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亚列欧斯山地岩砦的平静日常』
《克罗洛战记 转移到异世界的我,最擅长的好像只有床上功夫》 · サイトウアユム · 1.9万 字
帝国历四三一年十二月上旬,刚过正午──卡乌尔顺着梯子爬上瞭望台,那里正站着一名士兵。那是一名披着野猪毛皮、负责放哨的士兵。士兵正眺望着南方。视线尽头,云海与大地交相辉映,广阔的海洋绵延至远方。那是一幅美丽的景色。然而,一想到这片土地不知何时就可能被鲜血染红,心中便不禁涌起一丝忧郁。不过,也仅仅只有那么一丝而已。对于履行身为将领的职责,他没有丝毫迷惘。
一阵狂风呼啸而过。那是强劲而刺骨的寒风。卡乌尔不由得绷紧了身子,脚下的木板随之发出嘎吱声。听到声响,负责放哨的士兵──尼亚转头望了过来。
「卡乌尔队长!?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应该由我来问你才对吧。你可是我的副官啊。跑到这种地方来站岗,到底在干什么?」
卡乌尔轻轻叹了口气。尼亚是他的副官,负责代替不擅长管理部队的卡乌尔处理各项事务。绝不是应该待在这里站岗放哨的人。
「下午不是还安排了去见族长的行程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尼亚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怯生生地抬起眼睛,朝卡乌尔望了过来。
「非去不可吗?」
「那当然了。」
「反正平常去了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好谈嘛。」
「就算没什么要紧事,也得经常去客户那里走动,这可是做生意的铁则──当初这么说的不是你吗?再说了,下一班站岗的士兵还在下面等着呢。」
「话是这么说啦……」
尼亚吞吞吐吐地说道。当然,卡乌尔心里很清楚尼亚为什么会跑来替人站岗。不过,要是劈头盖脸地命令他去,只会把尼亚逼得更加走投无路。现在应该摆出诚恳的态度,好好听他倾诉才对。
卡乌尔坐了下来,以此表明自己愿意倾听。或许是这份心意传达到了,尼亚也转过身来面向他。只不过,他依旧扭扭捏捏,迟迟不肯开口。眼看尼亚一直犹豫不决,卡乌尔也拿他没办法,只好主动挑起话题。
「你不擅长应付莉莉吗?」
「倒也不是不擅长应付她……」
面对卡乌尔的询问,尼亚支支吾吾地回答道。卡乌尔不禁有些意外地「哦」了一声。他原本以为尼亚只是单纯地不擅长应付莉莉,看来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以尼亚的性格,想必是担心这些话传进莉莉耳中,会让她伤心吧。
「其实,我也不是真的讨厌和她相处。虽然刚开始确实被她折腾得够呛,不但被扒光衣服,还被她紧紧抱在胸前,又被带回家里,甚至还被带到天上去散步……」
原来如此,卡乌尔点了点头。说实话,被折腾成那样,居然还能说出「不是真的讨厌和她相处」,实在让人佩服。
面对卡乌尔的拒绝,莉莉像闹别扭似的撅起了嘴。
尼亚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虽然作为一名士兵,他还远远称不上独当一面,但不可思议的是,尼亚天生就有一种让人讨厌不起来的亲和力。卡乌尔将目光转向那名披着鹿皮的士兵。
「好了,我们走吧。」
「并非我们一族的习俗。」
「…………知道了。」
「莉莉!」
「心里舒坦多了。卡乌尔队长,谢谢您愿意听我诉苦。」
「简单来说,就是一种游戏。」
「狩猎的情况怎么样?」
「想抱尼亚的话,就等吃完晚饭再说。」
「是,卡乌尔队长!」
卡乌尔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他踏上台阶,掀开布幔。布幔后方是一处纵深极长的空间。或许是为了模仿神殿的样式,里面竖立着许多根柱子。族长正坐在最深处那张仿照王座制成的椅子上,望着这边。
「那是当然!」
「绳子,解开。」
卡乌尔向前迈出一步,转过身来,正好看见尼亚准备从梯子上跳下来。于是,他伸手扶住了落地时失去平衡的尼亚。
「卡乌尔!」
「不要,我要带走尼亚。」
「好、好的……」
「等等!」
「嗯。」族长点了点头,换了条腿翘着。四周顿时陷入了沉默。不过,那也只是单纯的沉默罢了。过了一会儿,族长终于开口了。
「不过,最近……怎么说呢,虽然她还是老样子,脸皮厚得很,但至少工作的时候基本不会再突然扑过来抱我了,还会做饭给我吃……」
呵呵呵,族长愉快地笑了起来。他翘起二郎腿,将手肘搭在扶手上,托着腮帮子。
「既然只是游戏,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小心一点。」
※
披着鹿皮的士兵伸手抓住梯子,随即动作利落地爬了上去。
这个理由还真好用啊,卡乌尔在心中暗自感叹。「唔~」莉莉低声沉吟着,凝视着尼亚。话说回来,真的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只见尼亚已经浑身瘫软,连站都站不稳了。看着他这副模样,卡乌尔甚至开始怀疑,他的身体是不是真的很虚弱。
「嗯,卡乌尔殿下,今晚要不要一起用餐?」
将心里的话说出来之后,尼亚精神十足地应了一声。卡乌尔用力揉了揉尼亚的脑袋,随后站起身来。他顺着梯子回到地面,只见下一班负责站岗的士兵──一名披着鹿皮的士兵,正站在那里等候。卡乌尔抬头望向梯子,只见尼亚正磨磨蹭蹭地往下爬。
「卡乌──呃啊!」
「唔,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实在是难以启齿啊。」
听到卡乌尔温和的回应,恰克尔眼中泛起了泪光。由于他的性格容易受到孤立,卡乌尔之前还一直很担心他。不过,看他现在这副模样,似乎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
听到卡乌尔这么说,族长露出了有些诧异的表情。
原来如此,卡乌尔恍然大悟。虽然心里想着,拿到毛皮又怎么了,但他并没有说出口。毕竟,世上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妙。
「是,请交给我吧!」
随着逐渐远离山顶,周围的植被也渐渐茂盛起来。杂草越来越多,灌木也开始零星出现,不久后,便能看见高大的树木。到了这里,已经没有必要再用绳子了。卡乌尔虽然想把绳子解开,但尼亚似乎完全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尽管觉得有些奇怪,不过他转念一想,反正等到了卢一族的村落再解开也不迟,于是便继续沿着山路往下走。
「是!」
「尼亚要被扯成两半了!」
「哇,对不起!」
尽管卡乌尔大声喊着她的名字,莉莉却丝毫没有降落的意思。不仅如此,她甚至还打算拖着尼亚飞往别处。
听到卡乌尔的话,尼亚精神十足地应了一声。
