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忍‧芥末18
《物语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维新 · 6326 字
「这里是天堂,所以裸体比较自然。是自然中的自然。恕小女子冒昧,像阿良良木大人这样穿着衣服才不自然。如何?阿良良木大人要不要也脱衣服?」
「是吗?我知道了。」
「请不要当机立断脱衣服。」
到底要不要我脱?
不过,她这样光明正大展露胴体,也确实让我觉得自己是错的。
「国色天香姬」,雅赛萝拉姬吗……我回想起来了。
严格来说,我并没有见过这位女神……至少在现世,在现实世界没见过。
没有实际见过,所以细节容我省略,不过我从直江津高中毕业,还没进入曲直濑大学的这段交接期,我曾经在镜之国所建立的城堡,很荣幸地谒见了「国色天香姬」。她美丽到令人光是和她见面就想死。
那时候也是,明明隔着帘幕交谈,我却差点自杀。和她毁灭的王国国民一样自杀。
「总之……要说接受的话确实能接受。『国色天香姬』……雅赛萝拉姬成为天堂的居民,想必没人胆敢对此有意见吧。」
不妙,我的语气也早早变得怪怪的。
天经地义。
不只是天堂居民,说她是天堂的女王大人,我也能接受。
以目前所见,即使是视野如此辽阔的大草原,我却完全没看见其他人,想到这里就觉得女王大人或许连天堂都会灭了……哎,这是玩笑话。
不提这个,雅赛萝拉姬待在这里没什么好奇怪的……阿良良木历待在这里才奇怪。
八九寺与忍于公于私都断定我死后会下地狱。那我为什么会升天?
「因为是小女子我邀请阿良良木大人过来的。」
「啊啊,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既然这样反倒是理所当然吧。」
「嘻,阿良良木大人真是的,这可不是这么快就心领神会的事情喔。」
她笑得好开心,以高雅的态度吐我槽。
一般来说,这么重大的事件不可能忘记,所以应该解释为她难以启齿。毕竟以忍的个性,后者的可能性很高。
这样形容听起来很脱线,不过像这样看着面前被切离的雅赛萝拉姬,我可不能只是一笑置之。
美丽的公主讲评美丽的风景。
这段发言好沉重。
从她愿意配合我搞笑来看,她不只美丽又温柔,也是个好人。
为什么只有这部分像是童话书里的公主?
「您应该是接受这样的际遇而待在这里,所以我没要安慰您,也没这个资格安慰,但您还是不必为此忧伤吧?因为吸血鬼背负着吸血的宿命……」
「……这也是后悔吗?」
各国。第一个受害的国家。
虽然这种说法不构成任何慰借,但我不得不这么说……她不该像这样把一切当成自己的责任,背负起这无限大的责任。
至少我不认为天堂会发居留证给我。
「是,遵命。」
雅赛萝拉姬说。
是的。忍所说关于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的传说相当偏颇,虽然断断续续说出这名吸血主的人品个性,但是「雅赛萝拉姬」成为「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原因,「雅赛萝拉姬」成为「铁血、热血、冷血之吸血鬼」的原因,这些具体的部分她几乎都没提及。
我面对的是能让人明白自身多么卑微而想要自杀的公主,刚才那段没礼貌的玩笑话,与其说是为了缓和气氛,不如说是一种生存手段──不过,必须在天堂小心翼翼以免自杀的家伙,大概也只有我吧。
「…………」
「阿良良木大人,别说得这么冷漠,请您陪伴不知世事的小女子我一段时间吧。这里是以小女子我的故乡仿造的喔。」
话说,总觉得这位女神说话时都带着动作。她本人想必是千百个不愿意,但是无可否认,她的美丽举止不只渗入骨子里,还渗入灵魂深处。
她笑得真甜。和那个咯咯笑的幼女差太多了,截然不同。
「所以,小女子我才会从本人的灵魂被切离,就这么以一个灵魂……不对,应该是以半个灵魂的状态被送来天堂吧。这是小女子我应得的惩罚。」
「不……抱歉我说得不够详细。」
待在天堂都是一种惩罚的灵魂吗……
「阿良良木大人。」
不必为此忧伤。
雅赛萝拉姬垂下肩膀。垂下美丽的肩膀。
她的背部透露坚强的意志。
……对于十七岁的那个春假,和吸血鬼相互协助、相互厮杀的那个春假,我直到今天都没有一天不后悔,却应该不曾以她的这种方式后悔。
虽然这么说,但我也已经是大学一年级,不会看到女性裸体就惊慌失措,只是面对态度坚毅的全裸女性,我要是表现得不为所动好像反而失礼,这部分很难拿捏。
她应该是好人,但不愧是公主,行事我行我素……她开始讲评风景。
该后悔的事。
俄然回复自我。
甚至将后悔视为避讳。
虽然不是在说女子篮球社的连带责任,但是公主的背过于娇柔,难以背负这一切。只不过即使娇柔,也并非脆弱到一碰就坏。
我很自然地被骂了。被公主骂。被裸体公主骂。
「所以,看到您为了那一位而下地狱的时候,小女子我明知逾矩,还是忍不住将您拉上来。」
由此产生的些许亵渎感,使我顿时回神。
所以──当成不存在。
不对,我甚至说得太重了。
看来前因后果串联起来了。
还是说立刻就……忘记自己原来的人类身分?
