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補充兵』
《克羅洛戰記 轉移到異世界的我,最擅長的好像只有牀上功夫》 · サイトウアユム · 1.7萬 字
帝國曆四三○年九月上旬──克羅洛在辦公室批公文的時候,敲門聲響起。既不會太大聲、也不會太小聲,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
「請進!」
「……失禮了。」
門緩緩打開,艾莉莎進來辦公室。她將女僕服穿得無懈可擊,她是否發覺到那樣襯托出了她的女性魅力呢?
先不管那件事,艾莉莎拿着捲成筒狀的羊皮紙。看樣子這似乎就是她來辦公室的理由。
但是,她佇立在房門附近一動也不動。她在等待克羅洛開口。
「怎麼了嗎?」
「大人,收到來自帝都的信件。」
「拿過來。」
「遵命。」
艾莉莎輕輕點頭,走近克羅洛,畢恭畢敬地遞出信件。信件的封蠟上印着軍務局的標誌。
克羅洛一接過羊皮紙,艾莉莎就立刻退下。是顧慮到不能看寄給主人的信件吧。
克羅洛苦笑,艾莉莎稍微歪頭表示疑問。
「大人?」
「沒有,沒事。辛苦妳了。」
「謝謝關心。」
艾莉莎恭敬地行一禮。克羅洛打開信件,攤開信紙確認內容。
儘管文章寫得洋洋灑灑,但內容簡而言之就是「將送補充兵過來」而已。
雖然希望載明人數及兵科,但克羅洛不是有力的貴族子弟,待遇就是這樣吧。如果沒有蒂莉雅幫忙,自己甚至有可能遭到無視。
來者是怎樣的人呢~──克羅洛仰望天花板。
※
席爾巴再度嘆氣。四個月前,神聖雅魯哥王國攻打艾拉奇斯侯爵領地一事很出名。當時死了三百五十名以上的士兵的事也廣爲人知。
「只是接近而已。」
女騎士名爲賽西莉•哈瑪爾──她是第五近衛騎士團團長布拉德的妹妹。
「希望妳住手。」
「就是那樣。」
因爲他也有不好的傳聞,似乎勾起了席爾巴的不安。
他英勇善戰,深受皇帝信賴,就連神威術都運用自如,是帝國最強的騎士。
「席爾巴先生的夢想是什麼?」
「我只是覺得蟲子很吵想要趕走而已。這是我的自言自語,我認爲就算是蟲子也有價值喔?」
據說,他每晚拐亞人上牀。
菲伊堅定地點頭。
「咱只能安慰自己至少比老哥好,然後繼續當蹄鐵匠嗎?」
「……希望他沒死。」
不如說,反而更突顯女性魅力。
「靠努力喔,努力。只要努力夢想就會實現。」
「怎麼了嗎?」
「……是嗎?」
如果雙方兵力同等,想必難逃無能之臭名,但因爲是用僅僅一千人擊退了一萬敵兵,所以成了大功一件。
雷恩哈爾特是擁有廣大領地的帕拉提姆公爵家的嫡子。
菲伊一反問,席爾巴就嘆着氣這麼回答。
她對待身分地位比自己低的人時,一向毫不掩飾侮蔑之意。
「不對!是建築師!」
十年前時任近衛騎士的父親病歿以後,穆黎法恩家就處於沒落的狀態。
「呣,之前當石匠還比較接近夢想。」
看起來很柔軟的金髮留得很長。眼神與其說是銳利,更像是充滿侮蔑。
「只要努力夢想就會實現。剛分派到這裏的時候做不好老是捱揍,但最近我已經不再捱揍了。」
「與商人結婚如何?暴發戶都想要提高身價,擁有爵位的妳會很搶手喔。」
「突然踹人的腦袋是想做什麼!」
「喂!」
「可是啊~」
「哎呀,因爲大家都叫妳馬糞女,我一直以爲妳就是馬糞女。」
「因爲是專司混沌的漆黑女神回應我的祈禱,所以我就改宗了。不肯借力量給我的神沒有用處。」
「咱想成爲建築師。」
穆黎法恩家是沒有領地的宮廷貴族。
「席爾巴先生纔是,不覺得不值得嗎?」
「咱有石匠的經驗,爲了成爲建築師也鑽研過。但是,沒有建築師肯僱用咱。」
「……我聽不見非人類的聲音。」
菲伊一介入,賽西莉就將劍尖對準菲伊。
席爾巴露出微妙的表情說道。
「我不是馬糞女。」
「復興穆黎法恩家,與第一近衛騎士團團長雷恩哈爾特大人並肩作戰。」
說話聲傳來的下一秒,菲伊的頭側遭到衝擊。她的意識一度中斷,但總算撐住了。
「是那樣嗎?」
似乎是出於驚愕,席爾巴瞠大眼睛。
就算只聽一半的傳聞,他也是一個大惡徒,也難怪席爾巴會擔心。
「問題是顏色、顏色!黑漆漆、陰森森,感覺很不吉利吧!不管怎麼看都是黑暗騎士!明明是騎士,就不要信仰專司混沌的漆黑女神啊!」
「妳說什麼!」
菲伊祈禱並拔劍。伴隨着咕嚕咕嚕的聲響,劍柄冒出了宛如黏稠岩漿的黑暗,包覆了劍刃。
「妳好認真啊~」
「這是我的工作。」
席爾巴坐在木箱,但並不是偷懶,而是工作告一段落,正在休息的樣子。
「神啊,希望禰祝福我的劍!」
「話說,妳的夢想是什麼?」
「那是什麼意思?」
菲伊有點慍怒地反駁。
「咱想說的是,妳不在這種地方打掃馬糞,也能掌握屬於自己的幸福吧。」
席爾巴吶喊,然後頹然垂下肩膀。
據說,他轉嫁侵佔罪名,毒殺前艾拉奇斯侯爵。
帝都艾爾佛克──
實際上,擔任指揮官的青年貴族,一舉成爲了艾拉奇斯侯爵領地的新領主。
「或許是那樣沒錯,但我果然還是想立下汗馬功勞,復興穆黎法恩家。」
「神威術•祝聖劍──」
「我不認爲宮廷貴族的爵位有那種價值。」
席爾巴再度坐回木箱,深深嘆氣。
「你有哥哥嗎?」
現在雖然被鎧甲遮住,但她的肢體儘管經過鍛鍊卻不失女性的圓潤。
「這是請求神祝福的結果,所以就是祝聖劍沒錯。」
「又在這種地方摸魚嗎?」
「咱已經厭倦在這種地方爲了討人厭的貴族做蹄鐵匠的工作!咱想蓋建築物!想蓋出流傳千古的建造物!」
「對,名字叫戈爾帝,在艾拉奇斯侯爵領地當長槍兵。」
