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烈火』

行軍第二天傍晚──帝國軍比預定大幅落後地抵達東西街道。一部分是因爲簡易裁判及其事後處理耽擱了時間，但更嚴重的原因是士氣低下。近衛騎士團依然士氣高昂，這是因爲他們是精英集團。但遺憾的是一般兵不一樣。假如這場戰爭是爲了保護自己的勤務地，至少還能保持士氣。

然而，這次戰爭並非如此。糊里糊塗就被召集過來，還被近衛騎士團頤指氣使。而且在勤務地因循苟且的事情，在這裏卻會予以嚴懲。那種狀況導致士氣──幹勁下降。尤其是喬瑟夫所屬的大隊，士氣顯著低下。他們認爲其他大隊長爲了保護部下而挺身抵擋白刃，自己的上官卻對部下見死不救。

※

克羅洛站在街道，環顧周圍。連結神聖雅魯哥王國與自由都市國家聯邦的街道，貫穿荒野延伸而去。用腳尖去踢路面，表面便產生輕微的受損。看起來只像是壓平地面築成的街道，從國防觀點來看，這種做法應該是正確的。因爲興建石板路面會遭敵國利用。

「……封鎖街道。」

克羅洛含糊地自言自語。雖然是沒來由說出的話，但感覺是不錯的點子。神聖雅魯哥帝國位於內陸，八成仰賴鹽的進口。當然，流通管道不見得只有一條，國內也有可能存在岩鹽礦脈或鹽湖，儘管如此，只要封鎖街道，仍會影響國內的供需平衡。克羅洛思考這個問題，忽然覺得事有蹊蹺。只要封鎖街道，不對，不需要封鎖街道，只要讓商人無法輕易從這條街道往來就好。儘管以往做不到，但現在應該可以達成。既然如此，爲什麼──

「──克羅洛閣下。」

「──！」

塔烏爾喚了克羅洛一聲，他因此回過神來。糟糕，看樣子自己不小心埋首在思考之中了。明明正在送交糧秣，這實在太失態了。

「抱歉。我在想事情……」

「無妨。我只是想確認，這就是全部糧秣了嗎？」

「喔喔，嗯，這就是全部了。」

塔烏爾注視着三十四車份的糧秣，突然停住不動。他的視線前方是表情不悅的青年──卡烏爾。卡烏爾別過臉去，塔烏爾因而露出苦笑。

「那是令郎，對吧？」

「對，如果他能再更成才一點，我就能安心隱居了……」

「說什麼隱居，塔烏爾閣下還年輕得很吧。」

「哈哈，聽到克羅洛閣下這麼誇獎，我就能有心力再努力一下了。」

塔烏爾爽朗地笑完，稍稍嘆了口氣。

「最近我愈來愈常感受到自己年紀真的大了。體力嘛，雖然自負不輸年輕人，但氣力就真的沒辦法了。」

「氣力嗎？」

克羅洛像鸚鵡一樣輕聲複述。塔烏爾是溫厚之人，那種人談氣力問題，令克羅洛沒什麼頭緒。換成是養父，克羅洛就會覺得這是個大問題──塔烏爾似乎察覺到這點，面露苦笑。

「這是我自己想做的，不需要慰勞。不如去關心賀爾斯如何？」

「克羅洛大人的部下都很健康，但其他大隊有人身體不適。我可以幫那些人治療嗎？」

雷歐鬆了一口氣。說來說去他似乎還是很擔心賀爾斯。

克羅洛半蹲着問話，賀爾斯懶便洋洋地回道。這是脫水症狀吧。

但是，該怎麼把身體弄暖？克羅洛忽然想起懷石料理的由來。懷石據說是源自禪僧爲了排遣飢餓，將加熱過的石頭放進懷裏。也就是說──

克羅洛和善地摸了摸克雷的肩膀後，邁步離去。

「呼呵呵，從克羅洛大人的話感受到愛呢。」

克羅洛在米諾陪同下走在幹道。九千五百餘名士兵正在休息。本來和部下在一起時，心神便能穩定，克羅洛現在卻感到恐怖與不安。或許是因爲稱得上部下的士兵比較少吧。就在克羅洛邊走邊思考這種事時，他發現了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的身影。她們似乎正跟其他大隊的精靈說話。克羅洛稍微放慢步調，他無意偷聽，只是偶然不小心聽到而已。

