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和解』
《克罗洛战记 转移到异世界的我,最擅长的好像只有床上功夫》 · サイトウアユム · 1.7万 字
帝国历四三一年十一月下旬,早晨──塞西莉正在做梦。她伫立在黑暗之中,感觉有什么东西正注视着自己。如果只是梦见被人盯着看,倒还算是普通的梦吧。然而,注视着她的,却是一颗漂浮在虚空中的巨大眼球。换句话说,塞西莉正在做噩梦。或许正因为这是噩梦,那道视线竟化作触手缠绕在她身上,执拗地抚弄着从未让任何人触碰过的私密部位。不,或许并非如此。那些触碰,其实是在寻找侵入的方法。
无论触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都改变不了那令人作呕的事实。如果是在现实中,塞西莉早就在被触手缠住之前将其斩断,然后逃之夭夭了吧。然而,这里是梦境,并非现实。如今的她所能做的,只有忍受被触手抚弄的屈辱,祈祷它们不要侵入那片不可侵犯的领域罢了。可是,那些触手迟早会找到侵入的方法,撬开入口,闯入其中吧。她心中有种近乎确信的预感。因此,无论怎么祈祷,终究都是徒劳吧。就在这时,触手突然停止了动作──
塞西莉猛地从床上坐起。大概是做了噩梦的缘故,全身早已被汗水浸透,呼吸也急促而紊乱。待呼吸稍微平复之后,她环顾四周。这里是侯爵邸的一间房间。
总算不用再住地下室了。这里是位于二楼的仆人房。虽然必须与人同住一间房这点多少有些不尽如人意,但跟地下室相比,简直就是天堂。家具一应俱全,只要打开窗户,清新的空气便会流淌进来。这大概也是软硬兼施之中,给予甜头的一环吧。不过,手段如此明显,反倒让人觉得干脆。只是,毕竟随时都有可能被赶回地下室,也不能因此就得意忘形就是了。
「嗯──!」塞西莉挺直腰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后从床上下来。她脱掉被汗水浸湿的睡袍,走向梳妆台。在水桶底部铺上一条毛巾,再将水壶里的水倒进去。她拧干毛巾,擦了擦脸,接着解开胸罩,擦拭身体。虽然很想舒舒服服地泡个澡,但对于区区最底层的见习女仆而言,这可是无法享受的奢侈。据说值夜班的人可以使用热水,在那之前也只能忍耐了。
塞西莉忽然停下动作,凝视着镜子。镜中映照出只穿着一条单薄内裤的自己。她伸出双手,从左右两侧托起胸部,轻轻向中间挤了挤。分量相当充足,再加上直到退伍之前都一直坚持锻炼,胸型也保持得十分漂亮。才不是什么废乳呢,对吧?她扭动着身子,仔细确认了一番。胸部可是用来哺育婴儿的神圣器官。既然如此,为此储存营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竟然称之为废乳,未免也太侮辱人了。
话虽如此,当时──接受女仆教育期间,蒂莉雅皇女那番哭喊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克罗洛到底拜托了她什么,而蒂莉雅皇女又是为了什么才如此努力呢?如果往克罗洛想喝母乳,而蒂莉雅皇女正为了能够分泌母乳而努力的方向去想,倒也说得通。只不过,也仅仅是逻辑上说得通罢了。
想这些也是白费工夫呢。塞西莉将毛巾扔进梳妆台旁的小洗衣篮里,穿上胸罩,换好女仆服。梳理好头发,再戴上女仆发带,便大功告成了。她将视线投向维尔娜。那家伙还在呼呼大睡。塞西莉深深地叹了口气,迈步走到床边。
「维尔娜,已经早上了哦?再不起床,可就赶不上吃早餐了哦?」
「再让我睡一会儿……」
塞西莉伸手碰了碰维尔娜的肩膀,轻轻摇晃着她,却被对方不耐烦地一把挥开了手。真是的!塞西莉双手叉腰。接受女仆教育的时候,明明还要可靠得多。看来这家伙只要没了惩罚,就会彻底松懈下来。
「那么,我就先走一步了哦?」
「嗯,知道啦……」
维尔娜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塞西莉深深地叹了口气。真让人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听明白。
※
好香啊。塞西莉走在走廊上,忽然停下脚步,轻轻吸了吸鼻子。视野的一角,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少女──负责会计工作的财务,正砰砰地拿脑袋撞着墙壁。
虽然注意到了,但还是当作没看见吧。塞西莉从未和财务说过话,只听说她的脾气相当暴躁。要是贸然扯上关系,搞不好会惹出争执。还是保持距离为妙。
正这么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塞西莉侧过头,越过肩膀向后望去,只见维尔娜正一路飞奔而来。她跑到塞西莉身旁,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调整着呼吸。待呼吸稍微平复之后──
「为什么不叫醒我啊!? 」
「哎呀,我可是叫过你了哦。」
面对维尔娜的抱怨,塞西莉略带不满地回了一句。
「太遗憾了呢。」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克罗洛大人对谁都很温柔呢。」
「克罗洛大人不仅好几次主动找我搭话,还给过我糖球呢。」
「比如呢?」
「才没有呢。话说,我们工作都在一起,又住同一个房间,这种事你应该也看得出来吧?」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你对克罗洛大人做过什么吗?」
「就算惩罚变轻了,也不能因此睡懒觉哦。身为女仆的自觉,是不是还不够呢?」
「不,我可不是在夸你。」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维尔娜一脸嫌弃地说道,塞西莉则将面包送进嘴里。
「要是没胃口的话,就分给我吧。」
「他是用看无聊东西一样的眼神看着我啦!」
「你真的觉得克罗洛大人很温柔吗?」