席爾巴這麼說完,從木箱起身。
「艾拉奇斯侯爵領地嗎?」
「慢着!」
席爾巴漲紅了臉大叫。
席爾巴深深嘆氣。
據說,他爲了獲得戰功而專斷獨行。
菲伊頭破血流地轉頭一看,單腳鬆開馬鐙的女騎士從馬上睥睨着菲伊與席爾巴。
「不用擔心!其實我會神威術!」
「雖然信仰是個人自由,而且信仰對象不是邪神,但這個顏色不像聖騎士吧。」
「雖然夢想宏大,但妳既沒分配到馬,也沒分發到近衛騎士的鎧甲,不是嗎?」
據說,他將三百名精靈當作棄卒。
只見菲伊將劍收回鞘。
菲伊歪頭質疑,探頭看木桶。她的頭髮很短,眉毛很粗。
「畢竟咱是矮人啊。」
「怎麼了?」
「總有一天,我也要像雷恩哈爾特大人一樣獲得聖騎士之稱──」
「夢想真遙遠。」
「也就是說,席爾巴先生想成爲石匠嗎?」
「……蟲子之後是馬糞女嗎?」
「即使希望渺茫也只能努力嗎?」
「別說祝福了,好像會遭到詛咒吧!」
菲伊與這名矮人蹄鐵匠認識四年,這點小事還看得出來。
雖然不覺得自己長相醜陋,卻也不覺得標緻。
菲伊將集中在廄舍的馬糞移到板車時,席爾巴看不過去地說道。
「靠努力!」
菲伊握緊拳頭。
「打掃廄舍要怎麼立下汗馬功勞?」
「打、打算砍咱嗎?」
「妳的學弟妹卻在進行騎乘訓練,妳都不會覺得自己做這些很不值得嗎?」
「意思是沒有選擇餘地。就這點而言,妳是人類姑娘,擁有爵位,劍術足以加入近衛騎士團,外加還長得標緻,不是嗎?」
賽西莉在馬上拔劍,劍尖在席爾巴的鼻尖前搖晃。
「怎麼了?」
賽西莉彷彿失去興致般收劍回鞘。
「說到這個……團長吩咐我傳話叫馬糞女過去辦公室。趕快去團長的辦公室比較好吧?」
「我知道了。」
或許要分發馬與馬鞍給我──菲伊內心雀躍。

※
菲伊一進辦公室,皮斯凱伯爵就露骨地擺出臭臉。
貝提爾•皮斯凱伯爵──第十二近衛騎士團的團長。
特徵真要說起來就是高鼻子與翹鬍子。
「是不是傳來了馬糞味?」
「……」
皮斯凱伯爵嗤之以鼻,歪起嘴角。
「算了,妳是否發出馬糞味並不重要。啊~菲伊,菲伊•穆黎法恩。妳分發到第十二騎士團幾年了?」
「是,四年。」
「難怪會染上馬糞味。」
皮斯凱伯爵這麼說完,掐住鼻子。
「雖然非常難以啓齒……」
只見皮斯凱伯爵站起來,在室內來回踱步,勾起菲伊的不安。
「喔,說到這個,妳知道艾拉奇斯侯爵領地那件事嗎?」
「是,知道。」
「既然如此就省事了。」
皮斯凱伯爵連連點頭,表示正合我意。
「這裏也是。」
皮斯凱伯爵這麼唾罵,似乎失去興趣般放開菲伊。
「那包行李是什麼?」
「爲了保險起見先說清楚,小弟是女生喔。」
「是有那種傳聞。」
「媽媽真正的名字叫作蕾拉喔。金色眼睛非常漂亮,是大美女。但是,也因此在貧民窟遭遇不幸……媽媽,過得還好嗎?」
「我知道,但爲什麼自稱小弟呢?」
席爾巴拍了菲伊的上臂替她打氣,跑向矮人的隊伍。
「對。」
席爾巴歪頭問道,菲伊輕輕拎起包包回答。
就在菲伊一籌莫展的時候,一名少女朝她招手。
菲伊握緊拳頭──
她的眼眸令人聯想到夏日藍天,短髮則是令人聯想到荒野上的土壤。白皙肌膚像瓷器一様光滑。
因爲耳朵不尖,所以是混血精靈吧。菲伊坐下,凝視少女。
「通常要一週,但畢竟人數這麼多,最好有花上兩週的心理準備。」
「蘇諾閣下被叫去時,我會代替蘇諾閣下的。」
接下來的兩週,菲伊與蘇諾聊了很多。雖然這趟旅行沒得洗澡、一天一餐、得裹着髒毛毯睡覺,但菲伊不可思議地樂在其中。
「難爲妳下定決心了,明明現任艾拉奇斯侯爵是風聲不好的人物。」
「唷,妳也決定去艾拉奇斯侯爵領地嗎?」
菲伊點頭,離開辦公室。
「艾拉奇斯侯爵領地有騎士嗎?」
「今天的蘇諾閣下看起來眉飛色舞。」
隔天──艾爾佛克城的庭院聚集了亞人。精靈最多,其次是牛頭人與爬蟲人,再來是獸人、矮人,似乎只有菲伊是人類。
「……妳真厲害。」
※
「我知道了。」
馬車是簡陋的帶篷馬車,兩側設置了座位。
「這裏有人坐喔。」
「爲什麼這裏有人類?」
「希望妳別誤會,命令的內容並不是叫我們派出騎士。所以,只要妳肯表現出誠意,我也做好了準備回應妳。」
她不期然地思考起自己的未來。
「媽媽要不要緊呢?該不會連小弟我都會被叫去上下其手吧?」
「啊,雖然稱爲媽媽,實際上是在貧民窟時一起互助生存的人。我在那裏經常受到她的照顧。」
「我服從軍令!」
「好,出發。」
「其實,媽媽人在艾拉奇斯侯爵領地。」
「雖然辛苦,甚至曾經被蓋布袋圍毆,但小弟保住了。」
過了兩小時,終於輪到菲伊。
「我思考過未來。就算被拐上牀也是一條出路,幸運的話一次就能復興穆黎法恩家。」
「只不過,我只擔心一件事。」
貧民窟緊鄰環繞帝都的城牆。因爲不被當成帝都的一部分,警備兵不會巡邏,即使罪犯逃進去也不會追捕。
「她的本名是什麼呢?」
「原來如此,類似綽號對吧。」
「……誠意嗎?」
菲伊與蘇諾握手。
「小弟我是蘇諾喔。」
但是,即使獻身給皮斯凱伯爵,頂多也只能維持現狀。
菲伊正要上車時,負責監督的士兵感到不可思議地歪頭。
「該說是綽號嗎?是習慣吧。雖然一直想着得改掉纔行,但直到最後都改不掉。」
嘻嘿嘿──蘇諾害羞地笑着。
「真的嗎?」
「皇女殿下下令。我們第十二近衛騎士團必須派出補充兵纔行,也就是妳。」
菲伊聽從席爾巴的建議,排在精靈的隊伍。
「區區馬糞女神氣什麼。」
似乎是因爲一起親密地生活,菲伊得以發覺蘇諾的變化。
如果順利,或許能夠一鼓作氣地復興穆黎法恩家。
