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恶棍、国家(3)
《拔出圣剑》 · NariaTa · 5327 字
人类是追寻梦想的存在。
而有些梦想并非朝向未来。总有些人会追忆逝去的往日,而非期盼着达成目标后幸福的未来。
基尔霍夫也是这样的人类。
他始终都在梦想着往日。
那最灿烂的时期。他所珍视的一切都不在当下,而存在于过去。他出生成长的伦迪尼尔贫民窟,自诩为流浪骑士时辗转的各个城市,以及将赝品的自己打造成真正骑士的主君与师父······
记忆中的尤里亚与现在的尤里亚声音重叠。基尔霍夫转过头。望向尤里亚手指的方向。
"对了,给你讲个有趣的故事吧。"
"······"
由十道星辰组成的星座。
"您还记得那个愿望吗?"
"这样啊。"
"这些年过得如何,基尔霍夫?"
"是这样啊。"
基尔霍夫沉默地凝望着自己的手。虽说是连重伤都能瞬间痊愈的星座之躯,但他的手上却布满了老茧与伤疤。
尤尔露出微笑。光是想起他就能让她展露笑颜。
"不妥吧。"
「你就是伦迪尼尔。所以请活出与之相称的人生。就像伦迪尼尔的骑士们那样,为人类挥剑吧。」
"我和你究竟有什么不同?我仍被往日束缚,夜夜做着那天的噩梦,而你为何能看向明天而非昨日?"
领主没有遇见那样的人,但尤尔遇见了。仅仅是这点不同。
"别打断我。"
"还记得我当时说了什么吗?"
"求死不得地活着。"
"所以你能成为人类,是这个意思吗?"
日复一日地挥舞着剑,不停地挥舞。呼喊着伦迪尼尔的名字,穿越了无数战场。为了不被遗忘。为了让世人知道曾有个叫伦迪尼尔的国家存在,他奔跑着。
「我知道你说了谎。知道你并非骑士,只是在进行扮演。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这样说——」
她的精神崩塌了。
"当完全恢复时,我和她的边界线就会消失吧。毕竟最终无论是您、我还是她,都是名为9;尤尔9;的存在啊。"
"就像曾经扮演流浪骑士霍普那样,我扮演着亡国骑士基尔霍夫。"
"抬起头来,基尔霍夫。"
因此钟声永不间断。
"杀着杀着,就发现其中已没有我的意志。名为人的存在逐渐模糊,感觉自己成了依法审判、依法行动的精密机器。"
"骑士。"
尤里亚露出微笑。
"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
"我笑了。扮演着帅气的骑士基尔霍夫。我欺骗自己说,即使伦迪尼尔灭亡了,我仍是那个顽强战斗的亡国骑士。"
这是顽皮王女的小小恶作剧。起初尤里亚只是抱着轻松的心情,将流浪骑士霍普的故事当作消遣......
"我,伦迪尼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吧?林登卿?"
"是我们初次相遇那天的事。我早就知道你不是骑士。你大概以为骗过了我,但可别小看伦迪尼尔王女的眼力啊。"
烟雾缭绕中。
香烟的烟雾升腾而起。
"现在的我是什么模样?是失去情感的傀儡吗?还是以杀人为乐的怪物?"
她陷入沉默。
"那么,你没有理由不是骑士。"
基尔霍夫的声音颤抖起来。
"你为弱者执剑,为荣誉呐喊,活得如此骄傲。即便初衷是谎言,你所做的一切皆为真实。"
"但就是这样的地方...有人降临了。"
"就这样一路走到了这里。"
曾偷偷潜入花园向尤里亚讲述英雄传说的基尔霍夫,当时也遇到过与现在相似的状况。
"这里有被我杀死的人们。"
那里伫立着他。
"我杀了十七万人。"
"就这样过了一天、两天、几周后,我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基尔霍夫的面容扭曲了。他猛然摊开双臂,仿佛在说:看看这风景吧。
———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为我就是您啊。而且,我也差点活成了您的样子。"
简直比骑士更像骑士呢。
"您所言极是。"
她开始认真聆听霍普的故事,从他兴奋讲述时闪闪发亮的眼眸中看到了光芒,从他谈论的荣誉与尊严里感受到了美好。
平庸之辈们抬头聆听这声音,国家与回响的钟声共鸣,英雄们将自己的星辰与钟声相融。
"那些人,看着我的时候笑了。"
遗忘星域的每个角落都回荡起钟声。
"我,不想这样活着。想过去死。希望就这样迎来终结。想着若是就此结束,或许就能接纳自己的终末。"
"你说自己只是在扮演英雄,说自己是个失败者。但我不这么认为。你就是英雄——三百年来从未停歇战斗的、无比高洁的英雄。你大可以为此感到自豪。"
"不妥吧?林登卿?"
