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话 忍•自尽19
《物语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维新 · 3395 字
接下来是后续。
不是以天为单位,应该说是以年为单位的后续。
从那个事件算起两年后,不,几乎三年后———这个年数和六百年相比微不足道,感觉像是病毒般渺小,不过今天是国立曲直濑大学的毕业典礼当天。
虽然这么说,却是线上毕业典礼。
可以实际参加的只有各学系精挑细选的成绩优等生,像我这种光是没留级就算走运的劣等生,则是华丽地在住宿的公寓参加。顺带一提,在会场是由我女友负责致答谢辞。我引以为傲。但我不确定她是否有将我引以为傲。
不过,远端连线技术也已经达成长足的进步,不是经由电脑或手机的镜头参加,使用的器材是近年开发的VR装置。我得以维持立体感与临场感聆听黑仪致词。套上像是手套的控制器,甚至可以领取毕业证书。对于高中时代跷掉毕业典礼的我来说,虽然是虚拟实境,却是继国中时代再度领取毕业证书,内心忍不住激动起来。
毕业生群组当然也顺利加入……到最后,我的百人朋友计划凄惨告吹,不过光是交到食饲命日子这个能够来往一辈子的朋友,就等于交到一百个朋友吧。虽然是没有观众的毕业典礼,但只要自己准备VR装置,监护人也没有参加限制。我的父母也允诺会在职场参加,可说是通情达理的职场———如果这个职场不是杀人现场就好了。
日新月异,时代持续进化。
就像是具有方向性的进化。
而且在这两年,世间面临的状况时好时坏,虽然缓慢却终究朝着好的方向进展。几乎全体国民都已经完成疫苗接种,也不再压迫医疗资源。经济上也好不容易出现复苏征兆,失业率与自杀率也比以前低。我也好不容易找到工作了,唯独这一点我一定要说。
饱受各方面批评的奥运与帕运,结束之后回顾也发现一致获得好评。在这个月久违举办,真的是大肆宣传的甲子园棒球锦标赛,气氛肯定也会非常热烈吧。直江津高中的女子篮球社也获得校友全力声援,肯定会在高中联赛拿下佳绩。这么说来,记得神原他们的大学会从下个月起全面重新开放到校上课?
餐饮店或是娱乐设施的营业时间改成交给各店铺自行决定,音乐厅与剧场也可以高调公布观众进场人数了。电视节目里放在来宾之间的隔板大概是透明度增加,在画面上消失得一干二净。不过开头一定会放「本节目在拍摄时有顾虑到防疫措施」这行字,这一点只能请观众见谅。
虽然不能说回复为平常生活,但是已经被允许自由外出不受时间限制,对我来说可以抱到爽的那位散步神明,这么一来也能发挥本领了……所以北白蛇神社迟早也会回复热闹的景象吧。关于出国旅行的条件终究还是很严格,不过只要做好理所当然的防疫措施,也可以在喜欢的时候前往喜欢的场所观光了。买不到口罩与卫生纸的那个时代,如今也已经完全成为玩笑话。啊啊,唯独防护面罩成为少数另类人士的时尚配件,至今依然受到欢迎而卖到缺货。
地方政府公布染疫人数的次数,如今仅止于每周一次或是每月一次,而且只公开仔细分析之后的结果,电视新闻报导的频率也显著减少了。昨天和歌山县有猫熊宝宝诞生的新闻上了头条。
量体温的习惯提升人们的健康意识,结果人类克服了新冠病毒,同时也克服了流感、花粉症与诺罗病毒,这算是一种副反应,应该说是副产物,「延期」、「中止」或是「规模缩小」之类的文字在文宣完全看不见了,「三密」变得比较像是意味着「三重密室」的推理用语,世间终于自律不再使用「自律」这个词。我与老仓也和解完毕,预定在线上毕业典礼结束之后一起去照相馆。我帮她挑选的和服非常适合她。我和在东京实现梦想的千石也和好了。世界不再有歧视与分裂,完成职责顺利回国的羽川,现在和我在公寓同居。昨天她很晚睡,过中午之前都不会醒吧?