「就算硬把狗说成猫,它也不会『喵~』地叫吧?同样的,无论我再怎么强调自己是贵族,也改变不了被当成女仆对待的事实。既然无论如何都会被当成女仆,那自然就该表现出女仆应有的仪态,不是吗?」
「那倒也是呢。」
「刚起床嘛,这不是很正常吗?」
「不是啦,克罗洛大人又不是那种别人什么都没做,就会主动找人麻烦的类型吧?所以我才想,是不是塞西莉先做了什么。」
维尔娜探过身子,塞西莉则挽起了袖子。坐在附近的女仆们见状,连忙慌慌张张地挪开了座位。
「什么嘛,真可惜。」
「请住手吧。」
「怎么了吗?」
「要是抱着毫无根据的自信,到头来吃苦头的可是你自己哦?」
「还说什么相信你,你之前不是还把克罗洛大人推得飞出去了吗?」
塞西莉叹了口气,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由于是女仆们轮流负责烹调,味道自然谈不上有多么醇厚。不过,大概是因为刚才出了一身冷汗吧,就连这碗只有咸味的汤,喝起来也格外可口。忽然传来一阵哐啷声,塞西莉抬起头,只见维尔娜正朝配餐台走去。没过多久,她便端着面包、汤和烤鱼回来了。她扑通一声坐回椅子上,又往嘴里塞了满满一大口面包。
「我说,谢娜也觉得克罗洛大人喜欢我,对吧?」
「不吃饱饭,哪有力气干活啊。」
「所以,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抱太大的期待比较好哦。」
维尔娜露出一副「你干嘛突然问这种问题」的表情。过了片刻,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提高了嗓门。
「别说搭话了,根本就是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她吧。」
「再说了,克罗洛大人有那么多情妇,要是连这种纠纷都一一放在心上,身体可吃不消呢。」
「才不廉价呢!」
「嘿嘿,那可说不准哦?」
「大家甚至都说,要是跟克罗洛大人交往,反而是女人那边会先吃不消呢。」
「真厉害啊。」
谢娜面露难色地说道,斐则在一旁补充道。
「你这家伙,跟男人交往过吗?」
「砂糖多得堆成山!? 这是什么意思啊?」
「怎么看都是你已经彻底被同化了吧?」
「既然要叫人起床,就应该一直叫到对方醒过来才对吧!」
「想打架的话,我随时奉陪哦。」
「好啦好啦,吃饭的时候可别打架。」
「啊~说起来,克罗洛大人根本没主动跟塞西莉搭过话呢。」
「用不着替他担心啦。因为克罗洛大人可是非常厉害的哦。」
「既然不是在夸我,那是什么意思啊?」
戴着眼罩的精灵女仆与矮人女仆──谢娜和斐,在刚空出来的座位上坐了下来。顺带一提,谢娜坐在维尔娜身旁,斐则坐在塞西莉身旁。
「那是当然的了。」
「确实是呢。」
「用甜菜提炼砂糖……?」
「难不成,你已经被克罗洛大人碰过了──!? 」
「怎么啦?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咦~情妇都多成那样了,克罗洛大人的身体吃得消吗?」
谢娜和斐面面相觑,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就不能相信我吗?」
「我也挺感兴趣的呢。」
「没有哦。」
「明明可以免费续餐的哦。」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
「是吗?在我看来倒不像是那样呢。不如说──」
塞西莉忍不住脱口打断道,维尔娜则挠了挠头。
「既然克罗洛大人都说了不予追究,那就不是我们该插嘴的事了。」
「区区一颗糖球就被收买了,还真是个廉价的女人呢。」
维尔娜顿时哑口无言。这时,塞西莉注意到了某件事,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啊~不过,既然克罗洛大人待人那么温柔,这里肯定是个不错的容身之处吧?」
「因为克罗洛大人在我耳边说了卑鄙下流的话啊!」
面对维尔娜的询问,谢娜和斐点了点头。是这样吗?塞西莉注视着维尔娜等人。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维尔娜转头望了过来。
「听好了,维尔娜?男人这种生物,只要对方稍微表现出一点好感,就会擅自以为自己能更进一步,简直无可救药。不仅如此,一旦发生了关系,还会产生能够随心所欲地把对方吃干抹净的错觉,有着极其恶劣的一面。要是不严加管束,可是会被他们连骨髓都吸干的哦?」
维尔娜一脸无语地说道,塞西莉则轻轻撩了撩头发。
「衣冠不整,正是内心散漫的表现。」
「我可不想被区区一颗糖球就收买的女人这么说。」
塞西莉夹杂着一声叹息说道,维尔娜则有些不高兴地反驳道。
「就算变大了,也没人会看吧。」
「我开动了。」
塞西莉掰下一小块面包,送进嘴里。嗯,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相当好吃。
塞西莉有些恼火地回答,但维尔娜脸上依然挂着怀疑的神色。
「我可是有根据的。」
「维尔娜,你的衣服都穿乱了哦?」
「我才没有介意呢。不过,多少还是会期待一下,说不定能变大嘛。」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塞西莉夹杂着一声叹息回答道,随后与维尔娜并肩迈开脚步。两人走进仆人食堂,从配餐台取了面包、汤、烤鱼和沙拉。塞西莉在长桌一端的座位坐下,维尔娜则坐到了她对面。
「虽然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不过你的意思是,已经下定决心要以女仆的身份活下去了吧?」
「真的什么都没做?」
面对维尔娜的询问,谢娜和斐夹杂着叹息回答道。
「那、那种话……我怎么说得出口啦!」
「不过,我觉得还是有可能的吧?」
「「克罗洛大人吗?」」
说完,维尔娜便吸溜吸溜地喝起汤来,又往嘴里塞了满满一大口面包。塞西莉有些受不了她那粗鲁的吃相,正用勺子轻轻搅拌着汤,维尔娜忽然探过身子来。
