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话 扇·班机５

机会难得，我原本想在家乡逛一逛再回去，但是月火现在真的很生气，万一被她的网路逮到就完了（即使火炎姐妹解散，她在家乡依然很吃得开，没有让出权力宝座），所以和扇先生分开之后，我决定立刻回去首都。

一溜烟仓皇逃走的感觉。

不，心情上是这么想，实际上没跑得这么轻盈。走在道路的时候，搭乘电车的时候，搭乘公车的时候，巨大的行李箱都是沉重的负担。即使不考虑月火的问题，带着这种东西在家乡闲逛，根本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情。毫无计划才是正确解答。

话说，或许当初应该用货到付款的方式寄到住处……不，虽然只是直觉，但是总觉得让扇先生知道我现在的住处很危险。不过，即使对那个人保持这种理所当然的戒心，或许也没什么意义就是了……

说起来，我回收原稿的目的，是不希望父母手边留着我立志想成为法庭画家的痕迹（上次的离家出走也可以说是因此失败），既然这个目的已经达成，我也可以把原稿扔在路边的垃圾桶，或是埋在山上，甚至拿到河岸烧掉……不对，再怎么说也不该这么做。

以斧乃木小妹的说法，这或许是我的黑历史，但是这样就像是把我的过去当成不存在，我终究于心不忍。虽然只算是累积至今的涂鸦，然而如果没有这些习作，我恐怕至今依然在北白蛇神社傲视凡间。要是在一千年后的未来成功以程式写出AI千石抚子，那么这个行李箱满满都是我不能无视的情报来源。

任凭思绪如此奔驰的我，气喘吁吁拉着汗牛充栋的行李箱回到住处。

「喔，早早就弄到行李箱，准备得真齐全啊，千石。明明即将步入绝境却这么充满干劲，真令人开心。我的亢奋指数也狂飙到涨停板了。」

斧乃木小妹在我的公寓前面。由于住处是没有电梯的公寓，所以我接下来终究想找力气大的角色帮忙，有她在就省事多了。不过现在向我搭话的并不是戴眼罩的人偶（斧乃木小妹会叫我「抚公」或是「抚公爵」）。

是站在斧乃木小妹身旁的人物。

比黑暗还要漆黑，比阴沉还要深沉，身上西装像是丧服的高瘦男性。明明太阳还没下山，周围却仿佛连同他一起变得阴暗又阴寒的不祥专家。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这是第一次看见他的正装打扮。

「您……您是……蚕（注18）先生。」

「是贝木。」

对对对，贝木先生。贝木泥舟先生。

我记得很清楚喔。

他是在去年的这个时候，让我从蛇神回复为人类的专家──是专家，而且是骗徒。和忍野先生或是影缝小姐一样，属于卧烟小姐那一派……好像不对？反倒是被当成边缘人……

话是这么说，不过他和正式来说是影缝小姐式神的斧乃木小妹站在一起，看起来还挺帅气的。

或许只是我个人喜欢大叔与女童的这个组合……老实说，虽然当时的记忆不太鲜明，但我确实没机会向他道谢，就这么再也没见过他。

不过，像是突然从天而降的这场重逢，看起来并不是为了让我道谢，更不是让我为了当时差点杀掉贝木的往事道歉。

「不不不，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别用那种蛇眼看我。我会难过的。当时是我做错事，我由衷反省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好，这件事到此为止。」

