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恶棍、国家(2)
《拔出圣剑》 · NariaTa · 4519 字
伦迪尼尔的象征色是青色。
那种比湖泊更让人联想到深邃海洋的靛蓝,正是伦迪尼尔的象征。因此伦迪尼尔的庭院里开满了青色之花。
蓝绣球、蓝玫瑰、蓝芍药......无论栽种什么花卉,伦迪尼尔花园中的花朵都会染上湛蓝。这是先王留给那位自幼钟爱蓝花的年幼王女为数不多的礼物。
即使继承王位后,年幼的女王仍时常独自在这座花园散步。这算是她为数不多的嗜好兼消遣。
"好久不见,基尔霍夫。"
她露出顽童般的微笑,一把抓住基尔霍夫的衣袖。随后将他拽到花园角落,按在茶桌对面坐下。
"骑士大人。"
"可阁下手中似乎空无一物呢。"
基尔霍夫自然而然地低下头。多亏他勉强记得直视陛下是件失礼的事。可尤里亚却不满似地喃喃道9;还是老样子呢,卿9;,随即弯下腰。
"贩卖人口、强收过路费,无恶不作的混账!绝不能把这片街区拱手相让!必须反抗!"
"果然。"
"大人。"
"哼,我明明说过吧。要昂首挺胸地活着。现在低头可是违抗我的谕令呢···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倒是学坏了?"
连贫民窟青年那些无人相信的吹牛谎话,从"流浪骑士霍普"嘴里说出来都显得煞有介事。
她催促道。
尤里亚嗤笑道。
基尔霍夫抹了把脸,整理呼吸。
"请忘了吧。都是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为了一片面包人能卑微到什么地步,基尔霍夫再清楚不过了。
那些玩意儿能有什么用处。
"毕竟三百年了。"
既不知生父何人,甚至连生母是谁也无从知晓。待他懂事时,母亲早已离他而去。
"骑士大人,我家孩子,那个孩子······"
"是吗?我倒很喜欢那时的您呢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骑士,霍普。"
"别担心。我会把他救回来。"
······然后。
"霍普阁下。"
"在烦恼什么?"
"才不要。"
"尽管畅所欲言吧,基尔霍夫。"
"当然。我是谁?不就是向伦迪尼尔最美的女士承诺过英雄传说的骑士吗。"
"该死,连汉斯大叔也······"
基尔霍夫将头发向后一捋,像往常一样用虚张声势的腔调压低声音。如同舞台上的演员表演戏剧般,他以夸张的肢体动作开口道:
基尔霍夫死缠烂打地与文森团伙召来的骑士对抗,铠甲尽碎却仍坚守到最后,死死护住自己的头盔。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基尔霍夫啪地弹了下手指。突然从掌心冒出的赤红玫瑰让尤里亚瞪圆了双眼。
"是吗?我倒很喜欢那时的您呢。特别是偷穿骑士铠甲,自称是伦迪尼尔第一骑士的那份胆识。"
就像三百年前那样。
"这不是霍普老师吗。"
荣誉、尊严、还有骑士身份。
"文森那帮混蛋居然叫来了骑士!看来是铁了心要踏平这里。这可如何是好?要是被他们占领这里······"
不这样便活不下去。
"我来解决。"
她俯身低头,自下而上仰望着基尔霍夫的脸庞。
因为他不想结束这场表演,这样的生活。
······基尔霍夫想起抵达此处时看到的景象。
"这可真是我的荣幸。"
"来见伦迪尼尔最美的淑女,岂有空手而来的道理。"
与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才能产生共鸣,基尔霍夫飞速成长。当他能够熟练使剑后,能做的事也随之增多。
"所谓骑士啊!就该讲究荣誉与尊严。嘿?只要摆出那副派头,姑娘们保准神魂颠倒。简直要命。"
"三百年啊!"
基尔霍夫迸发剑气战胜了骑士。赝品骑士击败了真正的骑士。从那天起基尔霍夫开始改变。
"······。"
"这不是霍普大人吗!快来喝一杯。哎呀别推辞,我请客!"