克羅洛抽回手，環顧周圍。只見牛頭人羣中，有個人躺成大字。是賀爾斯。克羅洛於是過去找他。

「我也──唔！」

「這樣沒關係嗎？」

「我知道了。我現在就過去看看。」

「已經關心過了。他雖然體力透支，但精神似乎已經好轉了。」

「有事要說喔。」

「不必謝我。療傷治病是醫生的工作。」

「但是，就我所見，克羅洛閣下充分具備了指揮官的素養。只要精益求精，一定會變得像克羅德閣下一樣。」

「我們有強烈會被叫去營帳的預感。」

「就算做出這種事，克羅洛大人也不會生氣！」

「因爲我至今覺得有能的指揮官都沒什麼共通點。」

克羅洛加重語氣說道。連沒有血緣關係的自己與養父都能互相理解了，有血緣關係的父子應該能互相理解纔對。不然就太悲哀了。

「在艾拉奇斯侯爵領，一天可以喫三餐。」

「在街道移動很輕鬆，但口渴得受不了。」

「謝謝克羅洛大人。」

「屬下與您同行。」

塔烏爾交抱雙手思索。

「這個問題很難啊。」

「那麼，祝克羅洛閣下武運昌隆。」

「不過這下我放心了。」

「報（告）連（絡）商（量）很重要！」

「如果他肯再有幹勁一點，俺也比較輕鬆。」

「用火加熱石頭，再用布包住，就用那個取暖吧。」

「指揮官重要的是什麼呢？」

「你還好嗎？」

米諾夾雜嘆息說道，克羅洛前去找雷歐。儘管大家都坐着休息，雷歐卻站着警戒周圍。

「那當然！」

「克羅洛閣下那麼說，讓我覺得輕鬆多了。那麼──」

「俺想他們很快就會忘記喔。」

太好了──克羅洛鬆了一口氣。他當然不打算鬆懈，因爲那種人一定會來報復。

「塔烏爾閣下的心意會傳達到的，絕對。」

自己明明早就發覺爬蟲人怕冷了──克羅洛搔了搔頭，前去尋找克雷。只見克雷臉色發青。

「裝備也很充足，受傷、生病時也可以去醫院。」

「……遵命。」

「好，拜託你了。」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表情得意地高談闊論，但其他精靈的反應不佳，看起來像是不知道該採信到什麼程度。這時，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的耳朵忽然動了。