「冲……冲绳？西表岛？」

「话是这么说，但是才经过一年，妳变了很多。」

而且，虽然要我猜测在各方面那么照顾我的卧烟小姐在想什么，实在是超越我的能力极限，但我难免从这个团队的成员察觉头领的意图。

「我记得这名字在某处用过。」（注19）

蛇腹满是怒火。

「团队取名为『股份有限公司伪善社』怎么样？」

她一方面从我回收的线索寻找目标对象的藏身处……另一方面寻找逐出门派销声匿迹的学弟进行交涉。

说起来，不只是团队名称或是团队成员，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啊？

斧乃木小妹的表情令我有这种直觉。虽然她面无表情。

「何况妳都已经像这样做好旅行的准备，却还卖关子想自抬身价，看来妳也从我这里学到不少东西吧？」

「说来真巧，我也是打从出生到现在，连一次都没去过冲绳县。」

不然我会被法庭画家画成图画……

「所以卧烟学姐才会叫妳回收诅咒。说穿了，就是为了找到我昔日散布的蛇咒出处。为了查出蛇的大本营并且一网打尽。」

「妳说到重点了。」

对付不死怪异的专家说起话来真是恶毒。我假装没听到。

别说责备我，甚至说得像是要强卖人情给我……

听完贝木先生这段话，我倒抽一口气……卧烟小姐促成我与同学和好，居然隐藏这么宏大的意图。

看来贝木先生认为我非常不可靠。

骗徒、想成为法庭画家的女孩、尸体人偶。

感觉如果不小心向他道谢，他可能会向我收钱当谢礼。我明明是正在离家出走的贫穷女国中生。

最喜欢我的斧乃木小妹，其实居然是最喜欢我的我自己……贝木先生像是剥夺他人干劲般的酸人功力，也不是哭奈或月火比得上的。

真是的，扇先生说的「妖魔令」，在这个人面前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别得意忘形啊，千石。斧乃木现在这么亲近妳，或许是妳自恋心态的显现。因为这家伙是会彻底受到周围影响的人偶。」

「而且我也在意妳后来变成什么样子。」

「没办法炫耀吧？因为海人就住在当地。那……那么贝木先生您呢？看您像是队长一样，应该说像是旅游向导一样冷静沉着，但您去过冲绳县吗？」

咦？

补充说明，连月火的姐姐火怜，也曾经被贝木先生下咒而病倒好一阵子。

「搞得像是埋伏在这里等妳回来了，千石。不过，这个看家的人偶无论如何都不让我进屋……居然把我这个恩人当成罪犯看待，妳怎么看？」

「把这些计划全部抛弃，全部唾弃吧。」

「抚公不用知道没关系。」

「不，发型早在我预料之中。」

「不不不，我是说真的。到头来，妳会不会和历哥哥回复为原本的关系，再度回去当神明？我对此担心得不得了，晚上也睡不着觉，都在吹口哨。」

斧乃木小妹说。

感觉会犯下天大的剧场型诈骗案。

斧乃木小妹明显不太高兴。

看来只是站在一起很帅气，交情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对，她说得没错。而且哭奈的诅咒以及寸志同学的诅咒，只要追溯源头也一样会查到这个骗徒。

情报被管制了。

关系可大了吧？您是当事人喔。

如果是关于下一项修行的内容，明明经由斧乃木小妹或直接联络我就好……换句话说，贝木先生不是单纯的信差吗？

口哨声会引来蛇喔。

还有，请不要擅自把我当成儿孙。你这个诅咒的源头可不是我父亲。

不，实际上，要是真正的罪犯出现在面前，原不原谅或是道不道歉这种理论都会迅速失去效力。

「快点说明来意吧，贝木哥哥。是卧烟小姐要你过来的吧？」

即使拥有这种默契，这个团队也很奇怪……

「妳这个抓蛇名人就大显身手吧。发横财的时间到了。」

「遵命，主人。」

他说的指挥……对象是我……还有斧乃木小妹吗？我以视线一瞥，女童默默点了点头。不知何时，我已经可以用眼神和斧乃木小妹心灵相通了。

斧乃木小妹称呼他「贝木哥哥」吗？

这个动作像是在应付任性的孩子，不过厚颜无耻就是在说他这种人。比起哭奈、寸志同学或是月火，他这个纯粹的罪犯果然是不同层级。

不过，原来如此，自从面会哭奈与寸志同学之后，我一直觉得这个案件闲置了好久，不过看来卧烟小姐在这段时间并不是在玩乐。

「嗯？报仇？」

不过，卧烟小姐出乎意料和各处断绝往来耶。

好感度胡乱提升了。

「没错，我先前因为妳的那件事，被卧烟学姐逐出门派……但我听说只要这次协助妳修行就可以重回门派，所以我二话不说把握了这个喜出望外的机会。如果是为了卧烟学姐，我就不再是为钱卖命，而是免费效力。」

「贝木哥哥，你还是去死一死吧。」

这么说来，贝木先生一开始好像说过「步入绝境的准备」这种话？我不认为他已经发现行李箱里是昔日事件的关键物品，一直以为那句话是在挖苦朝着漫画业界踏出第一步的我……不过他刚才说「旅行的准备」？