「你还真是纠缠不休呢。」
「我只是尊重维尔娜你的意愿罢了。」
「会发胖的哦。」
「咦~他到底说了什么啊?」
「我什么都没做!」
「你说什么?」
谢娜若无其事地说着,但在塞西莉听来,这简直是个惊人的消息。砂糖向来都是从甘蔗汁中提炼出来的,然而帝国境内并没有适合种植甘蔗的土地。因此,砂糖只能依赖进口。可要是能够从甘蔗以外的作物中提炼出砂糖,那情况可就截然不同了。只要运用得当,甚至能够带来巨额财富。然而,谢娜似乎对砂糖所能带来的庞大利益毫无兴趣,只是将视线投向维尔娜。
塞西莉得意地哼了一声。见状,维尔娜立刻吐槽道。
「真亏你一大早就能吃下这么多呢。」
塞西莉厉声喊道,伸手捂住了耳朵。只要一想起克罗洛在耳边低语的话语,以及他吐出的气息拂过耳畔的触感,身体便会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大概是被塞西莉的反应勾起了好奇心吧,谢娜和斐纷纷探过身子,凑了过来。
「我是这么觉得的啊。」
「该不会,你还在介意被叫作菜板的事吧?」
「而且,制作糖球的原料──砂糖,要多少有多少呢。」
说着,塞西莉伸手替维尔娜整理好衣服上的褶皱。随后退后一步,仔细打量了一番。嗯,这副模样就算出现在客人面前,也不至于丢人现眼了吧。
「我是说,你明明连男人都没交往过,居然还能把他们说得那么不堪,实在让人无语。」
「听说是从哈谢鲁南边田地里种植的甜菜中提炼出来的砂糖呢。不过,继续种植似乎会有什么问题,所以没有拿去出售,而是自己储存起来了。」
塞西莉别过脸去,谢娜和斐则露出一脸失望的神情。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哦。那是亲征结束,大家刚回来的时候……」
见维尔娜饶有兴致地探过身子,谢娜也凑近了些,开始讲述起克罗洛究竟有多么「厉害」。
平民还真是这样呢。塞西莉没有参与她们的闲聊,只是默默地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
※
真是的,根本什么都不懂嘛。塞西莉一边在心中焦躁地抱怨,一边挥动扫帚清扫地板。对谁都很温柔,精力也相当旺盛──虽然谢娜她们对克罗洛的评价是这样,但塞西莉的看法却截然不同。克罗洛根本就是个恶魔。神圣雅鲁哥王国丘陵地带,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敌兵尸体,就是最好的证明。而如今,塞西莉和维尔娜正在打扫那个恶魔的办公室。她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回头望去,只见克罗洛正站在墙边,注视着这边。
「怎么了吗?」
「倒也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们帮忙打扫办公室,挺感激的。」
克罗洛别过脸去说道。然而,那语气听起来可没有半点感激的意思。要是有什么意见,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可克罗洛却什么也不说,只是摆出一副闹别扭的模样。真是让人火大。
「别光顾着偷懒,赶紧动手干活啦。待会儿还得去打扫浴室呢。」
「我知道啦!」
维尔娜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塞西莉只好重新开始扫地。都是克罗洛的错,才害得自己被人抱怨。塞西莉一边在心中烦躁地嘀咕,一边挥动着扫帚。过了一会儿,身后似乎传来了什么动静。难道又是克罗洛吗?她越过肩膀回头望去,只见克罗洛正注视着擦拭桌子的维尔娜。而且,脸上还带着温柔的神情。
「维尔娜,工作怎么样了?」
克罗洛用温柔的声音搭话道。维尔娜随即停下手中的动作,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仿佛在疑惑他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就跟你看到的一样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
克罗洛摇了摇头。
「已经习惯工作了吗?」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啊。嗯,还算马马虎虎吧。」
「人际关系呢?」
「那边也马马虎虎──不对,我正在工作耶,别老是跟我搭话啦!」
「少啰嗦。」维尔娜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我也不会介意哦。」
她们被再三叮嘱,必须亲手将纸片一把一把地投入瓮中。可不能粗枝大叶地敷衍了事。塞西莉用双手抓起纸片,投入瓮中,维尔娜则拿着木棍搅拌。由于搅拌得太过粗暴,水花不时飞溅出来。
「那么,你为什么想学读书写字呢?」
塞西莉有些不悦地反驳道,维尔娜则用一副无奈的口吻回答。
「那是……」
「是我自己会介意啦。毕竟我是新来的,多少也得顾虑一下其他人吧。」
正午过后──塞西莉将麻袋放在了大瓮旁边。那是一口摆放在造纸工坊外墙边的大瓮。解开麻袋,里面露出了大量的碎纸片。虽然纸片上写着字,但由于全都被剪得支离破碎,根本看不出原本写了些什么。
「好嘞!」维尔娜拍了拍手。
她忽然想起了菲伊曾经说过的话。为什么事情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呢?自那之后,无论扪心自问多少次,她都始终得不出答案。自己究竟为什么会以女仆的身份侍奉在克罗洛身边呢?她完全想不明白。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啊?」
「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啊?」
「不是还得去地狱打水吗?」
「他又不是我的雇主。」
「那倒是个好主意。毕竟,文学能够陶冶人的心灵呢。」