塔烏爾敬了個禮，克羅洛也慌張地敬禮回應。因爲敬禮應該要由下級先做纔對。過了片刻，塔烏爾解除敬禮姿勢，轉身離開。板車緩緩駛動──

裏薩多點了一下頭。

「那麼，準備晚餐時就去找大小適中的石頭吧。」

米諾看不過去地說，雷恩嘆着氣回答。

「不好意思，我的部下們身體狀況如何？」

「什麼事呢？」

「塔烏爾閣下也覺得很難嗎？」

克羅洛跟雷恩道別，前去找爬蟲人──裏薩多。

老實說這讓克羅洛很意外。他本來以爲塔烏爾能立刻答出來。

「雷歐，辛苦了。」

「我們根本分隔兩地，所以無從騷擾。」

「那還真是抱歉。」

克羅洛露出苦笑邁步離開。米諾說道：

「沒有被騷擾。」

「只要能保持到這場戰爭結束就夠了。」

「…………很冷。」

「與其說裏薩多，應該說是爬蟲人他們。他們的身體狀況似乎不太好。」

哈哈──克羅洛無力地笑了。

「既然你那麼擔心，去關心他一下不就好了？」

克羅洛低語抱怨，米諾搔了搔頭。

克羅洛閉上了嘴。因爲此時一陣風吹了過來。這時他想到某個假設：神聖雅魯哥王國有很多溼地，是風吹過溼地上方之際變冷了吧。既然如此，事情就簡單了。只要把身體弄暖就好。

塔烏爾慈祥地拍了克羅洛的肩膀，露出微笑。那是一抹和藹的微笑。

「我知道了。就交給克雷。」

「早知道就應該從平常就養成運動習慣了。」

「由我征戰的時代恐怕結束了。我希望今後交給下一代努力，但這個想法似乎無法傳達給兒子……」

「……」

「俺不覺得冷喔？」

「拜託你了。」

「是嗎？那就好。」

「我還想多沉浸在餘韻一下。」

「所以是有沒有？」

克羅洛一時之間答不出來。他確實希望克雷專注於治療部下，但是──

「而且克羅洛大人會挺身保護我們！」

「不好意思，最後我想再問一件事。」

「妳們兩個後來有沒有被騷擾？」

「說到這個，裏薩多的狀況如何？」

「我接下來要去看他，怎麼了嗎？」

「畢竟賀爾斯你們拉着板車嘛。我知道了，我會下令優先配給水給你們。」

「那傢伙立刻就會得寸進尺。對他嚴厲點剛好。」

無論如何，必須避免在敵人充斥的戰場被孤立。

克羅洛問完，裏薩多隔了一下才回答，他回答的間隔比平常更久。似乎就如雷恩所言，身體狀況不佳。原因可能是出自寒冷，但是──

兩人站了起來，挽住克羅洛的手。其他精靈倒抽了一口氣。他們大概以爲兩人會遭到斥責，或是受到更慘的處置吧。

「畢竟賀爾斯之前不是在開會時昏倒，就是被送進醫院。」

「最近終於學會辨認了。」

「……」

「巡視一下吧。」

「裏薩多，你身體狀況如何？」

仔細一看就會發現他們的外表及舉動具有特徵。尤其賀爾斯特別好認。

「我希望克雷工作愉快。而且，也可以賣士兵人情吧。」

「真虧老大認得出賀爾斯啊？」

「看來糧秣順利送交完畢了。」

「「克羅洛大人！」」

「身體的狀況如何？」

「放心什麼？」

「塔烏爾閣下也是。」

※

行軍第三天──克羅洛與米諾一同從山丘上放眼周圍。這裏不愧是丘陵地帶，地形平緩起伏。這前方是隘路，所以才決定在這裏跟神聖雅魯哥帝國一戰吧。但是，神聖雅魯哥王國會配合嗎？帝國軍只要在這前方的隘路修築簡易堡壘，再不然就佔據有利的位置，便能取得優勢。神聖雅魯哥王國沒理由配合帝國軍在丘陵地帶交戰。

算了，這個問題輪不到我思考──克羅洛俯視山丘。在山麓緩坡有第十二近衛騎士團與四個大隊，在山腰則有三個大隊佈陣完畢。然後是──克羅洛將視線轉向山丘頂。主帥營──亞爾佛特與負責護衛的第一近衛騎士團就在那裏。不管哪隊都是步兵在中央，弓兵堅守左右，擔任攻擊關鍵的騎兵在後方待機。印象中，兵數明細應該是騎兵八百、步兵六千、弓兵兩千兩百左右。

順便一提，補給隊──克羅洛的隊伍在主帥營後方守着糧秣。雷恩哈爾特曾說過，期待克羅洛這支預備兵力，但那肯定是應酬話。當然，克羅洛並無不滿，他希望就這樣貫徹預備兵力的立場直到最後。