裸体幼女。不对,和裸体无关。
居然说「狮子先生或大熊先生」?
但我应该要忧伤吧。忧伤一辈子。也就是永远。
曾经想回复为人类吗?
干枯至极──不忍卒睹的木乃伊。
我可不能输。
是后悔给人吸血。
「换句话说,公主大人您绝对不是要妨碍我造访地狱寻找特效药,更不是看到我快坠入地狱的时候,心想『那个男的没那么坏』拿一条蜘蛛丝吊我上来,而是为了拯救殊杀尊主……拯救殊杀尊主小姐才拉我上来吧?」
凡夫俗子如我难以理解这种感觉,不过如同我与忍野忍有着切也切不开的密切关系,雅赛萝拉姬与殊杀尊主似乎也有着切也切不开的密切关系,密切到唯有切离一途。
……她自己在那个时候又如何呢?
「……因为美丽而毁灭国家,我至今对此都没什么概念……雅赛萝拉姬,即使没有您,那些国家也迟早会毁灭吧?」
「听您说空前绝后,小女子我也无从反驳,只能甘愿承受吧。只不过,阿良良木大人的那位朋友,或许总有一天会做出类似的事。」
「不过……」
我现在想起来的忍,先前是以看不出这种壮烈关系的轻松态度,如同聊起家乡前辈的大学生(这种人很常见,我好羡慕)述说那名吸血主的事迹。不过总归来说,她连自己为什么忘记这段往事、为什么想忘记这段往事,都全部忘得一干二净。
该做的事。
「小女子我的罪不会因而变轻,说不定后悔的念头会更加强烈。即使如此,小女子我还是要做自己该做的事。」
「所以才胸涨欲裂……」
「小女子我已经成为吸血鬼所以敢这么说,吸血鬼吸血的行为,相较于狮子先生或大熊先生袭击人类的行为,果然具备不同的意义喔。」
我听话恭敬递出球鞋,雅赛萝拉姬穿上鞋子……裸体美女穿着男用球鞋,戴着鬼的面具。
如果强行类推,就会是这么回事。
忍就是如此草率,甚至会在她漫长的人生中,在她的生命中,忘记自己曾经是人类的这个事实。她曾经说过,看到想回复为人类的我,使她久违想起自己曾经是人类。
「因为这样,小女子我害得殊杀尊主背负了沉重的业障。」
「不好意思,方便将您丰满上围的尺寸告诉我吗?啊,我并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想,是希望务必有机会让我送您一套内衣……」
「…………」
「就这么视若无睹,就这么放任殊杀尊主维持那副模样……这样的选项在小女子我面前不存在。」
……吸血鬼可以搅动大脑唤出遗忘的知识,既然拥有这种惊人的记忆术,或许也可以反过来埋藏已知的往事。
是刻意不提吗?还是因为发生在六百年前,所以她忘了?
「如果要将捕食人类的吸血鬼当成肉食动物来比较,小女子我认为果然很牵强。您刚才说的那番话,小女子我就心领了。」
说到哪个朋友具备国家级的影响力,我顶多想得到羽川……
「应该在遇见殊杀尊主之前就一死了之。」
「不过,这样的您为什么找我这种人过来?我实在承担不起……」
认定自己天生就是吸血鬼。
以倾国美女的立场来说也是空前绝后。
「小女子我的故乡,就是小女子我毁灭的各国之中,第一个受害的国家。」
如同八九寺现在这样,或是千石之前那样,昔日被拱上神明宝座的时候,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拒绝邀请,继续保持自己吸血鬼的身分,但在她从人类变成吸血鬼的那个时候,她的心境又是如何呢?