「无妨。」
「小气鬼。」
「不用急,慢慢想清楚再告诉我就好。」
「我没骗你。」
「尼亚的身体很虚弱。你要是动作太粗暴,他可是会一下子就没命的哦?」
卡乌尔和尼亚用绳子将彼此的身体绑在一起,沿着山脊向山下走去。走在前面的是尼亚。靠近山顶的道路十分狭窄,两旁又尽是陡峭的斜坡。一旦失足,恐怕就会一路滑落,狠狠撞上下方的岩石吧。这条山路不仅狭窄,而且异常险峻。正因如此,两人才用绳子将彼此绑在一起,并让尼亚走在前面。
面对卡乌尔困惑的询问,恰克尔露出了有些憨厚的笑容,随后摸了摸披在身上的兔子毛皮。
尼亚欲言又止,抬头仰望天空。他的眼眸中流露出平静的神色。看来,尼亚也正以自己的方式,逐渐接受眼下的处境吧。
走了一段路后,两人来到一片没有树木生长的开阔地带。那里沿着山坡建有五十多间高脚屋。虽然规模不大,但也开垦了田地,还能看见山羊和鸡之类的家畜家禽。这里便是卢一族的新村落。
「是的,卡乌尔队长!这全都是托卡乌尔队长的福!」
「是!」
「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可谈。你就好好跟莉莉亲热去吧。」
「我也这么觉得。」
尼亚发出了宛如被踩扁的青蛙般的惨叫。那是因为莉莉猛地收紧了抱着他的双臂。明明才刚刚叮嘱过她,结果转眼就变成这样。卡乌尔叹了口气。紧接着,莉莉突然举起了一只手。
「等等,要断了!」
「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就是卡乌尔能够在尼亚失足时拉住他,尼亚却没办法在卡乌尔失足时拉住卡乌尔。万一卡乌尔一脚踩空,尼亚恐怕也会被拖着一起摔下去。虽然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但真到了那个时候,也只能让他认命了。
听到卡乌尔这么喊,莉莉猛地停下了动作。她低下头,朝下方望去。只见尼亚已经浑身瘫软,完全使不上力气。大概是意识到情况不妙了吧,莉莉终于降落到地面上。
「非常感谢,卡乌尔队长。」
「用不着道歉。」
「在我看来,那不过是游戏罢了。但对当事人而言,其中却寄托着深厚的感情。」
忽然,他注意到了一件事。有几个部下身上披着毛皮。难道最近流行这个吗?卡乌尔双臂抱胸,疑惑地歪了歪头。就在他思索着这件事时,耳边忽然传来了「卡乌尔队长!」的喊声。那并不是尼亚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男子正朝这边跑来。那是个身材矮小、披着兔子毛皮的男人。他名叫恰克尔。恰克尔在卡乌尔面前停下脚步,挺直腰杆,敬了个礼。
「一点也不过分。」
士兵敬了个礼,精神十足地应道。卡乌尔则转过身,背对着瞭望台,环视起营寨的景象。虽说是营寨,却并非用石头筑成的坚固堡垒,而只是用圆木围起栅栏,在里面搭建了几间简陋小屋的简易据点。此外,沿着山脊还设有几处哨所。
暂且不提那些哨所,光是卡乌尔所在的这座大本营,就有二十多名士兵以及卢一族的女性。至于为什么卢一族的女性会待在这里,那是因为如果没有她们从山脚运送粮食,就连取水都成问题,更别说与各处哨所保持联络了。虽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一想到让那些对帝国一无所知的女性做着与士兵无异的杂务,卡乌尔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就在他思索着这些事情时,忽然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碰到了他的头。大概是尼亚的屁股吧。
「那就好。」
「你没披毛皮啊。」
原来如此,卡乌尔再次点了点头。啪啪两声脆响传来,那是尼亚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随后,他猛地站起身来。
「让你久等了。那么,这里的警戒就拜托你了。」
「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抓到、鹿了。现在、正在、肢解。」
「骗人。」
「要是你正忙着,我可以改天再来。」
恰克尔转过身,飞奔而去。到头来,卡乌尔还是没弄明白他究竟为什么要向自己道谢,不过,部下能够过得精神饱满,总归是件好事。就在这时,绑在身上的绳子忽然被猛地扯了一下。卡乌尔条件反射地低头看向绳子,只见绳子正朝空中延伸而去。而绳子的另一头,正是被莉莉抱在怀里的尼亚。显然,莉莉已经发动了刻印的力量。啊啊,卡乌尔不禁叫出了声。难怪刚才尼亚一直不肯把绳子解开。
小时候,卡乌尔曾经捡到过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并将它视若珍宝。现在回想起来,虽然多少有些难为情,但对当时的卡乌尔而言,那毫无疑问就是无可替代的宝物。话说回来,那块石头后来被自己放到哪里去了呢?就在他琢磨着这件事时,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那是粗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就在脚步声停下的下一瞬间──
「那真是太好了。」
莉莉眼泛泪光地抗议着,但卡乌尔丝毫不为所动。
「搞不懂吗……不,或许就是这么回事吧。」
「你每次都来得这么突然啊。」
经过漫长的沉默,莉莉终于给出了回答。真是拿她没办法,卡乌尔叹了口气,解开了绳子。尼亚则投来目光,仿佛在问「卡乌尔队长?」。
「怎么样?你打算怎么办?」
听到族长这么说,拉拉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
「好好加油啊。」
「那可不行。」
「好过分。」
「为何这么说?」
「我的部下倒是披着毛皮……那是卢一族的习俗吗?」
「抱歉,再稍等一下。」
「只不过,还是稍微有点吃不消就是了……」
卡乌尔环视四周。在卢一族的村落里,男人们──也就是卡乌尔的部下们,正在忙着干活。有的做木工,有的照料家畜,有的制作肉干,还有的烤面包。每个人都干得热火朝天。不过,这倒不是因为他们终于有机会发挥自己掌握的技术,也不是因为卢一族的女性正两眼放光地注视着他们。说白了,就是想在异性面前好好表现一番,所以才格外卖力。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卡乌尔不禁觉得,之前还在喋喋不休地谈论几百年来恩怨的自己,简直就像个傻瓜。
「做生意的人,就算没什么事,也会经常去拜访客户的。」
「既然不是卢一族的习俗,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有事才来找我的吗?」
「尼亚,回家?」
身后传来了呼喊声。卡乌尔回过头去,只见拉拉正站在那里。她手里拿着两根几乎与身高相当的木棒。「呼──」一声叹息响起。那是族长发出的叹息。
