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信魔女,拉斐斯(1)
《拔出圣剑》 · NariaTa · 5948 字
安东·奇哈诺的人生是灰色的。
不是笼罩着苍白雾气的城市灰,而是壁炉柴薪燃尽后残留的灰烬色。安东的人生就是这样的灰烬色。
但并非从一开始便是如此。
他也曾有过平凡的生活。充斥着绚丽色彩的生活。每日打磨自我、修习骑士的荣誉与尊严、持剑训练的日子。日复一日踏实活着的时光,安东也曾拥有过。
"大哥,又在挥剑吗?"
"拜访淑女前先联系是铁则。至少也该带束花吧?就这副乞丐模样也敢来女士家做客?"
"叔父,求您了!"
陪侄辈们嬉戏片刻。
"魔女与人类的爱情,没有比这更禁忌的了。你可是骑士啊?"
燃烧了数十年的火焰,无声地熄灭了。
"请您认清现实吧!连小孩子都会嘲笑的陈年传说,您究竟要沉迷到什么时候!领地已经烧毁了。作为领地骑士的我们若不复仇,还有谁能替他们雪恨?"
"······。"
一切都融化坍塌。
是初遇时?是她取走心脏的瞬间?是递出茶杯的时刻?还是第一次看见她笑容的瞬间?或许,全部都是。
摆出一副想来随时欢迎的态度。
为博拉斐斯一笑,安东曾纵身险地采花;为换她一声惊叹,他精心整理仪容。近乎乞丐的邋遢模样变得人模人样,破旧衣衫焕然一新到能立刻参加舞会也不逊色。
本该守护的领民们、士兵们、骑士们、挚友、家人全都葬身火海。缓慢吞噬领地的烈焰持续燃烧了数日。
火焰吞噬着安东的生命熊熊燃烧。
安东的人生失去了色彩,化为灰烬。
"叔父您打算怎么办?"
淡淡的紫色。
看着某种事物觉得美丽——安东惊讶于自己竟然还保留着这样的感性。
"我也杀过人类哦。毕竟有很多想夺走我珍贵之物的人类嘛,这样看来我们半斤八两不是吗?我要是骂你的话,不就等于往自己脸上吐口水嘛。"
"来啦?让我看看,今天带了什么花?"
"为什么?"
被魔女夺走生命的男人,讽刺的是又因魔女重获新生。
与名震大陆的叔父时常小酌度日的平凡时光。本以为是永恒的日子,却突然迎来了终结。
露出戏弄微笑的女人。
"妈的,不想要心脏了?信不信我直接炖了吃掉?"
"······"
"要这样笑吗?"
"您还是老样子呢。哎呀。"
"我来当你的柴火吧。炎炽魔女早就被你干掉了吧?需要新柴火了对不对?"
这些从神话时代存活至今的魔女,即便赌上性命,胜算也微乎其微。
"叔父。您是认真的吗?拉曼查,您该不会是说拉·曼查(La mancha)吧?"
"我要杀死魔女。"
但此刻,安东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其实根本称不上追击。
"你这家伙?别人说话好歹装个听的样子。怎么,我不配当人吗?可笑的小混蛋。喂。喂。"
"风度不如一捧笑容珍贵啊。"
白皙纤细的手。
"是绝不后悔的最佳选择。"
"完全不是哦?"
