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扇·明灯11
《物语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维新 · 4379 字
结果,在那之后我尽力安抚黑仪,强调这是之前说好的行程,所以一起前往北白蛇神社参拜,不过大概是察觉到我们之间的紧张气氛,小学五年级的神明没有开朗现身,迎接新年的第一次约会,交往至今的第一次新年参拜,就这么潦草结束。就算潦草,但光是有结束就很好了。虽然至少成功延后了下结论的时间,不过既然没有在当天收回那些话,实际上我们的分手就等于已经成立。
我的天啊。
为什么变成这样?
那天我狼狈不堪,没能察觉女友(前女友)的意图,但是追根究柢,不管再怎么说,实际上她应该是对于整天担心老仓的我感到心灰意冷吧。我后来做出这个暂定的结论。
话说好像也只有这个可能性了……
不是第一次那种愤怒分手,而是主动道歉想结束这段关系,恐怕不像是战场原黑仪的本色,不过仔细想想,提分手的时候还要求维持本色也很过分。
强求本色。
对于任何人,我总是要求对方维持我自己认为的「本色」,这一点或许就是我的问题所在……相对的,如果昔日乱挥文具的少女,如今在分手的时候会顾虑到对方的感受,那么这名少女确实不再是少女了吧。
成熟的举止。
不过她的顽固依然像个孩子。
当然,无论再怎么掩饰,我实际上还是希望继续挽留,证明我的心态依然是个少年。总之既然争取到冷却时间,我决定收下这个战果,暂时从战线撤退。即使接下来等待我的是单纯的消耗战。
毕竟我觉得自己也需要冷静……必须深思熟虑。不能把她重提的古老往事当真,必须反省该反省的问题,重新以郑重态度面对……虽然我不认为自己有错,却也不能把黑仪说的自身过错当真。无论如何,这种私事当然不能找老仓,甚至不能找妹妹们商量,这几天我没告诉任何人,就这么独自承担。不过……
不过,大学过完年开课,我听过命日子的经历之后,我的私人恋爱问题就不再只是私人问题,不再是隐私程度偏低的私人问题,不是无法评论的个别时间。
附带的不是独特性,是普遍性。
可以站在普通人的立场评论。
原本以为是别具个性的独创点子却发现早有前例,我受到的就是类似这样的打击。当然,阿良良木历的男女情感纠纷,和食饲命日子的男女情感纠纷不一样……像这样在肥皂剧与低俗闹剧的夹缝里冒出革命情感,如果有人说这单纯是鸡尾酒会效应,那么一点都没错。
或许只是抱着一丝期望,认为既然有前例就不会出问题。
凭什么擅自觉得这是命中注定?类似这样。
即使这边抱持亲近感,假设我一五一十对命日子说明,她或许会说「完全不是喔~~不要拿这种逊到不行的事情相提并论好吗~~」这样。
即使如此,我还是没看漏其中的少数共通点。
依照某种说法,世界上每二十秒就有一对情侣分手,那么我与命日子在同一时间遇到情感问题,或许不是值得聚焦讨论的问题。不过,「每二十秒就有一对」这段话如果直接从字面来看,也可以解释成至少在二十秒之内不会有两对情侣同时分手,那么从我与命日子同时出事的状况来看,也感觉得到某种暗示性的含意。
气压和富士山差不多低。
该怎么说,在高中时代,教室里……应该说班上会从四面八方产生「快点交朋友吧」的压力(就是经常说的「好,现在大家两人一组~~」这样),不过在大学里,至少在我就读的曲直濑大学数学系里没有这种压力。
情节比起午间连续剧还要错综复杂的恐怖三角关系将会成立……说到我唯一的朋友命日子,她和黑仪肯定没有交集,所以我应该可以保护……不过如同命日子抢在帅男友之前,先以商量的形式,或者说是猜谜的形式说明事情原由,我这边依照状况或许也应该先向命日子说明事情原由。前提是必须想到不错的谜题。
