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们的距离(4)
《拔出圣剑》 · NariaTa · 4525 字
骚动起来的商人街道。
败北的骑士与其主人贵族达诺尔涨红了脸,对着纳真指指点点。尽是些打着名义与身份旗号的无聊说辞。
连聚集在街上的群众都明白那不过是败犬的哀嚎。意味着根本不值得一听的噪音。
"真是吵死了呢。"
迪埃塔既不想倾听那些噪音,也不愿让当下的好心情被干扰。她在纳真护送下站起身,对他耳语道:
迪埃塔嗤嗤地笑了。
"那是你实力够强···"
她二十年生涯铸就的面具厚重而坚硬。在家族长面前、在姐妹们面前、在侍从们面前,甚至在自己母亲面前,迪埃塔始终戴着虚假的笑容活着。
这个念头刚浮现,迪埃塔立刻意识到:童话终究是童话,现实中的逃亡可没这么浪漫。
"……就因为这个?"
"不是说要逃跑吗?"
"希望今后也能保持良好关系呢。28岁的冒险者,伊凡先生。"
"您想好要去哪了吗?"
违背戒律挥出的剑。
这副面具绝不会轻易碎裂。
"原本的性格更接近现在这样。"
"我早就习惯这种待遇了。被作弄到腻味,现在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他们似乎很期待我发火?可惜我永远都不会如他们所愿。我会一直笑下去······"
猛地一颤。
因为喜欢从山坡俯瞰的风景,喜欢清爽的微风,最重要的是——眼前青年那明朗的笑容让她心生欢喜。
『比想象中舒服嘛···?』
见到名牌上刻着的『阿尔贝尼亚』字迹时,罗真就明白了——对迪埃塔而言,那个家族是她想要摆脱的往日。
纳真低声呢喃着从原地站起。
即便在这个骑士一词已轻若鸿毛的时代,也要昭示绝不可逾越的底线。
阿坦加首领高迪夫朗声道:
聚集在广场的阿坦加骑士们纷纷用拳头敲击刻有徽记的部位。有人敲击铠甲,有人敲击长剑,有人敲击旌旗长矛,有人敲击盾牌。
"放、放我下来。"
被剥离的面具裂隙。
"真是含糊的承诺呢。"
那或许是考量,是漠不关心,也可能是种防卫机制。毕竟迪埃塔和那真一样,都有着必须隐藏的往日。只是,那真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对迪埃塔来说倒是新鲜得很。
罗真压低身形开始奔跑。迪埃塔抓着衣角生怕掉下去,只好用手环住他的肩膀。
"我根本不在······"
当掌心贴上纳真后背时,迪埃塔的肩头轻轻抖了抖。看着没发现,原来后背肌肉相当结实。隔着薄皮革都能感受到块垒分明的肌肉线条。
自从能读懂他人表情、学会思考的年纪起,罗真就一直这样活着。卑躬屈膝地低着头,在认命中苟延残喘。
最像骑士的骑士。
饱含怒意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所有行径皆通过不荣誉的偷袭完成,他所挥舞之剑毫无尊严可言。"
无聊透顶的理由。
同时也是不符合身份的理由。迪埃塔朦胧地睁着眼睛,凝望着站在面前的青年。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呜呃!"
所以平时她肯定会说——不如签契约书吧。留下具有法律效力的确切证据。
"到了。"
"真像啊。我们。"
毫无私心到极点的平淡语气。犹豫片刻的迪埃塔小心翼翼趴上了纳真的背脊。
"准确说,是那种自暴自弃的态度。因为实在太熟悉了。"
"也许是我多管闲事,但实在是憋得难受。看着就火大。"
"不问缘由帮你一次。只要不违背我的基本原则。"
透过这道裂隙与罗真相视时,方才贵族们喧哗的话语再度弥漫在迪埃塔耳畔。
"就像你戴着面具一样,我也只是戴着面具而已。"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离的面具裂隙。
『二十年。』
罗真长叹一口气。
看着迪埃塔仿佛这么说的表情,纳真点了点头。他扫视街道距离,又凝视着迪埃塔的皮鞋。这可不是适合跑步的鞋子。
「我觉得没必要非要打听这个。」
罗真停下脚步。
随后,砰。
迪埃塔说道。
『城里居然有这种地方?』
"被玷污的骑士之名,唯有用骑士之剑才能洗清。"
持续颠簸的后背。
"舒尔豪瑟家族骑士,贝海根。"
迪埃塔沉默地瞪了罗真一眼。
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着衣角生怕掉下去,只好用手环住他的肩膀。
"追击并处决贝海根。"
罗真打断了她。
"一次两次或许能忍,但积少成多啊。永远都是这样。"
"我欠你人情。"
"他残杀了我的主人。"
而是邀约握手的手。
回应立刻如潮水般涌来。
"随便哪里,只要没人就行···!"
