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扇·明灯３

「虽说物语──」

说到一半，命日子改口说「错了错了，不是物语～～」加以订正。

「虽说事物都有表里两面，但实际上是什么状况呢～～？应该是表中有里？还是里中有表～～？」

如果是这个问题，那么她不必刻意订正，「事物」就这么说成「物语」应该也没任何问题，不过反正命日子不可能对我提出意义深奥的哲学问题。我在国立曲直濑大学唯一的朋友食饲命日子，并不是这样的女大学生。

她和「意义深奥」这种字眼无缘。

但要说她肤浅的话，却也不是这么回事……如果模仿她的风格来形容，她喜欢的是「无意义的深奥」。

话说回来，对于熟悉高中时代的我──阿良良木历的人们来说，「我交到朋友」这个消息的震撼程度或许不下于「我有了孩子」，不过我自己对此都备受震撼。

我不交朋友，因为会降低人类强度──说来丢脸，昔日坚持这个主张的我自知丢脸而改变心态，如今肯定已经脱胎换骨焕然一新才对，即使如此，就读大学至今约九个月，我居然还是只交到一个朋友……正常来说，光是玩手游都能交到更多朋友。

我和命日子是在入学之后就签订友好条约，我以为这么一来在大学时代的我将会别有一番风味，没想到却是一模一样。别说微增，从某些角度来说甚至是骤减。我的孤立主义顽固保持传统味道，毫不动摇。

说到只会在校内见到的朋友，起码还可以加上没有大学学籍的孔雀小妹，不过将她列为朋友的时间点，就更可以说我看起来毫无成长吧。

甚至可以说退化。

顺带一提，我和儿时玩伴老仓现在是绝交状态。真是的，那家伙还是一样爱生气，真难应付。我只不过是搬到她住的公寓隔壁房间罢了。

那种暴躁的脾气必须想办法处理才行。由我来处理。

不提这个，我来回答唯一朋友的这个问题吧。因为是唯一。

身为人类，要好好重视朋友。

我秉持的这个哲学早已成为非常理所当然的口号，不过在学校餐厅研究期末考对策的时候，她向我提出这个像是谜题的疑问，所以我就回答她吧。不过「疑问」理所当然就是「谜题」没错。

「表与里？啊啊──」

我隐约想起一举一动都是难解谜题的高中时代学妹，并且思考……她刚才说什么？是表中有里？还是里中有表？原来如此，她问的不是「表的里是里吗？里的表是表吗？」，这应该就是这个二选一问题的奥妙之处吧。

我感觉大脑在运转了。

「应该是里中有表吧。」

妳在各个社团都有很想做的事吗？

表的里是里，不过里的里是里吗？

不过，关于这次「表与里」的问题，并不是只着重于字面的出题，由此可见食饲命日子依然深不可测。

「『被害』的相反不一定是『加害』对吧～～」

many是吧。

命日子做出怀念的转笔动作，回答我的问题……虽说是转笔，她转的却是触控笔，算是近代女大学生的风格，不过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很像是未来密码学大师会使用的字词，非常古老，非常香艳，非常不堪入耳。

「就是说啊～～小历就是这种男人喔～～真可靠耶～～」

「答对了～～掌声鼓励～～」

说到这里，她暗藏玄机般将视线瞥过来。与其说是看我，应该说是向我使了一个眼神，就像在强调这里是重点。做朋友的我很难无视于她的视线。

和我高中时代的学友相比，她的角色特质相当罕见……毕竟优等生羽川绝对不是朋友很多的类型，即使神原是社交之鬼，也只在特定的领域大放异彩。

在「里」的「口」加盖──就成为「表」。

「上」与「下」、「左」与「右」这些字确实具备相对的性质，严谨程度低到只要照镜子就可能完全相反，所以还算容易理解，不过「被害」与「加害」难道不是完全对称吗？

不是对我讲解ABC猜想。

校内社团居然多达二十五个，我对此感到惊讶。

真要说的话，「食饲」这个姓氏比「命日子」更加独特，我之前听她说过，这个姓氏很像是仓鼠所以她很喜欢。好像是因为当年养过仓鼠……就算这样，我也难免怀疑她可能是因为姓「食饲」，所以不养猫狗而是养仓鼠。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啊～～我好像被人夜袭了～～」

「与其说发生事情，应该说是发生被害～～以我的心情来说，感觉就像是巧遇还是撞见幽灵或妖怪之类的～～」

「呵，小历我在小学时代被称为挖番薯机器人权助，可不是浪得虚名。」

哎，这家伙不管我说什么都会笑。

听说她同时加入二十五个社团。

所以我也忍不住寻求刺激感。

轻易承诺会自取灭亡。

不知道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我没玩过什么美式足球，但总之这么一来，话题将无法开始。话题、事物、物语都无法开始。

