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话 忍•自尽9
《物语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维新 · 6299 字
带着十三岁的忍下楼的这个行为,究竟是否出乎斧乃木的意料,答案不得而知。因为本来就面无表情的斧乃木,已经吃完冰淇淋戴上口罩。
享用完毕戴上口罩。
「如果是鬼哥哥,如果是鬼哥哥与忍,我想应该会做出这个决定吧。」
「少烦。不准理所当然般直接叫吾之名字。」
「从这个外型来看,称呼为忍姐姐就好吗?」
忍野忍,十三岁。
上次是明显被刚见面不久的羽川影响而绑麻花辫,那么这次会是什么发型?我的期待在胸口膨胀———大概是从八岁到十三岁的膨胀程度。不过基于这层意义来说算是失望了,她的金发完全藏在宽檐帽底下。
「居然是帽子角色,好像以前的抚公耶。」
斧乃木只以毫无情感的语气这么说。
这个女童的反应好差。
换句话说,千石已经不当帽子角色了……这我也没听月火说过。那个妹妹完全不肯提供情报给我。这么说来,月火也是经常换发型的家伙。
但我对那家伙的发型没兴趣。
无论是任何发型,看起来都只觉得是头发睡到乱翘没整理好。
「抚公现在就像是鬼哥哥一样任凭留长喔。专注于工作所以披头散发。」
「汝都没变耶,尸体人偶。」
「因为是尸体啊。尸体人偶的头发变长会很恐怖吧?虽然这么说,但是和抚公一起行动的那时候曾经一刀剪断喔。连同脖子一起。」
这孩子是在做什么样的冒险?
我没听过,应该说我不想听。
这次对我来说相当绝望的双重瘟疫,对于斧乃木来说或许意外地是从平常就设想到的事,是顺理成章的紧急事态。即使不到六百年,斧乃木也是已经被使用一百年的尸体付丧神。
「那件附滚边衣领的黑披风,是在扮演黑死病时代的医生吗?对于医疗从业人员的感谢,以这种方式表现的话有点扭曲喔,忍姐姐。」
像是挥刀出鞘般犀利地这么说。
我大意了。和平常一样大意。
「黑死病亦同,这么说来,狂犬病也包括在这一类。这个国家防治得比较妥善,不过那是致死率几乎百分百之疾病。」
「这么一来,即使没有死,也可能再也没办法回到日本喔。因为无法完全排除传染给你妹妹的可能性。」
「世界任何地方的时间都是平等经过,所以就算时差有十小时,也并非可以移动到十小时前。鬼哥哥,你以为换日线的存在是为了什么?」
斧乃木傻眼般以毫无情感的语气回应,然后继续说下去。
「首先我不会说要出国旅行。这终究太离谱了……因为大学的报告、论文或是考试,所以暂时没办法从租屋处回来。我大概会这么说吧。不然就说独自居家防疫走投无路的老仓主动向我求助……」
与其说是飞机离陆,应该说真的像是火箭发射……该不会要徒步走到有火箭发射基地的种子岛吧?我疑惑地如此心想,不过斧乃木没有放慢脚步。
一点都没错,但我也想要将那个儿时玩伴称为盟友。我自认这个问题就此解决,不过斧乃木似乎还有些许担忧。
是传统的服装。
「…………」
「毕竟吸血鬼是以咬的方式传染。」
「乐观也要有个限度喔。」
(注:日文「尸体」与「态度」音近。)
对于守护这座城镇的八九神来说,这里就像是北白蛇神社的飞地———虽然条件极为限定,但是这座浪白公园匹敌种子岛的火箭发射场。
「丧尸电影有票房长红的作品,也有票房惨烈的作品喔。」
「即使万事顺利,说不定到了欧洲,鬼哥哥还是会感染以不死怪异为对象的瘟疫,或是害得姐姐感染。」
既然猫与虎会感染,那么羽川完全暴露在危险之中吧。而且这是在说新冠病毒,不是反吸血鬼的那个病毒。不过羽川状况比较特殊,曾经和德拉曼兹路基共同行动……
也可以视为元旦和服那样的正装。
「狗没那么容易感染。这个新闻对于猫派很不好受吧。说到猫,记得新闻曾经报导老虎染疫。」
「到了。这里就是合适的离陆点,我来的时候也是在这里着陆。」
以正常方式解释,或许是归国返乡时穿的吸血鬼披风……毕竟展开之后也像是蝙蝠。
不过,这又如何呢?关于以吸血鬼为目标的感染症,即使八九寺处于神明的地位,带她一起走或许也没什么意义……只会让我觉得幸福罢了。