正因为全裸,所以我知道。
我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她根本不想成为吸血鬼,和我一样想要回复为人类,但是听到她接下来的话语,我得知其实是完全相反的意思。
「小女子我……后悔了。后悔活下来。」
「阿良良木大人,对于初次见面的女性询问这种问题,不是值得夸奖的事。小女子我知道您是为了缓和气氛而开这个玩笑,不过您应该避免讲这种话,以免在多活十年或二十年的时候感到后悔。」
不过在这个场面,身为凡人的我或许不该冒出这种想法。
至少只问一个问题吧。询问其中最重要的问题。
「……几个月前,我从吸血鬼特性分离出来,下了地狱。同样的,在六百年前,雅赛萝拉姬化为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时候,当时『死亡』的美丽灵魂也分离出来,上了天堂吗?」
木乃伊幼女。
这是一场别具风格的话剧。
「现在成为您搭档的那个我,您所知道的那个我,如果已经忘记现在位于这里的小女子我,原因应该不是记忆在六百年的生命之中磨耗殆尽,而是对于这样的小女子我讨厌得不得了吧。」
或许,我其实不是想安慰雅赛萝拉姬,虽然看起来是说给她听,其实却是说给我自己听。
这一位真的是那个旁若无人的幼女前身,是那个胡作非为妖女的前身吗?
「…………?」
「如果在这一点是相同的,那就代表小女子我改变了濒危物种的生态系。这样的罪状或许更重。」
如前面所述,我必须尽快办完事情复活,所以坦白说,现在不是以野餐心情和裸体美女交谈的场合,不过既然像这样抢先获得问答的机会,我就忍不住想询问各种事。
嗯?她说的是谁?
这位公主不是后悔被人吸血。
「盛者必衰。不,再美丽的事物也迟早会毁灭。阿良良木大人,这是您要说的意思吗?既然这样,借由被殊杀尊主吸血而获得永生的小女子我,不得不说实在过于贪婪了。」
不。
什么意思?生态系?
总之,不只外表,连内心都美丽的这位公主,即使个性我行我素,讲话的时候也不会秉持本位主义吧。
「是的。其实我不认为您这个人没那么坏。」
「……看来只有鬼面还不够。阿良良木大人,借您的鞋子一用喔。」
「雅赛萝拉姬,您为什么找我来天堂?我必须到血池地狱采集那里的水,更正,采集那里的血回到现世才行……」
「说得也是。令小女子我后悔到心痛欲裂的事情,不是成为吸血鬼这件事,而是我曾经是人类,曾经是公主的这件事──只能说是对自己感到后悔。」
光是听到她叫我名字,我就畏缩了。佯装冒犯的玩笑话,就某方面来说似乎也有自杀的危险。
美丽地发表这段宣言。
隔着鬼面看不出表情,不过说来厉害,赤裸的人体意外能表达内心的想法。雅赛萝拉姬扭动身躯,不以话语就肯定我的猜测。
身为理组学生,我可不能把这句独白当成没听到,但在我询问意思之前,她就坚定地发表「如今或许为时已晚,不过基于保护濒危物种的意义,小女子也想拯救殊杀尊主」这段宣言。
不经意觉得她在考验我的绅士礼仪。
正直也是一种美德。
我甚至想把她介绍给之前成为好友的美少年侦探团成员。
「如果小女子我是您的朋友,会建议您找别的机会在地狱待久一点。」
听到灭国公主推荐我这种度假行程,我不得不重新评价自己的生活方式,不过如果她有这个意思,我想要心怀感谢接受她的协助。
现状是连猫的手都想借(以我自己的状况,应该是「猫的手最想借」),既然公主大人主动伸出援手,即使不到磕头的程度,我也必须跪下来亲吻她的手。
「您说这幅风景是仿造您的故乡,那个,天堂也有血池地狱吗?像是从这里过去比较近,比较容易采集之类的……」
「天堂没有血池地狱。如同这个世界没有小女子我或您的容身之处。」
她讲得好过分。
不过,说得也是……如果有的话,这里就是血池天堂了。「血池天堂」不禁给我一种酒池肉林的悖德印象。
一点都不像天堂。
她邀请我来到没有容身之处的天堂,并不是要推荐效果相同但价格比较便宜的学名药,既然这样……
「难道说,您是在忠告我们的做法完全错误吗?即使在血池地狱捧着一杯分量的药水回去,也不会成为让殊杀尊主小姐回复的特效药?」