「只是稍微想了点事情──」
「挺有志气的嘛。人果然还是得学会一两样别人偷不走的本事才行呢。」
维尔娜只是将脸转向这边说道。
塞西莉将纸片扔进瓮中,再次用双手抓起一把纸片,接着投入瓮里。维尔娜挥动木棍搅拌,塞西莉则不断重复着抓起纸片、投入瓮中的动作。等到所有纸片都投入瓮中后,维尔娜盖上瓮盖,将木棍靠在墙边。
维尔娜有气无力地说道。塞西莉倒也能理解她的心情。毕竟,那可是纯粹从井里打水,再将水运过去的体力活。累得满头大汗地搬运热水,自己却连个热水澡都洗不上,这点尤其让人难受。
见维尔娜如此积极地谈论自己的打算,谢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所谓教养,指的就是这种东西吗?塞西莉不禁暗自纳闷。
「可他的地位比我们高,这点总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吧?」
「什么叫我觉得是什么?不就是纸吗?」
塞西莉稍微迟疑了一下才回答道。维尔娜虽然露出一副狐疑的神情,不过──
「这种事我当然清楚。」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塞西莉的心情,维尔娜迈步向前走去。塞西莉轻轻叹了口气,跟在她身后。维尔娜在空着的座位上坐下,塞西莉也坐到了她对面。维尔娜叹了口气,整个人趴在桌上。
一道清脆开朗的声音传了过来。那是谢娜的声音。谢娜在维尔娜身旁坐下,斐则坐到了塞西莉身边。谢娜单手托着腮,将视线投向维尔娜。
「那是……这点我当然明白。」
「为什么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啊!? 」
「好好好,我知道了。」
「而且,自己一个人抢先学也不太好吧。」
「直接抓起袋子,哗啦一下倒进去不就好了吗?」
「休息啦,休息。」
被维尔娜一语道破,塞西莉顿时有些语塞。
维尔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塞西莉则轻轻叹了口气。她随手拿起一张纸片。
※
「维尔娜,请不要吓唬人好吗!」
「不对哦。这是文件,是文件。准确来说,是把文件──」
「抱歉抱歉。」
「唉~世事还真是不尽如人意啊。」
「应该说是慎之又慎吧。」
「我已经充分了解你以前是个罪犯了。」
塞西莉夹杂着叹息答应下来。一旦维尔娜变成这样,就算怎么劝也劝不动。这样一来,塞西莉也只能乖乖让步了。
虽然谢娜和斐都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维尔娜却皱起了眉头。看来,这是她经过一番考虑之后,以自己的方式得出的答案。
这样一来,塞西莉等人的工作便告一段落了。据说之后还会将纸片上的墨迹去除,重新制成纸张加以利用。不过,那就是造纸工坊工匠们的工作了。顺带一提,由于再生纸的品质会有所下降,因此似乎会拿来给文官当便签使用,或是分发给克罗洛的部下们。
「维尔娜,你觉得这是什么?」
「这话该我说才对吧。叫了你半天都没反应,拍一下肩膀就吓成那样。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只要不用打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啊~」
「我跟塞西莉虽然都是同级的女仆,但克罗洛大人可是雇主吧?」
被维尔娜打断后,塞西莉再次叹了口气。
「真是的,你又不是小孩子了,稍微忍耐一下吧。」
就在这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吓得塞西莉整个人跳了起来。她慌忙回过头,只见维尔娜正一脸惊讶地站在那里。
「谁说我对文学感兴趣了啊?」
「克罗洛大人刚才不就只是默默看着你吗?」
「保密?」
「不是说那个啦。我是说,你刚才为什么要找克罗洛大人的麻烦?」
「因为我不想吃亏啊。」
「等稍微习惯工作之后,我打算去学读书写字呢~」
谢娜掰着手指数了起来,维尔娜则夹杂着叹息抱怨道。看着她这副模样,塞西莉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想要帮忙的念头。
「不要,还是算了吧。」
「那可不行。」
克罗洛露出一抹苦笑,维尔娜则别过脸去。看着两人的这番互动,塞西莉心中不禁涌起一阵烦躁。那温柔的神情与声音,克罗洛从来不曾对塞西莉展现过。确实,两人的初次相遇可谓糟糕透顶。之后也只是不断累积着恶劣的印象。然而,如今自己不是也像这样,以女仆的身份在这里工作了吗?
※
「今天的工作总算快结束了呢。」
「可是,怀兹曼老师的课程不是已经没有空位了吗?」
「别叫那里地狱啦~」
「这是为了保密。」
「……只是稍微走神,想了点事情而已。话说回来,打扫已经结束了吗?」
「我倒是不介意哦?」
「就这么一小片破纸,能看出什么情报啊?」
「为什么非得做这么麻烦的事啊?」
「我跟克罗洛大人能相提并论吗?」
「我知道了。」
听到斐这么说,维尔娜有些不满地提高了嗓门。见状,谢娜露出一脸为难的神情说道。
「在聊等稍微习惯工作之后,就去学读书写字呢。」
维尔娜无奈地说道,塞西莉则撅起了嘴。道理上她自然明白。自己的立场、想要建立友好关系绝非易事,以及必须抛开个人感情,彻底履行女仆的职责,这些她全都一清二楚。只是,感情上实在无法接受罢了。她总是不由得担心,自己内心的想法会不会被对方彻底看穿。
当然,自己还有许多不足之处。即便如此,艾莉莎依然会给予她夸奖,板娘虽然态度有些居高临下,却也认可了塞西莉的干劲与表现。既然如此,唯独克罗洛,难道就不能稍微认可一下自己的努力吗?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塞西莉紧紧咬住下唇。竟然渴望得到一个被自己视为恶魔之人的认可,简直不可理喻。过去的自己,根本不可能产生这种念头。
塞西莉不禁发出一声呻吟。然而,维尔娜又接着说道。
「早就干完了啊。所以说,塞西莉你那边怎么样了?」