菲伊抬頭挺胸說完,席爾巴似乎感到佩服地低語。
只見菲伊捏起衣襟,聞了聞味道。
因爲是法外之地,『治安非~常差』是相當委婉的說法。
菲伊作勢坐下,其他乘客就露出刁難的笑容說道。
「……原來如此。」
轉頭一看,揹着大行李的席爾巴站在那裏。
「我擔心有沒有沾染馬糞味。」
「那個聲音是席爾巴先生!」
「原來妳也有一顆女人心。哦,好像開始上馬車了,妳混進精靈的馬車吧。咱們在艾拉奇斯侯爵領地再見。」
唔嗯~──蘇諾沉吟思索。
「小弟住在貧民窟,治安非~常差喔。」
「原來母親在嗎?」
「我是隸屬於第十二騎士團的菲伊•穆黎法恩。昨天接獲皮斯凱團長指示,前往艾拉奇斯侯爵領地上任。」
「嗯,其實啊。」
「非常謝謝妳。我叫作菲伊•穆黎法恩。」
「那麼,我們可以聊很多話呢。」
微髒衣服底下的肢體雖然缺乏起伏,但稍微帶着圓潤曲線。
算了沒差──士兵催促菲伊上車。
「多久會到呢?」
菲伊輕輕點頭。現任的艾拉奇斯侯爵雖然似乎是惡徒,但既然人才不足,或許會重用自己。而且對方是領主。
※
爲了死去的父母,她必須復興穆黎法恩家。
士兵確認人數之後,馬車駛動。
意思要不就是保住性命,要不就是保住貞操,但菲伊沒有膽子問得更清楚。
「這邊也是。」
「從咱當石匠起持續繪製的設計圖。有時偷看設計圖,有時一邊搬石頭一邊觀察細部所畫出來的,是咱的寶物。拜這之賜,咱的薪水都變成了羊皮紙。妳只有帶一個包包嗎?」
蘇諾憂鬱地低語。
「小弟的旁邊空着喔?」
「所以,小弟我扮成男生,學男生講話。雖然也有認爲男的也無所謂的變態,並不保證安全就是了。」
這個情況是指身體嗎?菲伊仰望天花板。
就算被他拐上牀,他應該會提出比皮斯凱伯爵更好的條件纔對。
皮斯凱伯爵繞過來,緩緩地撫摸菲伊的肩膀。
「我該怎麼做呢?」
「明天有開往艾拉奇斯侯爵領地的馬車,妳趕快收拾行李出去。」
然後,他大聲嘆氣。
「將會成爲我們上司的艾拉奇斯侯爵是個爛人吧?」
她的父親在十年前逝世,母親也在四年前──也就是菲伊從軍校畢業後亡故。
「似乎有二十人左右,但水準低到無法跟近衛騎士相提並論吧。」
蘇諾說到一半,語調愈來愈低。
「那真是……辛苦。」
蘇諾開心地表情一亮,隨即搖搖頭。
「不、不行喔。菲伊是第一次吧?」
「船到橋頭自然直。」
「不是那個意思!小弟認爲第一次要和真心喜歡的人最好。啊,但是,小弟這副德性不會被叫去吧。」
蘇諾往下看自己的身體。因爲出帝都以後都沒洗過澡,身體發出惡臭。只不過,菲伊與其他乘客也都一樣。
「有人來了!」
負責駕車的士兵大喊,乘客隨即繃緊身體。雖然應該不是盜賊──
「小弟來看看!」
蘇諾離開座位,移動到車伕背後。菲伊也隨後跟過去。
「嗯~五名騎兵嗎?」
「是盜賊嗎?」
我只看得見像芥子那樣小的物體,蘇諾的視力真好──菲伊一邊佩服一邊問道。
「穿着相同鎧甲,而且儀容整潔,小弟認爲不要緊。」
「是嗎?」
蘇諾沒自信地小聲說道,菲伊則握緊劍柄。緊要關頭時自己必須戰鬥。
這是趁早累積殺人經驗的好機會──菲伊舔溼嘴脣。
「小弟認爲對方不是盜賊喔?」
「有備無患。」
「妳應該沒有在想那種事吧。」
蘇諾皺起眉頭責難。
「紙不是用羊皮做的嗎?」
「……艾拉奇斯侯爵好像是相當有意思的人。」
馬車放慢速度,穿過門。過了一段時間馬車停住。
「小弟知道了。」
然後按照指示,移動到庭園角落以免被後方的馬車輾到。
就在菲伊低語的那時,粗野的說話聲響起。
「進了侯爵宅邸就立刻下車。」
馬車穿過城門,在道路上前進。進城門以後一段時間看到的都是木造建築物,但通過攤販林立的廣場之後,石造建築物逐漸增加。
「我有事想拜託一下。」
負責駕車的士兵大喊,菲伊與蘇諾一手拎着行李跳下馬車。
「我知道了。」
菲伊靠邊站以免妨礙馬車,環視侯爵宅邸。宅邸周圍矗立四座塔樓,矮人們揮鐵錘,男人們砌紅磚。
就在菲伊一籌莫展的時候,凱恩靠過來。
菲伊打量男子。那是一名留着鬍渣的男子。
宛如芥子的黑點漸漸變大,最後變成五名騎兵。
凱恩收起水晶球,注視菲伊。他浮現「糟了」的表情。
這樣對上司講話頗失禮,但說話聲來源──克羅洛,也就是艾拉奇斯侯爵態度相當平靜。搞不好,凱恩是克羅洛的親戚。
「我知道了。」
還有一組人排成一列進行作業──有的剝樹皮、有的用鍋子煮樹皮,有的將木框浸入水中。
「爲了保險起見先說清楚,我能夠與克羅洛大人很平常地講話是因爲我受到他的信賴。」
「就我掌握的範圍,我們並沒有血緣關係。不過,追溯回祖先的話,說不定會在某代產生關係。」
「啊~原來也有人類嗎?」
「補充兵之中有個穿白色制服的叫作菲伊•穆黎法恩的傢伙。能不能讓她在侯爵宅邸過夜?」
菲伊大口嘆氣,垂下肩膀。
「畢竟我們很臭。」
「好像不是壞地方。」
「看樣子,似乎在造紙。」
「是~」
蘇諾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凱恩以外的人拿着疑似告示牌的東西。
「此話當真嗎?」
「我們要帶大家去兵舍!跟着拿告示牌的人走!」
「會嗎?」
在那裏的人是以凱恩爲首的五名騎兵。
真是感人的重逢──菲伊守在一旁關注兩人。
只見凱恩下馬,搔了搔頭。
在凱恩等人的領路下,馬車再度駛動。不需要護衛這句話似乎所言不假,很快地城牆就映入眼簾。
「他們在做什麼呢?」
菲伊挺直背脊回答。
「原來如此,我懂了。」
