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话 忍•自尽13
《物语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维新 · 5168 字
关于新冠疫情,我至今絮絮叨叨抱怨了那么多,但是实际上,我自己没有出现症状,周边也没有人染疫。这样的我体认到事情严重性的时间点,与其说是我辛苦考上的大学改成线上授课的那时候,不如说是各种快乐的事情与愉快的事情全部延期、缩小规模或是中止的那时候。
不得不承认世间的变化。
即使是宣称「我不交朋友,因为会降低人类强度」的我,像是这种会造成密集群聚,借用斧乃木的说法就是过于密集而被禁止的有趣娱乐,也不知道帮助过我多少次……基于这层意义,自律期间可以就这么改称为待机期间。
也可以说是空转时间。
虽然完全不能形容为期待已久,但是和决死、必死、万死之吸血鬼———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的这场面会没有继续被顺延,反倒比我想像得更加顺利实现。找影缝的话应该可以早点谈妥,我在这方面的猜测完全正确。
究竟是早点谈妥还是早点迎接死期就暂且不提。
总之,影缝与斧乃木虽然异口同声反复忠告与提醒,却绝对不是想妨碍忍的面会要求,所以会这样也是当然的……只不过,我原本以为会再被吊一下胃口,所以感到意外。
反过来说,就连吊我们胃口的时间,殊杀尊主或许也不剩了。而且,若问是否没以远距通话或线上会议的方式,而是以真正的面对面获得丰硕的成果,这部分也挺微妙的,令我苦恼。
餐饮店的压克力板,或是在电视上常看见的隔板……虽然和这些相比是更薄的阻隔物,但是绝非透明的一道帘幕,庄严肃穆地垂挂在我们和王位之间。搜寻记忆就发现,以前在「镜面世界」晋见「国色天香姬」的时候,也是以相同的方式做出隔间。
套用日式说法就是「御帘」吧。
看起来像是高贵人物被规定不该轻易露脸而准备的隔间,也像是传染病对策的挂帘。不过在这个场合,最主要的应该单纯是当成围绕病房的隔帘吧。
如同要尽量保护个人隐私。
「咳咳……你愿意过来一趟……本大爷又酷又硬派地感到开心喔。萝拉……不对,不是这样。不是萝拉,本大爷帮你取了名字……叫什么名字来着……?」
如果没有与先听影缝说明疾病的症状,从薄布另一边传来的这个沙哑声音,我应该会以为是老人的声音吧。不,实际上殊杀尊主的年龄大到不能再大,但是至少我在去年见到的她,是和忍差不多的幼女。
反倒是比忍还小的六岁幼童。
这个指针显示她现在变得多么虚弱……然而从隔帘透光看见的轮廓,和这种小女孩的印象大相迳庭,就像是枯木。
就像是朽木。
躺在王位,连上半身都没撑起来。
撑不起来。
「没错……没错没错,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是这个名字。」
即使不是蓄意,也以某种形式隐瞒的真相……
毫无头绪。
「……这样啊。」
说起来,影缝将所有不死之身的怪异视为邪恶,我觉得应该不会只针对殊杀尊主讨厌……但她肯定是认为殊杀尊主有所隐瞒,才会找我们协助。
大概是已经回复平静,和她连结的我也没感觉到内心的动摇。我认为是虚张声势,但她或许是打从心底毫不动摇。
「因为个别之地盘意识很强。毕竟可以做『制作眷属』这种类似单性生殖之行为,建立族群或社会没有意义。所以不是『社会性之怪物』。像是吾等之来往,亦是因为迪斯在吾还是人类之时期建立友好关系。」
忍摆出傲慢的态度。抱歉在她耍帅时这么说,但我个人也希望她这么做。可以理解她见到盟友之后胆子变大,不过要是在这时候违反和影缝的约定,我们就没有回程的交通工具了。希望她想到这一点。
所以她预感自己将死,因而前来见忍的这个猜测命中了。虽然她没承认到这种程度,总之也无须多说吧。
是拼老命在说笑吧?
「不需要。」
有接受知情同意的程序。
据说被忍杀掉的吸血鬼……不是忍以「怪异杀手」的身份,而是以「国色天香姬」的身份杀掉的怪异。
她这么说。
假装没察觉盟友的身体出问题。
即使避免示弱而虚张声势,依然无法完全隐藏的这份虚弱,似乎令忍差点哑口无言。
曾经是这座「尸体城」管理员的吸血鬼。
「咳咳……一点都没错。就算这么说,也不必连你也死。至少现在是如此。千里迢迢从远东的岛国前来见面,本大爷内心只有感谢,不过这么一来真的无悔了。就让本大爷先一步快乐解脱吧。」
死亡的永眠。
那么,她说自己人面不算广也是真的吧。不过既然这样,就更留下了「感染范围如何扩大」这个疑问。
各国规定的社交距离应该也各不相同,不过即使是比飞沫传染范围更广的空气传染,还是必须距离够近,才会传播给其他吸血鬼吧……?
