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的精髓(6)
《拔出圣剑》 · NariaTa · 4805 字
"为什么...要堕落成欢愉小丑..."
本斯坦说这话时声音有气无力。与方才不同,如今那声音里连愤怒都感受不到。愤怒本应如同火焰——若不以某种事物为燃料便无法燃烧,而如今的本斯坦已没有可供燃烧的柴火。
一百五十年,足足一百五十年。
如今因愤怒而活的岁月已比正常生活的时光拖得更久。本斯坦累了。此刻他并非真正因怒意上涌而愤怒,只是出于必须向昔日偶像发怒的义务感,在强行榨取自己的情绪。
"为什么......"
为何突然之间愿意回答这个足足一百五十年都避而不答的问题?莫非是看我哭诉的模样实在可怜?突然产生了同情心吗?虽然极度屈辱,但本斯坦即便通过这种方式也想知道答案。
"都是真的?"
这样的问答并非一两日之事。
但似乎并非因为自己。本斯坦猜测,或许是那个叫罗真的少年触动了头盔骑士的心绪。
本斯坦摇了摇头。
罗真低下头时,本斯坦这才露出笑容。他轻笑着用剑柄轻轻敲了敲罗真的肩膀。
"所以,为什么?"
这答案似乎没错。
在轻松延续的对话中突然刺入的一击。
9;那么,刺穿自己血肉的方式也是相同的吧?9;
"就那么想活吗?活着就那么痛苦?"
"很怀念。是令人思念的剑术啊。"
本来没什么想问的,但看那反应似乎总该问点什么。
"如果你刚才说的每句话都是事实。而且,若一切真如你所说......我会收回所有指责。还会心甘情愿跪下来向你低头认错。"
那真莫名其妙地咂舌。
头盔骑士笑出声来。
是否要从自己身上夺走星辰。
"确实有点傲慢呢。不过嘛......也有傲慢的资本就是了。"
与恶魔的交易。
"除了荣耀就一无所有了。"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士苦涩地笑了。
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他究竟在守护什么?是什么迫使他做出那样的选择?反复咀嚼着与头盔骑士初遇的情景,那真无意识地低语道:
"不必了。你的愤怒很正当,你那么做无可厚非。在旁人眼里我确实是个卑劣的逃兵。说实话,也确实没差。"
换作从前或许难以接受,但此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愉帝做的交易吧。"
"这就足够了。"
那么夺走星辰的理由又是什么?在外陆夺取星辰的理由只有一个——
"这套理论对欢愉帝也适用吗?用梅林的形容来说,就是突破种族极限跻身超越之境的恶魔——魔王。"
"呼——"
头盔骑士耸了耸肩。
本斯坦眼睛睁得极大。
若当时那真没有选择赌上决斗,或许真的会被猎杀吧。因为那时的头盔骑士确实在犹豫——
罗真的知觉很敏锐。即便隔着这样的距离,只要强化听觉就能偷听到两人的对话,但他没有这么做。
本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方才的灼热,但也并非彻底沉淀——随时可能重燃的火舌仍在瞳孔深处摇曳。
推测终归只是推测。他不想用妄加推测来评判头盔骑士。正欲甩开思绪时,那真突然凝望身侧——最近视野末端总闪过一抹湛蓝发丝的缘由就在那里。
那么,头盔骑士呢?
"而且据我所知,恶魔靠吞噬智慧生命的灵魂来填饱肚子。提升位格。古代恶魔之所以强大,并非因为其概念强悍,仅仅是因为它们长期用他人灵魂喂养自身罢了。"
但似乎并非因为自己。本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的地狱而选择苟活。而那些不肯舍弃荣誉与尊严之人,则如号角星般化作亡者沦为野兽。
"是叫罗真吧。"
"这个嘛...看来我的故事太有冲击性了。"
而这余裕正令他陷入沉思。
"那就在那里再会吧。"
"这样...也罢。"
他直视头盔骑士问道。
本斯坦说过:即便能作为英雄名留青史,头盔骑士却放弃了。他选择了抛弃荣誉与尊严。那个号称帝国英雄的男人,卑躬屈膝地选择了苟活。
"别贬低自己。这种态度只会让我更恼火。别试图理解我。也别同情我。我不想在这里显得更可悲。"
"恶魔在梅林生活的时代,甚至更早之前就存在了吧?与世间诞生同时出现的龙和巨人等原初生命体。"
"在弟子面前侮辱其师确实不妥。是我太急躁了。你有理由生气。我道歉。"
罗真如此发问。
面对在虚空中回荡的本斯坦声音,头盔骑士最终开口。
-没错。恶魔自残的方式,千年前和现在都如出一辙。
梅林肯定道。
-很了解嘛。这就是恶魔的本质。恶魔是绝不可能独立的存在啊。必须寄生在概念上,寄生在他者人生里,寄生在世间才能存活的种族。
罗真沉默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这话得等你成为英雄才能成立吧?难道你想当英雄?"
