六百年的怪异，说的话就是不一样……哎，那个案例与其说是羽川家特殊，不如说是羽川这个人特殊。

「但吾认为几乎是灰色地带……即使是人类被抓，这个搜查小组却有四分之三以上是怪异吧？」

「听起来像是这样亦无妨。说起来，尾椎骨之话题可以在她们面前说吧？」

「障猫」──以及ＢＬＡＣＫ羽川。

「明明在关键时刻都找吾协助，讲这什麼话？不过和当时不同，汝这位大爷这次从一开始就依赖吾，看来还是有所学习喔。喀喀，是这样没错吧？」

什麼都没解决。

「哎，所以啊，吾想表达之意思不是责备，不是抱怨，亦不是抓准这个机会批判。」

好久没看见她这种表情。

「那当然，小女孩之成长不会等人。」

还是说，擅长看透他人的那个中年夏威夷衫大叔加以薰陶，將忍的金眼磨得更加锐利？

所以我內心无法平静。如同红口云雀无法不在意独自留在家裡的年幼妹妹。

境遇不同，受苦也没有立场可言。不幸的家庭各有自己的不幸。

「小女孩不会等我吧？」

不过……我还是会忍不住想起来。

我当然知道红孔雀和羽川翼不同人，也知道若要这麼说，处於这种境遇的孩子不只是红孔雀一人。

我早就被看透了吗？

「汝这位大爷没受到教训，再度在没人拜託之状况介入他人家庭，可能会在內心留下更严重之心理创伤，吾是想苦口婆心提醒这一点。苦口婆心──苦口幼女心。话说在前面，前班长的那个案例，可不是家庭问题的最坏案例喔。」

「想要小女孩……？」

「哼。」

今晚的非法搜查当然没向黑仪报告，但这个事件和怪异无关所以ＯＫ。

找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