这是两年后的世界。
暂且当成是这么一回事吧。
「汝这位大爷……」
此时,我在自己房间脱掉睡衣,穿上预先请父母买给我,附有家纹的日式裙裤时,金发幼女从我的影子现身了。为了参加线上毕业典礼,我设置了比较亮的光源,所以影子也很深。
金发幼女。
如同基因,一直存在于忍的内部。
沾满血,被血弄脏,用血净化,以血争血,因血相系的死之物语。
当然不是十三岁,是八岁的幼女。
「……谢谢你愿意对我这么说。」
「葬礼的话……现在欧洲那边是什么状况?」
至今如此,今后也是如此。
忍这么说。
我从影缝那里听说过,所以知道殊杀尊主被隔离,也知道欧洲疫情严重的地区比日本多。
像是哀悼,像是心痛,像是受伤般如此低语之后,忍再度潜伏到影子里了。我有点担心她可能就这么窝在里面六百年以上,但是肯定不会这样吧。
至今的六百零二年,她克服了这一切。
是我们视如珍宝的死之物语。
「对于迪斯来说,这个忌日亦是启程之日。不是回家,是外出。那家伙没有自杀,而是漂亮过完这一生,所以吾不是和她永别,而是祝她一路顺风。就像是夏威夷衫小子那样……或者像是管家那样。咯咯!」
在那么严重的全球大流行疫情当中,现在还不能蛮横地公然和搭档出远门前往异国,然而在不久之后的将来,在时代回复为风平浪静的时候,这部物语———我将会对各位娓娓道来。
「怎么了?如果不介意告诉我,我就听你说吧?」
「并不是。啊~~那个~~该怎么说,在汝这位大爷启程踏上人生新阶段之喜庆日子,吾很犹豫说这种话是否不太好……」
如果没成为人类,如果依然是吸血鬼,就不会感染新冠病毒,也不会发病。
「虽然是隔着画面之远距视讯,然而正因为有远距视讯,吾才能实现心愿和盟友交流,所以这两年很快乐喔。即使迪斯老是抱怨东抱怨西,肯定亦是相当快乐地过完这段余生。在那个春假,汝这位大爷想要让寻死之吾活下去之心情,如今吾终于可以理解了。」
我重新被迫正视这个事实。
如同互舔伤口般,互舔鲜血的物语。
如同人类克服各种感染症至今。
没让忍孤单寂寞。
在爆发全球大流行经过数年的现在,我终于得知感染症的真正恐怖。然而忍可能只是安抚的这段话,令我觉得稍微得到了救赎。
是要我帮她刷牙吗?
接下来只需祈祷。
如果是你,应该要说像是女仆那样吧。
即使如此,还是难免冒出罪恶感。
「…………」
「嗯。吾刚才有一种直觉。是灵感。亦可以说在清晨做了一个梦……连痛苦之时间都没有,至少算是一种救赎吧。虽说迪斯之状态比起吾或是汝这位大爷更近似人类,不过既然出现这种实际病例,吾等亦不能对这个感染症掉以轻心。」
毕业典礼将至,感觉却像是已经从另一段人生经历毕业。我肩膀以下沉浸在这种心情,思考着这段感谢的话语……同时打算依照约定,当然要先做好万全的防疫措施,然后去见卧烟。
让她活下来,让她活下去。
「……如果我当时没让你吸殊杀尊主的血,她就不会死于新冠病毒了吧。」
这次不是对忍,是对她的盟友———前殊杀尊主。两年前因为不好意思,不禁含糊带过的感谢话语,我要说到最后。
「嗯。感染新冠病毒,在隔离期间身体状况急遽恶化,没多久就走了。」
「看吧看吧,正因为会这么想,吾才会犹豫是否要说出口。就算这么说,要是吾没说出口,之后亦会因为没说而产生摩擦吧。与其说摩擦,应该说吾可能会被亲密摩擦。呆子,说起来要是汝这位大爷没叫吾将迪斯化为人类,她根本活不了这两年。」
祈祷终于如愿死去的盟友羽化登仙。
实际年龄六百零二岁的幼女,虽然是自己爬出来却含糊其词。明明以往都是心直口快、直言不讳的幼女,现在却像是牙齿卡到东西般吞吞吐吐的态度。
殊杀尊主光看年龄就是高风险族群,这种事明明想过就知道,现在这样就像是我杀了忍独一无二的盟友。
「咦……真的?」
和她交流。
我再度道谢。
甚至透露厌恶感。
明明在地狱般的春假想要以人类的身份死去,我却不允许殊杀尊主或姬丝秀忒以鬼的身份死去。
让我和忍成为朋友。
「谢谢。」
「这边才要道谢。包括迪斯之份,亦包括特洛琵卡雷斯克之份。」
就像是下定决心,忍很干脆地这么说。一改尴尬的态度,笔直看着我。
这是———死的物语。
忍像是打从心底感到不耐烦般这么说。
然而,突如其来的这个消息令我不知所措。
今后也会继续克服下去。
「迪斯死了。」
死了?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更正,前殊杀尊主死了?
「要出国或出席应该都很难吧。放心,吾不会去吃遗骸。供养本身在两年前已经算是完成了。」
我哑口无言,却不能保持沉默。不得不承认这个现实。
谢谢你让我遇见忍。
虽然是反常的病例,而且虽说发生在世界的另一边,但因为第一次有亲近的人死于新冠病毒,所以我难掩内心的惊慌。就像是明知熊是多么危险的生物,只要没有认识的人遇害,就只会抱持毛茸茸的可爱印象,或者像是明知吸血鬼会吸食人血,只要没有熟人被吸过血,就不会知道多么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