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忍‧芥末49
《物语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维新 · 4131 字
成功?这算成功?
明明想了一大堆,却和高中时代没有两样,在反覆推敲逻辑之后没多想就冲进现场,但我现在和高中时代截然不同,是平凡至极的人类,不足以介入白热化的吸血鬼对话。
格格不入的闯入者登场,两名金发金眼就只是如同扫兴般,一起露出傻眼表情。
「……变态?不对,是阿良良木学长对吧?」
女高中生这么说。
虽然她改口一次,但总之两个都是正确答案。
居然还愿意称呼这样的我为学长……不过,这个学妹也是裸体加上黑披风,服装品味和我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是贴交归依。也是变态。
从人类变态而成的鬼。
和我一样。
「初次见面,阿良良木学长。」
金发金眼的女高中生傻眼没多久,就露出老神在在的笑容。看来她也掌握我的经历。
「虽然是第一次像这样交谈,但是久仰大名。学长照例是来救人吗?不过这里没有任何人类喔。」
包括学长您。
她仿佛是这么说的。
您有资格阻止我吗?
她也仿佛是这么说的。
「…………」
八九寺在哪里……我不经意观察周围,却感觉不到她的气息。
以神明身分进入静观模式吗?
她后方的殊杀尊主愉快地笑了……这个笑又是什么意思呢?
「本大爷说的是吃或被吃──想吃或是想被吃。或者说……想吃主人?还是想吃主角?」
以篮球术语来说应该是长传吧……
是淡黑色般的青春。
影缝就这么将女高中生踩扁,头也不回呼叫背后的幼女。
可是,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不,我就承认吧。
无论正中任何人都好,只是降落的时候贴交刚好在动,所以选择她做为降落点。斧乃木的这一扔,和殊杀尊主刚才避开八九寺的行为完全相反。
认为自己胜过任何人,认为自己是最重要的人,最辛苦的人,最悲剧的人,最悲惨的人。
现在最两难的是我。
居然袭击同伴。
并不是八九寺从暗处冲出来救了我,也不是忍从我的影子窜出来救了我。
即使看得见,但我没有力气阻止这一咬,也没有速度躲避这一咬。
「阿良良木学长,我们看起来像是在快乐享受青春吗?看起来像是毫无烦恼的女高中生吗?」
也可能是痛快打一战。
因为没有早点决定?决定什么?
刚才贴交扑向殊杀尊主袭击,所以我反射性地阻止,但如果这像是阿良良木历在十七岁春假所做的那样,是贴交为了回复为人类而采取的行动,那我确实完全没道理阻止。
「她们想回复为人类吗?现在这样比较轻松吧?我确实袭击了她们,但这算是她们的恳求……是她们求我袭击吧?我应该不是袭击她们,是救了她们吧?」
斧乃木白天不在月火房间的原因,我应该多花时间好好思考才对。斧乃木身为式神,当然是去迎接自己的主人吧?
相隔一线。或者是跨越那一线。
深有所感,感有所深。
「这次一定要……吃掉主角!」
成为大学生之后,连这种心情都忘了吗?
我自以为经历过特别的体验,说自己度过地狱般的春假与恶梦般的黄金周,但是我这段体验悲惨到匹敌女高中生开朗快乐的青春吗?
「青春的青比您想像的还要深喔。是黑暗般的深蓝色。」
「阿良良木小弟,好久不见。拖延时间到现在,辛苦您了。双马尾很适合您喔。」
因为我曾经做错,所以在贴交即将做错时,我明明可以对她说得更多才对。
此时,再度响起幼女的大笑声。
留有吸血鬼后遗症的我,勉强捕捉到她的高速偷袭。
「我是贴交归依!四月十四日出生,十六岁,身高一七〇公分,位置是替补球员,喜欢的打法是──假动作!」
专门对付不死怪异的专家。
一直隐瞒真相,抢先出招,故弄玄虚,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篮球选手,不知为何开始进行自我介绍,如同杀人之前自报名号是一种礼仪。天底下居然有这种前后呼应的伏笔技巧。
「…………?」
然而,我没被吃掉。
我猜,斧乃木大概是从很远的地方瞄准贴交,使用「例外较多之规则」,发射名为影缝余弦的这枚飞弹吧……不,或许瞄准的不是贴交,是殊杀尊主。
「咯咯!」
高中生的我与大学生的我。当时的我与现在的我。
「不知道是生是死?高中生不都是这样吗?不都是干枯到不行吗?」
还是说我错过了某种选择──某种决定?
