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食(6)
《拔出圣剑》 · NariaTa · 5142 字
眼前目睹母亲悬梁自尽的场景。
那是第七个生日的故事。
妓女的女儿、被抛弃的孩子、肮脏的血脉,侍从们的窃窃私语与兄姐们的讥笑在耳畔回响。在无人问津的餐桌前,吃着永远毫无变化的冰冷食物。
第八个生日的故事。
侍从们的欺凌。兄长的谎言。姐姐们的证言。因莫须有的罪名被关进房间。望着窗外渐沉的晚霞度过一天。
此刻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不是吞噬金币的蛇,仅仅是迪埃塔而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人未必就会放弃。
凝视迪埃塔的纳津突然眯起眼睛。
越是这种时刻越需要快速决断。大致估算事态严重性后,格里芬做出决定。他叫住了跟在身后的骑士。
"闯进别馆还不够,又是凿穿穹顶又是打碎窗户,结果没一个人看到那家伙?你们觉得这合理吗?"
纳津对不停眨眼的迪埃塔开口道。他将矿石灯放在迪埃塔跟前,单膝跪地与她平视。
但被逼至极限的此刻,就连这也做不到。
格里芬抓着自己抽痛的脑袋,检查别馆内残留的痕迹。当他确认入侵者潜行的路线时,眯起了眼睛。
诬陷、谎言、未曾犯下的罪行、欺凌、冰冷食物、讥笑、嘲弄、妓女的女儿。被抛弃的孩子。充满嘲弄的一天。
因为那份因他主动找上门而产生的喜悦转瞬即逝,眼前的男人已经认定不该与自己扯上关系。
只要你这样开口。
"为什么要接受委托?"
他沉声说道。
所有都是敌人,所有都是陷阱。
小心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亲悬梁自尽的场景。
这么说着,罗真向迪埃塔靠近。
小心翼翼地不让手碰到脚踝。
甚至不是迪埃塔·阿尔贝尼亚。
面具、商团主制服、昂贵首饰、她为提升自身价值而堆砌的一切都在分崩离析。
散发着药物气味的餐食。毫不掩饰递来的浑浊液体。因无法知晓掺了什么、动过什么手脚而不敢轻易触碰。别馆里的一切都令人怀疑。
明明连上次流泪是什么时候都不记得,
面具已然完成。即使在母亲墓前,眼眸也不再动摇。确信自己已能对所有事物一笑置之。
却又确实地不会让她跌落。
被逼入绝境的迪埃塔正逐渐崩溃。
这些琐碎事物终于找到契机泛滥成灾。
遍体鳞伤、支离破碎、溃烂化脓,却又用华丽装扮掩饰这些的少女就在那里。
"怎么会……"
···孩子总要在苦难、考验与痛苦中成长为大人。迪埃塔鲜黄的眼瞳中升腾起漆黑火焰。
有人从被切开的穹顶窟窿间跃入房间。借着黑暗轻盈落地的人物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些许动静。就在惊恐万分的迪埃塔倒抽凉气的瞬间——
迪埃塔说道。
就这样到了第十五个生日。
吞噬金币的蛇、在机遇之城书写成功神话的年轻豪商、投资天才、具备大商人资质的绝世天才······
但骑士们不同。
迪埃塔用颤抖的声音反问道:
纳津的出现让迪埃塔彻底愣住了。帕西昂的委托?说要当信使?她反复咀嚼着纳津的话语,不自觉地又眨了下眼。
迪埃塔·阿尔贝尼亚麾下有游侠吗?确实,坎布里亚存在着几位实力出众的游侠。
"就说要组建追击队,追捕潜入公爵家的暴徒。"
终于,迪埃塔迎来了极限。
完全无法理解的迪埃塔眨了眨眼,那金继续说道:
她认为不该把那个男人卷进这种局面。若是与自己扯上关系,那个男人也会坠入深渊吧。迪埃塔不愿看到那个与自己相似却走着完全不同道路的男人坠落。
矿石灯被啪地熄灭揣进怀里,禁闭室再度陷入黑暗。就在迪埃塔因突然的黑暗眨眼的刹那——
抱起迪埃塔的罗真蹬地跃出窗外。在飞扬的风景中,迪埃塔仰望着罗真的脸庞。虽然因为长袍压得很低而看不清全貌,但那双眼睛却清晰可见。
『是游侠干的?』
能卖的东西我会全部卖掉。能用上的手段我会统统用上。哪怕要把这具身体扔进火坑,我也要等待下次机会。必定,会回到这里将你们全部吞噬。
『七名剑术专家』。
迪埃塔像是被什么迷住了一般,呆呆地凝望着罗真的眼眸。
不是那个从不放过商机的商人。
还是因为他是唯一能让自己放松相处的对象呢,又或是在坎布里亚与他共度的时光相当愉快呢。
或许,全都是吧。
她不得不这么说。
简直轻松得,太过利己主义了。
"你也别瞻前顾后了,直接说出来就行。为什么、凭什么,这些复杂的说辞都往后放。"
需要新的面具。
"···承诺?"