一名騎兵向他們大喊,負責駕車的士兵也大喊回應。
本來以爲騎兵會直接通過馬車旁邊,沒想到他掉頭與車伕並排。
「是,瞭解!」
「克羅洛大人雖然溫柔,但別忘了表達敬意。」
「……克羅洛大人。」
「是,幾位辛苦了。」
「我是之前所屬第十二近衛騎士團的菲伊•穆黎法恩!志願當騎兵!」
「說得也是。」
「那是當然的吧。」
那是值得驚歎的事實,但蘇諾似乎沒什麼興趣。
『我知道了。我會下令準備房間,叫她在門廳等。』
「……我知道了。」
「我們是克羅洛大人麾下的騎兵隊!」
「不是親戚嗎?」
「傷腦筋啊。」
「咱好想你啊,席爾巴!」
「總之,接下來就如妳所聽到的。在有人來迎接妳以前,在門廳等着。」
凱恩一對透明球體說話,就傳來模糊的說話聲。
「是,麻煩幾位了。」
「看起來不像貴族的私宅。」
「菲伊,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拜託不要無預警地砍過去喔。」
「嗚喔喔喔喔喔,老哥!」
「判斷的理由是什麼呢?」
「哦~原來是那樣。」
「我纔要麻煩你們。」
菲伊凝視着棧板輕聲說道。那上面貼着紙。
「什麼事傷腦筋?」
「我無所謂。」
亞人們一齊看向說話聲傳來的方向──門。
『是什麼?』
「我們走。」
「那是羊皮紙。」
「後面塞車了,麻煩趕快下車。下了車就靠邊站以免被輾到。」
只能靠進口取得的紙張,竟然在帝國的角落製造着。
「是嗎?」
「目前騎兵隊在士官用的兵舍過夜,但只有男人。」
「注意!」
菲伊嚇得轉頭,只見席爾巴與陌生矮人相擁而泣。
菲伊等人站在侯爵宅邸的一角,靜觀士兵跳下馬車的景象。
亞人們魚貫離開侯爵宅邸的院落,只有菲伊留在原地。
看樣子,那顆球體似乎是通訊用魔術道具。
「小弟我要走了!回頭見!」
看樣子,席爾巴似乎與哥哥重逢了。
『聽得見喔。』
回答的人是負責駕車的士兵。
只見騎兵吐了一口氣,緩緩地靠過來。
凱恩從小袋子取出透明球體,挺直背脊站好。
「我並不是想叫妳露宿荒郊野外,放心吧。」
「我想只要在這裏等就好。」
「嗯!」
「從帝都遠道而來辛苦了。我是騎兵隊長凱恩。」
最後的馬車通過,侯爵宅邸的庭院擠滿亞人。
菲伊挺直背脊敬禮。
騎兵與他們保持充分距離並停下,於是馬車也停住不動。
「雖然我想來到這裏就不需要護衛,但這也是工作。我們走前面開路。」
經過駕車的士兵警告,菲伊稍微放鬆。
蘇諾可愛地歪頭回答,菲伊抽動鼻子聞了聞。
「不清楚。」
「嗯~氣味?」
或許不對──菲伊改變想法。凱恩在對通訊用魔術道具講話之前挺直背脊站好。儘管本人並不在眼前,凱恩仍然對克羅洛表達敬意。所以克羅洛纔沒責備凱恩的講話方式也說不定。
「我們是來自帝都的人!送補充兵過來!」
雖然對方笑嘻嘻地帶着輕浮的淺笑,但似乎並沒有鬆懈大意。
這就表示,他的實力獲得大人的高度肯定。能直來直往地對話也是因爲那個緣故吧。這樣思考的話──
「是我、是我們有所謂。當然,我信賴部下,但不能認定絕對不會出事。」
「姑且先告訴妳明天的預定行程。如果妳累了,明天就先休養,如果妳不累,就參加訓練吧。」
「是,該在哪裏集合呢?」
「侯爵宅邸後面的廄舍。」
「瞭解。」
菲伊重新向凱恩敬禮,前往侯爵宅邸。
「打擾了。」
打開厚重的門進入屋內。
菲伊以立正不動的姿勢等待,只見一名女僕從走廊轉角現身。
年齡在二十五歲至三十歲之間吧。
似乎工作多年,穿着圍裙洋裝的樣子十分老練成熟。
「您是菲伊•穆黎法恩大人對吧?」
「對。」
「我是侯爵宅邸的女僕長,名叫艾莉莎。今後請多關照。」
艾莉莎客氣地行一禮。
「如果您不嫌棄的話,我來提行李?」
「沒關係,不用了。」
「那就失禮了。我帶您去房間,這邊請。」
在艾莉莎的領路下,菲伊於艾拉奇斯侯爵宅邸前進。
走廊很寬,到處都打掃得一塵不染。
而且牆壁上等間隔地設置了照明用的魔術道具。
「當然是濟貧院啊。大姐姐怎麼問這麼奇怪的問題。」
「在郊外栽培樹木喔,湯尼哥哥。」
「席爾巴先生!」
菲伊與席爾巴互相慶賀彼此的幸運。
隔天──菲伊造訪侯爵宅邸後方的廄舍。現在有十匹馬在,不過從馬房的骯髒程度推測,似乎養了二十匹馬。
「不是喔,是我們拜託克羅洛大人讓我們幫忙。」
孤兒不可能當騎士。
是不是太奢望了呢──菲伊無力地垂下頭。
「這不是很棒嗎!」
「克羅洛大人呢,叫我們要用功唸書。」
「如果肯分發馬與鎧甲給我,就要謝天謝地了。」
疑似妹妹的少女提醒道,少年──湯尼漲紅了臉辯駁。
「你們住在哪裏呢?」
「……不好意思告訴妳,其實他們僱用咱當建築師了。」
「濟貧院的生活很辛苦嗎?」
「那、那真是抱歉了。」
菲伊一邊向友人謝罪一邊拿起內衣。
湯尼停手,感到不可思議地歪頭說道。
湯尼眼神閃閃發亮地說完,菲伊明知道這樣說很不識趣,仍忍不住插嘴。
早知道從一開始就交出行李就好了──菲伊一邊後悔一邊將包包遞給艾莉莎。
「席爾巴先生纔是,現在就在工作了。」
「喂,大姐姐!」
菲伊強忍住反胃感環視浴室,拿起沐浴巾與塊狀肥皂。
「妳是不是沒認真聽說明啊?大人要不在工房工作、要不上街回收草木灰、要不收集樹木……」
「妳也從今天開始工作嗎?」
「就這次而已、就這次而已。」
※
薰衣草的香味刺激着鼻腔。
「真、真的嗎!」
「……!」
「打掃馬房是我們的工作喔。」
「唉,就是那麼回事。」
菲伊宛如發燒般渾然忘我地靠近黑毛馬,戰戰兢兢地撫摸牠的後頸。