可惜没能让她放松一下。
对喔,先前担心的遗体身份确认程序,从这个观点来看反倒无望施行……无法看见亲密的人最后一面,是感染症引发的悲剧之一。
说得也是。
这是在说两种病毒的哪一种?天花……记得念书考大学的时候在某个科目学过,不过记得教学内容提到,人类完全扑灭成功的感染症只有这一个。例如狂犬病在全世界依然猖獗。
「那就这么办吧。」
斧乃木一边这么说,一边从脱鞋处外出。虽说是脱鞋处,但她到最后终究没脱掉靴子。
真是惊人的群体免疫。
我与忍连忙追在她的身后。
从「会变得怕水」这一点来看,狂犬病确实可说是近似吸血鬼化的症状。套用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说法,不知道是先有吸血鬼还是先有传染病。
斧乃木说得更加严苛。
啊啊,原来有这个问题。
我并不是具体听过这样的事例,却不认为在海外罹患感染症死亡的时候,运送棺材的路径已经确立……
「吸血鬼亦同,与其说感染更像是传染吧。」
「不过,说不定这份心态其实很重要。因为这种消耗战持续太久,迟早会出现将目标下修的倾向。会放弃将感染人数归零,学习和恐怖为伍。这当然也是一个方法,不过要放弃像天花那样扑灭还太早。」
「如果真宵姐姐在场,就可以重新组成三人组了。但她成为神明之后,就不能这么轻易带走了吧。」
冰淇淋的空杯子依然在她手上……防疫做得很彻底,甚至还把垃圾带回家。
不过既然斧乃木没问题,妹妹肯定也没问题才对……说起来,怪异本身可说是不在生死的概念之内,极端来说,所有怪异都像是具有不死之身。
「丧尸之类的也是这样。我是尸体人偶,所以严格来说和一般的丧尸形象不一样。那种恐慌型电影居然会红,或许就证明人类潜意识里多么恐惧传染病。」
因为肩负着保护城镇的重责大任。
「仔细想想,即使是正常出国旅行,也有一些地域规定入境的条件是打过疫苗。雅赛萝拉王国(暂称)没问题吗?」
「无论如何,在提倡自律避免外出的现在,你离家太久不太好吧?会被妹妹们强烈谴责喔。」
为什么连忍都说得像是在责备我……你们交情不好会令我头痛,然而过于团结一致也是问题。
不,用不着这么正经指正吧。我当然也不是真的以为可以让时光倒流。
将十三岁的忍称为幼女也不太好。要怎么称呼?少女?
「说起来,在你以为可以快去快回的时间点,就不得不说你的危机意识还不够喔,鬼哥哥。明明连能否活着回来都不知道了。」
早知道应该更好好用功。
「时差的概念,我就在路上说明吧。不要说得像是哆啦A梦大长篇的时光机使用方式好吗?」
「不,家庭内部的这个问题还没有好好讨论,不过欧洲现在是夏令时间,而且还有时差,应该没问题吧。如果可以快去快回,这边应该连一个小时都没经过吧?」
她接话这么说。
原本父母吩咐我要照顾妹妹们,如今我必然得放弃这个职责,不过成为高中生的两个妹妹似乎比我想像的还要可靠,所以关于这一点我不担心。能够坚强面对危机状况,在危机状况更加闪耀,她们宛如钻石般的内心,如果源自于国中时代火炎姐妹时期的活动,但我也不必那么费尽唇舌唠叨。
即使同为不死之身的怪异,斧乃木(目前)也没有感染,这么一来,神明八九寺应该更不会感染吧。新冠病毒也是,某些动物会感染,某些动物不会感染。
不像马尾或是麻花辫那样好懂。
这是现在全世界在做的事。
猫狗以及灵长类动物会感染……记得是这样?
我好想多看一些她和忍拌嘴的场景。不过……在路上说明?朝着欧洲做大跳跃时,肯定没有悠闲聊天的余力才对。会咬到舌头喔。
「想说这种最离谱之谎言是吧。这不是谎言,是汝这位大爷之愿望吧?」
确实,比方说情人节,在日本终于成为了个性合得来的同伴一起享用巧克力的日子。
「实际上,应该都是在海外火葬之后将遗骨运输回来的形式吧?前提是当地习惯采用火葬……这是国际化的难处。怪异的存在方式也因为国家而异。虽说统称为吸血鬼,虽说统称为欧洲,存在方式也会因为土地而不同……就像圣诞节或情人节在各地的形式截然不同。」
你是我们的ABS吧?