"骑士。"
"······正在烦恼。"
尤里亚『啪』地鼓起掌来。
尊敬、艳羡、憧憬、期待。感受着生平未曾体验过的目光,基尔霍夫感到心潮澎湃。起初他只是想敷衍了事地行骗后抽身,但不知从何时起,他彻底沉浸在了这场表演中。
这个曾无人问津的贫民窟青年,如今无论走到哪里都备受欢迎。在贫民窟居民眼中,基尔霍夫就像淤泥中绽放的花朵,是为他们讲述永远无法亲历的世间故事的吟游诗人。
贫民窟长大的体臭,变成了饱经风霜的流浪骑士汗味;
"现在在想什么呢?"
"诸位不必担忧。"
这句话实在不忍说出口。
"我是霍普。"
"哈哈哈!一杯算什么,两杯三杯都行啊大人!"
因为他贪恋着来自他们的期待。
"从前在我面前喋喋不休的雄辩家去哪儿了?真奇怪。该不会连一个故事都讲不出来吧?我可是拜托过你要谱写能让吟游诗人争相传颂的英雄传说呢。"
从那天起,基尔霍夫开始模仿骑士。
"守护弱者的骑士,霍普。"
"我开始对阁下感兴趣了。关于你的传闻,我似乎也隔着城墙听到过呢。就是那个轰动伦迪尼尔的流浪骑士的故事。"
只收取微薄报酬就帮助他人。
"真想听听您的故事呢。就像当年您动不动翻进花园,给我讲冒险故事的时候那样。"
就这样,基尔霍夫开始了自我淬炼。
"啊,您真的愿意帮忙吗?"
就连为糊口做的杂活,以骑士身份干起来,也成了勤勉节俭的楷模。
······基尔霍夫确实拥有才能。
"多到——说到口干舌燥都说不完呐。"
他深深沉迷于扮演流浪骑士霍普这个角色。
然而要实现主君的愿望,基尔霍夫就必须亲手摧毁这里。在矛盾的漩涡中,骑士发出痛苦的呻吟。这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伦迪尼尔不是正在这里焕发着生机吗?
尤里亚仍然听着基尔霍夫的故事又哭又笑,而且是真的开怀大笑,她驻足的花园景色也与三百年前毫无二致。
随后他自称流浪骑士。设定自己是名为霍普的冒险者,目前正暂居伦迪尼尔。就像登上舞台的演员,基尔霍夫开始了表演。
"那个孩子被文森一伙绑架了。听说要卖给贵族,我们该怎么办······"
他穿上从退休骑士那里赌赢的铠甲,学习对方的谈吐礼仪,压低嗓音,用头盔遮住脸蛋。
他曾经誓死守护的一切都在此处。
"佣兵们早就撤走了。现在毫无办法。"
"荣誉啊尊严啊喊得震天响的家伙,饿上几天照样会像狗一样趴在地上舔灰。在饥饿和贫穷面前,那些都是虚妄的幻影。"
正因如此,基尔霍夫想通了。
在这里,伦迪尼尔依然生机勃勃。
为了更符合骑士风范,基尔霍夫开始刻苦学习。他阅读英雄传说,钻研修辞学,观看戏剧提升修养。借着指导佣兵们剑术姿势的名义观察他们的剑法,在每个众人熟睡的深夜挥汗如雨地磨练自己。
"阁下。"
我是谁?我可是轰动伦迪尼尔的流浪骑士霍普啊。故事要多少有多少。
"是啊,那就是与阁下的初次相遇了。"
"别哭,慢慢说。"
"这怎么可能?"
尤里亚双手托着下巴,望着基尔霍夫微笑。
基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帅气百倍的故事才行。怎么样?您能做到吗?"
她依然在那里。
基尔霍夫露出潇洒的微笑答道:
"···既无畏惧,又不懂礼仪的时期呢。"
因为他不想让那些人失望。
与三百年前那天丝毫不差。
谈笑风生的行人、街巷奔跑的孩童、伦迪尼尔的骑士们,那些曾遭遇悲惨结局的人们在这里全都鲜活地存在着。最重要的是此刻殿下正在自己面前微笑。
理所当然地,基尔霍夫的童年时期充满不幸。在酒馆出生成长的他,学会的只有敲诈他人和在赌局中出老千。从很小的时候起,基尔霍夫就精通骗人之道。
严酷的环境从不允许孩子像个孩子般天真。必须独自求生的基尔霍夫,早早学会了虚张声势、自我吹嘘和欺诈之术。
"当然。不过报酬还是要收的。"
"流浪骑士,霍普阁下?"