「來打掃馬房,儘量增加一點好印象吧。」
「……味道好重。」
「遵命。要洗衣服嗎?」
菲伊遞出打掃工具,少年從鼻子哼了一聲。
「是啊!啊,不對,一開始先當石匠修繕或改建城塞或兵舍,確認沒有問題才……總之還很久就是了。」
「我已經知道他們僱用席爾巴先生當建築師了,但爲什麼席爾巴先生在打蹄鐵呢?」
「好~接着是鎧甲。」
「不工作就沒飯喫是吧。」
「那很難吧?」
「醜話先說在前頭,別期待量身訂做的板甲喔?」
「脫下來的衣服請放進籃子。更換的衣服放在這邊,沐浴完畢請回到房間。」
湯尼不高興地說道。
「院、院長席翁大人幫我們上課。」
「我、我可以收下這匹馬嗎!」
「我纔不會爲了這種事說謊。」
菲伊握緊拳頭。傭兵成爲騎兵隊長,這種事依照常識思考根本不可能,但克羅洛擁有足以顛覆常識的力量。
「這裏就是菲伊大人的房間。」
「已經做好沐浴的準備,您要沐浴嗎?」
艾莉莎打開門後,菲伊走進房間,東張西望地環視四周。
「總覺得好像看見希望。」
「有一天我要當騎士。」
「那麼,我帶您去浴室。」
希望獲得騎士待遇──菲伊凝視着凱恩。
菲伊脫掉衣服,放進籃子──將髒掉的內衣藏在衣服底下遮住。
「什麼事?」
「克羅洛大人好像不想讓我們工作,但那樣街上的人會很囉唆。」
雖然這樣做讓人覺得有點煞風景,但克羅洛是不講究裝飾的人吧。
「濟貧院強制你們工作嗎?」
「居然加入了香料,真是奢華之至。」
就在這時,凱恩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然後她走進浴室,從頭淋溫水。汗水與污垢發出更加令人不快的臭味。
「我、我知道啦!」
「我纔剛來而已,非常抱歉。」
菲伊不好意思說自己得到了馬,不敢正眼看正在打蹄鐵的席爾巴。
「是嗎……?」
「連鎧甲都有!」
從馬不在的馬房收走馬糞或被馬尿弄髒的木糠及食物殘渣,堆到板車。
「我們要打掃了,讓開好嗎?」
菲伊重新振作起來,拿起放在廄舍角落的打掃用具。
菲伊來到馬房外,湯尼他們就動手打掃。
「唷,小鬼們!今天也麻煩你們打掃喔!」
「包在我們身上!」
「席翁大人也很溫柔,其他人也很溫柔。」
「那是什麼意思呢?」
在凱恩的帶領下,菲伊於侯爵宅邸前進。他們終於來到圍繞侯爵宅邸的塔樓之一──矮人的工房。其中也有席爾巴的身影。
「此話當真?」
即使凱恩與湯尼談起了事情,菲伊也完全不在意。
「姐姐真的不懂啊。騎兵隊長凱恩大人之前是傭兵,矮人也獲准建造工房。這就表示,提拔人才是不論身分地位的吧。」
菲伊百思不解地歪頭。
「要好好珍惜牠喔。」
艾莉莎彬彬有禮地行一禮,離開更衣室。
「衣服也麻煩了。」
只見凱恩摸了摸下巴,指着馬房中的黑毛馬。
「馬……這匹可以嗎?」
湯尼的妹妹與另一名少年一邊打掃馬房一邊補充。
菲伊感覺到動靜轉頭一看,三個小孩子──兩名少年,一名少女──看着這邊。正中央的少年上前。他恐怕是三人之中帶頭的人吧。
「那是因爲石匠的工作還沒開始。」
「完全不會,跟流落街頭的時候比起來是天國喔。」
「菲伊,我和克羅洛大人討論過妳的待遇。」
雖然只有最基本的傢俱,但比菲伊在帝都住的兵舍還寬敞。
「服侍得無微不至,真是過意不去。」
艾莉莎帶菲伊來到二樓盡頭的房間。
「可以這麼奢侈嗎?」
菲伊仔細清洗身體與頭髮,宛如置身夢境般飄飄然地走出浴室,發現新籃子中裝着乾淨的內衣與連身裙睡衣。菲伊想起蘇諾與席爾巴,罪惡感湧了上來。
她用肥皂讓沐浴巾起泡,接着搓洗身體。由於肥皂的效果,污垢轉眼間脫落。
「我也得到了馬。」
「麻煩了。」
菲伊在艾莉莎帶領下移動到浴室。不對,正確說法是更衣室嗎?
席爾巴似乎顧慮到菲伊,歉疚地抓抓頭。
湯尼眼神閃閃發亮地回應凱恩。從傭兵鹹魚翻身當上騎兵隊長的凱恩,在湯尼眼中想必是英雄吧。
席爾巴輕輕聳肩。
「我拿鎧甲過來了。」
只見凱恩露出淺笑在木箱上擺了整套鎧甲──胸甲、腳甲、手甲。
「這、這就是我的鎧甲!」
「因爲是扣帶式的,某個程度上可以自由調整。」
「可、可以穿上嗎!」
「無妨喔。」
「謝謝!」
菲伊以顫抖的手穿上整套鎧甲。穿法很直覺。製作這套鎧甲的人恐怕是相當老道的工匠。
不然做不出穿法這麼直覺的鎧甲。
「我、我好開心!」
菲伊用雙手抱緊自己的身體,喜不自禁地渾身顫抖。
「脫了鎧甲就來參加聯合訓練!」
「是!」
菲伊朝凱恩敬禮。手甲與胸甲互相碰撞的聲音多麼悅耳啊。
※
菲伊由凱恩帶路,前往只打了木樁的演習場,在那裏看到亞人手持棍棒或赤手空拳對打。菲伊觀摩半晌之後,牛頭人緩緩地靠過來。
「你們遲到了。」
「我和克羅洛大人討論了這傢伙的待遇。」
「我是菲伊•穆黎法恩!」
「俺是克羅洛大人的副官,叫作米諾。」
牛頭人放聲嘶吼突進而來,棍棒從斜上方揮下。發出混濁風切聲的棍棒若是擊中,自己將會粉身碎骨吧。
「真虧妳看得出來。」
「什麼時機開始?」
原來雷歐放鬆手的力道,讓木劍的劍柄滑動。道理很單純,但需要精妙地控制握力。
「請出招!」
「哞、哞!」
牛頭人沒能把話說完,當場一屁股跌坐在地。
因爲身體大小不同,牛頭人的一步相當於人類的兩、三步。如果當成和人類對手一樣戰鬥,轉眼間就會被拉近距離。
菲伊反射性地彎膝半蹲。她並不是胸有成竹,只是覺得應該要屈膝。下一瞬間,木劍從頭上通過。
但是,牛頭人果然還是感覺不到疼痛般揮舞棍棒。光是閃躲攻擊會沒完沒了。