与头盔骑士同行后,罗真感受到自己信念产生了变革。那道坚硬牢固的壁垒出现了裂痕,意味着有了接纳其他事物的余裕。
与那些没有自我、仅按被赋予概念活着的恶魔不同,是获得自我的恶魔。就像人类突破自身极限实现超越那样...突破种族极限成为超越者的恶魔,正是魔王。
转身望去,最近总爱黏着那真的向导正拼命强调自己被头盔骑士夺走的职责。
"刚才那些话。"
"已经徘徊了一百五十年。再多几年也没什么区别。"
魔王,超越境界的恶魔。
是大星座梅林。紧贴在那真身侧的她因这道视线突然眼眸发亮,仿佛早就等着被注视般。
那真凝望着本斯坦。看他精神恍惚地低着头不停喃喃自语,总觉得需要给他些时间。
证明那真说中了真相。
头盔骑士笑了,那真却没有笑。耸了耸肩的那真短促地吐了口气。
"我确实有点名气。"
"虽然还不能向那家伙道歉......但我必须向你赔罪。"
"亚瑟拉。当英雄只会让人疲惫不堪,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我亲身体会过。"
"那有什么关系?以后在别人面前大喊9;这可是帝国英雄的剑9;,不就成了吗?"
"实际上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我至少还记得,当这柄剑闪耀时帝国战无不胜的事实。希望你也能出色地继承它。这是值得学习的剑。"
小丑?头盔骑士?
"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梅林回答:"不妥吧。"但她又补充道,也没必要不这么做。
因为他同样感受到了怀念。
那真补充道。
"即便如此也必须活下去。"
如今罗真也大致明白了小丑的含义。那些败给欢愉帝后沦为提线木偶的人。头盔骑士曾这样解释过。
"那么我也不会收回我的话。在我看来你依然是个懦夫。玷污了帝国的名誉,连最后义务都没尽到的逃兵......"
-怎么?有问题想问?
"不。不是这样的。"
过去一百五十年间,每次在外陆相遇时本斯坦都会带着愤怒提出相同问题,而头盔骑士的答案永远雷同。
头盔骑士苦涩地笑了。
他无力地挪动着脚步。那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但是,本斯坦确实带着明确的目标在前进。那真望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本斯坦难以启齿。
本斯坦转身离去。
本斯坦紧紧闭上了嘴。
短暂犹豫后,罗真开口了。或许用"开口"这个形容并不准确——现实中的罗真其实紧闭着双唇。用"独白"或"思考"来形容才更贴切。
不知过了多久。
"......猎人。"
"......我为自己傲慢的态度道歉。"
本斯坦将长久遗忘的品格暂时珍藏于心。骑士道。作为骑士理应恪守的礼仪。怀抱着褪色的荣光,他终于开口。
"······"
不得不这么做。
"······"
然而出乎那真预料,本斯坦不久便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已感受不到方才的灼热,但也并非彻底沉淀——随时可能重燃的火舌仍在瞳孔深处摇曳。
本斯坦将燃烧后的灰烬堆聚拢试图点火,但那些火星注定无法持久。仅仅略微闪耀片刻,身后留下的唯有虚空。
那真凝望着头盔骑士腰间系着的剑。被锁链层层缠绕的剑。即使同行了相当长的时间,也从未出鞘过的剑。
但他随即说道:
"一百五十年前和现在都不会变。"
"看来您相当有名呢。"
"交易。"
谁都有不愿示人的秘密。罗真并不打算强求对方不愿透露的话语。他跨坐在适合作歇脚处的岩石上,反复咀嚼方才本斯坦说过的话。
"那人怎么回事?"