「哎……做得到的话也行喔。所以本大爷也很感谢你的眷属。谢谢将萝拉奴隶化。」
「居然叫吾放弃,笑死吾也。既然像这样聊到话,要打破和吸血鬼猎人之约定亦无妨。不过姑且给她一点面子吧。」
原来如此。
「这个问题与其说是关于这个感染症,不如说是关于吸血鬼的生态……吸血鬼之间的社群,主要来说是什么模样?眷属或奴隶之类的我懂,不过像你们这样成为朋友的例子很多吗?」
不知道有将忍的话语听进去多少,或许只是对于只字片语起反应附和,殊杀尊主的应对令我难以判断。
这样简直像是来结婚的拜会……不,总之殊杀尊主是忍的盟友,就像是监护人那样,所以这个认知大致没错。
第一个感染者。正因如此,才会像这样特别被隔离吧。致死率几乎百分之百的反吸血鬼病毒……身为这个「几乎」的部分例外,应该也是她成为研究对象的理由。
殊杀尊主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应。
「想到可能会害得姬丝秀忒重蹈特洛琵卡雷斯克的覆辙……我就算死也不会死透。看来不必担这个心了。」
虽然不知道隔着薄布是否有在看,但我举手向殊杀尊主发问。
「老实说,你早点回去就是帮了大忙。就算有什么万一,本大爷也不想害你感染。不只是你,也包括你的眷属。」
忍稍微不客气地吐槽,殊杀尊主却含糊回答。
「吾不会成为特洛琵卡雷斯克那样喔。无法成为那样。因为虽说是奴隶,但特洛琵卡雷斯克明明不是王,却是王道之吸血鬼。」
这原本应该是在去年四月实施的仪式,但同时也果然是必须在这种疫情期间才可能产生的授权场面。
「去年去日本找你的那个阶段,基本上应该没问题。当然称不上健康良好就是了……坦白说,本大爷在那个时间点已经觉得『好像快要死掉了』。不过这个预感基本上预设是饿死,这种感染症在预料之外。」
不,王道的吸血鬼根本不可能活六百年以上……即使肉体顽强,也承受不了精神的磨耗。承受得了的只有忍与殊杀尊主这样的异端吸血鬼。
「本大爷至今经历过各种死法,但是经过这个感染症,应该已经凑齐所有死因了。没留下任何后悔,也没吃剩任何食物。罪该万死的本大爷……死过一万次之后满足了。正如本大爷又酷又硬派的别名。」
无论如何,我的内心也只有感谢。
毫不思索的这句回答也好虚弱,令人痛心。
难怪是盟友。
「若是可以,吾想要就这么聊一百年左右。」
「完全没有。」
目前是如此。
是我吗?
「一点都没错。对本大爷来说是过于优秀的奴隶,咳咳。终于可以去向那家伙道歉了。让他等了好久。」
不只是外表、声音与轮廓,也是因为这名盟友对于忍,甚至对于她身为真祖亲自取的名字都回应得含糊不清。
忍以沙哑的声音点头回应。
「汝在世界各地都死过吧?」
正因为殊杀尊主将「国色天香姬」化为吸血鬼,我才能在大约六百年后的春假遇见她。
忍在人类时代的名字「萝拉」就我听来不太熟悉,我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而且就算听到这句感谢,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我对忍做的事情,反倒是惹盟友生气也不奇怪的蛮横行径。
慌张的我居然说出这种话。
「不,没有合理怀疑之余地。说起来,吾与汝都太长寿了。真要说的话,甚至彼此都在六百年前死掉比较好。」
她说的话和忍好像。真的是物以类聚的两人。
虽然我继续沉默,啊,这是在向我道谢吗?
这个名字也已经成为过去式了,但她没有刻意订正……在这之前,忍似乎也有受到打击。
「汝不同于没能死透之吾。吾决定丢脸活下去,就像这样乐得轻松了……然而这种生活方式不太能推荐给汝。」
「所以?姬丝啊,影缝有叫你问本大爷什么问题吗?要是没问清楚……你就无法完成职责,即使想结束面会也结束不了吧?」
「我也可以问一个问题就好吗?」
……就我所知,怪异没有「那个世界」的概念,会下地狱的只有人类,会上天堂的也只有人类……应该是这样才对,不过或许也因为国家、文化或是语言圈而有所差异吧。
密集的密———秘密的密。
「以本大爷的立场……很想给你这个好友一个饯别,应该说让你立功当成遗产,但是说来可惜,本大爷不是在保密,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是在哪个时候感染,也不知道是在哪个地方感染。」
「是这样……吗……?」
「我才要说,谢谢您让我遇见忍……」
「姑且问一下,迪斯。」
即使中间隔着东西,像是在「镜面世界」或天堂面对「国色天香姬」时,我也发抖到不行……虽然早就觉得不能打扰两名吸血鬼相见,但目前也实在不是可以介入的气氛。不是因为贴心或是疏离感,我就只是默默站着不动。
虽然应该和新型冠状病毒的症状完全不同,但我觉得正在亲眼目睹感染症的恐怖。虽然隔着帘幕也充分传达过来。
记忆变得混浊。连意识都混浊。
即使即将不再是例外。
「怎么啦……你在怀疑吗?」
既然活了六百年至今,也代表送走六百年至今。
殊杀尊主以听起来实在不像是快乐的声音这么说。忍回应「和吾不同,汝应该不会丢人现眼垂死挣扎吧」耸了耸肩。
说不定在日本冒出直觉的阶段,忍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或许不是直觉而是预感。
「被影缝强制遣返之后怎么样了?这种问题汝应该听腻了,但吾不得不这么问。」
「……正是如此。」
「就算不知道何时感染,若问在何时确实没有感染,汝应该知道吧?」
不,我想知道的是,假设殊杀尊主是超级传播者,那她是以何种方式,将传染病传播给欧洲各地的其他吸血鬼?
