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人(6)
《拔出圣剑》 · NariaTa · 4376 字
外陆存在着一种名为侵蚀的现象。
这是发生在那些超越世间为人类设定的寿命、在自然眼中堪称错误的存在身上的现象。他们拥有能承受永恒的肉体,却因不具备支撑永恒的精神而发生的异变。
在外陆旅途中,那津见过许多被侵蚀折磨的人。其中不乏彻底被侵蚀、沦为亡者或忘星的存在。
舒莱因、克伦贝尔、奥德朗······
与他们相比,"湛蓝长矛"身上存在着难以理解的矛盾。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为我担忧。更不必怀疑我的方法是否错误。"
点头示意的湛蓝长矛翻转了沙漏。已有裂纹的沙漏正不断漏出细沙。
湛蓝长矛看见了盛开的花。正因目睹那朵花,他才能断言:
还有比这更易被侵蚀的存在吗?
『我错了吗?选错了方法吗?』
这时那真才想起被遗忘的信息。他闭上眼睛全神贯注,悬浮于天际的那真第五颗星对主人的意志产生了反应。
葬送之星。
湛蓝长矛嫌恶般皱起眉头。但仅此而已。他既无恐惧,也无抵触。用毫无变化的声音继续说道:
那是温和的微笑与声音。仿佛长辈安抚孩童般的声线继续说道:
"开始什么?"
"请向明天的我,向一无所知的我提出同样的问题吧。这就是我要传达的最后一封信。"
而且,他们的执念似乎有了消散的迹象。
"罗真。"
"我是那真。自由骑士那真在此。"
在沙漠正中央,湛蓝长矛挥舞长枪。呼啸的风沙掩埋不了枪锋划过的痕迹,他在沙地上留下的脚印也永不消失。
"为何发笑?"
"优先。"
-直接问当事人不就知道了吗?
男人向青年抛出问题:"你是谁?"青年虽作回答,却未回应男人真正想问的事。
"请先读完那本日记再继续对话吧。"
"如我所言,我正感谢着您。知道您为我耗费颇多时光,付出诸多努力。这份努力我不会轻轻带过。所以,没关系的。"
"这是昨天的您寄来的信件。"
"要踩着我的肩膀往更高处攀登。"
不知第几次的自我介绍。
"此话怎讲?"
当暮色笼罩沙漠,沙粒沐浴阳光如星光般朦胧闪烁时,他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空洞无物。全然不记得任何事的他,只是凝望着眼前。
当失去记忆、失去星辰、因信念或功绩被否定而无法保持自我时,侵蚀便会降临。按此逻辑,湛蓝长矛早该沦为亡者。
"······。"
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这似乎不是能独自决定的事。况且我也心存疑虑。"
"这是……你、不,您是哪位?"
"那么我还剩多少时间?"
那真直觉到。
"知道。日记里写着,昨天的我也托您转达过不是吗?"
"您每天都在失去记忆。什么都记不起来。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三百年了。"
"会死吧。大概。"
"我活着就是为了成为某人的养分。而如今,当我能想象出以我为养分绽放的花朵会有多美丽时...我在想——"
漫长沉默的尽头,那真开口道。
遗忘了自身信念与文字阅读能力的湛蓝长矛。
那津凝望着眼前。
"若执念消散,我会如何?"
字迹并不工整。无数次修改涂抹,拖沓地划掉两行再重写的字迹到处都是。即使不读内容也能感受到满溢的活力。
湛蓝长矛重新用起了敬语。
罗真与湛蓝长矛站在了同一处。
正轻抚下颚的湛蓝长矛点了点头。
"我打算把这份侵蚀当作自己活着的证明。不坏嘛。嗯,一点也不坏。"
"这一切都有价值。"
"往日的我是怎么想的,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佛长辈安抚孩童般的声线继续说道:
"还能是什么?"