「三天前不是才猎到一头野猪吗?而且,今天有客人要来,正好可以一起享用。」
「以后有什么烦恼,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我很乐意听你说。用不着客气,尽管来找我就是了。」
尼亚战战兢兢地伸出手,莉莉便解除了刻印的力量,握住了他的手。她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涩的笑容,迈步向前走去。哎呀呀,卡乌尔无奈地叹了口气,朝村落中央──族长的住处走去。他在族长的屋前停下脚步。之前的村落也是如此,族长的房屋比其他任何一间都要气派。大门敞开着,门口挂着色彩鲜艳的布幔。那是通过与南方边境地区的贸易换来的布料。
「帝国人还真是尽做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
「卡乌尔队长,真是太感谢您了!」
「我拿到毛皮了!」
说完,卡乌尔迈步走上前去,在他认为距离恰当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哦?」族长轻轻感叹了一声。
「鹿、需要、冷藏。」
「族长、命令、服从。」
拉拉的语气依旧气呼呼的。
「卡乌尔殿下,能否请你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卡乌尔转身面向族长,如此回答道。既然对方都已经表现得如此嫌弃自己,说实话,他实在不想留下来一起用餐。然而,帝国也曾承诺过,要摸索出一条双方携手共进的道路。因此,他根本无法拒绝。
「……卡乌尔。」
就在拉拉轻声呼唤的同时,卡乌尔转过身去。有什么东西朝他飞了过来。他条件反射地伸手接住,发现那是一根木棒。
「卡乌尔、来、打一场。」
「我可没──」
「反正也没什么别的事了吧?」
话还没说完就被族长抢先打断,卡乌尔不禁皱起了眉头。族长接着说道:
「反正你们都已经切磋过那么多次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
卡乌尔支支吾吾地回答道。见他这副模样,族长露出了一抹坏心眼的笑容。
「果然,你还是不甘心输掉吗?」
「我可没输。」
「卡乌尔、说谎。我、一直、赢。」
见卡乌尔有些恼火地反驳,拉拉嗤笑了一声。虽然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牵着鼻子走,心里有些不爽,但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只能应战了。
「来吧。」
「求之不得。」
「虽然没在大冬天里玩过水,但我年轻的时候,也干过不少荒唐事啊。」
「什么都没干。」
「是这样啊。」
「哼!」拉拉轻哼一声,卡乌尔也将双手伸进水里。当然,他打算加倍奉还。
卡乌尔走下斜坡,拉拉便转身面向他,重新架起了木棒。从握持的位置来看,她显然是把木棒当成长枪来使用。卡乌尔也架起了手中的木棒。这时,拉拉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她似乎察觉到卡乌尔握住木棒的位置与平时不同──这次,他握得更靠近木棒的中央。
拉拉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重新架起木棒。看来她已经调整好了心情。只见她脸上浮现出凶悍的笑容。这样才对嘛,卡乌尔也跟着笑了起来。既然是玩闹,当然要全力以赴才有意思。拉拉正绷紧身体,蓄势待发。大概是打算倾尽全力使出一记突刺,至于被躲开之后该怎么办,她似乎完全没放在心上。卡乌尔倒也不讨厌她这种干脆利落的性格。
卡乌尔停下动作,回过头,越过肩膀望去。只见族长正托着腮帮子,望着这边。
「你们疯了吗?」
回答族长的却是克罗德。族长顿时瞪大了眼睛。
卡乌尔大步踏出,顺势挥出一击。然而,这一击却落了空。拉拉扭转身体,巧妙地避开了攻击。即使被逼入如此绝境,依然没有放弃战斗,这份韧性确实值得称赞。不过,这终究只是在拖延落败的时间罢了。为了趁势分出胜负,卡乌尔再次迈步,准备发动追击。不料,脚下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一般,怎么也无法向前迈进。他有些诧异地低头望去。只见拉拉正用双腿紧紧夹住他的大腿。这究竟是垂死挣扎,还是早有预谋的险招呢?不,不对。明明胜负尚未分晓,自己却差点认定已经赢了。卡乌尔不禁为自己的轻敌与不成熟感到羞愧。
克罗德挠了挠有些秃的脑袋。
「你、在干嘛?」
「在这种大冬天里……唉,毕竟是年轻人啊。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怎么了?不玩了吗?」
族长有些无奈地说道,随意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去。虽然心里有些火大,但要是因此被人当成输不起,未免也太窝囊了。卡乌尔重新面向前方,走出了族长的住处。至于拉拉──她正沿着斜坡往下走去。
卡乌尔趁着拉拉后退的空隙欺身而上,挺出木棒刺了过去。然而,这一击似乎早在她的预料之中,被轻而易举地挡了下来。可是,卡乌尔紧接着便接连发动了攻击。那是使用长枪时绝不可能施展出来的高速连击。拉拉仿佛恍然大悟般瞪大了眼睛,随即满脸不甘地咬紧牙关。她终于彻底明白了卡乌尔为何要握住木棒的中央。没错,卡乌尔并不是把木棒当成长枪,而是当作短棍来使用。卡乌尔接连不断地发动猛攻,逼得拉拉只能一味防守,根本无暇反击。
「你怎么浑身都湿透了?」
为了拉近距离,卡乌尔迈出了脚步。紧接着,拉拉朝侧方跃去。她在空中翻转身体,落地的同时挥出一记横扫。目标是躯干。卡乌尔用木棒挡下了这一击。他正想趁势反击,拉拉却抢先一步蹬地跃起。她再次在空中翻转身体,落地的同时又是一记横扫。这次的目标依然是躯干。卡乌尔和刚才一样挡下了攻击。紧接着,拉拉猛地蹬向地面,挥棒朝他的头顶砸下。卡乌尔向后跃开,避开了这一击。然而,虽然成功躲过了攻击,却始终没能转守为攻。拉拉再次拉开距离,随即又攻了过来。当然,她并非只是一味地拉开距离,而是在闪避卡乌尔攻击的同时,重新调整距离发动反击。就这样,双方不断重复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攻防。
「没有,一切都太平得很。」
清脆的撞击声骤然响起。那是卡乌尔用木棒挡下攻击时发出的声响。拉拉随即向后跃开,试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倘若对手手持长枪,这本该是极不明智的选择。毕竟,一旦径直向后退去,必然会招来追击。然而,卡乌尔握住的却是木棒的中央。如此一来,攻击范围自然十分有限,根本无法像长枪那样刺向远处。因此,拉拉的应对并不能算是失策。真正的问题其实出在更早之前──也就是她没能及时察觉卡乌尔握住木棒中央的真正用意。
「还、给你!」