「算了,不管了。去打扫浴室吧,浴室。」
「……差不多结束了。」
「你的要求还真低呢。这样就觉得是天堂,未免也太容易满足了吧。你以前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啊?」
「不是啦,毕竟塞西莉感觉就不太会教人嘛。我才不要呢。工作结束之后,还得一边挨骂一边学东西什么的。」
「首先是老兵,接下来是新兵,最后才轮得到我们呢。」
「既然明白,就老老实实地用行动表现出来吧。」
「所以说,才要先养精蓄锐一下嘛。」
维尔娜迈步向前走去,塞西莉紧随其后。两人向办公室行了一礼,退出房间后,便朝浴室走去。走了十来步,维尔娜忽然开口问道。
「你们在聊什么呢?」
「倒、倒也不用特地道歉啦。」
「那才是最不可原谅的地方。」
「毕竟是免费的,大家都想学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哦。就连我们都还在排队等着呢。」
「两位都辛苦啦。」
「我的意思是,哪怕只有这么一小片纸,也有可能泄露情报。」
「坐那边吧。」
「先说结论啦。」
「都是克罗洛大人不好。」
「咦~真的假的啊?我明明听说增加了人手之后,名额就有富余了啊。」
「在店里帮帮忙啦,捡垃圾去卖啦,偷钱包啦。嗯,各种各样的事都做过吧……」
「维尔娜你不也经常向我挑衅吗?这不是一样的道理吗?」
「不是还有工作没做完吗?」
克罗洛本来应该已经死了才对。在神圣雅鲁哥王国军进攻艾拉奇斯侯爵领的时候,亲征时负责殿后的时候,以及在南部边境被卢一族俘虏的时候,他本来都应该死掉才对。然而,现实又是如何呢?三次从死地生还,如今甚至成了塞西莉的主人。塞西莉不禁怀疑,他会不会真的是个恶魔。一个为了折磨塞西莉,特意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魔。虽然明知这种想法荒唐可笑,但另一方面,她却又忍不住这么想。
「文件上记载着各种各样的情报。」
塞西莉等人走进仆人们的食堂时,里面已经有几名女仆正在休息。塞西莉暗自松了口气。虽然什么时候休息可以由各人自行决定,但要是只有她们两个人在休息,总觉得有些心虚。
「如果维尔娜愿意的话,我也可以教你读书写字哦?」
「其实我是真的不介意啦……不过,嗯,说得也是呢。要是换成我站在维尔娜的立场上,说不定也会说出同样的话呢。」
「对吧?」维尔娜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
「毕竟这里待着真的很舒服嘛。我可不想把关系搞僵呢~」
「确实呢。当初在军队里待不下去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谢娜轻声说道,斐也露出一副难以言喻的神情,点了点头。维尔娜撑起了身子。
「话说回来,谢娜和斐以前都是军人吧?」
「嗯,我是弓兵……」
「我是步兵。」
谢娜递了个眼神,斐便接着说道。
「嗯,不过,也只当到神圣雅鲁哥王国打过来为止就是了。那场战斗之后,我就没办法好好掌握距离感了,斐也变得没办法跑步了。」
「那还真是一场惨烈的战斗啊。」
「是啊,确实是一场惨烈的战斗呢。」
听到维尔娜的话,谢娜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苦笑。恐怕,她是在苦恼,无论用多少言语来形容,只要没有亲身经历过那场惨烈的战斗,就无法真正理解吧。正因如此,她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战斗最激烈的时候,脑子里根本一片空白。之后虽然也有一阵子沉浸在『啊啊,我活下来了』这种劫后余生的喜悦之中,可等伤势渐渐痊愈,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毕竟一只眼睛看不见了,心里想着,这样下去根本没办法继续待在军队里,可退伍之后又该何去何从呢……」
「说真的,快要出院的那段日子才是最难熬的呢。」
「是啊,那时候真的最难熬了呢。」
斐用低沉的语气说道,谢娜也带着一抹苦笑点了点头。
「不过,乍看之下,身上留下明显伤痕的人好像也没那么多吧?」
面对维尔娜的提问,谢娜指了指自己的眼罩。不过,她又接着补充道。
「实际情况可惨烈得多呢。即使已经过了一年半,直到现在,还是有人会觉得伤口隐隐作痛,也有人会因为做噩梦而吓得跳起来哦。如今虽然总算有了余力,能够好好面对自己这副伤痕累累的身体和心灵,但当时根本没有那种余裕,真的很难熬呢。所以,当克罗洛大人说愿意雇用我们当女仆的时候,我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呢。」
被维尔娜说得哑口无言,塞西莉不禁呻吟了一声。然而,这确实是最有道理的建议。总不能继续给维尔娜添麻烦了。虽然心里很不情愿,不过──
塞西莉没有理会她,径自走上楼梯。维尔娜则一脸无可奈何地跟了上来。两人来到三楼,随即停下了脚步。因为她们正好在克罗洛的房门前遇见了菲伊。她身上穿着一件朴素的睡袍。
菲伊这么说着,略带不满地撅起了嘴。看来训练已经结束了。塞西莉原以为克罗洛他们会就这样离开,没想到两人却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塞西莉连忙用女仆服擦了擦手心的汗水,克罗洛随即开口问道。
「怎么了?赶紧去啊。」
两人拉开距离,重新架起木剑。然而,显然克罗洛这边的消耗更为严重。菲伊大概是将其视为良机吧,猛地蹬地而出,试图拉近双方的距离。可就在下一瞬间,她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克罗洛的影子延伸开来,缠住了菲伊的双脚。恐怕这同样也是刻印的力量吧。千载难逢的良机。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克罗洛就再也没有胜算了。然而,尽管如此,克罗洛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想必是因为操纵影子,已经耗尽了所剩无几的力量吧。仿佛印证了塞西莉的推测,克罗洛身上的刻印正逐渐消退。