仔细想想,这不是写在《家庭医学》的治疗法……是待过地狱的神明──八九寺真宵的提案。
说穿了,这就像是民俗传说想出的民俗疗法,进一步来说,我或许就像是为了求雨而下地狱。
简直是没有意义的活祭品,是抽签被选中的人柱……
「不不不,并不是这样。这种疗法对于变成那样的殊杀尊主来说……没错,算是压箱宝吧。」
公主配合使用我这种年轻人的用语……可惜时代差得有点远,不过光是这份贴心就令我感到高兴。
「如果不介意小女子我这么说,那么堪称熬煮人们业障的血池地狱,不只是对于殊杀尊主,对于所有吸血鬼来说都是健康饮料吧。不过……」
那一位应该不会饮用。
应该不会接受。
「咦?嗯,那当然了。」
公主大人继续举例。
包括这次的事件在内,她在天堂将我们的动向看得这么清楚吗?那么这位公主也已经掌握本次事件的内幕吗?我不经意出言试探。
「真要说的话,血池地狱是装满各种人的血,任君挑选的吃到饱餐厅。阿良良木先生喜欢吃到饱餐厅吗?」
只吃亲手杀掉的生命。
「只不过,小女子我并非知道一切……只能提供您一个意见。在殊杀尊主心目中能成为极品美食的特效药,并不是富含各种血液的饮料吧,而是从精挑细选的某人身上抽取的血液。」
「因为小女子我无论如何都会站在殊杀尊主那边,真要说的话,就像是自家人出来作证。请不要认为小女子我说的话语可信。」
在她催促之下,我后知后觉般(原本在成年女性全裸出现的时候,我就应该先这么做了)闭上双眼。
正因如此,即使在基本上以裸体示人,标准服装是全裸的这个天堂,她依然戴着鬼面出现在我面前。那她为什么事到如今毫无脉络可循就唐突要取下面具?
总之,追根究柢也会成为安乐死或尊严死的问题,我这种小伙子不该轻易讨论这种事,不过这种想法确实存在于世间。
「请闭上眼睛。」
「因为那一位是美食家。身为与众不同的一流老饕,不会摄取自己不想要的菜肴。绝对不会吃。」
我已经封闭视野所以无法断定,不过她大概已经取下面具,声音更加美丽。戴着面具难免产生的模糊感消失了。
「别说自己是小伙子。请继续思考,不要放弃。您已经有选举权了吧?」
唔唔,听她当面这么说,我就不方便追问了。
其实我也期待血池地狱也能发挥这种安慰剂效应。
不知何时靠得这么近,呼吸几乎相触。
比方说……
但她以接吻让我闭嘴。
而且被她发现我在试探,感觉不太好意思。
而且她的声音离我好近。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
比方说小女子我的血液。
「既然殊杀尊主小姐是这样的美食家,应该说这么偏食,那么她以吸血鬼身分袭击的对象也会特别挑选吗?」
「刚才请您闭上双眼,就是这个意思喔。」
「戴着面具没办法接吻。」
说到这里,这位「国色天香姬」,这位全裸的公主大人,将手伸向唯一穿戴在身上的鬼面具。
雅赛萝拉姬如此断言。
「新神明的思维跳脱既有框架,这个点子本身的见解独到,值得赞赏。不过世间也有患者会拒绝合理的治疗,也有人不只拒绝治疗,甚至拒绝求医。」
例如只挑选女高中生,挑选特定高中的女子篮球社社员之类。
她为什么熟知日本的政治形态?
「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喜欢单品料理。」
「请别试探小女子我。像这样和您产生交集,原本是不太值得夸奖的事。」
想要自然结束一生,不想违背命运延长生命是吗……
公主大人说。
「当然是因为……」
「…………」
「啊?」
殊杀尊主是这种坚忍克己的吸血鬼。
我知道的吃到饱餐厅,主要是陪女友去吃的甜点吃到饱,不过那种华丽宴会的气氛令人内心亢奋。
嗯?她要取下面具?
这时候取下?为什么?
即使雅赛萝拉姬讲得像是在谆谆教导,我也听不懂意思,即使多嘴也要开口询问她的真意。
听她斩钉截铁这么说,我想起忍之前说明的殊杀尊主个性。
她美丽的声音,从彼此嘴唇几乎相触的距离传来。
要是直视她过于耀眼的尊容,别说吸血鬼,连普通人的眼睛都会瞎掉。「国色天香姬」美丽到连目视都是一种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