拉拉扬了扬下巴,迈步走了出去,卡乌尔紧随其后。就在他伸手准备掀开入口处的布幔时,身后传来了族长的声音。
「你、撒谎!」
卡乌尔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好含糊地附和了一句。大概是在挑选人手的过程中,让他切身体会到了自己的年纪吧。「话说回来,」克罗德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起卡乌尔和拉拉。
面对卡乌尔的提问,克罗德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说实话,这场战斗实在无趣。正当卡乌尔纳闷拉拉为什么要采取这种打法时,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拉拉的目的,就是要让卡乌尔觉得无聊。
「生气了?」
「就是那个嘛,我们也在摸索属于自己的共存之道啊。」
「既然没有,那您为什么会这么说?」
「话是这么说,平时确实都是这么办的。」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克罗德朝这边走了过来。
说完,拉拉抬脚踢起一片水花。溪水顿时朝卡乌尔溅了过来。他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水。紧接着,拉拉露出了宛如恶作剧得逞的孩子般的狡黠笑容。这丫头──卡乌尔站起身来,朝拉拉泼了一把水。
「我可从来没干过那种事。」
「本就该如此。」
卡乌尔再次架起木棒。见状,拉拉也摆好了架势。那是一种将木棒藏在身后,利用身体遮挡武器的架势,类似于剑术中的胁构。她究竟打算使出什么招式呢?拉拉嘴角微微上扬。紧接着,她动了。只见她保持着架势拉近距离,大幅度抡起手臂。卡乌尔原以为她打算顺势挥棒劈下,但以这个距离根本不可能打中──这么想着的同时,卡乌尔却条件反射地向后跃开。木棒呼啸着掠过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冷汗顿时冒了出来。要是刚才没有及时后退,恐怕脑袋早就被狠狠砸中了。为什么她的攻击距离突然变长了?心中隐约有了答案的卡乌尔,将视线投向拉拉的双手。果不其然,她握住的是木棒的最末端。
尽管卡乌尔开口询问,拉拉却没有回答。
「你还真是迟钝啊。」
「哼,这是回敬你刚才泼我的水。」
为了绕到拉拉的侧面,卡乌尔迈出了脚步。紧接着,拉拉宛如弹簧般朝侧方跃去。不仅如此,她还顺势扭转身体,发动了攻击。那是一记横扫。就在卡乌尔以为她会直愣愣地从正面冲过来的那一刻,卡乌尔便察觉到了其中的缘由。原来那只是假动作。
「呃……」卡乌尔不禁呻吟了一声。虽然知道她并没有恶意,但被本来就不太擅长沟通的对方这么一说,还是挺受打击的。他再次打了个寒颤,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身体。泼水回敬,结果又招来对方的报复,到头来,两人都落得浑身湿透的下场。卡乌尔不禁觉得,居然在大冬天里干出这种蠢事,自己还真是没救了。然而,心情却不可思议地舒畅。偶尔像这样胡闹一番,倒也不坏。
冷不防地,拉拉的身影突然消失了。卡乌尔立刻将视线移向脚下。只见一记贴着地面袭来的攻击正朝他逼近。果然不出所料。拉拉正是想通过不断重复这种单调的攻防,让卡乌尔放松警惕、反应迟钝,再趁机发动这一击。真要说有什么出乎意料的地方,那就是这一击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别说闪避,就连举起木棒招架都来不及。
「脏。」
傍晚──卡乌尔打了个喷嚏,拉拉见状皱起了眉头。
「玩水!? 」
「没有……不过,玩水就到此为止了。」
「选人的标准是年龄吗?」
无可奈何之下,卡乌尔将重心压在一条腿上。下一瞬间,一股猛烈的冲击袭来。拉拉的攻击狠狠击中了他的小腿胫骨。好痛。简直痛得像是骨头都要裂开了一样。然而,卡乌尔硬是忍住剧痛,挺出手中的木棒。此时,他早已改变了握持的位置。拉拉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她立刻在地上翻滚,避开了攻击。然而,卡乌尔可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他迅速拉近距离,接二连三地发动攻势。拉拉甚至来不及起身,只能狼狈地在地上不断翻滚,最后不得不发动刻印术。赤红色的刻印随之浮现,周围的空气仿佛热浪般剧烈摇曳起来。
率先行动的是拉拉。她宛如离弦之箭般猛然加速。卡乌尔缓缓挪动身体,准备正面迎击。转眼之间,两人的距离便迅速缩短。就在卡乌尔准备爆发力量──不,准备将全身力量一口气释放出来,使出神速突刺的刹那,小腿胫骨突然传来一阵剧痛。那正是刚才被拉拉击中的地方。原本如齿轮般完美咬合的动作顿时乱了套,卡乌尔整个人向前扑倒。紧接着,一股猛烈的冲击袭来──大概是拉拉来不及收势,直接撞了上来吧。等他回过神来,转头望去时,拉拉已经扑通一声栽进了小溪里,溅起一大片水花。卡乌尔拄着木棒站起身,朝小溪走去。浑身湿透的拉拉正满脸怨恨地瞪着他。看来她已经失去了战意,连刻印也解除了。
「说到底,不过是玩闹罢了。放轻松,好好享受吧。」
「这样啊。」卡乌尔随口附和了一句。
「……知道了。」
既然如此,接下来就是──
※
「这我当然知道……不过,搬运货物的事,交给卢一族不就好了吗?」
「刚才在玩水。」
「这也是其中一个条件,不过,我自认为挑的都是些懂事稳重的家伙。」
「干、干什么?」
「原谅你。手、给我。」
尽管知道这一击不会奏效,卡乌尔还是挺出了手中的木棒。果然不出所料,木棒根本没能碰到拉拉,便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那是刻印所形成的无形力场挡住了攻击。拉拉趁机站起身来,拉开了距离。明明已经逃过落败的命运,她却依然气鼓鼓地板着脸。虽然卡乌尔很想抱怨一句「输了就输了,至于动用刻印术吗?」,但说到底,他自己也抱着就算必须动用刻印术,也绝不认输的念头。既然如此,接下来就陪拉拉好好胡闹一番吧。这样一来,就算没能取得胜利,也能坦然接受了。况且,每次切磋到最后,都会演变成这种局面。要是为这种事情斤斤计较、动不动就生气,那可就没法和同伴好好相处了。卡乌尔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木棒当成长枪架了起来。然而,拉拉却丝毫没有摆出迎战架势的意思。无可奈何之下,卡乌尔开口问道:
卡乌尔得意地哼笑一声,拉拉顿时竖起了眉毛。随后,她立刻泼水反击。
