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者(6)
《拔出圣剑》 · NariaTa · 4814 字
真正美丽的对决不容丝毫留恋。
不倚仗变数,不仰赖运气,没有任何次要因素介入的对决。仅凭实力与技艺决出胜负的神圣对决。无数骑士所向往的这般对决,其终幕也必然美丽。
败者甘愿承认自己的败北。
胜者理应享受胜利的甘美。
对决的结果不容置疑。既无借口插足的余地,亦无后悔探头的缝隙。头盔骑士为这爽快的余韵愉快地笑了。他的笑声久久回荡。
他本能地感受到——那是绝不能触碰的禁区。既是少年的逆鳞,也是深藏心脏的火种。是胆敢干涉者必遭反噬的领域。
想象一下吧,他说。
罗真静静凝视着头盔,突然发问:
"向那些逼他们走上绝路的人,践踏他们的人,企图碾碎我的人复仇。用不借助任何外力的,我自身的力量。"
"当然。"
"这里是因侵蚀开始,无法在大陆生活之人的流放地。至少是活了将近百年、活够本的人才会来的地方。不是你这种小毛孩该来的。"
"就以这顶角盔起誓吧。这顶头盔承载的不只是我个人的荣誉,更是整个金角骑士团的荣誉。这样的分量才配得上庄重的誓言。"
"好久没这么尽兴了。真是场痛快的战斗。你小子年纪轻轻,剑术倒是老练。"
因为梅林说过。
"因被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打着夹板,头盔骑士的铠甲又添新伤⋯⋯但这些同样无关紧要。
"十八岁。"
头盔骑士的脑袋歪得更厉害了。他的头盔发出哐啷声。
"他让我明白何为骑士、何为尊严。有时存在着比生命更重要的价值。"
头盔骑士同样在这片土地上有着必须达成的目标。他长舒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直视着罗真。
他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这确实是最快的捷径。
方才的血腥氛围早已荡然无存。两人又爬回篝火旁喧闹起来。虽然罗真走路一瘸一拐,头盔骑士身上不断发出嘎吱声响,但都无伤大雅。
"您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严。有时存在着比生命更重要的价值。"
"包括胜者可以向败者提出三个要求的规则?"
"挺上道嘛,正是如此。"
"这才是我邀你同行的理由。"
"很强。"
罗真仰望着天空。
"这话该我说才对。您那招到底是什么?格挡的瞬间我整个人都浮空了。"
"十三人列阵。咔嗒!铠甲发出清脆鸣响。随后咚地同时踏地摆出架势。十三柄寒光闪闪的长矛瞄准同一敌人,分毫不差地刺出。"
罗真在怀里摸索着。在施加了空间扩展魔法的钱袋里,还放着皇帝亲自授予罗真的证书。证明罗真身份的证书。罗真把它展示给头盔骑士看。
"老实说,是的。"
"而另一位教会了我生存之道。不仅是活下去的方法,更教会我活着应当追求什么。"
"没错。因为对方也是超越者。"
篝火中迸出几点火星。
正因为献上了无数星辰。
"到什么程度?"
望着火星,罗真说道。
他轻抚着自己的头盔。
"呵。你觉得超越之境很可笑?"
"我必须变得比现在更强。要更快。在达到某个境界前,根本没有从容的余地。"
"这样啊。十八。十···八?"
"刚才提到了胜者特权,你知道决斗的规则吗?"
实际上梅林也给出过类似建议。在大陆多积累些经验也不错。不仅是梅林,无数人都给罗真提过建议。
周遭岩石尽数崩塌,地面布满斩击与刮痕,罗真手臂打着夹板,头盔骑士的铠甲又添新伤⋯⋯但这些同样无关紧要。
角盔。金角。
即便在这片土地,圆桌的星辰也会立即插手,但即便如此也无济于事。星辰介入,激流席卷,而罗真终将被这洪流吞没。
"遗忘者。迷失之徒。"
更是亚瑟王曾走过的道路。
"有必要如此急切?"
说到底不过如此。
"可以问问原因吗?"