"理所当然的问题?每天都会失去记忆的我,竟能留下某种事物,让生命从今天延续到明天——怎能不感到欣慰?我正对您心怀感激。"
"······若继续被侵蚀,您会为了夺取我持有的星星而攻击我吧。变成只渴求星辰的野兽。"
"那永恒的生命似乎毫无价值。那根本不算活着,只是苟延残喘罢了。既然如此,我宁愿只活一天也要真正地活过。"
那真却笑不出来。
"按这本日记记载,根据你的说法,我至少在这沙漠度过了三百年。日复一日失去记忆,挥舞着不知意义的枪械,在生死轮回中苟活。"
"嗯,那真。"
"本是这样以为的。"
听到这个回答,罗真忍不住笑出声来。
"在,那真。"
面对那真"那么"的追问,湛蓝长矛回答道:
裂纹密布的沙漏中,细沙不断流淌。溢出的沙粒回归沙漠。就在这些被囚禁三百年的沙粒重返沙漠的过程中,沙漠迎来了黑夜,又迎来了黎明。
"我向您学习枪术的行为,将昨日的您留下的言语传递给今日的您——这一连串行为正在加速您的侵蚀。"
"嗯,那确实有点糟糕呢。"
"这样就够了。"
"我正在向您学习枪术。"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我绝不会怨恨您。"
"我确信了。"
-判断这个的又不是你。
罗真握紧葬送之星。湛蓝长矛想起自身信念后,顿时明白了罗真发笑的原因。读完日记本,听完来龙去脉的湛蓝长矛放声大笑。
那真从他们身上学到了某种东西。
"那个······"
"你是谁?"
「啊……」那真叹息道。
"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同样的问题吧。这就是我要传达的最后一封信。"
保持沉默的梅林开口道。
他讲述了自己的起点与立志抵达的终点。听完这段漫长的叙述,湛蓝长矛满足地笑着点了点头。
"您面前有两条路。"
在连一株草都长不出的沙漠正中央,
"真不知道该不该用‘活着’来形容这件事呢。虽然不知道过去的我会怎么想。"
"遇见你之后,我似乎感受到‘活着’了。文风改变了呢。不再是罗列客观事实的文句,开始写下属于我的主观想法了。"
两条路。两种选择。
如此喃喃着,湛蓝长矛咧嘴笑了。
当事人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自己可不能一直瘫坐在原地。罗真做了自己该做且能做的事。
随后他露出微笑。
说着湛蓝长矛笑了,那笑容清爽得不可思议。看到它反而欢迎降临自身的侵蚀,罗真不由失笑。
"请吩咐?"
"啊啊,就像我在沐浴星光前用蔑称呼唤您那样吗?"
"就是心满意足的意思。虽然不敢断言...但过去的我一定......"
"我活着。我感受到活着。虽然不太明白所谓的‘侵蚀’是什么,但那种东西不正是因为活着才会降临的吗?就像人类会衰老死亡一样。"
那真无法确切知晓这是以何种方式加速了侵蚀。只能猜测,就像将孩子抚养成人的父母会急速衰老一般,将自己所拥有的传承给他人、借此『化解执念』的过程会对侵蚀产生影响。
片刻沉默后,罗真开口道:
"那么另一条路呢?"
每日都会失去所有记忆的存在——
为何侵蚀偏偏此刻出现?还如此突然?那津皱起眉头,用力按住眉心。
"向我传授枪法的您,接下来要去往何方?要达成何事?您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湛蓝长矛直视着罗真。
"你说是我弟子?"
"明日再会。"
"就是连本质都失去,肉体与灵魂崩坏成怪物的过程。"
罗真回答了这个问题。
"你有两条路可选。"
但湛蓝长矛至少三百年间未被侵蚀。纵使失去记忆,他始终保持着清醒。因此那津认为他像杰德、尤尔或灯塔守护者那样,拥有某种躲避侵蚀的手段。
青年解释道。
听完青年对每条路的说明,男人再次发问:
『但湛蓝长矛现在这副模样……』
"第一种方法是我就此离开您。这样就不会继续被侵蚀了吧。这是延续三百年来重复日常的道路。"
"若继续重复同样行为,恐怕三天就是极限。"
湛蓝长矛做出了选择。
早在头盔骑士时期,那真就经历过与现在相同的状况。原本完好的头盔骑士也在某个时间点突然急剧侵蚀,当时的情形与现在有着共同点。
"够了是指什么?"