被维尔娜用满含怨恨的眼神瞪着,塞西莉只好靠在井边。就在这时,耳边传来「锵」的一声脆响。那并不是打桩的声音,而是木剑相互碰撞时发出的声响。她循声望去,只见克罗洛和菲伊正在交手。
「两位找克罗洛大人有什么事吗?」
「这是经验上的差距。」
塞西莉哑口无言。她终于明白,曾两度令自己陷入绝望的剑术并非绝对,也存在着能够弥补那道令人绝望的实力鸿沟的方法。更何况,让菲伊领悟到这一点的,竟然是被视为凡人的克罗洛。一想到自己曾经放弃、转身逃避的事物之中,究竟蕴藏着多么巨大的可能性,她便不禁感到懊悔。
「你突然问我怨不怨恨,我也很难回答呢。」
「维尔娜,请不要偷懒好吗?打起精神来,继续干活吧。」
「我就曾经败在那种雕虫小技之下呢。」
「维尔娜小姐的眼睛是长在后脑勺上了吗?」
虽然迎来了第二次机会,但克罗洛想必已经没有余力发动攻击了。这下肯定彻底结束了。然而,塞西莉的预想再次落空。克罗洛身上的刻印根本没有消失。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克罗洛只是在假装力量耗尽罢了。更准确地说,利用影子封住对方的行动,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引诱菲伊亲手扯断影子,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别拿我当借口啊。」
※
「别拿我跟当过兵的人相提并论啊。话说回来,你接受女仆训练的时候不也偷过懒吗?」
「反正要谈事情的是塞西莉你,我穿着睡袍去也没关系吧?」
「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一个人去啦。」
塞西莉忍不住反问道。菲伊竟然输了?而且还是输给克罗洛!? 说实话,她根本无法相信。菲伊伸手碰了碰剑柄,开口说道。
「我烦恼的才不是那么肤浅的事情呢。」
「你不打算陪我一起进去吗?」
刻印骤然绽放出强烈的光芒,克罗洛猛地加速。转瞬之间便拉近了距离,随即整个人飞扑到半空中。判断出已经无法闪避的菲伊,当即蹲下了身子。也就是说,克罗洛以惊人的速度冲向菲伊,随后整个人扑了个空。克罗洛狠狠地摔在地上,身上的刻印也随之消失。胜负已分。即便如此,菲伊依然没有放松警惕,而是小心翼翼地走向克罗洛,将木剑的剑尖指向了他。
「我只是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感想而已!」
「我们把一切都赌在了克罗洛大人身上。然后,我们赢了。最难熬的日子都已经熬过来了,说实话,现在实在不想再为那些琐碎的小事抱怨什么了。我已经很满足了。」
克罗洛承认战败后,菲伊解除了神威术,向他伸出手。克罗洛握住菲伊的手站起身来,有些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见塞西莉点头承认,维尔娜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看她这副表情,接下来肯定没什么好话。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您认输了吗?」
「是啊,在走廊上。总不能进房间里等吧?」
「你一直在那里唉声叹气的,到底怎么了啊?」
「站在这里烦恼也无济于事。赶紧走吧。」
「『我彻底败了』,是这么说的吧?」
深夜──塞西莉躺在床上,轻轻叹了口气。明明只要闭上眼睛睡觉就好了,却怎么也睡不着。复杂而郁闷的情绪萦绕在心头。那是逃避他人评价后的悔恨,以及对自己为此舍弃之物的留恋。然而,她已经无法重返军队了。虽然兄长曾说过,只要有想做的事就会支持她,但如果塞西莉提出重返军队,兄长大概只会认为那是她想要逃避现实的借口吧。
望着眼前的光景,菲伊那精湛的剑技令塞西莉感到绝望。还在第十二近卫骑士团的时候,塞西莉就曾见识过菲伊的剑术。不,准确来说,应该是偷偷观摩过她的剑术训练吧。当时的塞西莉也曾感到绝望。亲眼目睹剑术的极致,深深体会到其中的高深莫测,令她不禁心灰意冷。然而,如今菲伊的剑术境界却比当时更加高深。举手投足间更加洗练,挥出的每一剑也更加锐利。相比之下,克罗洛又如何呢?不,根本无需多问。与菲伊相比,他的剑术甚至可以说是滑稽可笑。
「你在干什么啊!? 」
「连艾拉奇斯侯爵也逃跑了?」
「亏你刚才还看得那么认真呢。」
「你们不怨恨克罗洛大人吗?」
「怎么了吗?」
「你说什么!? 」
「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的,不就是塞西莉你自己吗?话说回来,我可不想每天都在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下干活。你就赶紧去跟他好好谈谈啦。」
「只是在想些事情而已。」
「菲伊小姐才是,这么晚了找克罗洛大人有什么事呢?」
「剑术并不是绝对的力量。即使加上神威术的力量,也可能因为地形或计策而受到牵制。就算剑术没有受到限制,只要对手比我拥有更丰富的经验,又更善于动脑,我也一样没有胜算。退一步说,即使最后赢了,光凭个人取得的胜利也毫无意义。虽然强大确实很重要,但要如何运用这份强大──我认为,那才是更重要的事。」
「你干嘛非得主动找茬啊?」
「虽然本人似乎找了各种各样的借口就是了呢。」
塞西莉趴在床上,叹了口气。
菲伊压低身子,大概是打算强行挣脱影子的束缚吧。她身上升腾的光芒明显增强,随即狠狠地踏向地面。不,应该说是猛地跺了一脚才对。尽管双脚仍被影子束缚着,但或许比菲伊自己预想的还要容易,影子竟就这么被硬生生扯断了。
「和克罗洛大人交手,能够学到很多东西哦。」