这边不认为是被害的事情,对方却认定是加害,道歉到过剩的程度。甚至无视于这边的意向,不惜毁掉现在的关系,也反覆进行过度的谢罪。毁灭性的谢罪不断轮回。
必须提出定论才行。现在没有任何物证能证明这是怪异现象。
要是把脸颊被钉书机钉的往事说成美好的回忆会很像是变态,所以我至今钉口不提……更正,闭口不提,要是她为此下跪磕头道歉,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像是社团之类的,没有意愿就不会加入。
说起来,我原本以为这方面的感觉是彼此的共识,所以看到她现在突然发动那么激烈的谢罪攻势,无论解释成逃避现实还是逃避责任,我还是很难拭去内心的突兀感。
是没错啦,有物证的怪异现象才奇怪,但是我现在的思路被固定在某种情绪化的方向,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意外幸运的是,黑仪说要放生我的时候,和老仓并列为候选人的羽川,现在也处于失联状态,不用担心黑仪的奇妙谢罪会传到「小翼」那里。虽然恩人羽川在海外失联的这个事态不能说是意外的幸运,不过这部分暂且这样就好。
老仓也是这一边的人。
好,着手解决吧。
……短暂离题一下,一般会认为大学环境比高中环境容易交到朋友,不过在这里向各位报告,以我的状况来说完全没这回事。
感觉像是凸显出我的变态个性。
仿佛看见了可以修复我与黑仪关系的一丝光明,而且就算命日子不想修复她和男友的关系,我或许也至少可以减轻这个朋友的烦恼……想到这里,我难免想忽视夏威夷衫大叔的教诲,将这一切都推托给怪异。
话是这么说,但是可不能因为没朋友就放心。我即使没有朋友也还有儿时玩伴(虽然现在是半绝交状态),以黑仪现在那种状况,说不定真的会写信把我推荐给老仓。
对于摔下阶梯被我接住的那件往事,黑仪说得像是感到愧疚……「当时害你跟着遭殃真的很抱歉」这样。
千万不能为羽川添麻烦。
幸好我即使成为大学生,也没有任何朋友能让人宣扬这种事。
如果感情已经疏远就更不用说。
虽然不知道命日子与帅男友的状况,不过说到我与黑仪,彼此肯定都比高中时代更加扩展视野……尤其是黑仪,她住在国际化色彩丰富的女生宿舍,和同世代各种不同学生之间的交友关系也顺利扩展,坦白说,完全没必要一直被我这种只不过是高中凑巧同校的家伙束缚。
加害与被害──表与里不平衡。
当然,曾经对我或是也对战场原黑仪说过「看不惯你这副被害者的模样」的夏威夷衫大叔,也曾经这么说过──别把任何事情都推托给怪异。
即使是自我防卫,也是过度的防卫。
隔壁房间的邻居。
「我错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觉得非常对不起你……高中开班会那时候,国中开读书会那时候,还有小学住你家那时候,责任总是百分百在我身上,都是我不对……阿良良木你没有任何错。成为大学生之后,你明明也是为我着想而搬过来,我却老是对你发脾气,你的人生被我害得乱七八糟对吧!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所以请原谅我!啊啊真是的,啊啊真是的,啊啊真是的,这样的我真是讨厌与讨厌在讨厌又讨厌的讨厌给讨厌到讨厌是讨厌再讨厌!」
只不过……
并不是哪一边比较好或是哪一边比较优秀,这种分类应该没有这样的意思,不过像这样揭发自己的本性之后,我也挺羡慕的。依照黑仪的说法,好像只不过是「重新经营起昔日谎称生病而闲置的人际关系」,当事人自己的见解或许不尽相同,不过就我所见,即使是集社交能力于一身的神原,也自称以前个性非常阴沉。
「……知道了知道了。」
说实话,我原本就希望命日子尽量远离战场原黑仪,也尽量远离基本上和怪异有关的现象……所以这件事目前不得不暂时保留。