想要摆脱眼前的困境,就必须动用刻印术。虽然这场切磋并没有明令禁止使用刻印术,但要是在这种时候就动用,未免也太扫兴了。想到这里,卡乌尔不禁咧嘴一笑。拉拉先是露出了吃惊的表情,紧接着便像是察觉到自己遭人戏弄般,满脸懊恼地咬紧了牙关。尽管拉拉仍在不使用刻印术的情况下拼命抵挡卡乌尔的攻击,但显然也支撑不了多久。卡乌尔原以为,只要她还没筋疲力尽,应该就能重新调整好架势,没想到她却突然踉跄了一下。大概是踩到了石头,或是被凹凸不平的地面绊住了脚吧。虽然只能说她运气不好,但卡乌尔可没打算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恐怕拉拉并没有完全看穿卡乌尔的意图。然而,要是毫无章法地从正面冲上去,吃亏的只会是她自己。正因如此,她才故意装作要从正面突进。既然一开始就没打算直接发动攻击,自然能在卡乌尔迈出脚步的瞬间朝侧方跃开,顺势扭转身体发动反击。拉拉虽然没能看穿他的意图,却依然做出了恰当的应对。真是精彩。她果然是一名出色的战士。不过,卡乌尔可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攻势就束手就擒。
「欢迎大驾光临。」
「……明白了。」
就在这时,族长从屋里走了出来。
拉拉皱起眉头。大概是在揣摩卡乌尔的意图吧。就这样过了五秒、十秒、二十秒……直到一分钟多过去,她紧锁的眉头才终于舒展开来。看来是想通了。虽然没有人发出开始的信号,但拉拉已经动了。她一口气拉近距离,挥下手中的木棒。卡乌尔并不认为这是卑鄙的偷袭。毕竟,这场切磋从一开始就没有明确的规则。如果觉得这种做法卑鄙,那就应该事先订好规则才对。想必拉拉也有着同样的认知。简单来说,这就是两人之间的默契。
暂且不提这个,真没想到她竟然会从正面猛冲过来。刚才皱着眉头苦思冥想了半天,到底是在想些什么啊──卡乌尔很想这么吐槽一句。不过,也不能排除她是在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从正面强攻。
「啊、啊啊……」
「有什么让您在意的事吗?」
「哼,好吧,确实如此。」
卡乌尔强行迈出脚步,抡起木棒猛地挥了出去。然而,这一击同样落了空。拉拉借着卡乌尔向前发力的势头,顺势跃了出去。拉开距离后,她咧嘴露出牙齿,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那副表情仿佛在说「怎么样,见识到我的厉害了吧?」
「毕竟两个人都还年轻嘛。偶尔也会干出这种事的。」
拉拉别过脸说道。卡乌尔虽然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却还是朝她伸出了手。结果,预感果然应验了。拉拉一把抓住他的手,猛地将他拽了过去。要是身体处于万全状态,或许还能勉强站稳,但现在根本无计可施。毕竟腿上还带着伤。卡乌尔没能稳住身形,整个人向前栽了下去。连带着拉拉也被他卷了进去,水花再次高高溅起。等他撑起身体时,右手碰到了某个柔软的东西。究竟碰到了什么。只要看看拉拉那副似怒非怒、又像是在闹别扭的表情,就不难猜到了。右手碰到的,正是拉拉的胸部。
「怎么、那是什么表情?」
克罗德耸了耸肩,卡乌尔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恐怕,克罗德──或者说南方边境的贵族们,是打算借此逐渐加深彼此之间的交流吧。卡乌尔打量着那些背负行囊的男人。光看他们背着沉重货物的模样,就知道一个个都相当健壮。至于年龄,即便是其中看起来最年长的人,顶多也不过二十四五岁。
卡乌尔支支吾吾地从拉拉身上挪开。紧接着,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寒冬腊月里一头栽进小溪。看来拉拉也一样。她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什么,站起身来,脱下披在身上的毛皮,扔到了岸边。随后,她一边继续小声抱怨,一边拧干裹在下半身的布料。卡乌尔不禁看得出了神。她果然很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就在这时,哗啦一声,水花迎面泼了过来。卡乌尔抹了把脸,抬头望向拉拉。只见她正双手叉腰,盯着这边。
克罗德与族长相视一笑。待笑声平息后,族长将视线转向了卡乌尔。
卡乌尔原本还想辩解几句,但随即改口,老老实实地道了歉。虽然事出有因,但在最关键的时刻扫了对方的兴,也是不争的事实。
拉拉正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打了个喷嚏。卡乌尔朝她伸出手,但拉拉并没有握住,而是自顾自地爬上了岸。她捡起毛皮,抱在怀里。不知是谁先迈出了脚步,两人沿着斜坡往上走去,来到了族长的住处附近。只见那里站着十几个男人。众人──不,除了一人之外,其他人都背着巨大的行囊。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朝这边望了过来。
「克罗德阁下怎么会在这里?」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那还用说,当然是来做生意的。」
「哦?这不是艾尔纳多家的小子吗?」
「我不是故意的……不,确实是我不厚道。对不起。」
「退、退开。」
「呵,还挺有一套嘛!」
「你、阿──阿嚏!」
「信守承诺可是我的原则啊。」
「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也上了年纪啊。」
走下斜坡,来到距离族长住处稍远的地方后,拉拉停下了脚步。那里是一条小溪的溪畔。她望着这边,微微扬起下巴,示意卡乌尔过去。
「我这个人啊,就算只是玩闹,也会全力以赴的。」
「既然要玩,就玩到最后吧。」
「克罗德阁下也有过那样的经历吗?」
「你们这是怎么搞的?怎么浑身都湿透了?」
听到卡乌尔如实回答,克罗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难道……出了什么乱子?」
「刚才在玩水呢。」
「那你为何说得好像司空见惯一样?」
「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究竟是为什么?」
「我可没在大冬天里玩过水。」
既然如此,自己也该全力以赴地接下这一招。为了使出那宛如神速般的突刺,卡乌尔重新握紧木棒,放松了全身的力气。自从这一招被拉拉识破之后,他便一直苦心钻研,试图将其进一步完善。如果是现在这一击的话──不,现在不该去想这些。无论能否命中,此时此刻考虑这些都只是多余的杂念。只要专心刺出这一击就够了。就在他领悟到这一点的瞬间,全身多余的力气仿佛彻底消散了。就连内心也变得如羽毛般轻盈。现在的话,一定能刺出最完美的一击。
「你、卑鄙。」
克罗德露出一抹苦笑。
「我也没干过啊。」
「体谅年轻人的一时冲动,不正是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的本分吗?」
「上了年纪的人吗……」