和影缝对峙的殊杀尊主依然一派从容,散发的气息却和刚才面对我或贴交的时候有着一线之隔。
只听命行事的人偶,唯一会依照自身判断采取行动的状况,就是为了主人影缝而行动。为了不能走道路的影缝,成为比脚踏车或汽车还快的移动手段。
荒唐。她在说什么?
虽然缺少睡衣的说明,不过她已经化为在黑夜活动的吸血鬼,想穿睡衣也没得穿。
「……看来没错。明明从北极飞奔过来,不过这下子头痛了。看来今天只能放妳一马。」
若是如此,那我度过的是淡淡的青春。
下手太重了。
如果是高中时代,这种时候我应该会事先让忍吸我的血,提升这部分的身体能力,甚至具备不死能力再走上这个战场,但是我已经知道这么做是错的。
我陷入这样的两难。
「我不是下手太重,是放弃太多了。就算无法放弃社团,我其实也不需要放弃人生吧。」
无从保证两人不是共犯。在这种状况,忍的行动也会受限。忍因为殊杀尊主而生的吸血鬼,对她来说,现在的贴交就像是年纪小她很多的妹妹。
如果神原或校友会那些人遭遇危机,我应该也会反射性地选择战斗,但她的行动扑了个空。说起来,这两人刚才在说些什么?
换句话说,来不及避免贴交头顶挨这记膝踢。只能形容为飞弹从正上方打下来的人类膝盖,残忍正中吸血鬼的脑袋。
我承受不住这股无言的压力,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找不到妥协点,也不知道如何做个了断。
不,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不过,终究是后遗症。
我有这种资格吗?
「早就忘记青春时代,已经步入玄冬阶段的本大爷,听你们这样讨论真是难为情啊。这种拌嘴不正是青春吗?笑死我也。就是因为没有早点决定,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喔。」
这是脚踏车无药可救的弱点。即使瞬间最高速度可以超越汽车,却无法在骑车的时候空出手来打电话。
将我赌上性命的这场交涉断言只是「拖延时间」的她,为什么赶上了?预估最快也要明天之后才抵达的最终兵器,为什么这么早就来访?原因显而易见到讨人厌的程度。
直到变成现在这样,我都不知道这种事,也没试着知道这种事。在社团活动团结一致挥洒汗水的家伙,我天真地打从心底羡慕。
「本大爷陪妳玩玩,所以出完刚才那一招就放过她吧。她的意识与心已经飞到九霄云外了。那家伙还不是需要妳出马的吸血鬼,是弱鸡。」
「阿良良木小弟,我没说过吗?对付不死怪异,没有下手过重的问题。殊杀尊主,您说是吧?」
「咯咯!」
因为我已经不是高中生了。
居然将同伴变成木乃伊。
「…………」
「我不会说我懂妳的心情。实际上,我不太懂。选择孤立的我,根本无从想像待在团体会承受什么特有的压力。即使如此……妳下手还是太重了。」
「现在还来得及。一起想方法吧。想方法挽回无法挽回的事物。让妳袭击的大家复原,让妳复原……」
也可能是我。
「记得当时的妳和幼女没两样。咯咯!事情总是不如意啊。现在的本大爷,确实不配成为妳下手的目标。」
贴交说完瞥向殊杀尊主,投以别有含意的视线。
「先不提我,其他人是怎么想的呢?」
「也对。不管是深是淡,我已经受够青春了。因为我选择了红色的黑暗。我错了。」
我无法形容她的语气。
她讲得像是自己主动成为吸血鬼……这是某种比喻吗?