她究竟在警戒什么呢?就在塞西莉心中暗自纳闷的瞬间,克罗洛动了。地面轰然炸裂,克罗洛竟在背对菲伊的情况下,猛地逼近了她。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动作。然而,缠绕在克罗洛身上的漆黑光芒──刻印,却让这一切成为了可能。他猛地扭转身体,挥出一记肘击。一声沉闷而厚重的巨响随之响起。菲伊用木剑的剑柄末端挡下了这一击。倘若是普通的木剑,恐怕早已碎裂了吧。然而,此刻木剑正被漆黑的光芒所包裹。凭借神威术·祝犁刃,木剑的耐久度得到了飞跃性的提升。
「果然,还是有些难以回答呢。不过,当时的情况真的让人绝望。不光是前任艾拉奇斯侯爵,就连骑兵连队的人也都逃跑了。」
塞西莉坐起身来这么说道,维尔娜则一脸无奈地回答。塞西莉下了床,换上女仆服。随后迈开脚步,却又在门前停了下来。
然而,菲伊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击般,将其斩落。克罗洛则架起木剑,摆出以腰部发力的姿势猛冲过去。那是一记近乎冲撞的突刺。克罗洛大概是考虑到,自己唯一胜过菲伊的地方就是体格吧。因此,才使出了这记近乎冲撞的突刺。倘若对手是普通人,胜负恐怕在这一刻就已经分晓了。然而,菲伊绝非等闲之辈。双方即将接触的下一瞬间,克罗洛竟穿透了菲伊的身体。当然,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只不过是菲伊避开了克罗洛的攻击而已。由于她的身法实在太过精妙,看起来才像是克罗洛穿透了她的身体。仅此而已。
塞西莉忍不住尖叫出声。因为维尔娜用手指狠狠戳了一下她的侧腹。塞西莉甩开她的手,怒目而视,维尔娜则轻轻叹了口气。
「好啦好啦,休息也是很重要的呢。」
「维尔娜,你不陪我一起去吗?」
※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找克罗洛大人谈谈。」
「我倒是忘了,要是他现在正跟女人在床上办事,该怎么办啊?」
「在走廊上等?」
「克罗洛大人真是坏心眼。」
「喂。」维尔娜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依我看,你其实是喜欢克罗洛大人吧?」
「把你送到房门口不就够了吗?」
「就是因为喜欢克罗洛大人,所以才故意跟他唱反调吧?你看,不就跟男孩子故意欺负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一样吗?」
「简直惨不忍睹呢。菲伊小姐也是,面对克罗洛大人这样的对手,未免太过──咿!? 」
面对塞西莉的询问,谢娜松开交扣的双手,转而单手托腮,脸上浮现出一抹讽刺的笑意。
「喂,你可别忘了,是我在陪你去哦?」
「那种对胜利的执着──以及善于动脑的战斗方式,都有许多值得学习的地方。」
「感觉怎么样?」
克罗洛使出浑身力气挥臂横扫,将菲伊震飞了出去。然而,菲伊却毫发无伤。因为她顺势主动向后跃去。不仅如此,她的身上还升腾着漆黑的光芒。神威术·神衣──那是能够提升防御力的术式。这样一来,根本无法对她造成任何伤害。
「不用客气啦。」谢娜单手托腮,露出了笑容。
「请、请等我一下!」
「你打算穿着那身衣服去吗?」
「今天我还以为能赢的呢。」
「你们身上的伤,不都是克罗洛大人害的吗?难道不是吗?」
维尔娜搔了搔脑袋,塞西莉则又踏上一级台阶。
「在那种绝境之下,唯独克罗洛大人没有放弃。他为了取得胜利──制定了尽可能让更多士兵活下来的作战计划。我们……」
「嗯,我也很感激呢。」
谢娜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再次交叠双手,遮住了嘴角。
「既然是在为克罗洛大人的事烦恼,与其一个劲地叹气,还不如直接找他谈谈呢。」
「嗯,说得也是呢……」
维尔娜推开房门,塞西莉连忙跟了上去。两人走在昏暗的走廊里。就在塞西莉准备踏上楼梯时,维尔娜忽然停下了脚步。
「嗯,投降投降。」
难道自己今后就只能怀着这份烦闷与纠结,度过余生了吗?就在塞西莉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时候,维尔娜忽然向她搭话。
傍晚──塞西莉将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倒进木桶,耳边传来一声「啊~」的叹息。那是维尔娜的声音。她侧目望去,只见维尔娜正蹲在井口后方的阴凉处。
维尔娜不耐烦地嘟囔着,也从床上撑起身子。她下了床,朝塞西莉走了过来。
塞西莉低声问道,原本热闹的谈话顿时戛然而止。塞西莉早就料到会变成这样。然而,无论如何,她都想问个清楚。
克罗洛因为用力过猛而摔倒在地。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那可是拼尽全力的一击。他自己大概也料到会摔倒了吧。克罗洛撑起身子。然而,胜负已经分晓了。他此刻毫无防备。接下来只要用木剑指着他,逼他认输就行了。尽管如此,菲伊却没有贸然逼近克罗洛。
「好啦,赶紧走啦。」
「可是,明明是维尔娜你叫我去谈的啊。」
「那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罢了。」
「嗯,确实是呢。」
「那是……」
即便如此,菲伊却丝毫没有轻视克罗洛。她将实力远逊于自己的对手视为与自己对等的存在,对其一举一动都保持着高度警惕。理由很快便揭晓了。因为克罗洛突然将藏起来的木剑猛地掷了出去。
面对塞西莉有些忐忑不安的询问,维尔娜皱着眉头回答道。
「要是事情能那么简单解决的话──」
「──喝啊啊啊!」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呢?是因为害怕受到评价,所以才选择了逃避吗──这确实也是原因之一。然而,问题的根源并不在这里。如果不弄清楚这一点,她就无法继续向前迈进。或许只要找克罗洛谈谈,就能找到问题的症结所在。她隐约有着这样的预感。可是,自己才刚刚主动挑衅过他。究竟要厚着脸皮到什么程度,才能若无其事地主动去找克罗洛呢?