"一位教会了我剑术。传授我挥剑的铁则、逃跑的方法、追击的技巧,还有作为佣兵的基本知识。"
"好久没这么尽兴了。真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但即便是这些字句,也是当时隶属伦迪尼尔的无数骑士献上自己的星辰才得以保留的。"
败者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启程吧。"
头盔骑士长舒一口气。
啊啊,他发出长长的叹息。
"荣誉与尊严。还有星辰。"
"······"
他凝望着自己的长矛。
梅林说过。圆桌的介入必须留作9;最后一步棋9;。罗真眺望着外陆尽头闪烁的星辰。那是梅林的星辰,亦是圆桌的星辰。
啪嗒。燃烧的篝火开始衰退,柴火已快燃尽。
"没错。你很清楚嘛。"
罗真始终背负着这份重量。不复仇就无法获得解脱。无论如何都要做个了断。
9;更何况,若圆桌星辰介入的话······。9;
"某个该死的星座干预下,伦迪尼尔从历史上被抹去了。只能留下寥寥数行箴言。但即便是这些字句,也是当时隶属伦迪尼尔的无数骑士献上自己的星辰才得以保留的。"
"我有两位师父。"
"至少,要成为剑术大师。"
"你脑子不正常吧。"
短暂停顿后他说道:
"『遗忘者』可不单指会动的尸体。遗忘之人、被遗忘者、迷失之徒...在外陆,这些都统称为遗忘者。"
"伦迪尼尔至少保住了那个国家存在过的记录。但说实话,它真是个特例。全靠基尔霍夫这位特殊存在才能做到。"
"也罢,人各有执念。"
至今闭上眼仍能听见那声响。
"就算被世人遗忘,我也会记得。只有我记得——胜利的呐喊、号角声、同伴们的笑声、金角格言...唯独我记得这些。"
并且,头盔骑士向罗真起誓:在同行期间绝不会取他性命。
胜者拥有对败者提出要求的权利。败者则有服从胜者要求的义务。权利与义务。决斗越是荣耀,义务与权利就越发不可动摇。
既然提供了美酒,我也该回馈精彩的故事才是。头盔骑士低声呢喃道,开始讲述。
罗真点了点头。
他敲了敲自己的头盔。
"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骑士团为什么任何地方都没记载?你想这么问对吧。"
即便如此,罗真却从未听说过『金角骑士团』。按眼前头盔骑士的说法,拥有此等高手坐镇的骑士团,罗真没理由不知道才对。
"看你这表情想问的很多嘛。我懂。这么厉害的骑士团为什么任何地方都没记载?你想这么问对吧。"
他"嗯"了一声歪着头。
"知道。"
铺天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发出长长的叹息。
不久前在外陆遇见的剑术大师。基尔霍夫的故乡正是伦迪尼尔。大约三百年前被焚烧遗忘,彻底湮灭的国家伦迪尼尔。
头盔骑士用食指先指向自己,再指向罗真。
"并非小看。正因为知晓其艰难,明白其高远,我才来到这片土地,不是吗?"
"这样啊。"
地下都市的佣兵,奥芬。
"这些我都知道。"
"玩笑开过头了。我可不喜欢说谎。"
与伦迪尼尔相同境遇,相同星座的介入。
"是的,是位了不起的师父。"
接过证书的头盔骑士发出"嗬"的叹息。虽然被头盔遮住,但能感受到他看向罗真的视线里带着9;这人是疯子吗?9;的疑问。这也是罗真最常遇到的视线。
"让我短暂重温荣光的你,面对外陆众多遗忘者时...会得出什么结论呢?"
与他同行一段时间。
"明知故问?"
"原来如此。恪守铁则?"
"外陆这样的存在多如牛毛。被遗忘的古英雄、从历史中抹消之人...多到能让结局发疯的程度。"
"您刚才提到金角骑士团。"
"能请您多讲讲关于这个骑士团的故事吗?"
篝火已灭。打破沉寂,头盔骑士站起身来。
沉浸在回忆中的嗓音充满活力。生机勃发。可当故事讲完时,他的声音却沉重地沉了下去。
"吹响号角吧。贯穿帝国之敌吧。为帝国带来光荣胜利。高傲的金角骑士们啊!我们将永远前进······"
虽然对眼前的头盔骑士很抱歉,但罗真今天是第一次听说金角骑士团。并非罗真对骑士团不感兴趣。恰恰相反。罗真对骑士和骑士团充满热忱。
"因被遗忘而失去归属之人。"
低垂的眼睑下翻涌着火舌。
"我必须为那两位复仇。"
"因为这是最快的方法。"
"决斗的胜者是我,败者是你。对此没有异议吧?"