这么说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我会帮你。"
『计划。逃脱方法。可用的手段。』
装饰着迪埃塔·阿尔贝尼亚的金碧辉煌的饰品开始逐一剥落。
脑袋完全转不过来了。
因为他看到了少女几日间憔悴不堪的模样,以及被挑断脚筋的脚踝。长叹一口气后,纳津继续问道:
迪埃塔是顽固分子中的顽固分子。
该不会是出现幻觉了吧?
事态变得异常棘手。这完全是个预料之外的变数,就连奥斯曼公爵接到报告时也瞪圆了眼睛——毕竟发生了谁都想象不到的事。
"……伊凡?"
是人性的部分。是藏在面具后名为迪埃塔的存在。
"这还用问。"
随后,嚓的一声。
在禁闭室里,迪埃塔对着镜子露出微笑。
一块木屑掉落在迪埃塔头顶。
连一束阳光都透不进的黑暗禁闭室。
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虽未完全成熟,但她判断资金流动与价值、攫取金币的才能无人能及。只要给予足够时间,她完全具备抓住商机登上顶点的商人资质,以及掌控人心的掌权者资质。
此刻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不是吞噬金币的蛇,仅仅是迪埃塔而已。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少女措手不及。若是平日的她,绝不会放过降临到自己身上的绝佳机会······。
"入侵公爵家别馆绑架千金"。
第十一个生日的故事。
被面具压抑的情感倾泻而出。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男人。
迪埃塔缓缓抬起头。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的禁闭室。然而,穹顶上却闪烁着雪白的光芒。
而面对这个问题,罗真只是像在回答理所当然的事一般说道。
立下誓言:终有一日会回到这里,将你们全部吞噬殆尽。
但当与直视自己的那金四目相对时,迪埃塔的嘴唇颤抖了。泪痕斑驳的脸上,少女如同梦呓般低语。那溢出的,正是她真正的心声。
只是尚未抛弃阻碍完全体的东西罢了。
"所以。"
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面对七人却能不露气息,暗中绑走公爵千金。即便是身为剑之追寻者的格里芬也觉得棘手。还不如正面杀进去把敌人揍得粉碎更简单呢。
在感知不到时间流动的禁闭室里,夜晚漫长到令人窒息。尚未蜕皮的蛇,为了以迪埃塔的身份度过最后一天,尽情宣泄着情绪。
留在那里的,只有蜷缩成一团的少女。
迪埃塔肩膀微微颤抖着咬紧牙关。
最重要的是,这太陌生了。
迪埃塔呆呆地眨了眨眼。
晚霞色的瞳孔。
墙壁剧烈震动。
非要问出个缘由不可。
既非吞噬金币的蛇,
可以摧毁她,却永远无法击垮她。
亦非阿尔贝尼亚的弃子,
还是因为他是唯一能让自己放松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抖,眼角抽搐。
灰发与晚霞色的瞳孔。
突然发生的火灾让别馆陷入混乱,若是达到境界的武者决心潜伏,仆人们察觉不到也情有可原。
"为什么···?"
更不择手段。
"不问缘由也不计较得失,答应要帮你一次。我们不是这样约定过吗。"
少女突然喃喃道。
细若蚊鸣的声音。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那金干脆地点了点头。没问有没有计划、出去后打算怎么办、有没有方法···之类的蠢问题。那金只是简短回应:
『到底哪个疯子......』
仅仅是作为人类的迪埃塔。
意想不到的人物正站在自己面前。
"那么,我会帮你。"
只要今晚能彻底抛弃剩余的感情,戴上新的面具···就再也不会摘下这副面具了。
"上次不是约好了嘛。"
当一切被剥光后剩下的——
"目的地就慢慢决定吧。"
崩溃之人未必就会放弃。
就算不遵守也没人会指责,不过是几句空话的承诺,你竟为此做到这种地步?