"就算有实力,能抓住机会也是托你的福。"
"就是那种笑容啊。"
罗真低语道:
缓缓深呼吸时,她轻拍自己胸口。虽然胃里还在翻腾,但深吸几口气后总算活过来了。
虽说离开地下都市时已经将其格挡开——
"虽然和想象的有些不同……但好久没这么畅快了。如你所说,偶尔这样随心所欲似乎也不错呢。"
穿着皮鞋跑起来很吃力吧。
迪埃塔用袖子擦掉罗真后颈的口水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那不能称之为罗真的本性。那只是他戴着的面具,真正的罗真本就是个即兴又感性的人物。
在仿造亚瑟王传说中圆桌建造的广场上,洪亮的声音回荡开来。
这违背了效忠主人的戒律。
但此刻那真展露的笑容与举动却毫无虚伪。完全展现本性的那真噗嗤一笑,向迪埃塔伸出手。
「并不怎么好奇。」
正因如此······
她向来不喜欢这种口头约定。大半情况对方都会装傻毁约,或是拐弯抹角地推脱。
然而方才,眼前的青年却撬开了面具的裂隙,窥见了其后真容。迪埃塔猝不及防露出的慌张又畅快的表情——
能快速获得职位也好。能参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契约书吧。留下具有法律效力的确切证据。
"······"
那才是迪埃塔真正的脸蛋。
罗真也心知肚明。
这不是护送的手。
罗真说道。
"为什么要做那种荒唐事?"
真是贴切的形容啊。迪埃塔苦涩地笑了。逃离家族、背负着弃子烙印的她,这些年一直毫不停歇地奔逃。
审判骑士的骑士。
「您不好奇我为什么是被抛弃的孩子吗?」
"不是说过了吗?单纯看着不爽而已。"
「您既然想隐藏,我又何必刨根问底?」
纳真放低姿势背对迪埃塔。
"善后工作之后再做也行嘛。难得心情这么好,不想被打扰呢。"
晚霞映照下,迪埃塔的发丝闪闪发亮。她背对霞光凝望着那真。
那真向显露真容的迪埃塔伸出手。迪埃塔小心翼翼地握住那真的手。常年挥剑布满老茧的手掌,与沾染金币铁锈味的指尖相触。
中途开始就晕得受不了,迪埃塔闭着眼把脸完全埋在他后颈处。她缓缓抬起头。
但今天不知为何,她不想这么做。
"······要背您吗?"
"今天很开心。"
对于常年生活在熙熙攘攘的商人街与中央公会附近的迪埃塔而言,这里着实是个陌生之地。大概是位于城市外围的某处山坡吧。
简直像童话里的女主角一样。
"随时可以。"
"我向来信守承诺。"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终挂着假笑的少年喃喃道:
迪埃塔与罗真在彼此身上感受到了共鸣。迪埃塔长长呼出一口气,俯瞰着机遇之城坎布里亚的全景。
嘈杂的人群叫嚷。贵族伸出的手指与决斗败北骑士的狺狺狂吠。将所有这些噪音抛在身后,纳真向前迈出一步。
"因此,我等将审判贝海根。"
这恐怕是虚假的身份。
"没想到你会这么即兴。"
"贝海根丧失了荣誉。抛弃了尊严。与恶魔为伍践踏了骑士王的遗言。此等存在也配称为骑士?"
"还需要更多理由吗?"