菲伊纔剛說完,牛頭人就動了起來。乍看動作笨重,但一回過神來就已經逼近眼前。
「畢竟總不能把初次見面、還是貴族的人敲破頭啊。接下來我會拿出真本事的。」
「哞、哞喔喔喔喔喔喔!」
「吼喔喔喔喔!」
「我知道。」
「好癢。但是,妳很有一套嘛。」
「要上了喔?」
那是菲伊期望的全力一擊,她不自覺流露笑意。對手拿出真本事應戰、認真看待這場對決,令她高興得不得了。
「嘿嘿嘿,真有──唔!」
「我叫作菲伊•穆黎法恩。如果您有空,希望您當我的對手。」
「這樣──嗎!」
如果菲伊不表現出即使全力交手也不要緊的能耐,他肯定會一直保留實力。那並非菲伊所願。
牛頭人揮了一下粗如圓木的棍棒。混濁的風切聲響起,塵土飛揚。捱了這一擊的確會死吧。
菲伊的話讓牛頭人稍微瞠大眼睛。
「隨時OK!」
菲伊舔溼嘴脣。自從軍校畢業以後,她就不曾像這樣與某人交手了。
「不要緊!只要不捱打就行了!」
雷歐嘶吼,揮劍橫掃。菲伊當機立斷用木劍防禦,軋軋聲響起。這是木劍遭到施壓的聲音。
「那麼我來當妳的對手吧。」
她直接衝到後方轉頭一看,牛頭人也緩緩地轉頭。似乎是在表示菲伊的一擊沒造成傷害,他搔了搔遭木劍擊中的部位。
「……很了得。」
「笨蛋,你沒看到嗎?人類打倒了牛頭人喔?」
「哞喔喔喔喔!」
「我拿出真本事打的話,妳會死喔?」
「我這就參加訓練。」
「這樣您願意拿出真本事了嗎?」
這樣下去木劍會斷掉──菲伊主動往後跳。雖然自認往後跳了,但不知何時雷歐已經逼近眼前。
菲伊在內心鬆了一口氣。假如她認定雷歐是憑力量硬拚的類型,剛纔那擊已經分出勝負。出其不意的戰鬥方式並不是誰的專利。
士兵們的聲音傳來。菲伊使力抿緊快要鬆懈露出笑容的嘴角,重新握好木劍。
菲伊拉開距離,重新拿好木劍擺出架式。
菲伊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棍棒,高舉木劍。不知道是直覺還是經驗,牛頭人放開棍棒往後跳開。
雷歐跟菲伊拉開距離,舉起木劍擺出架式。不對,應該說是扛起木劍嗎?和先前的牛頭人一樣,意圖一擊斃命?菲伊思考到這裏搖搖頭。腦袋不靈光,即使動腦了也像沒動腦。
「沒辦法。就稍微指導一下吧。」
「妳做了什麼?」
就算加快速度增加出手次數也無法構成有效攻擊。既然如此──菲伊重新拉開距離。
「是雷歐百人隊長。」
「最好不要勉強自己。」
牛頭人放開棍棒往後跳開時菲伊心驚膽顫,所幸劍尖勉強擊中。
原來如此,克羅洛似乎不管出身,而是以實力評價部下。傭兵當上騎兵隊長,亞人當上副官。正因爲是不合常理的重用,所以大家都對他抱持敬意。
「喔,克羅洛大人說可以將她與其他人同等對待。」
一想到自己究竟能否獲得克羅洛賞識,心裏就湧上不安。
「木劍劍尖擦過下巴會造成腦震盪。」
這次也是牛頭人先出手。他步伐粗重地縮短距離。菲伊蹬地而出,牛頭人緊接着揮下棍棒。
「那是無妨……」
菲伊與牛頭人握手,環視周圍。
牛頭人俯視菲伊,眯起眼睛。他或許懷疑菲伊瘋了。
菲伊從棍棒下方鑽過,在錯身而過之際用木劍重擊牛頭人的側腹部。觸感簡直就像敲打岩石。
牛頭人大聲嘶吼,胡亂揮舞棍棒,簡直就像龍捲風。菲伊同時用上步法與身法躲避攻擊,見縫插針地施展攻擊。
菲伊敬禮,米諾接着敬禮回應。米洛的敬禮姿勢沒那麼標準,是因爲他是從基層爬上來的軍人吧。恐怕是相當厲害的老手。
菲伊鑽過棍棒下方,使出突刺。木劍尖端沒入牛頭人的心窩。如果對手是人類,捱了這擊勢必會痛得動彈不得,然而──
「死了也別抱怨喔。」
假如對方沒擺出大上段的架式,或許早就躲開並給予自己反擊。
因爲兩人的體格差距相當於大人與小孩,這種想法也無可厚非。
「一目瞭然。」
「正合我意!」
雷歐一口氣縮短距離,揮下木劍。因爲雷歐的木劍很大,容易預測劍路。菲伊往旁邊躲開木劍,稍微瞠大眼睛。因爲雷歐的木劍停在極其貼近地面的位置。
「喔,我纔是。」
獅子獸人──雷歐似乎是個中好手。能與這號人物戰鬥雖然開心,但她告誡自己千萬不能因此飄飄然。
棍棒伴隨着混濁的風切聲揮下。雖然也可以用木劍化解,但菲伊認爲應該閃躲。
「這次真的死了也別抱怨喔。」
牛頭人大聲嘶吼。空氣振動,皮膚刺痛。菲伊感受到宛如與山對峙的沉重壓力。
牛頭人重新握好棍棒。肌肉膨脹,身體大了一圈。看來這次真的會使出全力一擊。
「如何?」
「喔,是我輸了。」
「哞喔喔喔喔喔!」
牛頭人彷彿感覺不到疼痛般揚起棍棒。菲伊稍微屈膝應對,但劍的風壓削掉了她的瀏海。
總之,要繃緊神經應戰──菲伊擺出中段架式。
牛頭人作勢站起來,卻站不起來。
「哦~那還真厲害。」
「奇、奇怪,我怎麼會因爲那種攻擊……」
「哞喔喔喔喔喔!」
「這就表示那個丫頭相當有一套嗎?」
「無須手下留情。」
菲伊撿起木劍,走近看起來有空閒的牛頭人。她因爲沒先活動身體而感到不安。
只見獅子獸人走上前。他似乎擅長大劍,手持大型木劍。
「下一個是誰願意來當我的對手?」
「嘿嘿嘿,一味躲避是打不贏的。」
對手目前仍小看菲伊。不對,應該說是顧慮菲伊嗎?雖然態度粗野,但他是會對初次見面的小丫頭手下留情的好人。
菲伊在半蹲的狀態下施展踢擊。似乎是因爲自己的攻擊剛被菲伊躲開,踢擊刺進了雷歐的腹部。菲伊更加使力,雷歐站不穩了。
菲伊放低重心,扭過身體遮住木劍。這是稱爲脅構的架式。牛頭人則是再度擺出大上段的架式。