"哼,这确实可能有点困难。那么,在离开之前能给我留下深刻的记忆吗?无论过去多久都不会褪色的记忆。"
混杂着些许同情与笑意的声音。
后脑勺遭到猛击的触感让安东转过头。
关于乘车的日常对话。还有闲聊。
登上楼梯前往最后的楼层。
安东举起了剑。
安东轻声笑了。"
最终安东聊了整整一天才回去,甚至忘记了自己要取回心脏的目的。与拉斐斯分别时眺望的夕阳美得令人心醉。
"真不一样啊。不得不承认呢。"
莫非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扶下,安东站起身来。
看来我就要这样活着,这样死去了。
在这里安东会与拉斐斯共度一夜。然后,第二天拉斐斯就会离开安东。那是往日发生的事。
足足数十年来第一次与人四目相对的安东,向眼前女子发问:你是谁。
咚咚。敲打后背的重量。
面对这个问题,女子露出极具魅力的微笑答道。
"油嘴滑舌。"
剩下的只有难缠的义务感。
杀了一个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些。要这样豪爽地笑。"
有人向安东搭话。
当安东双腿脱力即将向前栽倒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安东垂下视线。站在身旁的是向导。
"我要走我自己的路。"
"对了拉斐斯,上次你问的那本小说的后续剧情,我打听到了······"
最初是以讨好拉斐斯取回心脏的名义行动,但不知何时起,那只是个名义罢了。
宛如喇叭花的发丝。
"我要杀光所有魔女。就像她们夺走我的一切那样,我也要从她们手中夺走所有。"
更何况她压根不阻止安东进出圣地。
些许痛楚,以及被挖走的半颗心脏。
"重来。"
试炼强迫他在梦境与现实中选择其一,但安东什么都没有放弃。怎么可能放弃呢?他可是做着关于拉斐斯的梦坚持了四百年。要他放弃那个梦?开什么玩笑。
他瞪视着叔父。叔父手中捧着一个装满灰烬的陶罐。但安东注视的不是陶罐,而是叔父的瞳孔。
"不想喝就算了。怎么,魔女泡的茶喝不下去?"
无信魔女拉斐斯。
"啊,啊啊······"
"不...很惊人呢。早知道你收拾收拾能这么人模狗样......"她突然凑近,"喂,之前干嘛糟蹋这张脸?"
拉曼查。听到这个词,安东眯起了眼睛。
她爆发的魔力让安东的知觉瞬间敏锐起来。这是至今遭遇过最强的魔女——但并非无法抗衡。
"人生没有笑容怎么行?多笑笑吧,安东。"
当类似戏码重复无数次后,安东终于开始配合拉斐斯的任性要求。他修剪了乱发,打理了胡须。
安东点燃了自己的人生。
"很难找到的。要花很久很久。"
"到此为止吧。我不想伤害你。"
拉斐斯啜饮着茶说道。
"真是笨蛋。"
"所以说······"
微笑的方式、平稳呼吸的方式、面对壮丽景象发出的惊叹、享受生活的方式、休息的方式······除了杀死魔女必需之物,安东甘愿抛弃一切。将它们都当作投进烈焰的柴火。
"瞧瞧你这副德性。跟乞丐没两样嘛。活得可真够呛。这么活着不累吗?"
"喂,魔女。"
"大不了辞职。"
"这才像能聊天的样子嘛。你好?啊,看眼神就懂了。是双压根不听人话的混账眼珠呢。"
杀,杀,继续杀。
被人类、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如此生活数十年后,他自然而然地抵达了新的境界。焚尽人生的安东,跻身于超越之境。
"呵,也是。"
"没错。"她突然绽放危险笑容,"我可是和梅林干架后存活至今的魔女。还没老到会被你这种杂鱼解决的程度。"
留下这句话离去的叔父,与安东背道而驰。他踩着灰烬前行。旅途所需之物全然没有。仅一柄长剑便已足够。
拉斐斯再次弹响手指。
即使身体燃烧、脓血横流、皮肤焦黑剥落的过程中,安东仍挥舞长剑斩杀魔女。如此生活数十年后,他自然而然地抵达了新的境界。焚尽人生的安东,跻身于超越之境。
"突然告白真没情调。"
莫非那圣地建得像要塞一样?
"这玩意儿也能叫茶?"
"小子。"
拉斐斯歪着头。
"喝吧。"
前往有拉斐斯等待着的,属于他的终点。
阿隆索·基哈诺踏上了独属于他的旅程。
半颗心脏。
"情调可以现造嘛。"
啜饮茶水的安东表情突然僵硬起来。
在领地散步时与骑士和士兵们打成一片的生活。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回首望去,是他走过的路。没有跳过任何一步,每一步都脚踏实地。再向前看,只剩下通往顶层的楼梯。
"杀魔女又不需要看脸。"
他在木屋前踌躇片刻,终于敲响了门。
领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安东?"
"又来啦?"