"虽然都是往事了。曾经存在过这样的骑士团。是帝国最强大的骑士团啊。"
"经常有人这么说。"
"啊,那招?是金角骑士团的招牌技巧。最简单、最正直、最纯粹的东西才最强大——承载着这般奥义的招式。"
"对你提出三个要求的权利。现在我要使用其中一个。"
"金角骑士团。由十三人组成的精锐骑士团。全员都戴着角盔。最荣耀之人佩戴最闪耀的角盔——金角,正是这顶头盔。"
"我也听说过。"
"我们闪耀着。比任何人都要耀眼。连夜空繁星都黯然失色。我们扛着十字星长矛驰骋战场,吹响金角号角践踏帝国之敌。我们永远荣耀,永远高傲。"
他吟唱着。那再也无法触及的梦。
罗真点了点头。他知道的。
"你多大年纪?怎么看都是超过五十岁的剑士水准啊。"
他继续说道:
罗真的眼帘低垂着。
"当然。关于金角的故事,说上一天一夜都不够。"
"那是什么?"
闪耀星辰与磨损之星。
"没错。"
罗真明白那些星辰的使命。因为梅林告诉过他。既然知晓其使命,圆桌的介入就必须真正留作最后的手段。
"是的。"
"强到需要达到剑术大师境界才能对抗?"
铺天盖地的遗忘与焚烧权能。
因此罗真接受了头盔骑士的要求。更何况,这要求并不过分。
"很好。接纳败北也是骑士的美德。那么,我理应享受胜者特权。"
"知道亡国伦迪尼尔吗?"
"照这个定义,或许我也是个遗忘者。"
"您不是胜者吗?败者有义务回答胜者的问题。"
甘愿为祖国连性命都舍弃。正因为有无数性命与星辰的牺牲。
"......"
而且,亦是正道。
啪嗒、啪嗒······
他读过无数关于骑士团的典籍,甚至能背诵史书记载的骑士团及其格言。
"是荣耀的决斗士拜尔曼颁布的规则。"
"你今年多大?往宽了算也不到三十吧⋯⋯这年纪就有如此境界实在惊人。不单纯是境界高,这剑技的完成度起码得挥剑数十年才能达到。莫非我眼拙了?"
头盔骑士的要求很简单:
最后一点火星迸起,篝火彻底熄灭。余焰消散后只剩孤寂。孤寂中那津与头盔骑士彼此凝望。
"帝国颂扬我们的威名。我们战无不胜,且永远赢得光荣。我们刺出的长矛仿佛能触及地平线彼端,不仅能贯穿外陆,连卡姆兰的敌人都能洞穿。"
"信不信随你。金角骑士团确实存在过——至少在一百五十年前。"
说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辰与磨损之星。
但罗真依然固执己见。
地下都市的骑士,伊凡。
"虽然通常都是以荣誉与尊严起誓,但我已经无法像往昔那般郑重对待这些了。"
号角的回响,列队前进的脚步声,马蹄声,铠甲咔嗒作响的声音。头盔骑士如吟唱般说道。
"那个年纪能达到如此境界已经够惊人,更惊人的是居然已经踏足外陆。是否过于仓促?"
"启程吧。"
"方才展示的技巧,是金角骑士团全员都会的招式。虽然有人使得更精妙,但至少都和我水平相当。"
说着,头盔骑士垂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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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对手很强啊。"
头盔骑士像是想起那天似地苦涩一笑。
那里闪烁着星辰。它们高悬在比罗真更遥远的苍穹,若他拔出誓约胜利之剑,这些星辰便会立刻介入。
"看来是位好师父呢。"
真是绝景啊。令人怀念的光景。
"那为什么?你实力出众是没错,但为时尚早吧?在大陆多训练几年再来也行啊。光说我现在就比你强。这片土地上比你强大、觊觎你性命的人多如牛毛。"
"所以我很好奇——你将如何在这片土地生存?"
唯有如此才有意义。
虽已变强,虽众人皆赞颂罗真的境界,他依然无法独立。而罗真有着必须独立才能实现的目标。
破旧铠甲。布满划痕的头盔。他摩挲着断裂的头盔尖角说道:
如同久旱龟裂的旱地迎来甘霖,仿佛行军疲惫的身体获得冰镇葡萄酒抚慰,头盔骑士感受到多年干渴被纾解的畅快。
"多数人都没这么幸运。金角骑士团也不例外。"
伊凡曾说过。要将性命赌在你的星辰上,将荣誉押在你的人生中。当罗真摧毁教团的瞬间,才能证明伊凡是对的。这是无人能代劳之事,唯有罗真才能完成。
是否操之过急。是否太过冒进。再多积累些经验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