「謝謝指教。」
「她是貴族嗎?」
「妳是認真的嗎?」
搞不好,給自己馬與鎧甲其實是一種無言的要求,因爲要評價自己所以叫自己展現實力。
「這麼說也是。」
哈哈哈──牛頭人大笑了。菲伊與之保持距離,手持木劍擺出※中段架式。牛頭人則是高舉棍棒擺出※大上段架式。牛頭人完全不考慮防禦。那是一擊必殺的架式。(編注:將劍架在腹部前方,以便防禦或攻擊。將劍高舉至頭上,以便使出強勁攻擊。)
「死了就沒得抱怨了!」
雷歐讓木劍一閃而出。目標是首級,但他人在攻擊範圍外,攻擊打不到菲伊。是焦急導致他錯估距離嗎?不對,那不可能。菲伊根本沒做出任何會讓他焦急的事情啊。
米諾用眼神示意,凱恩點頭。
牛頭人望向米諾,米諾稍微點頭。
雷歐大動作揮出木劍,菲伊摔飛出去。她在空中重新穩住姿勢以腳着地,不過那時雷歐已經展開下一波攻擊。
牛頭人老實認輸。
「承蒙誇獎,實在惶恐喜悅至極!」
雷歐撫摸腹部,再度扛起木劍。雖然他稱讚菲伊了得,但菲伊知道自己並沒有造成傷害。那就類似場面話吧。
「這次換我出招──!」
菲伊一個箭步縮短距離,施展突刺。雷歐往旁邊跳開躲過,朝菲伊揮下木劍。即使躲過這擊也肯定要立刻面臨第二擊。菲伊這麼判斷,用木劍抵擋攻擊。
「相當了得。」
「雷歐閣下也是,真不愧是百人隊長!」
「不必客套。」
雷歐將木劍抵過來。菲伊勉強撐住,但那是因爲對手沒拿出真本事。雙方體格差距懸殊,只要雷歐有心,輕易就能壓扁菲伊。
「喝啊,看我的!」
菲伊使出渾身解數把劍擋回去,雷歐手臂發勁要擋回來。菲伊看準時機以單腳爲軸心反轉身體。因爲突然失去對抗力的關係,雷歐的上半身搖晃,露出毫無防備的頸項。
菲伊高舉木劍,往後跳。稍後,雷歐的橫踢貫穿虛空。假如菲伊揮下木劍,現在已經捱了橫踢吧。冷汗沿着背脊滑落。
「真的是很了不起。」
「我第一次遇到像雷歐閣下這麼強的對手。」
雷歐齜牙咧嘴,菲伊笑了。雙方同時蹬地而出。雷歐揮出木劍,菲伊撥開木劍。不對,雖然她自認撥開了,但因爲體格差距太大,衝擊甚至深入骨髓。
抵擋或撥開木劍稱不上高招。但是光會躲是不行的,這樣會被雷歐掌握戰鬥的主導權。
菲伊化解雷歐的攻擊展開反擊,但絕大多數的攻擊都以失敗告終。畢竟雷歐判斷力過人,他會瞬間判斷中了哪個攻擊會不妙,將傷害減到最低。
儘管如此,菲伊不覺得焦躁或恐怖。因爲對手並沒有完全掌握主導權,只要繼續這樣累積傷害,或許就會出現逆轉的機會。
然而,雷歐加強攻勢不讓菲伊得逞。他的出手次數增加,每一擊變得更加沉重。菲伊拚命堅持住。
雷歐的攻勢更加猛烈。菲伊沒能將揮下的木劍完全撥開,手被彈開了。想贏、想繼續交手──她產生這個念頭的瞬間,力量湧了上來。菲伊當場站穩腳步,使出神速的一擊從中間切斷雷歐的木劍。
菲伊就這麼停住不動,雷歐也停住不動。
克羅洛聽了蕾拉的話,鬆了一口氣。
「那當然。」
凱恩與米諾一邊拍手一邊靠過來。

晚上──菲伊沐浴完畢,前往克羅洛的房間。
少年在話說完之前逼近,推出拳頭。菲伊稍微瞠大眼睛。
她發覺人羣中有人類。體型中等,從額頭右邊到臉頰有一道很大的傷。
「呣呣,因爲我有不好的預感。」
「克羅洛大人很溫柔,只要真心誠意道歉就會原諒的。」
「來、來不及道歉。」
雖然動作只比外行人好一點,但他的果決非外行人所有。
「這、這位就是克羅洛大人嗎?」
菲伊垂眼看向少年──克羅洛。菲伊失去血色,眼前發黑。
「是,辛苦了。」
菲伊深深地嘆息。
想必有過未經充分鍛鍊就被扔進戰場死裏求生的經驗吧。
「我再說一次,麻煩高抬貴手喔?」
「勒昏不叫手下留情吧?」
「真的。」
「我、我是爹地喔~?」
「因爲複雜的原因,不得不將妳們留在帝都的貧民窟。今後我們全家團圓、幸福地生活吧。」
「那纔是我要說的話。」
視線在蘇諾與蕾拉之間來回。
菲伊在克羅洛的房間前停下腳步。
「準備應戰。」
克羅洛站起來,摟住蕾拉。
「呣,他果然藏了祕密王牌嗎?」
「真的嗎?」
有不好的預感。貿然纏鬥太久或許會輸掉。
蕾拉與蘇諾充滿歉意地說道。
菲伊第一次與在實戰磨練出拳技的對手交手。
「事情發展愈來愈驚人了。」
「我確實手下留情了。」
褐色皮膚的混血精靈趕來克羅洛身邊,燃燒怒火的眼眸瞪着菲伊。
雖然凱恩說,真心誠意道歉就會獲得原諒,但菲伊不僅勒昏他,還讓對方在部下面前出洋相。換成皮斯凱伯爵或賽西莉就絕對不會饒恕。
那種人會草草對待一夜溫存過的女人嗎?不,不可能。
等到看不見克羅洛的身影──
雖然是誤會一場,但克羅洛擁有將初次見面的蘇諾認作親生骨肉的慈悲心腸。
克羅洛彷彿遭受打擊、一蹶不振般低語,蕾拉拚命否定。
「媽、媽媽?」
「大概吧。」
「大概啊。」
看樣子,這名褐色皮膚的混血精靈就是蘇諾口中的媽媽──蕾拉。
「我想那個預感是對的喔。」
從態度研判,兩人似乎關係匪淺。
少年掙扎了一段時間,但很快就再也不動了。
「這場較量是我輸了。」
「是嗎?這場較量很精彩。」
因爲她用了神威術──祝聖劍與活性。
克羅洛露出僵硬的微笑說完,蘇諾驚訝地瞠大眼睛。
「咦?」
菲伊重新環視周圍。亞人們似乎對她相當感興趣,看着這邊。
菲伊第二天就失去容身之處了。
「……希望他肯原諒我。」
「毫不留情啊。」
克羅洛咳嗽幾聲,蘇諾隨後抱住褐色皮膚的混血精靈。
「怎麼了?」
「克、克羅洛大人!沒事吧?」
少年握拳擺出架式,菲伊皺起眉頭。因爲他的架式實在破綻百出。