这一击之下,头盔骑士没能立即反应。那真的问题让骑士的呼吸紊乱了。两人之间弥漫着不自然的沉默。虽然时间不长,但对一流武者而言已是无比漫长的时刻。
"你的神色倒是敏锐得令人发指啊。"
罗真继续独白:
他的话说到一半。
"虽然无法保证要多久。"
罗真微微睁大了眼睛。
-就算是魔王,恶魔终究是恶魔。即便跻身超越之境的星座,也不可能像人类那样说话。他们无法忘记自己的本质。
直到罗真的身影完全消失前,头盔骑士始终缄默不语。直到距离远到连声音都听不见时,他才终于开口。
他渴求着生存。那似乎并非单纯的活命,而是有着必须活着才能达成的目标。为此甚至甘愿抛弃所有荣誉与尊严的沉重目标。
"英雄挥舞的剑就是英雄之剑。英雄的剑有什么特别的?"
当真要回答?真的吗?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回到原位时,看到本斯坦像丢了魂似的跨坐在岩石上。
罗真在内心独白道。
-是什么?说说看嘛!就算不是什么大事也无所谓!
"目的地不会改变吧?"
换作从前?或许会刨根问底吧。又或者对"请回避"的要求摇头拒绝,执意留在原地偷听二人谈话。
"但至少能获得荣耀不是吗?"
"无论如何都必须活下去啊。"
"你若不信就到此为止。反正现在没法证明。"
留下这番话后,本斯坦最后回头望了眼头盔骑士。被面甲遮蔽的头盔骑士眼神难以解读。但本斯坦仿佛看透对方心思般,朝他露出苦笑。
听到头盔骑士的呼唤声,那真从座位上起身。回到原位时,看到本斯坦像丢了魂似的跨坐在岩石上。
"似乎是帝国的英雄。"
随后像投掷般突然发问:
因为本斯坦正向他低头。
"是和欢愉帝做的交易吧。"
此刻梅林似乎渐渐明白了那真想要问什么。她点了点头。
0;http://ww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确实带着明确的目标在前进。那真望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
换作从前或许难以接受,但此刻那真愿意重新思考。他回想着迄今为止在外陆遇见的人们。
沉默本身就像是头盔骑士的回答。
这样的魔王也会被那套理论束缚吗?
星火骑士舒莱因选择了义务而非荣誉与尊严。外陆无数猎人们因畏惧死后降临的地狱而选择苟活。而那些不肯舍弃荣誉与尊严之人,则如号角星般化作亡者沦为野兽。
但现在嘛······
本斯坦指向头盔骑士腰间佩剑。
"干得漂亮。虽然我没使出全力,但就算全力以赴胜负恐怕也难以轻易分晓呢。更何况时隔多年再次目睹那套剑术······"
"似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真正因怒意上涌而愤怒,只是出于必须向昔日偶像发怒的义务感,在强行榨取自己的情绪。
当看到罗真施展的剑术——头盔骑士的剑术时,本斯坦内心涌起愤怒。这既包含着他当年向头盔骑士求教却遭拒绝的嫉妒,也包含着对违背誓言的头盔骑士的背叛感,但又不尽然如此。
"好好掌握吧。那位,可是曾被称为帝国第一剑的男人。虽然现在连那套剑术的名字都难以记起······"
这套能唤起往昔记忆的剑术。是能让人短暂回想起荣耀岁月的剑法。本斯坦追忆着过去喃喃道:
"真是荣幸啊。居然能向帝国英雄学剑。"
头盔骑士总是如此躲避回答。本以为这次也会如此,本斯坦已放弃期待。但出乎预料,这次头盔骑士似乎打算给出答案。他向罗真使了个眼色,罗真沉默地点头让开了职位。
"而且据我所知,恶魔靠吞噬智慧生命的灵魂来填饱肚子。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居然能向帝国英雄学剑。"
那真说出了在无数童话、英雄传说,乃至更多史书中记载的方式——如今甚至已成为固定表达:
"不知不觉就变成那样了。"
"您和恶魔做过交易吗?"
"这是什么歪理?"
留下这句话后,本斯坦从座位上起身。他拾起掉落的佩剑,转头凝视着罗真。
"正有此意。"
-不会被那理论束缚。魔王是独立存在啊。不过,那依然是最便捷的方式。即便没必要,魔王们仍会渴求灵魂。因为那就是他们的本质。
他也有自尊。惨败后还要对胜者笑脸搭话实在困难。但此刻有比自尊更重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