如同卧烟先前所透露,影缝余弦和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无论有过什么交情,总之从气氛来看,只确定不会是什么好交情。
这种毫不留情的程度,无须多说。
来不及避免贴交吃这记膝盖攻击。
即使是基于其他理由,正在担任专家卧烟助手的我,真的应该阻止没有无害认定的太古吸血鬼被猎杀吗?
我自认关心过她的感受,即使她说别在意,不过到头来,我还是害得她夹在怪异与人类之间两难……我羞愧不已。
所以,就错得更离谱吧。
人称「暴力阴阳师」。
说得也是。
不只是无从想像的程度。
她们俩都来不及。
因为在这座庭园,连一个人类都没有。
「不,影缝,即使就本大爷这个怪物看来,妳下手还是太重了。依然是这么恐怖的小姐。妳将一切都踢到一旁……不对,都踩在脚下了。」
而且,躲在我影子的忍也同样处于两难的立场。现状确实扑朔迷离,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站在谁那一边。
干枯到不行,不知道是生是死的那种状态……
因为是毫无关系的外人,所以明明有话能对她说才对。
「少烦。」
如同昔日对我做的那样,影缝将贴交当成帐篷般折叠在地上,而且踩得更用力,将她当成踏垫,当成踏脚处般对待,我忍不住指摘这个专家。
「还不是需要我出马的吸血鬼?弱鸡?这反倒是在说现在的您吧?」
无须多说──是影缝余弦的膝盖。
「我说,贴交学妹。如同妳掌握我的经历,我也稍微掌握妳的经历……」
「那真是幸运啊。幸运的是本大爷还是妳就不得而知了。看来,本大爷好像又活了。」
她大声说。金发金眼的女高中生大声说。
「啊,差点忘了!这次一定要!」
早知道应该先联络卧烟。
不知道是启动了什么开关,刚才打算扑向殊杀尊主的贴交,如今反向朝我露出毒牙扑过来。这是如同受到破坏冲动驱使的毁灭性行动。
「影缝小姐……您下手太重了啦。」
殊杀尊主以意义深远却意义不明的话语扇风点火。
那个能干的女童,不可能自始至终只负责传达八九寺的讯息。因为以她的能耐,甚至可能光是这样就猜到一切。何况在这之后,那个女童还和我们与卧烟直接保持联系。
影缝故意叹口气,然后指着脚下。
殊杀尊主刚才逼贴交进行某种选择吗?
「所以阿良良木小弟,这是谁?」
影缝问我。
就算这么问……
我应该回答她是贴交归依吗?可是,虽说经过我的指摘,经过我的责难,她在最后的最后终于自报姓名,但她一直隐藏这个名字……一直自称是别人,留下别人的署名至今。
如同殊杀尊主为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取名,或者是忍野咩咩为忍野忍取名,那我应该在这时候,为这个金发金眼的女高中生取一个新名字吗?
即使是如此这般圈圈叉叉的吸血鬼,只要能怀着爱情与憎恨,送她一个华丽又古怪的名字,我想应该还是很帅气吧。可惜我不是又酷又硬派的家伙。
是的,我和她一样。
当时如果我没失败,如果正确地成为吸血鬼,就会和她一样。
「那孩子是──那个鬼是……」
遭遇吸血鬼,被吸血鬼袭击。
向往成为主角,向往成为怪物。
想要同伴,讨厌同伴,伤害同伴。
度过郁闷到不想继续当人类的青春,获得特别的力量,最后被专家狠狠一脚踩烂,没能完全成为鬼,也没能回复为人类的那个高中生是……
「是我。就和我一样。」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