尤里亚苦涩地笑了。
"当然。"
"啊,是,您请。"
"这个嘛。我会努力的。不过,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吧?"
"基尔霍夫。"
基尔霍夫的师父正立于彼处。
她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为我就是您啊。而且,我也差点活成了您的样子。"
她曾有过这样的想法。
"带着完全理解般的笑容。拍着我的肩膀说知道那是不得已而为之。"
由九道星辰组成的星座。
星辰闪耀。在闪耀星辰之下,纳津举起了誓约胜利之剑。他将剑锋指向往日的残渣。为了证明。以及,为了超越。
这是在崩塌的伦迪尼尔前进行的对话。是基尔霍夫与尤里亚最后的交谈。
"嗯,是您的世间不存在的人物。那个男人...那个人改变了我的人生。"
"是的,这就是我们曾想象过的可能性呢。"
"任何人都不得质疑这点。也不可能质疑。因为伦迪尼尔最高贵的骑士将为此作证。"
"······确实会这样呢。所以呢?"
"伦迪尼尔就在这里。所有人都在这里鲜活地呼吸着。而我怎能......"
"......9;那么,你就是骑士9;。您是这样说的。"
"嘛,如您所见。"
"为什么你...仍然保持着人性?"
"大概因为...那东西多余吧。"
"想到这个事实我就无法忍受。看到踏入此地的你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更让我确信到难以承受。"
"简直是地狱呢。"
"是的。在这无人记得我的世间,我靠着回忆您容颜度日。咀嚼着您最后的愿望坚持了下来。"
"你确为骑士。"
咚,她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她说着指向身后。
而且,这么想的人似乎不止我一个。
尤里亚望着自家骑士的脸庞,露出温和的微笑。她并未催促。一边啜饮着茶杯,一边缓缓说道:
"确实如此呢。"
"啊,我懂那种感觉。杀人时开始麻木,听到再悲惨的故事心脏也不会跳动。"
"我以为是在接受惩罚。想着亲手杀害十七万人,怎么可能轻易死去。以为是在给予惩罚······"
遗忘星域各处仍回荡着钟声。
基尔霍夫苦涩地笑了。
"我知道。我也差不多。"
"这种话,你能确定吗?"
她嗤嗤地笑了起来。
"明明说那些是畜生崽子们,说那些不是人的杂种才杀的...可现在我面对的,却是活生生的人啊。"
"可是......我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亚举起了手。
她凝望着她。
"虽然生来如此,但正在改变。"
"不行......唯独这件事......"
"我不是说过了吗?要昂首挺胸坦荡地活着。你比任何人都更像个骑士。"
"我没能守护您。没能守护国家,没能守护民众,没能拯救任何人。既未尽到骑士的职责,也未履行英雄的义务。"
"可是等待着我的并非死亡。也不是安息。坠落此地后,数百年来不得不反复咀嚼过往人生。连遗忘都做不到。因为在这里无法被遗忘。"
铛、铛、铛......
「好让吟游诗人能传唱歌谣嘛。看啊,阁下不是生得一副好相貌吗?英俊的骑士若还能英勇作战,没有比这更完美的英雄传说了。」
尤里亚对抬起头的他说道:
"......您要说什么?"
"不是和我经历过同样的事吗?按理说最先被侵蚀的该是感情才对。"
"不一样。"
他低着头都不敢对视。但伦迪尼尔最后的女王没有放任他继续低头。
过去三百年间,基尔霍夫都戴着面具。
湛蓝长矛,林登·瓦特霍恩。
"重新感受到了情绪。体会着快乐,偶尔也会悲伤,还会感到遗憾或渴望。虽然很缓慢,但确实在逐渐成为人类。"
"没错。执行法律不需要感情。感情只会被煽动利用,在那该死的城市里,感情不过是星座们最爱的玩具罢了。"
"他从未改变。只是始终陪伴在我身边,把我看作人类而非领主,替可能遗忘一切的我记住了我自己。"
轰隆,轰隆隆......
铛、铛、铛······
"这是..."
「流浪骑士,霍普。」
她轻声说着"正在改变"。
不知从何时起,尤里亚变了。
"很是艰难。"
"是啊。"
尤尔曾经这样想过:要是有个能真正看见我的人该多好。在这座无人可信的城市里,能有个值得信任的朋友该多好。只要有这样一个人,或许就能继续坚持下去了。
"你倒是挺情绪化。"
「还有···既然有机会,帅气点就更好了。」
她用抬起的手指指向基尔霍夫身后。那一瞬间,基尔霍夫从她身上看到了往日的重叠。往昔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会变得不一样的。"
"那里根本没有值得信任的人吧。共事多年的秘书突然变成了杀人野兽。可靠的护卫在身后夺人性命。谁也不知道何时会有人突然发狂。想要相信别人都做不到呢。"
"你经常笑呢。"
"该死的老人家都祈祷着要我活得像个人样,这种话总不能小觑吧?"