"他说要我来当您与外界的信使。虽然本是为这个而来……"
他召集了派驻别馆的所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寻者的格里芬也觉得棘手。还不如正面杀进去把敌人揍得粉碎更简单呢。
那金直接一脚踹碎了钉在窗户上的木板。面对这干脆到痛快的行动,迪埃塔呆滞地眨了眨眼。
"从这里···"
睡眠不足。痛苦。还有饥饿。
"您的护卫骑士帕西昂托我来的。"
七名。训练有素的骑士足足七名。
"给奥斯曼公爵大人传话。"
只会变得更彻底。
说你需要帮助。
迪埃塔·阿尔贝尼亚是天才。
格里芬长叹一声,迈开脚步。
就在那时。
"再补充一句——追击队的先锋,由我来当。"
若是平日的她或许能找到办法。
她狼狈地哭泣,肩膀颤抖,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发出窒息的抽泣声。
9;不过,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中,她看见了。原本只有黑暗的禁闭室里,此刻渗入了月光。
仿佛是对罗真引发的骚动作出回应,走廊上回荡起脚步声。大概是骑士们正在赶来。但罗真似乎毫不在意这些,屈膝将迪埃塔抱了起来。
脚踝疼痛难忍。因连续三天未能安睡,眼皮不断耷拉下来,但阵阵抽痛的脚踝又让人清醒。
受过训练的骑士居然没能发现,简直荒唐。
想用政治联姻卖掉我?要榨干我最后的价值?随你便。尽管放马过来。
因为她从未体验过这样的青睐,这般如意算盘,这些只该出现在童话里的故事。所以迪埃塔才会在这种状况下仍忍不住发问。
那金从座位上起身。
这位特切尔山脉的游侠被誉为与剑之追寻者同级的强者。若他与迪埃塔联手,确实会令追踪变得不可能。但那个男人不太可能参与这种事。
"您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吗?"
"足足七名骑士在守卫,结果没一个人看到入侵者?我问你们这合理吗?"
从今往后,我谁都不信。
最先能联想到的就是游侠。
光芒开始移动。随着那道划出矩形轨迹的光,穹顶的一部分被撕扯下来。直到这时,迪埃塔才意识到那闪耀的光芒是剑气。
但奥斯曼却误解了一点。
仅仅···就为了这个?
这虽是策划当前处境的奥斯曼的本意······
嘴唇颤抖,眼角抽搐。
迪埃塔咬紧牙关喃喃自语。
最先浮现的名字是卡夫曼·特奥西斯。
"为什么···"
曾经有过这样的约定。
高度紧绷的神经伴随着疲惫。但现在的迪埃塔无法缓解这份疲惫。被连续三天蚕食的精神开始触及底线。面具产生裂痕,迟钝的思维将脑海搅得一团糟。
迪埃塔明白。
可一旦决堤就再也止不住。
阿尔贝尼亚公爵家的骑士团长格里芬。
她明白这件事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明白这是与阿尔贝尼亚公爵家正面对抗,甚至可能要赌上性命的事。
迪埃塔抱膝蜷缩着身体。
经历过失败的天才会从失败中学习。
最终,遮掩她面容的面具被剥落。
他召集了派驻别馆的所有骑士,听取昨夜事件的汇报时,猛地砸向桌子。
面具已被剥落。
更坚固、更精密、再也不会被剥落的面具。
"现在是要我相信这种鬼话?"
必须在事态扩大前解决。
格里芬深深呼出一口气。
计划全乱套了,局面彻底失控。
真是轻松到极点的对话。
经历过失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埃塔迎来了极限。
光是这一行字就荒唐得令人难以置信,更难以预料会掀起多大风波。这是关乎阿尔贝尼亚公爵家声誉的重大事件,绝不能让消息外泄。
泪水突然顺着脸颊滑落。
神秘人物从怀中掏出一盏灯。晚霞色的矿石灯将房间染上昏暗光芒。在朦胧光线下,迪埃塔与入侵者四目相对。
既没有签订契约书,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唯有在晚霞中对谈的记忆是唯一的证明。
"如你所愿。"
"这对你完全没有好处啊···很危险的。要是牵扯上公爵家,可是要赌上性命的。"
渗入的月光,抑或是星光。白金色的光芒下,罗真灰色的发丝闪耀着微光。
迪埃塔离开了家族。
代价也好、风险也罢,什么阿尔贝尼亚公爵家都见鬼去,我说帮就会帮。既然我这么决定了,你只要开口就好。
那些强颜欢笑、故作无视、假装无事的过往。
迪埃塔用颤抖的声音低语道。
此处没有友军。
是因为对眼前的男人抱有好感吗,
"让开。我要亲眼去确认。"
迪埃塔把身体蜷得更紧了。
脑海中仿佛笼罩着雾气,思绪无法正常连接。
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里?明明既没有理由也不可能找到这个地方——
据说杀不死你的痛苦只会让你更强大。与护卫骑士的担忧相反,迪埃塔既不会在此自我了断,也不会因挫折而崩溃。
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公然绑架被囚禁的公爵千金,这种鬼话谁信?格里芬抹了把脸从座位上起身。
"请让我,离开这里。"
总之先走再说。
再说一次。
但换言之···这即是9;迪埃塔9;的死亡。今夜过后,名为迪埃塔的少女将不复存在。唯有吞噬金币的蛇会留在此地。
意想不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一般,呆呆地凝望着罗真的眼眸。
9;不过,最后一晚放纵些也无妨吧。9;
仆人们倒也罢了。
吓得浑身一颤的迪埃塔缓缓睁开眼。在升腾的尘埃中,她看见了。原本只有黑暗的禁闭室里,此刻渗入了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