「老大，俺們要做什麼？」

「目前沒有特別要做的事……來建個柵欄好了。」

「又是柵欄嗎？」

「柵欄很重要喔。只要設在周圍就可以防禦騎兵。」

「這俺知道。」

「其實我還想挖陷坑之類的。」

「老大真的很喜歡陷阱啊。」

「我只是在認真思考後，得到該挖陷阱的結論而已，並不是因爲喜歡。」

「雖然俺是很感激啦，但老大的評價會下滑喔。」

「反正已經到底了，不要緊。」

克羅洛苦笑。

「老大在軍校也是那樣嗎？」

「這個嘛，大致是。補課教師曾稱讚過我的點子很有意思。」

「那個老師也是新貴族嗎？」

「老師是舊貴族。他說他在內亂腳受了重傷，纔來當軍校老師。」

「原來貴族也是各形各色。」

米諾從鼻子噴了一口氣。

※

「是伊葛尼斯將軍。」

「不要緊。有我保護你。」

「希望如此就好，但我有不好的預感。爲什麼神威術士沒出現呢？」

「要開始了。」

「舉槍！」

從這裏看不清楚，但那個人確實是伊葛尼斯。最前列的陣形突然亂掉了，敵方騎兵隊衝進伊葛尼斯造成的縫隙。敵方第三波攻擊來襲，怒號與慘叫激盪。全軍已經潰散了。明明只要有心，就能擊垮敵方的騎兵，他們卻讓敵方騎兵有蹂躪的機會，恐怕無法重整陣形了。伊葛尼斯再度策馬，目的攻向帝國軍主帥營。就在克羅洛心想得迎擊時──

行軍第四天──克羅洛跟米諾站在山丘上，視線前方是宛如黑布的東西。那當然不是黑布，而是神聖雅魯哥王國軍。

「看這個樣子，輪不到俺們出場。」

「猶豫是否使出王牌，錯失使用時機，是常有的事。」

「不要緊！騎兵很弱，輕而易舉就能擺平！」

※

「克羅洛大人，他已經──」

『『克羅洛大人！』』

「希望如此。」

「真不愧是雷歐。託雷歐的福，我們得救了。今後也……」

克羅洛跟部下會合，確認他們是否平安，得知大家都沒事。敵方騎兵跟第一近衛騎士團處於亂戰狀態，沒有餘裕動糧秣。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的耳朵動了一下。克羅洛反射性環視周圍，倒抽了一口氣。因爲第二波敵方騎兵逼近主帥營了。

「亞妮朵德！德妮卜！別放過他們！」

然而，主力的五千步兵──有一半是從鄰近村莊強行召集過來的農民，因此士氣很低。從瑪魯卡布到帝國軍佈陣的丘陵地帶，正常來說兩天就會到，他們卻尚未抵達。浪費糧秣也是問題，但神祇官沒發覺士氣低落更是個大問題。

克羅洛的意識中斷了，待他回過神來時，敵方騎兵已經跨坐在他身上。他手摸到了東西，但沒空確認是什麼。敵方騎兵揚起拳頭，克羅洛拿着那個物體──拳頭大的石頭重擊敵騎兵。敵方騎兵的頭盔嚴重變形，無法動彈。克羅洛再度用石頭重擊，敵方騎兵就整個人歪斜倒地。克羅洛放倒敵方騎兵，換自己跨坐在對方身上。然後，不斷用石頭重擊。

「不必擔心，他會配合我們的行動。」

通訊用魔術道具突然響起說話聲，那是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的聲音。克羅洛很快就明白了原因──敵方騎兵逼近了主帥營。他們大概是躲在山丘後面接近吧。雖然不滿五十騎，但仍有可能突破主帥營，殺死亞爾佛特。

「是因爲捨不得派出來吧？」

克羅洛衝下斜坡，攻擊落馬的敵方騎兵。敵方騎兵拔劍，使出一記橫掃。克羅洛從劍下鑽過，轉身就往上揮劍。敵方騎兵的手臂飛上空中，克羅洛將劍舉在腰部高部突進。敵方騎兵躲開了突刺，但躲不開身體的衝撞。兩人扭成一團滾落斜坡，克羅洛感覺到側頭部被撞擊，因爲敵方騎兵用手肘毆打了他的太陽穴。

雷恩哈爾特注視着山腳緩坡──位於最前列中央的第十二近衛騎士團。

「那麼，我得去保護殿下了，告辭了。」

「原來是那樣。」

神祇官不悅地說道。

「聽說克羅洛閣下不是初陣了。他初陣時拉在褲子上了嗎？」

雷歐沒有回答。他只是仰躺着望向天空。

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落了下來。克羅洛本來以爲自己終於拉在褲子上了，但並非如此。克羅洛緩緩地站起來，看向敵方騎兵。敵騎兵也許還在留戀失敗的作戰，還沒走遠。這個距離還殺得了他們。