渐渐西沉的夕阳。那真承诺担任护卫的时间只到日落为止。随着晚霞垂落,这场喧嚣的散步也迎来了终结。
这违背了不背叛战友的戒律。
迪埃塔陷入沉默。
她轻咬嘴唇,随即长舒一口气。随着叹息,那张虚伪笑容褪去的脸庞……正是迪埃塔真实的容颜。摘下面具的迪埃塔直视着那真。
"是吗。"
"我还以为你是那种沉默寡言、极其谨慎、冷酷无情、精于算计的类型呢。"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完全展现本性的那真噗嗤一笑,向迪埃塔伸出手。
"可以逃吗?"
她所见到的罗真,不过是他在作为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真停下脚步。
立于广场中央的身影。
耳畔呼啸的风声,飞速掠过的风景。迪埃塔把身体更紧地贴在罗真背上。
她所见到的罗真,不过是他在作为地下都市猎犬活动时的碎片。那是压抑情感、舍弃欲望时期的残影。
『要吐了···!』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只不过,他们俩的面具特别厚重罢了。那是为了遮掩不幸童年时期的面具。
为了捍卫荣誉与尊严。
罗真懒洋洋地答道。
"多亏你,我才能这么快站稳脚跟,迅速提升等级。"
"来到城市后,真的受了你不少照顾呢。虽然你总说是互惠互利的事······"
"到时候可别耍赖哦。"
"我的笑容吗?"
声音陡然拔高。
广场上的骑士们异口同声怒吼:绝不可能。他再无权自称骑士,也不配被称作骑士。
"总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会说,不理睬不就好了?当作没看见不就行了?全是屁话。动动嘴皮子谁不会?"
这个在地下都市始终挂着假笑的少年喃喃道:
「……阿尔贝尼亚的弃妓啊。」
"嗯……"
"这世上哪有什么无动于衷的人。不过是放任自己被慢慢蚕食罢了。所以,我只是看不惯这样而已。"
"贝海根玷污了骑士的荣誉与尊严。"
"呀啊···!"
"别抓衣服,扶住肩膀。"
为避免在罗真背上吐出来的惨剧,迪埃塔死死咬住了嘴唇。
判决就此下达。
迪埃塔环顾四周。
面对迪埃塔的质问,罗真歪了歪头。他用"这还用问吗"的眼神望着迪埃塔答道:
面具,说是面具吗。
但那碎片仍然残留在他身上。
正因如此。
耳畔呼啸的风声,飞速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所有条件都对自己有利。尽管明白这不完全是出于好意,而是另有所图···但确实受到了迪埃塔的帮助。
开阔的视野。这里是能俯瞰机遇之城坎布里亚的矮坡。清爽的凉风迎面吹来,风景意外地不错。
那么非要告诉她的必要吗?
「请说。」
「回答得真干脆呢。」
"最终他与恶魔勾结。夺走封印恶魔的遗物,签订契约获取力量。"
迪埃塔的身体瞬间向前猛倾。
"你说你啊,原来是这种人吗?"
那真握着她的手说道。
「……那个。」
急速变换的风景。上下晃动的视野。剑术专家级武者的疾驰对迪埃塔来说还是太刺激了。
"我们要不要逃跑呀?"
现在根本不想考虑那些事。
罗真露出讥笑:
罗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罗真同样沉默地俯视着城市。这本就是司空见惯的场景——毕竟近一个月来,身后的罗真始终是个寡言少语、面无表情的男人。
"他屠戮了我的同伴。"
历时二十年打造的面具。
在颠簸的背上,迪埃塔大声喊道。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告诉她的必要吗?
审判已下,阿坦加开始行动。
迪埃塔的判断并非荒谬。
初次相见时看到的名牌。
恪守古老戒律之人。
既无尊严也无荣誉的剑。
"习惯成自然?那不过是错觉。"
不知不觉间晚霞已染红天际。
能快速获得职位也好。能参与红眼佣兵团的委托也好。全都是因为迪埃塔的协助。
"真神奇呢,总觉得。"
她颤抖着双腿站稳地面。
他直视着迪埃塔说道:
迪埃塔缓缓吐息后凝望着罗真。青年也比平时略显放松,带着轻松的表情。那大概就是他的『真实』模样吧。
"有件事上次没能说出口。"
"什么意思。"
方才罗真展露的笑容才令人难以忘怀。那笑容就像在照镜子般令人心悸。迪埃塔蠕动着嘴唇开口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