族长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罢了,你们去吧。先把衣服烤干了再过来。」
「知道了。卡乌尔、过来。」
拉拉迈步离开,卡乌尔向族长行了一礼,随即跟了上去。在拉拉的带领下,两人来到村落边缘的一间房屋前。门上钉着一颗熊的头骨。拉拉在门前停下脚步,回过头,越过肩膀望向卡乌尔。
「我家、进来。」
「可以吗?」
「什么、什么意思?」
「你要是不介意,那倒也无所谓……」
被拉拉这么一反问,卡乌尔不禁挠了挠头。仔细想想,她一直以来都生活在只有女性的环境里。就算不太懂得男女之间该保持怎样的距离,也是情有可原。只要自己守好分寸,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就行了。卡乌尔在心中如此说服自己。
「来。」
「知道了。」
拉拉推开门走进屋内,卡乌尔紧随其后。刚一进门,他便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屋子中央设有一处围炉,旁边堆放着柴火。角落里还摆着陶罐和大木箱,以及用晒干的干草垫底、上面铺着毛皮的简易床铺。虽然格局有些奇特,但想必是仿照她以前的住处布置的吧。卡乌尔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拉拉竟然脱光了衣服──变得一丝不挂,仿佛刚出生时的模样。他才刚把视线转向拉拉,便慌忙别过了脸。
「卡乌尔、为何、转过头?」
「快把衣服穿上。」
「为何?」
「你问我为何……」
面对拉拉一脸不解的提问,卡乌尔顿时语塞。在帝国,随意将裸体展现在别人面前,是一种不知羞耻的行为。如果这么解释就能让她接受,那倒还好,但卡乌尔实在无法想象拉拉能够理解并乖乖接受的样子。反倒是自己被她接二连三地追问,最后狼狈不堪的情景,更容易浮现在脑海中──
「总之,先把衣服穿上。」
「那是?」
「嗯。」
「会生病。脱掉。」

卡乌尔站起身来,拉拉从他身旁走了过去。当然,她已经脱下那件超短连衣裙,换回了平时的装束。她在门前停下脚步,挡住了尼亚和莉莉的去路。
卡乌尔接过熊皮,披在头上。拉拉脸上顿时浮现出既高兴又有些害羞的神情。他伸手摸了摸熊皮。虽然很想问问她,赠送熊皮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但总觉得再问下去可能会惹她生气,于是便决定不再追问。
卡乌尔顿时语塞,随即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明明只要回答一句「不奇怪」就能解决的事,他却偏偏支支吾吾起来。这样一来,反倒更容易让对方起疑了。
「真的吗?」
「卢一族明明能够制作魔法道具,却几乎没怎么使用过呢。」
「走吧?」
拉拉用有些生硬的语气说道。卡乌尔的视线在熊皮与拉拉之间来回游移。
卡乌尔一时语塞。的确,拉拉身上穿着衣服。然而,那件衣服不仅裙摆短得惊人,还紧紧贴着身体──简直就是一件超短的紧身连衣裙。
「是拉拉送给我的。很暖和,感觉挺不错的哦。」
「刚才、把脸转过去了。」
「为何、移开、视线?」
「你还真是爱惜东西啊。」
「喂,到这边来!」
「不,一点也不奇怪。」
「啊,你说这个啊。」
虽然卡乌尔慌忙改口,但似乎还是没能打消她的疑虑。
「怎么了?」
「…………知道了。」
「拉拉、让开、好吗?」
「咒具、制作、只有、族长、苏。」
「母亲、做的。」
「我这样就行了。」
「给你。」
「来,快坐下吧。」
「我、穿衣服了。」
「要去吃饭了吗?」卡乌尔正想这么问,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差点又做出丢脸的举动了。他轻轻咳了一声,重新将视线投向尼亚。
拉拉厉声呵斥道,莉莉随即一把抱起尼亚,飞快地逃走了。「呀──!」耳边传来莉莉听起来格外开心的尖叫声。拉拉回过头,越过肩膀望向卡乌尔。
「哪里奇怪了?」
拉拉迈步走了出去,卡乌尔紧随其后。刚一走出屋子,卡乌尔便微微瞪大了眼睛。明明已经入夜,外面却依然一片明亮。原因一目了然。是魔法道具。用树枝搭成的架子上摆放着魔法道具,而且这样的架子一路延伸到了族长的住处。虽然早就知道卢一族能够制作魔法道具,但卡乌尔怎么也没想到,她们竟然已经能做到这种程度。
「……卡乌尔。」
「卡乌尔、脱掉。」
说完,拉拉便走向了围炉。她在围炉前坐下,生起了火。不知为何,卡乌尔也乖乖脱下军服,只剩下一条短裤。就在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时,拉拉朝这边望了过来。
卡乌尔再三确认,拉拉便有些气鼓鼓地回答道。她大概是想说「我可跟你不一样,才不会撒谎」吧。不过,也不能就这么轻易相信她。说不定她只是往腰间裹了块布而已。卡乌尔睁开双眼,仅仅转动视线,偷偷打量起拉拉的模样。虽然看得不太清楚,但似乎并不只是围了块布。他这才慢慢转过身,正面望向拉拉,随即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因为……」
「这件、衣服、太小。」
「那、为何、转过脸?」
卡乌尔原本想说,自己平时锻炼有素,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感冒。但想到她已经过世的母亲,他还是决定乖乖听话。卡乌尔伸手解开军服,却察觉到一道莫名的视线,于是朝拉拉望去。只见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嗯?谢谢啊。」
面对拉拉的再三追问,卡乌尔终于死心了。说到底,还是怪自己一开始贪图省事,想随便敷衍过去。看来只能好好解释清楚了。就在他下定决心,准备开口的时候,却突然打了个喷嚏。
「走。」
卡乌尔一边揉着鼻子,一边道歉。拉拉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她快步走向屋子角落的大木箱,取出一张熊皮后又折返回来。随后,她将熊皮递到卡乌尔面前。
「抱歉。」
「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卡乌尔、奇怪。」
虽然沉默了好一会儿,但拉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卡乌尔松了口气。耳边随即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虽然很在意她究竟在做些什么,但转过头去偷看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就这么背对着拉拉,紧紧闭上了双眼。过了一会儿,声响终于停了下来。
「火、照得到。」
「我、奇怪?」
「…………知道了。」