克羅洛向他道謝的同時，瞪着敵方騎兵。敵方騎兵沒有放慢速度。

「明明都處於這個狀況了？」

克羅洛提高嗓門號令，部下就排成一列。

神祇官驕傲地挺胸，從馬上俯視士兵。最前列是弓兵七百，中央是步兵五千，最後面是騎兵一千一百──總計六千八百人的大軍。如果這是正規兵，就算無法像神祇官那般表現出如此自負的態度，也想必會覺得戰力可觀。

「老大，拜託千萬不要拉在褲子上。」

「你不擔心嗎？」

「這個問題考倒俺了。」

神聖雅魯哥王國軍緩慢但確實地靠近。最後，軍隊的全貌揭曉了。五千人，不對，應該還要更多？距離明明還很充足，克羅洛卻總覺得聽得見敵兵的踏步聲與粗重呼吸聲。好可怕。他窩囊地發抖，肚子也開始不舒服。

「怎麼？不需要擔心。貝提爾副軍團長是能幹的指揮官。」

「……克羅洛大人。」

打前鋒的騎兵的突擊槍發出赤紅的光輝。那是專司破壞的真紅戰神的神威術。紅光不只包住突擊槍，更包住敵騎兵全身。帝國軍步兵舉槍要阻止敵方騎兵突進，敵方騎兵化作一道光衝進了槍衾陣。

傍晚──克羅洛凝視着雷歐之墓。那是隻立了木椿的簡陋墳墓。

「今後也請你繼續保護我吧。我會努力學會保護自己，在那之前就拜託雷歐了。對了，你改天可以陪我練劍嗎？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能手下留──」

「我知道！」

「當然派出去了。」

「唔。」神祇官發出不愉快的聲音。根據斥侯的報告，帝國軍沒有警戒背面襲擊的跡象，而且報告還提到軍團的規模縮小了。由此看來，應該當作幹道已經遭到封鎖，無法指望援軍。如果自己是指揮官就好了，那樣就能在隘路佈陣，也能固守在瑪魯卡布市街等待部下抵達。

「米諾先生，你有把通訊用魔術道具帶在身上吧？」

不──伊葛尼斯搖了搖頭。癡心妄想也無濟於事。只能充分利用現有的資源、現有的權限，極力減少損害。

克羅洛呼喊。不是鼓舞部下，而是爲了鼓舞自己。

貝提爾試圖阻止部下。從山丘上就能充分明白他那麼做的理由。敵方騎兵聚成一團，帝國軍騎兵則排成一列，情勢就像遭敵方誘導。只見敵方騎兵掉頭反轉，蛇行衝下斜坡。蛇行──這個形容很妙，但敵方騎兵真的就像大蛇一樣，吞噬了帝國兵。

「克羅洛大人，冷靜。」

克羅洛舉起木樁。下一瞬間，一股衝擊貫穿全身。大沖擊一次，小衝擊一次。大沖擊是敵方騎兵衝撞之際造成的，小衝擊就不知道是什麼造成的了，因爲克羅洛窩囊地閉上了眼睛。也不知道小衝擊之後的風切聲是什麼。克羅洛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就看到敵方騎兵被木樁貫穿。敵方騎兵掉轉馬頭，開始撤退。克羅洛鬆了一口氣，看向雷歐。

在兩人這麼對話的同時，神聖雅魯哥王國的弓兵數量也持續減少，最後變成帝國軍的箭矢單方面傾注而下。敵方步兵躲在盾牌後面，但撐不了太久。有人在盾牌迸裂之際中箭，有人則是在試圖逃走之際中箭。儘管如此，敵方並沒有全軍潰散。