谢娜十指交扣,微微低下了头。是在整理思绪吗?她迟迟没有开口的意思。漫长的沉默过后,她终于开了口。
塞西莉一时语塞,菲伊却忽然这么说道。她到底在说什么啊?塞西莉心中暗自纳闷。不过,她很快便意识到,这是菲伊针对自己刚才没说完的话所作出的回答。
「是在想克罗洛大人的事吧?」
「那就等他结束不就好了吗?」
面对塞西莉的反问,菲伊沉默不语。
「侍寝。」
在塞西莉的追问下,菲伊终于挤出了两个字,随即又闭上了嘴。
「我没听清楚呢。能不能请你说得再清楚一点?」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摆明了就是来陪睡的嘛。」
塞西莉又问了一遍,维尔娜则一脸无奈地说道。
「维尔娜,我可是在跟菲伊小姐说话哦?」
「你这家伙,性格还真是讨人嫌呢。」
「那我就当作夸奖收下了。」
「我可没有在夸你──」
「那么,菲伊小姐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呢?」
「…………是来侍寝的。」
面对塞西莉不依不饶的追问,菲伊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那么,等你结束之后,我们再来拜访会比较好吗?」
「不、不用了!不用等的!」
「既然如此,可以让我先把事情办完吗?」
「可以!等事情办完之后,还请尽快离开克罗洛大人的房间!」
「我明白了。」
塞西莉点了点头,菲伊便退到了一旁。
「维尔娜,我们走吧?」
「太过分了!!」
维尔娜打断了她的话,一把推开房门,随后使出浑身力气推了塞西莉的后背一把。就在塞西莉踉踉跄跄地跌进克罗洛房间的瞬间,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关上了。塞西莉连忙转身,试图打开房门逃出去。然而,不知道是不是维尔娜和菲伊在外面死死抵着,房门竟纹丝不动。已经无路可逃了。既然如此,就只能硬着头皮跟克罗洛谈谈了。塞西莉下定决心,转过身来。只见克罗洛正坐在椅子上,望着这边。
虽然下定决心开了口,但最关键的问题却怎么也问不出口。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虽说表面上是在与克罗洛交谈,但实际上,却等同于窥探自己的内心──直面自己一直不愿触及的内心深处。
塞西莉对自己荒唐的想法一笑置之,重新爬回了床上。
「真蠢。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嘛。」
「什么事?」
塞西莉忍不住提高了嗓门,随即又轻咳一声,重新端正了态度。
克罗洛一脸无奈地回答,塞西莉顿时哑口无言。
「那是当然的。你们在外面吵得那么大声。」
「谁管你啊!」
「您好像一点也不惊讶呢?」
塞西莉缺乏那份觉悟。她没有做好即使努力也未必能得到回报的觉悟。没有做好即使狼狈挣扎、遭人嘲笑,也要咬牙坚持下去的觉悟。更没有做好为了成就超出自身能力的事业,不惜磨损自身的觉悟。她只想着粉饰外表,维持自己的体面。渴望成为像兄长或菲伊那样特别的存在。然而,自己明明一无所有,却偏偏执着于此,最终反倒束缚了自己。
「事情已经谈完了吗?」
「啊,真是的!赶紧进去啦!」
「那么,找我有什么事?」
「我才没有骗人呢!」
「虽然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嗯,也请你多多关照了。」
「克罗洛大人,还请您原谅我至今为止的种种失礼。您是一位高尚而优秀的贵族。」
「是的,已经谈完了。」
「今后,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成为两家之间的桥梁。还请您多多关照。」
「咦!? 为什么啊?」
「知道啦知道啦。赶紧去吧。」
塞西莉不禁轻呼出声。刚才那番话是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然而,那句话却恰恰切中了问题的核心。无论是计策,还是雕虫小技,都不是弱者的专利。强者──倘若像菲伊那样的天才也开始运用计谋,甚至不惜耍些小手段,弱者便会彻底束手无策。既然如此,为什么自己当时没能反驳菲伊的那番话呢?不,她其实很清楚答案。她只是想相信,即使身为凡人,也有机会与天才并驾齐驱。仅此而已。
「是、是这样没错呢。我一时大意,竟然忘记了。」
面对塞西莉的反问,维尔娜一脸无奈地回答道。
塞西莉就这样从床上滚了下来。她抬起头,环顾四周。直到这时,她才真切地意识到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场梦,不禁抚着胸口松了口气。为什么自己会做那种荒唐的梦呢?难道说,在自己的潜意识里,其实渴望着受到与那卑劣本性相称的对待吗?
「克罗洛大人!您为什么还能坚持努力下去呢?就算绞尽脑汁想出各种计策,耍尽各种小聪明,您也很清楚吧?只要天才也采取同样的手段,自己根本就不可能赢得了他们啊!」
「『无论怎么努力,都比不上天才。既然如此,干脆别努力算了。』要是一直抱着这种想法,放弃努力,等到关键时刻可是会后悔的。我可受不了自己像个卑劣的人渣一样,浑浑噩噩地活下去。」
塞西莉做了一个梦。那并不是在黑暗中被巨大眼球死死盯着的梦。而是梦见一个悬浮在黑暗中的项圈。起初,她并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东西。直到上下打量了一番,注意到项圈上还连着一条锁链,她才终于意识到那是个项圈。那么,锁链的另一端又是谁呢?她一边疑惑地歪着脑袋,一边抬头望去,只见克罗洛正站在那里。克罗洛手中牵着项圈,朝自己一步步走近。虽然心里想着必须赶紧逃跑,双腿却怎么也动弹不得。
「你吃错药了吗?」
「少骗人了。你分明就是想趁着这股势头,硬拉着我一起进去吧?」
「好的。」塞西莉点了点头。
「你自己一个人去啦。」
「我知道啦!」
塞西莉提起裙摆,将右脚向后撤了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
选择逃避的人,与勇于面对现实的人──两者之间的差距,就这样显现了出来。为什么事情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答案已经不言而喻。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我有件事想请教您。克罗洛大人──」
「当然,我很清楚哦。我知道无论怎么努力,凡人都赢不了天才。不过,这也不能成为我放弃努力的理由吧?」
克罗洛翘起二郎腿,开口问道,塞西莉却怎么也回答不上来。不仅如此,她甚至很想狠狠地质问一句:这就是您听别人说话的态度吗?不过,她还是咬紧牙关,强忍了下来。如果不把话说清楚,自己就无法继续向前迈进。
塞西莉没好气地应了一声,站到了克罗洛的房门前。她深呼吸了几次,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只不过是来谈些事情而已,根本没什么好难为情的。随后,她将手伸向门把手,动作却突然停了下来。果然,还是让维尔娜陪自己一起──
「我才没有吃错药!」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呢?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塞西莉一直以来都在逃避自己那卑劣的本性。那么,克罗洛又如何呢?她不知道克罗洛是否也有着同样卑劣的一面。然而,他明知努力未必会有回报,却依然拼命挣扎,不惜磨损自身,去完成那些超出自身能力的事情。
※
「等、等等!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面对克罗洛的反问,塞西莉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一开始不就说过,只负责把你送到克罗洛大人的房门口吗?」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
塞西莉默默地注视着克罗洛。她觉得,自己终于被彻底看透了。为什么事情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呢?当然,说是因为自己选择了逃避,也并没有错。然而,那终究不是问题的根源。
她忽然想起克罗洛曾经说过的话──戴上项圈,戴上狗耳朵,再往屁股里塞进××××,然后在侯爵邸里散步哦。当然,●●的时候还得抬起一条腿──。如今,克罗洛正打算将那些话付诸行动。塞西莉拼命想要逃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