「写成汉字就看得出根据吧？『里』这个汉字里面有『表』这个字。」

实际上，在至今的人生中，「表」与「里」这两个字我也写过无数次，但是直到此时此刻都没想过这种事。今后写这两个汉字的时候，我都会忍不住注意到这一点……要说我的人生观与我的人生本身因而改变也绝不夸张吧。

因为幽灵？因为妖怪？

玩笑话被她泰然接受，害我不知道该怎么收拾。彼此的步调对不上。被她认为我自认是这种男人也不太对。说起来，一直以来就是这种打包票的态度把高中时代的我逼入困境，我在大学生活却还不改掉这个毛病，真是一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家伙。若说我是这种人，那我还真的就是这种人。

从这一点来看，感觉她确实是我唯一的朋友，却也觉得她似乎在考我。在准备期末考的这时候考我。

「⊥」＋「口」＋「表」＝「里」。

「很好喔～～哪像我叫做命日子耶～～每天都当成命日在生活耶～～命日（注1）好多好多～～」

不，其实算是夸张了，不过基于这层意义，确实，反过来说，实确，真亏这家伙愿意和国文成绩不好的我成为好朋友……只不过以命日子的状况，她绝对不是只有我这个朋友，夸称拥有厚厚一本交游录。

「嗯嗯，根据是什么呢？」

好，回应她这个眼神吧。

比方说加害者换个角度来看是被害者，只要加上「者」这个字，肯定就具备这种意义吧……或许该说是恶性循环，这么一来，这个问题就已经和字面无关，是社会性的命题。

她这段话有一半──听起来总觉得有点怀念。

站在我的立场，我很想称赞妳居然会发现这种东西，不过她是为了专攻密码学而就读数学系的怪胎，这种程度的出题或许是初步的初步。以推理风格来说就是江户川初步。

命日子毫不保留地鼓掌叫好。

「不过即使名字像是机器人，也没有半点好处就是了。」

就像是在墓穴的底部挖洞。

有一句成语是「表里如一」，不过硬币正因为表里各自固定不同，才能以掷硬币的方式当成公平的二选一……如果像是嘴巴咬尾巴的衔尾蛇那样混乱难解，那么美式足球赛将永远无法开始。

「关于对义词的不对称性～～最近经常会引人深思对吧～～『上』的相反不一定是『下』，『右』的相反不一定是『左』，『前』的相反不一定是『后』，『赞成』的相反不一定是『碱性』（注2）对吧～～」

「被害……」

都市传说。街谈巷说。道听途说。

只因为没加入「者」这个字。

我解答了。如果这个答案拿得到学分，就不用像这样念书准备考试了……不过在我的人生当中，总是有女生教我功课耶。

注1：日文的「命日」意指「忌日」。

而且在女篮社这个特定领域，也只是看起来清新爽朗，实际上阴湿得像是一滩烂泥，又软又黏，沾到衣服就洗不掉的程度。

轻易承诺是自掘坟墓。

不过，居然聊到「被害」与「加害」的不对称性，总觉得她说得挺复杂的。

注2：日文「赞成」与「酸性」音同。

「emoji是吧～～『历』这个汉字看起来确实像是机器人，我好羡慕～～」

但我可不能一直怀念下去。

「命日子，发生了什么事吗？想商量事情的话我随时奉陪。因为我就是这种男人。」

如果是活了六百年的吸血鬼就算了，同世代的女大学生是否听得懂《21世纪小福星》的哏，可说是非常危险的赌注，不过命日子「啊哈哈哈哈～～」笑了。

换句话说就是「里中有表」。

也可以说是根深柢固……无意义到根深柢固的程度。

这是心理测验吗？

虽然书写顺序完全错误，不过就是这么回事。

她对字面的计较程度非比寻常。

「虽说物语～～更正，虽说事物都有表里两面～～不过实际上『里』之中有『表』对吧～～」

反正原本就算视而不见也没关系。

幸好关于「加害」或「被害」这方面的用语，我在这十九年获得许多深入考察的机会。与其说是十九年，或许应该说是最近这几年的经历，总之我在这方面经常被某个夏威夷衫大叔严厉谴责，宣称看不惯我老是装出被害者的模样。

「不不不，我是由衷称赞喔～～真亏你没写在笔记本也猜得到耶，小历～～看来你脑子里有一块白板耶～～」

「……具体来说呢？」

这是试胆时间。

「具体来说～～或者说肉体来说～～我啊，总觉得～～」

命日子继续这么说。

「最后的举例是不是搞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