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重疊的襲擊者屍體被運走，地板上的血跡被擦拭乾淨。

收拾完畢後，剛才那個慘烈的現場彷彿是謊言般，公會恢復了平常的樣子。一些被波及的冒險者也在幫忙打掃。

柯克指示職員們搬運屍體和拘束倖存者後，朝二樓走去。

「這邊。」

兩人跟在步伐規律地快步前進的柯克後面。

被桌子波及而掛彩的冒險者們怨恨地看過來，但在柯克一瞪之下慌忙專注於拖地工作。

（...之後去道個歉吧。）

一邊用餘光看著這情況，一邊向前面的柯克開口。

「倖存者要怎麼處理？」

「交給憲兵。雖然會讓我們的人調查前因後果...不過，大概什麼都查不到吧。」

柯克平淡地陳述事實，並沒有表現出特別遺憾的樣子，帶領他們進入樓梯上方的一個房間。

進入像是接待室的房間後，柯克觸摸掛在牆上的筒狀物體注入魔力。

伴隨著像是生鏽鐵的氣味，房間的空氣略微變得封閉。

「這是防音魔具。即使用魔術或有靈敏聽覺的種族也聽不到這個房間的對話。」

「喔喔...」

從氣味的類型來看，應該是應用了防禦系的術吧。

希爾莎對這罕見的魔具眼睛發亮，但現在有更多優先處理的事情。

柯克請齊格他們坐下，自己也坐下後前傾將下巴放在交疊的手上。

「那麼，從哪裡問起好呢...首先想要確認一件事，你們...不，齊格先生。你真的與澄人教沒有關係嗎？」

「沒有。」

「應該是因為和這裡的冒險者，烏爾巴斯他們有來往吧。」

齊格之所以能注意到這點，是因為他原本住的大陸就不同。在那邊，因為國家和地方不同，膚色和使用的語言也不同，稱呼也會冠上國名等。

「就是這個。」

「噗、噗噗噗...這還真是，相當好的命名呢。」

看著露出美麗而殘酷表情的她，柯克稍微畏縮了一下。這個面對渾身是血的齊格都不退讓一步的人，額頭上流下了冷汗。

「不是嗎？」

柯克一個人在那裡理解著，但齊格和希爾莎還是不明白什麼是「這個」。

感受到眼前這個年輕女性和她臉上表情所述說的歲月有著顯著的差異。

產生的經過，和被取的名字的諷刺性。這種滑稽到讓人感受到命運的程度。

「讓他們贖過去的罪嗎...」

希爾莎忍不住笑了出來。

澄人教。

齊格說可能是之前和他們一起喫飯的事觸怒了澄人教。

「當然了。除了那些傢伙外，應該沒人會做這種賺不到錢的蠢事吧。」

也就是說亞人這個稱呼已經根深蒂固了很久。

齊格立即回答，柯克馬上接上下一句話。

但是現在的齊格並不需要隱瞞。

柯克雖然試圖探究其中真意，但最後還是決定不問不知道。

藍色的眼睛愉快地畫出弧線，黑髮搖曳著大笑。

「有沒有...比如不是針對他們個人，而是肯定他們種族的言行？」

「有頭緒。」

「也就是說...」

真是想出了個好主意。

「雖然也有這種情況，但如果做得太過激就難以獲得民眾的理解。像他們這樣的異種族比同是人類的工人能用更便宜的工資僱用。世上的人類沒有餘裕完全否定這種便宜的勞動力。從他們的教義來說，似乎是在"讓他們贖過去的重罪"。這種便利的教義能廣泛傳播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既然外表差異這麼大，自然而然就會認為應該有相應的稱呼方式。

「最初大概是因為懶得一一記住這種理由才開始使用的稱呼吧。隨著人類增加，成為這片大陸最繁盛的種族後，這個名稱就變成了蔑稱。從出生就學習這個詞長大的純真孩子，在意識中被灌輸亞人比人類低等的觀念。這樣的人類聚集在一起形成的就是…...」