跟我一起走吧。杀光所有魔女。那是我们唯一能做的赎罪。在这样诉说的安东面前,阿隆索只是摇头。
倒不是茶里有毒。纯粹是——难喝得要命。安东直接把茶吐了出来。
"看你表现。"
安东单膝跪地。
"不。没有既定答案。一切都取决于你的想法。你给出的答案是什么?"
"梦醒了吗?"
从火焰地狱中存活下来的,只有安东和他的叔父阿隆索·基哈诺。阿隆索向安东发问:
"其实啊。"
"小兔崽子,知道梅林吗?"
"制定攻略、赌上性命、再放弃些什么的话总会有办法······"
随着安东逐渐靠近,拉斐斯也开始对他敞开心扉。
"你不杀我吗?我屠戮了你的同胞。还拷问过他们。对你来说我不该是仇人般的存在吗?"
"······你。"
带着与信任等价的无数伤痕,魔女苦笑着向安东递出心脏。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信不信我直接炖了吃掉?"
"啊?茶不都差不多嘛。"
"要是怕我背叛,捏爆它不就行了?不用相信我。怀疑吧,永远怀疑也没关系。"
"大惊小怪。要是味道一样你给我等着。"
对连可烧的柴火都不剩的人生,安东已毫无留恋。
"说什么都没用。你早已是我的全部。无论你如何辩解,我都会摇头拒绝。"
本以为早已抛弃了平稳呼吸的方式、欣赏风景的感性,原来它们只是被埋在灰烬堆下。
"我要带他们去拉曼查。"
洒落着和煦阳光的无与伦比宁静空间。全副武装准备讨伐魔女的安东,此刻只能呆立在原地。
"拿来我看看。茶不是这么泡的。"
拉斐斯微笑着弹了一下手指。
"要试试看吗?"
和拉斐斯交谈很愉快。
他杀死与魔女有关之人。只要传闻有魔女出没,无论何处都会前往。见人就杀,见人就拷问。
安东坠入了爱河。
短暂沉默后传来慌乱的声音:
"我爱你,拉斐斯。"
与弟弟闲话家常,互道近况。
"哈?明明接过去喝了还抱怨······"
"今天是什么花?没有其他礼物吗?"
"嗯?怎么?"
"花呢?"
从沉默的魔女,到魔女拉斐斯,再变回单纯的拉斐斯。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那当然。"
"我······"
"那当然。"
"虽然对你那么说,但我并不喜欢人类。知道为什么叫我无信魔女吗?被人类背叛可不是一两次了。"
更惊讶的是,他居然能忘记目的,只为说些无聊的闲话。
淅沥——拉斐斯将斟满的茶杯推给安东。
想到这里时,安东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疑问。这次又打算放弃什么呢?你还有什么可放弃的?如果就这样杀死眼前的魔女,接下来又该怎么办?面对这个疑问,安东给不出答案。
他天天都来找拉斐斯。
"那就去找你啊。"
拉斐斯啜了一口后突然沉默。
期待看到她的笑容。
"连要塞都不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灰烬前行。旅途所需之物全然没有。仅一柄长剑便已足够。
"连要塞都不是,只是山坡上的一座小木屋罢了。"
被人类、被魔女、被世间背叛的魔女。
"还能怎么办。答案不是明摆着吗。"
他讲述着。闲聊着。
"说实话我也不信你。我的铁则是无法信任任何人。这就是我的神秘,天生的。"
"安东?"
考验结束了。
虽然只是略微,但这是她第一次脸红。拉斐斯抓住了安东递出的手。
她带着震惊的表情交替看着安东和茶杯,随即缓缓点了点头。
"是吗。"
"喂,我可是魔女猎人。坐在你面前的至少杀过三十个......"
"抱歉,我的同胞们杀死的人类少说也有数百万到数千万吧?该死就死了呗。而且我本来就不太喜欢那些同胞。"
杀了一个又一个,魔女却依然存在。
"因为我还在做梦啊。"
拨开灰烬,那里仍有色彩。灰烬色的人生重新染上颜色。淡淡的紫色。望着灰烬堆中盛开的喇叭花,安东露出微笑。
不知具体是什么时候。
安东咬牙切齿地喊道。
"废物崽子说啥呢?"