贝木先生以莫名其妙的话语总结，不过请等一下，既然说到「班机」，那么是现在就要飞往冲绳吗？

他这个人并没有好到值得在这里为了整整一年的久别叙旧。

是没有实体的纸糊团队。

虽然只是随口提及，但是既然贝木先生暗示是我害他和卧烟小姐断绝往来，我就不方便吐槽了……这也是骗徒的手法吗？

在我和父母僵持不下的这段期间……

「妳称我是诅咒的源头，不过严格来说，我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贩。只是将获得的诅咒伪造之后廉价量产而已。」

光靠文字游戏无法弥补。

「妳的主人不是千石吧？」

总之，既然最喜欢我的斧乃木小妹说我不用知道没关系，那我应该不用知道没关系，不用知道比较好吧……但她这么露骨隐瞒害我很在意。

「嗯？是指发型吗？」

虽然是读稿语气，但她或许意外期待这趟冲绳之旅。

看来台面下有一大笔钱在运作。

斧乃木小妹好像已经先听过内容了……

不管怎么说，贝木先生确实救了我一次，所以我也曾经把一知半解的道德观当成耳边风，想在将来重逢的时候好好向他道谢，不过像这样真的重逢之后，我只觉得满肚子火。

还在见习的我当然不用说，担任队长的居然是被逐出门派的贝木先生，另一名成员是正在闭门自省，一颗眼珠被没收的斧乃木小妹……完全是在必要的时候随时可以割舍，毫不足惜的弃子团队吧？

「说给他听吧，抚公。到头来就是你这家伙薄利多销卖『咒术』给国中生，我才会被好几个人下咒。妳就尽管这么说吧。」

「我应该从这次事件学习到的教训，应该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吧。或许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居然计较这么久以前的事情，千石，妳做人器量太小了。亏我让妳回复为人类。」

「您……您说『唾弃』不会说得太过分吗……？」

请不要把我列为诈骗集团的一分子。

「因……因为贝木先生不只是恩人，更是罪犯……」

怎么可能。

「太好了，抚公。第一次去外县市就是去冲绳，妳可以好好炫耀了。向海人（注21）炫耀。」

「卧烟小姐？」

真是刺耳的指摘。

「满嘴谎言……」

这个人动不动就会说出很没意义的谎。

贝木先生说。

「贝木先生，您突然这么说，我也很为难。毕竟我也没那么闲……其实很闲就是了，但是闲着没事的我，已经拟定计划要开始努力了。我想在这个月划一百五十页的漫划分镜。」

「士」指的是男生，但我是女生。

「洗人这家伙对我来说是毫无关系的蛇，但是被情势所逼，这次任务的团队就由我来指挥了。」

贝木先生无奈般耸肩。

「斧乃木小妹，把这个人打飞。」

贝木先生这么说。

斧乃木小妹真的摆出「例外较多之规则」的出招姿势，贝木先生想避开她的指尖，朝我这里接近一步。

「不对，以那家伙的说法应该不是『表』，是『里』之岛。」

「没有。」

「而且妳帮我报了一个仇，关于这件事就先向妳道谢吧。我可不想在事后被妳死皮赖脸讨钱。」

一般来说，在这种时候组成的应该是梦幻团队，但现在这个梦魇团队是怎么回事……即使我再怎么擅长讨好强者，要我加入这个团队还是难免却步。居然要对骗徒阿谀奉承，我也太像是小混混了。

「沿着大排长蛇的队列寻找源头的源头，就会在绕一大圈之后查到洗人。」

旅行的准备……啊，难道是指这个行李箱吗？绝对不只一百五十张那么少，不是装满玉稿（注20）而是装满石稿，扇先生转让给我的行李箱……

断绝往来的对象之中，具备共通点的有两人了吧。

「我不只没去过冲绳，甚至也没搭过飞机耶？第一次去外县市就是去冲绳？冲绳是那个冲绳吗？有恐怖的蛇会出没的地方吗？」

贝木先生缓慢摇了摇头，并且戴上墨镜。

洗人。五头大蛇──洗人迂路子。

我认为自己的自恋程度反而算少的……只是实际上不得而知。毕竟是我。

「没错，班机已经订好了。我们要飞往冲绳的西表岛。那里正是魑魅魍魉蠢蠢欲动的蛇的大本营，洗人迂路子现在的根据地。」

注18：日文「蚕」与「贝木」音近。

注19：本系列作品的愚人节网页「嘘物语」的内容。

注20：对于作者原稿的日文尊称。

注21：冲绳将从事渔业的人们统称为「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