面对强者也毫不畏惧地战斗。
"能详细讲讲吗?这儿实在没什么有趣的话题。"
"你那是什么表情?不想见到我吗?"
"霍普,流浪骑士霍普。听闻有绝世佳人,怎能坐视不理?就算死也要一睹淑女芳容再死啊。"
伦迪尼尔最后的女王,尤里亚。
他摆出眼看就要哭出来的表情开始讲述。望着这样的他,尤里亚露出温和的微笑。她侧耳倾听着自家骑士讲述的英雄传说。
真的所有一切,都和基尔霍夫记忆中的模样完全吻合。盛开的湛蓝绣球美不胜收,而比园中任何花朵都夺目的她同样美丽动人。
挣脱贫民窟辗转于伦迪尼尔各地积累名声。越是沉醉于声名,越是投入角色,基尔霍夫越感受到虚空。最终明白这一切不过是演技,自己终究是个赝品。
"当然可以。"
基尔霍夫苦涩地笑了。
迈向更广阔的舞台。
"看来有很多故事要讲给我听呢。不妥吧?"
开始被人称作贫民窟的骑士。
当基尔霍夫露出复杂表情时。
高呼荣誉与尊严保护弱者,甘愿为落难淑女拔剑而战。
"一杯酒足矣。"
"所以快点。"
"您确实,这样谕令过。"
"呼——"尤里亚短促地吐了口气,笑得连眼角的泪花都擦了好几下。
"是拜托不是谕令啦。"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王城,看来是吓破胆了呢。"
"......怎么会呢。"
"大人,酒馆外面文森那帮人又在闹事了,这可如何是好?那群混蛋害得生意都做不成了啊!生意!"
以与三百年前毫无二致的姿态,漫步在蓝色花丛中。望着她的身影,基尔霍夫喉头一紧。想说的话堆积如山,却半句也吐不出来。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依然在那里。
基尔霍夫无法回答。
酒馆常客中那位退役骑士的醉话,让已成为青年的基尔霍夫边听边想:骑士、荣誉、尊严,真是可笑至极的胡话。
纵使三百年时光流逝。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这帅气百倍的故事才行。怎么样?您能做到吗?"
"开玩笑的。看阁下表情就明白了吧。"
她噗嗤轻笑,朝基尔霍夫走来。步伐轻盈欢快,蹦跳着靠近后在他面前停下。
基尔霍夫潜入了王城外围的花园。只因听说那里有位绝世美丽的淑女。偷偷潜入花园的基尔霍夫,在那里遇见了她。
"雕虫小技罢了。"
尤里亚忍俊不禁地笑着对基尔霍夫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坐在自己对面。
"要讲给您听的故事可多着呢。"
"情况我了解了。"
基尔霍夫是娼妇之子。
"呵,有意思。"
基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百年时光流逝。
"啊啊,当然。"
"噗哈哈哈!是吗?这么说来···在阁下眼中,我的脸蛋值得赌上性命吗?"
所有的一切。
"骑士大人,请用茶点听我说!"
『正在为是否要摧毁包括您在内的、这个伦迪尼尔而苦恼。』
"可是要怎么做······"
就在那天,那个瞬间。
尤里亚突然听到往日的趣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基尔霍夫尴尬地挠了挠后颈。
锈迹斑斑的铠甲与满身划痕,成了冒险故事的最佳佐证;
再没有比这更值钱的买卖了。不都是毫无价值的虚像吗?能把虚像卖出高价,简直是精彩绝伦的生意。
"你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呢,基尔霍夫。"
这便是基尔霍夫与尤里亚的初次邂逅。
映入眼帘的是正凝视着自己的她。
纵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呼唤让他抬起头。
"流浪骑士,霍普。"
"可是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一样趴在地上舔灰。在饥饿和贫穷面前,那些都是虚妄的幻影。"
尤里亚的呼唤让他抬起头。
于是惊人的变化发生了。
"岂有此理。我流浪骑士霍普常驻的酒馆也敢来捣乱?看来是活腻了。"
"报酬是指?"
"看在你口才的份上,这次就饶恕你的无礼之举吧。嗯,不过光这样可不够呢。"
"霍普先生!"
流浪骑士霍普。
"想让我忘记这些回忆的话,就得讲个比这帅气百倍的故事才行。怎么样?您能做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