「总之,姐姐终究也不打算将鬼哥哥长期拘束这么久吧……说到长期,鬼哥哥这边还有卧烟小姐的长期计划要做。」
「毕竟已经灭亡了。再强大之瘟疫亦无从发挥威力吧。」
可以的话,我想要继续不知情下去。
这么一来,这会成为什么线索吗?
「说来不巧,既然移动距离这么长,因为需要过境的关系,所以也不能轻易从鬼哥哥家的院子离陆。考虑到地球的自转与重力因素,机场必须好好选择。」
同时,我们这些在日本的吸血鬼,和他们那些在欧洲的吸血鬼,可以说已经是完全不一样的存在了。六百岁的忍是连接两者的桥梁。
我原本以为那就像是金田一耕助的外套,不过从时尚的衣领来看,若有人说很像是戴着面具的医生,看起来也确实如此。忍的深层心理有何种意识在运作,连她自己都不晓得。
说到时间移动,之前和忍那么做的时候已经令我饱受教训了。
「反正阻止也没用吧……虽然不知道会滞留多久,不过家里空着没有别人,那两个妹妹没问题吗?」
咦?我被纳入卧烟的长期计划吗?这我不知情……不过斧乃木是不是说了非常不妙的事?
真的是模范尸体,更正,模范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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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高中三年级就算了,二十岁大学生和幼女与女童走在一起,以当地的犯罪防治来说不太好。但毕竟是这种时代,所以镇上相当冷清。
「病毒与文化都会变化。换句话说,现在还只有吸血鬼会罹患的传染病,也无法否认可能会变异为广泛传染给其他怪异的病毒。正因如此,所以一定要趁早封锁病毒。虽然刚才说要准备做为期数年的长期战,不过要是能短期解决,当然是最好也不过了。」
「即使是拥有钢铁内心的我,也很难承受这种谴责……我先传简讯给妹妹们吧。但是不能说出真相,所以总之必须想个好借口适度搪塞……」
十三岁的忍似乎也这么想。
感觉一边聊一边走了很久,斧乃木这么说完停下脚步的地方,是距离没有很远的公园———大家熟知的浪白公园。
这个女童决定出发之后就不会拖拖拉拉的。
不过除去疫情因素,我心爱的家乡原本就是郊外的半个乡下,所以有着逐年萧条的趋势。
「所以我的阴性也没有确切的证据。说得消极一点,说不定是阳性,说不定是无症状患者。既然有伪阳性,应该也有伪阴性吧。这部分可说是正在调查。所以请认定这趟旅行很花时间。刚才说不知道能否活着回来是极端的说法,不过真的很可能是以数年为单位的长期工作。」
没能回应父母期待的只有我。
「如果要这么说,死着回来也不简单。」
斧乃木说。
不过,她用了「传染病」这么强烈的字眼……这是比「感染症」强烈两到三级的选择。
她犀利这么说。
「或许会发出临死前的哀号喔。这次传染病的蔓延,还以为世界上所有人都切身意识到真实的死亡就在身边,不过未必都是这样吗?演变到这种状况依然觉得『只有自己不会有事』,或许是人类的天性吧。」
虽然不是顺着斧乃木的话这么说,但我从中找出活路。
如果说成「样本」比较难懂,那就说成「白老鼠」吧。或许是打算故意让我们感染病毒,做疫苗的研究。
「不过,确实不能断言吗……虽然我不想在欧洲入土为安,不过刚才说『无法活着回来』,原来也有这种意思……毕竟再怎么坚称是要回国,如果在机场检疫没过就无法出境了。」
「后者的假设好恐怖。」
「没错,汝打算如何处理?」
我在高中时期是骑脚踏车来到这里,但这个距离也可以算在徒步圈内……原来如此,虽然也是因为地球自转或是重力之类的条件,但或许更是基于灵力上的条件。
我也怀疑影缝找我们过去不是要我们当帮手,而是当成样本。
「祈祷这次不会惨烈吧。不要变得惨烈。毕竟也必须为电影业界加油打气才行。所以实际上,你打算怎么处理妹妹们的事?」
即使如此,鬼哥哥却不知恐惧为何物———斧乃木在最后这么说。原本以为她已经洒脱接受,但我到了二十岁依然没改掉的轻举妄动,果然令她很难忍受吧。
「听你这么说,我就没办法发牢骚了。」
「好借口是吧。吾就洗耳恭听吧,关于在这个时期出国旅行,关于GoTo海外,有什么好借口可说?」
「总之,我的体贴白费了。平常总是这样,真的吃不消。贴心却被当成笨蛋看待。那么鬼哥哥、忍姐姐,我们出发吧。」
被尸体这么说就没救了。
「前往雅赛萝拉王国(暂称),迅速解决疫情问题。即使新型冠状病毒无法处理,也要处理反吸血鬼病毒。这么一来不用离家太久就能回国,也不必担心将传染病带回日本。妹妹与八九神都会安稳度日。」
化为实体的怪异比较稀奇。
别把我视为假想敌好吗?