「「瞭解！」」

「米諾先生！」

「剛剛的衝擊很強耶，雷歐。」

「謝謝你，雷歐。」

克羅洛與米諾跑去跟部下會合。一陣轟然雷動──敵方騎兵與第一近衛騎士團發生了衝突。弓兵被撞飛，步兵過來掩護。克羅洛感覺那幅景象不太對勁，但現在先跟部下會合要緊。

「雷恩哈爾特閣下初陣時怎樣？」

「一開始會先互射箭矢。之後就說不準了，但陣形瓦解的那方最終會輸。如果就如雷恩哈爾特閣下所言，貝提爾副軍團長很有一套的話，那麼應該不會突然就全軍潰散。」

「克羅洛閣下。你是因爲激昂而顫抖嗎？」

「蹲下！」

他無數次重擊對方。途中，敵方騎兵伸出掌心試圖制止，但克羅洛不予理會，繼續重擊。等到敵方騎兵再也不動的時候，克羅洛才扔掉石頭。石頭染上了污漬，敵方騎兵的頭盔凹凸變形，從縫隙間流出血來。克羅洛吐着氣，站了起來。大概是因爲太陽穴捱打的關係吧，他感覺頭很痛。克羅洛在頭痛與疲勞感的夾攻中，爬上了斜坡。

「如何！伊葛尼斯將軍！這樣就不會輸給克菲烏斯帝國那羣侵略者了！」

「米諾先生、賀爾斯、裏薩多保護女人！亞妮朵德、德妮卜負責掩護！雷歐帶着木樁跟我來！」

老虎獸人──泰虎戰戰兢兢地呼喚着克羅洛。

「老大，那是……」

「俺知道！」

「我聽說初陣拉在褲子上並不稀奇。」

「當然帶着。」

「我當然沒拉在褲子上。」

「原來如此。」克羅洛注視着互瞪的兩軍。神聖雅魯哥王國是大方陣，我方則是小方陣疊成的三角形。

「要獲勝就需要和國境堡壘合作，傳令兵呢？」

米諾一低語，兩軍就開始互射箭矢。箭矢交互傾注。因爲放箭之後，就會躲到盾牌後面，那哪方佔優勢呢？答案很快就揭曉了：神聖雅魯哥王國的放箭數量明顯減少了。這是弓兵優劣所致嗎？不對，這是數量差距所致。我方的弓兵數量是神聖雅魯哥王國的三倍以上，因此顯現出這個結果。

「瞭解！」米諾等人大聲回應，克羅洛扛着木樁衝了出去。那是築柵欄時剩下的東西，爲了能夠插進地面，木樁的前端很尖，長度也夠，應該能代替長槍。克羅洛與百名獸人一同介入主帥營與敵方騎兵之間。

「排、排成橫列！」

銳不可當──敵方騎兵撞飛步兵，衝向在步兵背後待命的騎兵。帝國軍騎兵試圖迎擊，敵方騎兵則扔掉了突擊槍拔劍，只用左手揮劍。每次揮劍，就會有胳膊、首級飛上空中，軀幹落到地面。

雖然只有五十騎左右，但第一近衛騎士團在沒有指揮官的狀況下，戰況趨於亂戰。就算是帝國軍最精銳的精英，也無法守護亞爾佛特。上當了。完全中了神聖雅魯哥王國軍的計。

「我還想在待在這裏一下。反正現在也沒在戰鬥。」

說話聲傳來。克羅洛恍然看向旁邊，與跟雷歐對上眼。

克羅洛大喊着，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率領的弓兵便放出了箭。機工弓發射的箭矢等同彈幕。有人跟馬一起中箭，有人在馬上斃命，有人被馬摔出去，但也有人平安逃脫。

「老大，晚上會變冷。」

雷恩哈爾特驅策愛馬，衝下斜坡。

克羅洛朝泰虎大叫。克羅洛知道。他都知道。對雷歐說話也沒用了。雷歐──已經死了。他的頭失去了一半，另一半飛濺於四處。他爲了掩護克羅洛，直接捱了敵方騎兵的攻擊。將四濺的肉片收集起來，或許還有救──這個妄想掠過克羅洛腦中。對，這是妄想。就算那麼做，雷歐也不會死而復生。