回想起来,正因为有压力,「我不交朋友,因为会降低人类强度」这句反面论述才得以成立,一旦置身在即使没有朋友也能顺利经营学业与生活的状况,我就不算是抵制社交的反对势力,单纯只是一个没朋友的家伙。
像是翻脸不认人的感觉。
这是怪异现象。
站在主观的视角,也就是站在我个人的角度来说,这些风波完全是已经过去的往事,不瞒各位,甚至还逐渐成为美好的回忆。
希望她不要这么做。
这方面真难理解。
回到租屋处独自休息一下之后,我就再一次……不,就一而再再而三,以整晚的时间来验证吧。为求慎重如此心想的我,回到位于大学徒步圈的公寓一看,隔壁房间的邻居居然在玄关前面等我。
那么,她对于过度的防卫进行过度的谢罪,或许可说是理所当然……因为要是其他人遭遇相同的处境,即使对方道歉也大多不会原谅吧。脸颊被钉书机钉,愿意原谅这种事的人比较稀奇。
不过,这始终是站在客观的视角。
若要这么说,当时少女摔落阶梯时接住她的人也未必非我莫属,这种自卑感从「那一天」之后就总是如影随形缠着我……所以,假设女友在某天对我心灰意冷,我隐约可以想像应该是这种理由……然而实际上发生的事情完全相反。
如同从前方看起来是三角形的物体,从后方看却是一个大叉叉。严重到扭曲的不对称性。
无论如何,「我长达一年以上在身心方面都是家暴被害者」的这种谣言,要是传到共通的朋友耳中就很麻烦……我在这一方面很难说自己的想法和命日子一样,但是这种谢罪巡礼铁定会造成旁人困扰。如字面所述,旁人会感到困扰,我也会感到困扰。
我还算好的。
放眼大学校外,最不妙的正是神原骏河吧。应该说,与其在谈分手的时候向我道歉,在这之前应该先向神原道歉吧?当时我这句抱怨甚至差点脱口而出。为什么神原就免了……然而不开玩笑,事情真的可能这么进展。前提是我不单纯只是被女友讨厌。
正因如此,所以为了回避自我辩护的责任,我必须分析再分析,以免陷入不必要的牵强附会……这真的是正常的事态吗?
我与命日子在这方面肯定是同病相怜……明明是双方合意的「相亲相爱」,帅男友却单方面认定是「夜袭」,被莫名其妙的罪恶感甚至是悖德感支配……总之,考量到帅男友甚至决定对周围进行谢罪巡礼的扰人程度,我必须公平判定命日子深陷的困境比我还要危险。
不不不,就算这么说,要我到处张扬自己认为这种家暴被害没什么问题也不太对……命日子也不会说「不对喔~~我和帅男友深爱彼此喔~~」这种话,逐一向所有社团朋友解释。
这种事在奔放的大学生身上很常见吗?
应该不只是牵强附会。
我不像她那样,而是依然凄惨地死缠烂打,总之我不能轻易下结论。把我与命日子的事件放在一起,感觉要提出多少假设都没问题,但假设终究只是假设。
「阿良良木……」
换句话说,就是住处距离近到端汤过来都不会凉掉的老仓小姐……虽然距离近到端汤过来都不会凉掉,却也总是吵架到必须远离到射程范围之外就是了,所以开战的铃声即将敲响吗?
好安心的感觉。
要分类的话,黑仪与命日子可说是另一边的人──换句话说,就是即使没人说「好,现在大家两人一组~~」也会自行凑对,甚至组成小团体的那种人。
也近似自由落体。
如果不怕误解大胆形容,我会觉得这个难得的「美好回忆」如今被侮辱得不成原形。简直等于对我说「当时不要相识比较好」。
引发后续钉书机、谩骂或是绑架监禁事件的坠楼意外……不,要是这么说的话一点都没错,而且客观来看,那时候的战场原黑仪言行明显过度。甚至令我想要巧妙使用「过度」与「异常」创造一句冷笑话。
这种人的极致形态应该是卧烟。没错,就是一支手机的通讯录不够储存所有朋友的姓名,必须要带五支手机的那个人。
想必不是要从地狱前来借火,更正,来借酱油的这名儿时玩伴就这么伫立不动,以一如往常洋溢疯狂气息的眼神,像是下咒般开口。
因为那是我俩的初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