还以为会被抱怨得更多而提高警觉,但是斧乃木只以毫无情感的语气稍微抱怨几句,比想像的还要洒脱,从她坐着的走廊边缘起身。要说失望也不太对,不过如果她不帮忙煞车一下,我也会感到不安。
明明是体贴的女童,说明却不够详尽……这部分明显受到主人的影响。
唔~~虽然久违地来到这里……但是感觉完全没变,应该说更加冷清了。在自律的这段期间,到公园玩的亲子肯定会增加才对,这里却像是架设结界看不见人影。
没问题吗?八九寺?
神社不会再度荒废吗?
「传染病蔓延之后,会觉得世上没有神佛的存在,这也是人类的天性。在这种时候,人们意外地不会依赖神明喔。也有人说比起怪异,压倒性的现实威胁更恐怖……不过以看不见的恐怖来说,病毒与妖魔鬼怪都是一样的。」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先有卤蛋还是先有叉烧。
斧乃木说着像是拉面的话题,在公园中央就定位。
总之,家乡或是回忆中的场所变得冷清是一件悲哀的事,但是在这个时候,公园四下无人是我求之不得的状况……抱住女童腰部飞上高空的场面,我不太想被别人目击。
可疑人物的危险情报会被分享出去。
「吾就收纳到登机箱内部吧。」
忍说完跳进我的影子。动作有点花式,这是十三岁的特性吗?
毕竟在那个年龄无谓地好动。
或许是还不习惯第二性征发育期间的身心平衡。基于这层意义,十三岁这个绝妙年龄应有的态度是一大难题。
两个妹妹十三岁时的棘手程度,令我再也不愿回想……说这种话的我自己,在十三岁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时候犯下的错误留下后患,害我依然一直被老仓讨厌。相对的,老仓在十三岁的时候最可爱,但是那个也就那样了。
无论如何,十二岁的斧乃木腰围不足以让二十岁的我以及十三岁的忍一起抱住,所以忍在这时候躲进我的影子是搭机的正确做法。
「二十岁的鬼哥哥独自抱住十二岁的我的腰部,这是不是正确做法应该需要慎重议论吧。」
「确实,毕竟会成为亲密接触。」
「不是成为亲密接触,是犯罪接触。」
斧乃木嘴里这么说,却还是举手摆出万岁姿势。我抱住她的身体。以拥抱来说相当热烈,而且身体紧贴到「如果这不算是亲密接触,什么才是亲密接触」的程度,然而这是出自迫切的考量。要是在空中手滑,即使再怎么以吸血强化肉体也禁不起摔。
「我也想要选择死亡的方式喔。」
「即使说了这么多,我也很久没有像这样以全身感受鬼哥哥强化过的肌肉,所以心情还不差。放心吧,就算任何人都责备鬼哥哥的轻举妄动,也只有我会称赞几句。」
我的外表没有年龄变化,但这是配合十三岁的忍,维持为二十岁的阿良良木历。不死之身的特性并不完整。
她如此咏唱。
她是不是在使用怀柔手段?
「就是因为会说这种话才被责备喔。你就在欧洲抱住姐姐然后被打死吧。」
「例外较多之规则———」
「不过回想起来,真亏你克难忍耐到现在耶。高中时代的鬼哥哥,吸血鬼化的次数明明多到可以形容为成瘾。这次的行动整体来说不值得称赞,不过只有这一点要我称赞几句也行。」
Attention please。
各位旅客请注意。
再怎么激烈晃动———内心再怎么激烈晃动,都不会影响本航班的飞行。
尸体人偶这么说完,将能量集中在下半身。毕竟是尸体,所以虽然形容为能量,实际上应该不是吧。不过她在膨胀的垂坠裙内侧稍微曲膝,摆出像是深蹲的姿势。
「任何人都想选。」
但她怀里确实很柔软就是了……
会摔得血肉模糊。
虽然架子摆得很高,不过听她这么说,我也稍微舒坦了……尤其是在没有正确答案的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