「那些傢伙雖然瘋狂，但他們的教義有他們的規則。如果僅僅因為來往、一起喫飯就認定為攻擊目標的話就沒完沒了了。」

「那些傢伙對我稱呼烏爾巴斯他們為鱗人感到不滿.…..是這樣嗎？」

「是啊...」

柯克打斷齊格的話指著他。

透過眼鏡的眼神彷彿能看穿一切謊言般帶著詭異的光芒。

「還有其他什麼嗎？」

看到與剛纔不同的回答立即返回，柯克瞇起眼睛露出探究的眼神。

「在那之前我想問，鱗人是他們的種族名稱嗎？」

不明白哪裡是「這個」的齊格疑惑地歪著頭，但他似乎已經全部理解了，用手撐著眉間低下頭。

灌輸給純粹人類的，無意識的惡意。

齊格的話將被藍色眼睛吸引的柯克的意識拉回現實。

「原來如此.…..你們是從很鄉下來的對吧。那麼不知道也是無可奈何。」

「哦？回答得很乾脆嘛。是什麼讓你改變心意了？」

「...這樣啊。」

一邊否定異種族一邊不否定使用他們，同時引導人們在意識下保持優越感。與齊格他們的大陸以攻滅敵國為主旨宣揚極端教義的運用思想完全不同。

「你說要付錢聽這些對話，而我的委託人同意了。那麼，這就是工作談話。關於這件事我不打算說謊。」

「但是對被襲擊有頭緒...對吧？」

「我和烏爾巴斯才見過兩次而已。對鱗人並不是那麼瞭解...」

知識和情報都豐富的公會副會長，為什麼連他們的種族名稱都不清楚呢？

但是柯克搖了搖頭。

「是哪個？」

「首先說明一個前提，他們並不是叫做"亞人"這個種族名。那只是我們人類擅自命名，稱呼除了自己以外的存在而已。就連我自己都差點忘記了。」

「這麼說也...」

柯克向齊格他們解釋了與教義和烏爾巴斯他們不同的，作為實利的澄人教。

齊格回望那雙眼睛平淡地回答。

「那麼，是什麼頭緒？」

光是這個回應就能看出他對澄人教的態度。

回答的同時齊格感覺這個問題有些奇怪。

但是這樣的話，這次真的完全想不到頭緒了。

「在那之前先確認一下，公會也認為這次的事件與澄人教有關對吧？」

柯克直接回答希爾莎確認公會立場的問題。雖然語調平淡，但表情中毫不掩飾地露出厭惡。

齊格自己說出這話的同時，總覺得缺乏實感。

僅僅因為種族的稱呼就要取人性命，這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如果這只是戰鬥的藉口還能理解。但從柯克的口吻來看似乎也不是這樣。

為實利，為金錢而戰的齊格無法理解他們的思想。

「他們想要消滅的不只是你。還有指稱他們的詞。」

「詞...？」

說著這話站起來的柯克從櫃子裡拿出茶具。

先將茶壺和茶杯預熱，熟練地測量茶葉，用魔具注入熱水。

端著託盤過來坐下，在等茶泡開的時間繼續說道。

「不承認他們是一個種族，不讓他們與自己站在同一層次。為此想要消除指稱他們的詞。消除異種族的概念。亞人就是亞人這一整體。是犯下罪惡靈魂污濁的人類，與清澄的人類不同.…..是這樣。像鱗人這樣表示一個種族的詞，是絕對不能承認的。」

就像這樣。這麼說著將茶壺攪拌兩次後倒入杯中。

正好泡了三分鐘的紅褐色液體注滿杯子，芳醇的香氣在房間裡擴散。

「這個不需要名字。只要能泡茶，顏色和形狀都無所謂.…..雖然這很無趣。」

將最後一滴都倒完的茶遞給齊格他們。

先享受香氣的希爾莎，和立即品嚐的齊格。不知道這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在柯克眼中是怎樣的。

品嚐紅茶味道的齊格默默瞪大眼睛，然後小口小口地傾斜杯子品味。

「襲擊的理由我明白了。那麼，公會要怎麼處理？」

「那些傢伙雖然愚蠢又瘋狂，但不是白癡。就算調查倖存者大概也什麼都查不到吧。」

「確實。」

如果是這麼容易就露出馬腳的組織，早就被消滅了。

「雖然對被襲擊的你很抱歉，但公會不會採取行動。最多就是收取清潔費用吧。」

「唔...」

「既然公會方面沒有受到損害，我們就不會採取行動。當然也不會讓他們在公會裡來第二次就是了。」

「如果被襲擊的是公會相關人員的話，我們當然不會坐視不管。但你不是。」

「請等一下。」

「態度還真軟弱啊。居然放任光天化日之下在公會的襲擊事件。」

雖然希爾莎看起來很不滿，但當事人都這麼說了也只好忍耐。

齊格也不再多說，結束對話。

承受著兩人的視線，他深吸一口氣後說出了令人震驚的話。

「這樣可以嗎，齊格先生？」

正要起身的兩人轉向還有什麼事的他。

雖然這次是偶然，但考慮到工作關係，齊格被襲擊也不奇怪。

這也是事實。

柯克說得對。

但是柯克在這裡打斷了她。

「齊格・克萊因。你暫時被禁止進入公會。」

「就像柯克說的，這幾乎是我個人的問題。」

「這樣啊。」

齊格不是公會相關人員。只是每次陪同希爾莎的同行者而已。

「也不是一般平民。做過會招惹怨恨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