咕噜一声,肚子发出了抗议。卡乌尔正想着要不要去问问什么时候才能开饭,却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身为营寨的指挥官,又是有着「铁壁」之称的塔乌尔·艾尔纳多伯爵之子可不能做出有失体面的事来。正当卡乌尔如此告诫自己,强忍着空腹感时,忽然察觉到了动静。他回头望去,只见房门恰好被推开了。推门进来的是尼亚,身旁还跟着莉莉。看来尼亚有好好遵守卡乌尔的嘱咐,气色相当不错。
拉拉有些担忧地叫了他一声,卡乌尔随即加快脚步。两人就这么并肩向前走去。
「尼亚,怎么了?」
「为何?理由、告诉我。」
「族长、说过。强大的力量、会毁灭、自身。」
「我、没看。」
见卡乌尔支支吾吾,拉拉便朝他探过身来。甚至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卡乌尔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毕竟她身上穿着那样的衣服,实在让人不知道该把视线往哪里放。
「这样啊。」
既然知道太小,那就别穿啊──卡乌尔虽然很想这么吐槽一句,却还是硬生生地忍住了。那大概是她小时候穿过的衣服吧。
「这我倒是知道,不过,要是能好好利用魔法道具,不就能过上更方便的生活了吗?」
卡乌尔在拉拉身旁坐了下来。
※
「给你。泼水、道歉。」
「不行吗?」
「倒也不是不行……可是,你为什么要穿成那样?」
尼亚深深地鞠了一躬,莉莉也开心地拍起手来。虽然完全搞不懂两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但卡乌尔还是姑且道了声谢。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想必是拉拉站起身来了吧。卡乌尔虽然也想起身,但还是决定先问清楚尼亚的来意。
「啊,抱歉,是我失礼了。听说宴席已经准备好了。」
「穿好了。」
卡乌尔随口附和了一句,拉拉却露出了一抹落寞的笑容。虽然从未听她提起过家人的事,但光看她的神情,就不难猜出她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正当卡乌尔苦恼着该说些什么时,拉拉开口了。
「我喜欢坐这里。」
听卡乌尔这么一说,拉拉默默地点了点头。两人走向上座,在克罗德身旁停下脚步。
「算了。」
「恭喜──!」
「那个啊……」
原来如此。卡乌尔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走了一会儿,宴会场地便映入眼帘。族长的房屋前,椅子和圆木被摆成了椭圆形,中央燃烧着一堆篝火。拉拉加快了脚步,卡乌尔也跟着加快步伐。没过多久,两人便抵达了宴会场地。卡乌尔环顾四周,只见克罗德与族长正坐在上座。两人身旁虽然还有空位,但自己毕竟只是顺带受邀而来的客人,自然不能擅自坐到上座去。究竟该坐在哪里才好呢?正当卡乌尔犹豫不决时,坐在上座的克罗德举起了手。
「怎么了?」
为了以防万一,卡乌尔又确认了一遍,但拉拉依旧用那副生硬的语气回答。
「咒、精灵、一样。」
「恭喜您!」
夜晚──拉拉往围炉里添了些柴火。随着柴火落下,原本堆叠的木柴散了开来,火星四处飞溅。卡乌尔呆呆地望着飞舞的火星,伸手按了按肚子。肚子饿了。虽然还没到难以忍受的地步,但饥饿感确实越来越强烈了。
「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那就打扰了。」
卡乌尔反问道,拉拉却移开了视线。随后,她有些怯生生地开口了。
「那是……」
「真的可以给我吗?」
「你的意思是,那也是信仰的对象吗?」
「知道了。」
「确实是穿了衣服没错啦……」
「穿好了吗?」
「啊,好的。」
「卡乌尔?」
「闭嘴!」
「啊啊,知道了。」
「卡乌尔队长,您这身打扮是……?」
真的可以过去吗?卡乌尔望向坐在克罗德身旁的族长。只见族长点了点头,随即将视线稍稍移向一旁。看来她是在看拉拉。难道是要拉拉也坐到上座去吗?卡乌尔转头望向拉拉,只见她脸上隐约浮现出困惑的神情。
「话说回来……」
「我、跟卡乌尔、不一样。」
卡乌尔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军服早已干透,外面还披着一张熊皮。对尼亚来说,大概很难想象卡乌尔竟然会打扮成这副模样吧。
「抱歉。」
「为何、坐那里?」
拉拉露出了一脸不解的表情。卡乌尔倒也能理解她的疑惑。不过,他总不能坦白说「要是坐在正对面,说不定会不小心看到不该看的地方」吧。就在卡乌尔呆呆地望着围炉里的火焰时,拉拉忽然叫住了他。
「那么,找我有什么事吗?」
卡乌尔向克罗德行了一礼,随后在他身旁坐下。拉拉也向族长行礼后,在旁边坐了下来。尼亚在哪里呢?卡乌尔环顾四周。幸运的是──或者说,正如预料的那样,他立刻就找到了尼亚的身影。在稍微远离宴会场地的地方,尼亚正被莉莉紧紧抱在怀里,周围还围着一群卢一族的女子。既然没有像之前那样被折腾得狼狈不堪,应该就没什么问题吧。
「什么事?」
听见克罗德叫自己,卡乌尔便转过身,面向他。
「你怎么还披着熊皮啊?」
「这是拉拉送给我的。」
「什么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克罗德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说道,族长也忍不住愉快地轻笑起来。克罗德似乎对此感到好奇,便将视线转向了族长。
「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这是我们这边的事。」
族长像是在强忍笑意般说道,克罗德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情。他环顾四周,随即发出一声「啊」的惊叹。
「什么嘛,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就是这么回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卡乌尔虽然很想这么问,却又不好贸然插进两人的对话。无奈之下,他只好环顾四周。只要找出那些披着毛皮的人有什么共同点,应该就能明白其中的缘由了。乍看之下,披着毛皮的似乎只有自己的部下。卡乌尔刚想到共同点可能是军人,便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因为克罗德的手下也有人披着毛皮。就在卡乌尔苦思冥想之际,克罗德与族长仍在继续交谈。
「看来大家相处得挺融洽的,这下我就放心了。」
「融洽、吗……」
「嗯?难道闹矛盾了吗?」
族长用略带嘲弄的语气说道,克罗德则有些纳闷地问道。卡乌尔继续寻找着那些披着毛皮的人的共同点。既然克罗德的手下也有人披着毛皮,那就可以排除职业这一点了。身高、体重之类的外貌特征似乎也没有什么共同之处。
「目前倒还没闹出什么乱子。」
「那到底有什么问题?」
「那不过是在玩闹罢了。」
「说话还真是刻薄啊。好歹也用温柔一点的眼光看待他们嘛。」