光是这两三句的对话就已经令我痛心,胸口一阵紧缩。
「是啊……当时,犯下许多,年轻时的错误喔。」
异端的其中一方即将沉眠。
这一点很奇妙。
「需要帮助吗?」
虽然嘴里在骂,但大概是姑且想把事情办好,所以忍这么问。在什么时候确实没有感染吗?考虑到潜伏期以及无症状的期间,这也很难断言吧。
「放弃吧。」
残机是零了。
原因是殊杀尊主的病况。
然而,反倒是忍这边在虚张声势。
比起记忆不清的当事者,专家肯定知道得更详细。即使如此,依然是原因不明的疾病。
特洛琵卡雷斯克……管家。
「虽然对影缝也这么说过……但是说来可惜,本大爷没什么信用。若要说本大爷内心有什么遗憾,顶多就是一直被那个专家讨厌至死的这件事吧……」
充满无力感。
确实,成为吸血鬼的时候分道扬镳,忍与殊杀尊主在那之后多达六百年没见面,是在忍严格来说不再是吸血鬼之后才重逢。
「在猎人监视底下的流浪生活……虽然这么说,却也没那么常出门。不过本大爷的这条动线,好像就这么成为瘟疫的感染地图,所以本大爷是第一个感染者的可能性很高。」
这不是谎言,是玩笑话吧?
不过,像是第一个或是第二个,总之无论是第一百个或第一万个也一样,这并不是在竞争什么,所以这种数字没什么意义。何况被强制遣返之后,殊杀尊主既然受到专家的监视,感染路径肯定有被完全掌握。
大概是顾虑到不要造成盟友的负担,忍回答了不知情的我。
直到回家之前都算是郊游喔。
决死、必死、万死之吸血鬼说的这段话,感觉不像是谎言,应该说,重点在于我觉得奄奄一息的吸血鬼已经没有说谎的能力。
如果没被无力化,我不可能和殊杀尊主———和千真万确的怪异在这种和平气氛下交流。
「居然以这种形式回城……咳咳,真好笑。也就是说,本大爷将会生于『尸体城』,死于『尸体城』。」
忍说。
「本大爷……人面不算广。何况居然还有那么多吸血鬼存活,本大爷还挺意外的。」
「吾没想到居然会再度在这座『尸体城』和汝面对面。那时候彼此都还年轻得难以置信。」
如果是王道的吸血鬼,即使一直活到这一天,也会完全受到这场瘟疫的危害吗?
在这里提到这种事是极度不长眼。
看来并不是没察觉一起在场的我,殊杀尊主提到我了。她似乎理解自己处于何种状态。
哎,不过无论是避免三密或是避免聚餐,瘟疫在传染的时候就是会传染……这里说的是新冠病毒,不过说到没能做出百分百的完美对策,无论是任何瘟疫肯定都一样。
以微米为单位的球体,我们哪可能完全躲得掉。
又不是躲避球。
「勉强存活至今的吸血鬼这个种族要是被本大爷害得灭绝,本大爷终究会心痛。好想以死谢罪。」
「汝是精神如此可嘉之家伙吗?」
「刚才说不想害你感染是真的。本大爷自己都觉得变圆融了。尖牙变圆了。如果是现在的你或许不会感染,但是好好保重吧。」
原本应该被说「保重」的是卧病在床的殊杀尊主,她却这么说。
「也是因为本大爷不想继续暴露自己干巴巴的模样。可以的话,希望你记住又酷又硬派的帅气本大爷。」
「汝鲜少展现帅气之模样给吾看喔。汝在吾眼中之模样,总是一副将死之模样。」
说完之后,忍连一步都没有继续接近王座,迅速转过身去。之所以不说道别的话语,大概是忍野这个姓氏的作风吧。
还是说,忍打算再回到这间谒见大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