-忘了吗?你可是有颗专门应付这种情况的星星啊。
"请直言无妨。我绝不会怨恨您。"
那里坐着一位青年。
因为有人正紧随其后。
传达完所有该说的事,与湛蓝长矛短暂交谈后,那真陷入沉默。照理说此刻本该挥舞长矛为明日做准备······但现在连这也做不到了。
片刻沉吟后,男人开口道。
"那真。"
"我曾怨恨过去的自己。嘴上说着没有,其实心里怨恨着呢。怨恨那个抛弃自我、舍弃记忆的自己。但至少最后...我不想再这样了。"
"那么,答应我一件事。"
"三天。三天啊。"
"侵蚀是什么?"
那真陷入了混乱。因为想到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或许其实是错误的。
"您确实有理由发笑。好了,被给予的时间所剩无几,我们快速开始吧。"
"可以问个问题吗,罗真?"
罗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继续说道。
因为他似乎明白了其中缘由。
"当然是每日功课。修行可不能偷懒。"
那真摊开紧握葬送之星的手。沐浴星光后,湛蓝长矛空洞的瞳孔泛起异彩。他仿佛头晕般按住太阳穴发出呻吟。片刻之后,湛蓝长矛皱起眉头凝望着那真。
该如何开口呢?难以理清头绪的那真表情僵硬地凝固着。看到这样的脸蛋,湛蓝长矛露出了微笑。
那真虽松了一口气,但他心知肚明。借助葬送之星虽能暂缓侵蚀或使其短暂恢复,却永远无法彻底阻止。
"第二种方法是我彻底学会您的枪法,化解您的执念。"
"这种情况并非第一次了。"
"嗯,是哪两条呢?"
"足够了。这样就够了。"
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同样的问题吧。这就是我要传达的最后一封信。"
"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确实有点糟糕呢。"
他握枪起身。
选择成为湛蓝长矛的男人握紧长枪。
湛蓝长矛说着笑了起来。
罗真跟着湛蓝长矛挥枪,追随那道领先的身影前行。就这样直到夕阳西下的时候。
"虽然很想说『我选第二条路』...但这似乎不是能独自决定的事。况且我也心存疑虑。"
"你是谁?"
湛蓝长矛唰地将日记本摊开给罗真看。那是遇见罗真后新写下的页面。
他继续说道。
湛蓝长矛苦涩地笑了。
"湛蓝长矛。"
"······足够了?"
那真将日记本指向慌张的湛蓝长矛。
"尽管问。"
"我跟您学过枪法。"
那么,湛蓝长矛说道。
"这个问题您问自己会更快得到答案。"
"那真。自由骑士那真在此。"
湛蓝长矛摊开握着的日记本。似乎想寻找特定内容,但翻动纸页的手指突然静止。随后他噗嗤轻笑,合上了日记。
东方既白,晨光熹微。
选择的时刻已然临近。
关于男人所处的境遇,以及他不断重复的人生。青年没有长篇大论,在交代完必要信息后,他向男人提出问题:
"即使彻底失去记忆,连信念都遗忘,我的想法居然丝毫未变呢?"
从昨天送往今天的信件。
"···您对此感到欣慰吗?"
罗真从座位上起身。
"没错,足够了。而且罗真?不必为我担忧。更不必怀疑我的方法是否错误。"
"沉寂三百年的侵蚀此刻突然降临,倒也能理解了呢。"
"往日的我是怎么想的,我无从知晓。我不了解自己。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那里站着用虚空般的眼眸注视他的湛蓝长矛。甚至连其躯体上都浮现出侵蚀的痕迹——龟裂的纹路。
"为何湛蓝长矛从未被侵蚀?"
"真是个表里如一的人啊。"
湛蓝长矛作出最后的道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