基尔霍夫的表情开始出现裂痕。
然而,她突然说道:
"其实啊,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啊。"
「我亲爱的骑士,基尔霍夫。」
"我,伦迪尼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嗤地笑了起来。
此刻往日就呈现在这样的基尔霍夫面前。他的梦想不在未来,而在此地。基尔霍夫沉默地控制着表情。毕竟在三百年后重逢的主君面前,可不能露出滑稽的表情。
"为了复仇,我必须摧毁这个地方。因为遗忘星座与兰斯洛特就在这高墙的另一侧。"
尤里亚闭着眼睛说道:
"要我亲手摧毁这一切?要我亲手......杀死您吗?我做不到。唯独这件事......我做不到。"
"从见面第一眼就发现啦。啊,这家伙根本不是骑士嘛。说是骑士,可礼仪错漏百出。几百年前的礼数和现代礼仪全都交织在一起。"
"我杀的不是十七万头野兽,而是十七万人。那么...这个可怕的杀人魔在现实中会怎样活着?肯定还在杀人吧。杀着,杀着,不停地杀着。"
尤里亚举起了手。
钟声愈发洪亮。
"......"
"现在的我是什么模样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在逐渐模糊,感觉自己成了依法审判、依法行动的精密机器。"
"您与我之间并无差异。"
"今后应该能笑得更多一些吧。"
"是啊,太难了。真的。连恩人们的容貌都难以想起,不得不敲打着头颅拼命搜寻记忆的日子接连不断。"
"也是呢。毕竟托付给你这么艰巨的使命。"
"我曾是伦迪尼尔的骑士兼英雄。骑士的职责是守护主君,英雄的义务则是庇护弱者拯救民众。"
"没有差异?"
"是的。我完全明白您是如何活过来的。因为我就是您啊。而且,我也差点活成了您的样子。"
"欢愉帝、遗忘之星、兰斯洛特···我咀嚼着这三个名字撑过了三百年。却始终看不到答案。一个潜藏暗处不露真容,另外两个连身在何处都无从知晓。"
"能从往日的束缚中获得自由吗?就是说,可以不再被过去束缚着活下去吗?你体内翻涌的血腥味能承受住了?"
"我不是英雄。只是个失去了祖国、失去了一切该守护之物的败者罢了。"
伦迪尼尔最杰出的骑士。以与三百年前毫无二致的姿态,他站在那里。
铛、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临?锁闭都市?"
即便如此,他仍为复仇而活。复仇正是支撑基尔霍夫活下去的动力。每当想要休息时,憎恨就会鞭笞他的身躯。
"那么......"
"久违了,基尔霍夫。"
"有他与无他,仅此而已的差异。并非您的人生出了错。正因为有您存在,才会有现在的我啊。"
面具碎裂后露出的,是一张疲惫至极的人类面孔。
"我曾想死去。"
"我也曾这么认为。"
自三百年前那天起,基尔霍夫从未间断对往日的思念。他追忆着再也无缘得见的伦迪尼尔风景,反复咀嚼着与再也无法相见的恩人们之间的回忆。
血写就的法典,烙印着传知与继承之星的星遗物被她握在手中。尤尔将它递给了过去的自己。
"虽然开始是伪装,是虚假的,但你达成的每件事都是真实的。既然如此,你没有理由不是骑士。"
那时尤里亚也这样说道。
尤里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的你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更让我确信到难以承受。"
"可是......我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说到底,复仇是为了您啊。为了那天死去的伦迪尼尔骑士们,为了国民们才——"
"所以最初我只是抱着戏弄你的心态听故事的。想着9;这家伙能装到什么时候9;,才放任你闯入花园。"
"没错,现在依然如此。"
在彼此碰撞的星座之间,星光与庄严的钟声一同回荡。阿戈的顶端毫不停歇地敲响钟声。英雄之塔如今化作钟楼,将钟声传遍整个星域。
在回荡的钟声缝隙间,有人疾驰而过。纳津拖着星晕挥动长剑。被阻挡,被盾牌震退,在地面翻滚着仍调整姿势。毫不停歇地突进,敲击着加勒哈德的盾牌。
"即便最初是谎言,但你的所作所为全都真实不虚。你为弱者拔剑,明明连荣誉与尊严是什么都不懂......却活得比任何人都更荣耀、更有尊严。"
"瞪我做什么。"
"怎么可能忘记。"
此刻那面具正在崩塌。
因为这三百年来我从未停歇过一天。
"降、降临?锁闭都市?"
"可是,为什么你..."
"我,伦迪尼尔第一王女尤里亚在此宣告——"
她喃喃道:
尤尔握紧了虚空。
基尔霍夫抬起了头。
她凝望着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