克羅洛一問，雷恩哈爾特就以篤定的語氣說道。

克羅洛當場單膝跪下。敵方騎兵發出「隆隆隆隆隆！」的地鳴聲逐漸逼近。宛如肌肉化身的軍馬逼近的景象，勾起克羅洛的恐懼，恐懼使他的手發起抖來。

「之後就拜託我了，是要我怎麼做？」

「米諾覺得戰況會怎麼發展？」

「克羅洛閣下！之後就拜託你了！」

「俺想那時候老大沒拉在褲子上，雖然俺並沒有確認啦……」

雷恩哈爾特說完，便回到主帥營。

※

經米諾這麼一說，克羅洛便也覺得似乎就是那樣。但他無法完全抹滅掉心中的不安。就在此時，神聖雅魯哥王國有了動作。一騎騎兵衝了過來，近千騎兵跟在後面。帝國軍的弓兵切換目標，然而因爲我方沒配合好，箭雨的密度降低了，敵方騎兵若無其事地衝破了箭雨。

克羅洛與米諾不知所措的同時，雷恩哈爾特也不斷衝下斜坡。他身披着神威術的──白光。這是在威嚇，不對，是在示威吧。表示神威術士在此，逼迫敵方抉擇。伊葛尼斯掉轉馬首，開始撤退，敵方騎兵也配合行動。但那增長了帝國軍的聲勢，他們擠開步兵，展開追擊。

不知何時過來的雷恩哈爾特與米諾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兩人不約而同地互看，又尷尬地轉過臉去。

目前沒進行戰鬥。人類夜視能力不佳，野戰伴隨着危險，因此夜間不戰鬥成了心照不宣的不成文規矩。

「那麼，我們來暖和克羅洛大人。」

「要我們安慰也在所不惜。」

「謝謝妳們。」

被亞妮朵德與德妮卜抱住，克羅洛露出苦笑。真是敵不過她們。她們跟雷歐認識的時間更長，自己應該也很悲傷，卻還是幫克羅洛打氣。克羅洛覺得她們的心意很可貴。

「……區區亞人死掉而已，有什麼好沮喪的。」

「──唔！」

轉頭一看，一名男子站在那裏。男子大概是在戰鬥中受了傷，他用布吊着手臂。看服裝就知道是大隊長。

「既然有空埋葬亞人──」

克羅洛沒能將男子的話聽到最後，腦袋便變得一片空白，等回過神來時，他已經被米諾壓制在地面。周遭響起野獸低吼的聲音，那是自己克羅洛發出來的聲音。

「放開我！」

「老大！請忍耐！」

「那傢伙……污衊了雷歐的性命、污衊了我的自豪！我要殺了他！」

克羅洛被米諾擒拿，仍試圖站起來。嘰的聲音響起。下一瞬間，隨着喀嘰一聲──他的肩骨脫臼了。劇痛直擊腦髓，但那又怎樣。在這股宛如烈火的憤怒前面，劇痛沒有任何意義。

「老大！雷歐並不希望老大這樣！」

「沒錯！克羅洛大人跟人決鬥的話，我們會很困擾的！」

「要是克羅洛大人不在了，我們就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了！」

米諾大喊道，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緊接在後勸阻。因爲他們那番話，克羅洛恢復了冷靜。憤怒仍在心中，無從消除。但克羅洛是指揮官，他必須保護部下。克羅洛咬緊嘴脣，低下頭去。

「……滾。再有下次，我會殺了你。」

克羅洛勉強擠出話語。過了半晌抬起頭來，男子的身影不見了。

克羅洛護着脫臼的肩膀站了起來。

「因爲指揮官沒空哭。」

「是啊。但他說的是事實。」

「米諾先生，已經不要緊了。」

現在還不能哭──克羅洛這麼告訴自己。

「父親說過，指揮官在痛苦時更要笑。」

「……你老爸還真狠。」

米諾放開手後，克羅洛爬了起來。他盤腿而坐，撫摸右眼的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