「一码归一码嘛。」
「过度的贪欲可是会招致毁灭的哦。」
「那家伙向来不喜欢铺张浪费。要是知道了这件事,恐怕正在另一个世界苦笑吧。」
「像个老头子一样吗?」
卡乌尔等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众人高举酒杯,齐声欢呼。
克罗德斩钉截铁地回答,族长则露出一抹苦笑。
「那个女人?啊,你是说麦拉啊。麦拉已经去克罗洛那里了。」
卡乌尔道了声谢,伸手接过杯子。从飘散的香气判断,里面装的似乎是葡萄酒。那名卢一族的女子轻轻点头致意后,便走向了旁边的座位。卡乌尔再次环顾宴会场地。不知不觉间,所有座位都已经坐满了人。待那名卢一族的女子分发完葡萄酒,回到自己的座位后,族长站了起来。
「哦,去女婿那里了吗?」
克罗德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嘟囔了一句「那家伙啊……」。
克罗德满脸惋惜地拍了拍大腿。大赚一笔究竟是什么意思?卡乌尔暂时放下了寻找共同点的念头,竖起耳朵听起了两人的谈话。
「可惜,我不记得自己曾经见过。」
「想打听什么?」
只希望她别给克罗洛添麻烦就好。克罗德望向远方,如此说道。
「我……」
「真是令人叹息啊。」
「敬我们一族与帝国。」
「这样啊。可恶,明明是个大赚一笔的好机会啊。」
「敬尚未见过的未来。」
就在这时,一名卢一族的女子端着摆有酒杯的托盘走了过来。
克罗德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族长则不悦地哼了一声。
「哦,我还真打算活到一百岁呢。」
「看来你能活到一百岁呢。」
克罗德低头致意,待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你知道大理石吗?啊,就是一种白色的石头。」
「我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活过来的嘛。」
「谢谢。」
「嗯,这一点我倒是同意。」
卡乌尔一边这么说,一边轻轻耸了耸肩。
「听说有人打算修建一座灵庙。所谓灵庙就是──」
众人的反应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且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太好了,看来开头还算顺利。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卡乌尔的部下与克罗德的手下纷纷鼓起掌来。甚至还有人拍着胸脯,大声喊着「交给我吧!」。「唔……」卡乌尔不禁低吟了一声。自己原本只是顺带受邀而来的客人,没想到事情竟然演变成了必须当场表态的局面。不过,事到如今也不能拒绝。卡乌尔缓缓站起身来。只要好好称赞克罗洛一番,应该就没问题了吧。毕竟,他可是克罗德的儿子、族长的女婿,更是帮助卢一族克服死亡试炼的勇者。
「还真是方便的说法啊。」
克罗德与族长分别接过酒杯。随后,那名卢一族的女子转向卡乌尔,向他递出托盘。
「算算时间,现在应该──不,恐怕还得再过一阵子吧。」
「最近好像都没见到那个女人呢?」
「敬那段不幸的过去。」
「那么,为什么大理石能让人大赚一笔?」
族长与克罗德举起酒杯,卡乌尔也跟着举起了杯子。
「这话可不像是一个正打算靠大理石大赚一笔的人会说的。」
一阵沉默悄然降临。那是一种令人感到舒适而平静的沉默。或许是为了维持这份气氛吧,族长轻声开口说道:
「大概是因为我没有克罗德阁下和族长那样的口才,没办法说出什么动听的话吧。不过,即便是我,也有一些感触。虽然说起来有些突然,但今天我和拉拉一起玩了水。连我自己都觉得,大冬天的究竟在干什么啊。不过,那份快乐却让我仿佛回到了孩童时代。要是让五个月前还互为敌人的我们看到如今这一幕,恐怕谁都不会相信吧。如果今后我们也能开创出这样一个连现在的自己都难以想象的未来,那就再好不过了。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谢谢。」
「话说回来,我有件事想向你打听一下。」
「别这么记仇嘛。」
克罗德哈哈大笑起来。话虽如此,究竟是什么地方需要用到大理石,竟然能让人大赚一笔呢?正当卡乌尔琢磨着这个问题时──
「真没办法。我实在想不出该说些什么才好。」
克罗德阁下──族长将视线转向了他。克罗德似乎没想到会突然轮到自己发言,轻轻叹了口气后站起身来,伸手挠了挠有些秃顶的脑袋。
虽然开创新历史的是一群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但我认为,正因为我们亲身经历过那段不幸的历史,才更应该尽己所能地支持他们。所以,虽然这么说听起来有些不负责任,但今后的一切,就拜托各位了。好啦,虽然说了不少扫兴的话,但今天毕竟是宴会。大家就尽情享受吧!」
「辛苦了。」
卡乌尔望向前方,只见克罗德与族长站起身来。仿佛事先约好了一般,原本坐着的众人也纷纷站了起来。
「自从我们接受勇者克罗洛的提议,开始摸索共存之道以来,转眼间已经过去了五个月。在这五个月里,我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想必也有不少人对如此剧烈的变化感到困惑吧。其实,我很能理解这份心情。就连我自己,有时也会因为这些变化而感到无所适从。不过,今晚就暂且忘掉那些烦恼吧。」
「哼,性格使然。」
「请用。」
卡乌尔才刚开口,便猛然想起拉拉讨厌克罗洛这件事。要是提起克罗洛,说不定会惹得拉拉当场发火。可是,一时之间,他又想不出其他适合这个场合的话题。四周顿时陷入一片寂静。那是一种令人尴尬的沉默。要是换作克罗洛,遇到这种场面会怎么做呢?他实在无法想象克罗洛会滔滔不绝地发表长篇大论的模样。
「我知道灵庙是什么。」
「这样啊,太好了,我正愁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呢。总之,修建那座灵庙所需的大理石供不应求,如今价格正一路飙升呢。」
「哎呀,该怎么说呢,我们彼此之间确实有过一段不幸的历史。那是无法视而不见的过去,我也认为不该轻易将其遗忘。想要携手同行,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不仅迟迟看不到成果,说不定过去那些不幸的历史还会突然冒出头来,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毁于一旦。在宴会上说这些扫兴的话,实在有些抱歉。不过,想要放下过去的恩怨,摸索出一条携手前行的道路,本来就是这么艰难的事。正因如此,我的儿子才会拼上性命,为大家争取到了一个放下过去的不幸、迎接新生的机会。
「「「干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