拉斐斯始终停留在自己的圣地,位置也不难找。
短暂的亲吻。
"安东。你打算怎么办。"
"那岂不是和小丑一样。骑士不是该保持些风度吗,叔父?"
突然,啪!
安东在现实中睁开了眼睛。
安东噗嗤一笑:
原本的话。
"安东,你走你的路吧。"
"烧了那么多还想继续烧?行啊,既然你这么想······"
"我试过那样生活,结果超无聊的。还不如坐在阳光明媚的地方喝杯茶,看看漂亮的花,读读有趣的小说来得满足呢?"
"明明整天把骑士道荣誉尊严挂嘴边?"
"别担心,我就爱火辣的女人。"
这就是安东·基哈诺给出的答案。
"怎么?还不够?"
"安东。"
"不对。嘴角再咧开些。要这样豪爽地笑。"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东噗嗤一笑:
接着,安东向后退了一步。
没人比安东更清楚残存魔女有多么强大。
她突然瞪圆了眼睛。
安东·基哈诺开始追击夺走自己半颗心脏的魔女。
领地燃起了熊熊烈火。
"那你拿走我的半颗。"
"一脸迷茫呢。害怕了?"
"无信魔女。"
"拉斐斯。"
曾经无止境追寻魔女的脚步,如今走向拉斐斯的小木屋;曾握着剑拷问魔女的手,现在为拉斐斯寻找鲜花。
安东以寻找心脏为借口。
"除了那里还有别的拉曼查吗?我不知道。"
最终安东采来野花才获准进屋。映入眼帘的是堆满古籍的木屋内部。
"······和我恋爱不会有好下场的?"
"眼前有更重要的东西不是吗。"
"不,还在继续做着呢。"
"接下来的事就暂时搁置吧。"
在罗真的搀扶下,安东站起身来。
"那群家伙整天活在仇恨里,那种活法看起来一点都不有趣啊。憎恨着、烦躁着、愤怒着、诅咒着活下去有什么意思?"
开门的拉斐斯没穿法师袍,反倒套着件宽松便服。她揉着惺忪睡眼看清来人后,按住额头长叹一声。
"所以,准备归还我的心脏了?"
"圆桌的大魔法师?"
"现在总行了吧?"
随后轻挥手指把安东赶了出去。直到次日,他才被允许重返圣地。
不同于往日搜集杀害魔女的情报,如今他收集的都是让拉斐斯开心的消息。
"......"
安东带着迷人的笑容将花递给拉斐斯。那是他为了重逢时能送给她而精心培育的红玫瑰。
就这样过了数十年。
虽然准备了戒指,但现在有更确凿的证物。他将自己的心脏捧给拉斐斯。
"谢谢你。"
"喂,我可是这么活过来的。告诉你,根本没出路。这样活着多没劲。糟糕地活着,再糟糕地死去罢了。"
"你尝尝。"
"这车怎么坐上去的?有诀窍吗?"
"如果和你恋爱就必须离开你呢?"
"嗯,安东。"
永无止境。
"就到这里。对,我们别越界。你现在不是能好好活着了吗?我把心脏还你,你留着美好记忆结束。很干脆吧。"
"咦?真的吗?后来怎么样了?"
火焰熄灭后只余灰烬堆。在灰色尘埃漫天飞舞的领地中央,安东突然笑出声来。那是空虚的笑,讥讽的笑,更是撕心裂肺的惨叫。恸哭到喉咙撕裂的安东跌坐在地。
九重圆环,九颗星辰。
"那就把拿走你心脏的我当作柴火。有了可烧的东西,日子不就能勉强过下去了吗?"
一次又一次。
他哪个都不选,硬是突破了试炼。一步步向前迈进,反复沉入梦境又在现实中醒来,终于抵达了终点。
"拉斐斯成为了他的全部。
在超越的过程中,他抛弃了无数事物。
最终安东还是喝了。尽管他向来憎恨魔女,却莫名对眼前的女人发不起火。倒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似的。
"我脑袋没你灵光,只能挥挥剑了。这样不也能派上用场吗?"
拉斐斯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蛋。
安东徘徊着寻找自己的葬身之处。
"你就是那个魔女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