「決斷力真猛啊。」
她與少年對峙,握拳擺出架式。
凱恩揚起嘴角一笑。
「不是那個意思啦。」
菲伊沮喪地垂下肩膀。
「那個,對不起害你們誤會了。媽媽……只是小弟會稱呼媽媽而已,並不是真正的媽媽。」
「是可以,麻煩高抬貴手喔。」
菲伊鬆手,讓少年躺在地上。
「不然是什麼意思?」
菲伊揮開少年的拳頭,繞到他的背後,用手臂環住他的脖子、施展鎖喉。
「妳勒昏的對手是克羅洛大人。」
「唉,一部分原因是因爲頭腦混亂吧。」
凱恩與米諾的語氣既像傻眼、也像佩服。
「不是的!我還沒生過小孩!」
「咳咳!」
凱恩語氣樂觀。
米諾與凱恩置身事外地低語。克羅洛站起來,在蘇諾面前跪下。
蕾拉垂首恭送,克羅洛則腳步蹣跚地離開演習場。
「愛恨情仇啊。」
「媽媽,下一個跟小弟進行對打練習!」
「我、我回屋裏一下。」
「那當然。」
雷歐這麼說完,就直接走掉了。菲伊本來想與他握手,但兩人身在相同大隊,多的是機會見面吧。
「原、原來是那樣。」
「真的嗎?」
克羅洛跳了起來,眼睛慌張地動來動去。
「喔──厲害。」
「不僅能夠謝罪,還能成爲復興穆黎法恩家的第一步,簡直就是一石二鳥。爲了擺脫馬糞女的稱呼,我要努力。」
「……原來妳有小孩。」
就在她反覆深呼吸,朝門把伸手的時候──
※
祝聖劍是用來提升攻擊力,活性則是用來提升身體能力。如果是實戰形式還另當別論,但在這個場合使用神威術並不公平。
菲伊發覺少年沒拿武器,將木劍輕輕地放在地上。
菲伊將劍尖朝下。從木劍與身體冒出宛如黑霧的東西。
「你先請。」
「是嗎?不好意思──喔!」
菲伊也想過少年是否瞧不起自己,但他的表情一本正經。
「不,要換個角度思考。」
「下次會用純粹的劍技獲勝。」
「如果有空,請與我交手。」
「……本來想用來交換,讓他支持穆黎法恩家的復興,但現在只能獻身了。」
「我很高興大人有這份心意,但她真的不是我的孩子。」
「……妳是誰呀。」
不悅的說話聲叫住她。
菲伊看向說話聲傳來的方向,一名矮個子少女手扠腰瞪着這邊。
「我是菲伊•穆黎法恩。」
「我不是問妳的名字。妳來做什麼?」
少女在胸前交抱雙手,露出不高興的眼神,由下而上地看着菲伊。
「來獻身的!」
「嗄?」
「那麼,告辭了。」
菲伊正要開門,少女抓住菲伊的手腕。
「妳要做什麼呢?」
「那個啊,今天輪到我。好不容易終於盼到可以來拿枕頭的日子。」
菲伊歪頭表達疑惑。
「既然來拿枕頭,趕快把事情辦完就能回去啊。」
「纔不是那個意思好嗎!纔不是那個意思!」
少女一大叫,房門就緩緩地打開。
「妳們真有精神。」
「克羅洛大人,聽我──」
「好機會!」
菲伊穿過兩人的旁邊,飛撲到牀上。她轉爲仰躺,張開手腳。
「我不想歸還馬與鎧甲!」
「不行嗎?如果正妻不行,情婦也無所謂。相對的,希望克羅洛大人提供資金方面的援助!」
神啊,感謝禰──菲伊在心中祈禱。
少女──艾琳娜面目猙獰地瞪了克羅洛。
四年時間,她始終認真工作。應該是那樣纔對,然而卻、卻──
「克、克羅洛大人,早安。」
「囉唆!」
過了片刻,克羅洛拿着紙回來。
「不會喔。」
「妳認真工作一事有席爾巴爲妳作證,所以不要緊喔。」
「信、信上寫了什麼嗎?」
「等一下!我說過今天輪到我吧!趕快讓開啦!」
「我想以騎士身分立下汗馬功勞,或是取得克羅洛大人正妻寶座,復興穆黎法恩家!」
菲伊感到一陣頭暈目眩。老實說,她好不容易纔撐住身體。
「妳的疑心非常重呢。」
菲伊停下手邊的工作,注視克羅洛。
「呃,就那樣嗎?」
克羅洛站起來,走向辦公桌。攤開紙,寫起字來。
「妳在做什麼?」
「給妳。」
「不肯原諒我嗎?」
「感謝。」
隔天──菲伊比誰都更早去廄舍,刷自己的馬。
「當、當然不行吧!應該說,妳以爲自己擁有多少價值!」
「我是處女!」
菲伊雙腳打顫。
「那是對打練習,生氣纔不合理喔。」
少女則是站在牀旁邊,漲紅了臉抗議。
「這是我好不容易抓到的機會。」
菲伊大聲說完,少女就漲紅了臉大叫。
「是、是嗎?」
「艾琳娜,妳是不是也說過類似的話?」
菲伊接過紙,離開房間。
「也好,如果這樣她就會善罷甘休的話。」
「可以相信嗎?」
「真、真的嗎!不會到了明天才叫我歸還馬與鎧甲吧?」
「妳的前上司來信……這個嘛,是在補充兵來時收到的。」
明明是日復一日做了四年的作業,一想到這是自己的馬就不覺得苦。
※
本來以爲昨晚拿到字據就夠了,但如果皮斯凱伯爵寫了對她不利的事情,克羅洛有可能會毀約。
「工作態度差強人意、不聽別人的話,大致就是這種感覺。」
菲伊注視克羅洛。他看起來不像說謊──
這時,她的腦中掠過克羅洛與身穿白銀鎧甲的騎士交鋒的光景。
「爲了白天的無禮,前來獻身當作賠禮。」
「共享資訊嗎?畢竟對方也有可能直接來騷擾妳。」
「我、我之前都有認真工作!雖然的確曾經被罵做不好……」
不僅如此,她的嘴角還不禁上揚。
艾琳娜傻眼地說道。
「妳、妳是笨蛋嗎!處女奴隸在艾拉奇斯侯爵領多到滿出來喔!」
「……克羅洛大人,人真壞。」
「要不寫張字據給她?」
「唷,一早就這麼勤快啊。」
只見克羅洛搔了搔頭,同時在牀附近的椅子坐下。
菲伊下了牀,跪在地板。
「當作勒昏克羅洛大人的賠禮,我來獻出貞操!快,希望克羅洛大人接受我的謝罪!」
菲伊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克羅洛彷彿傻眼般嘆氣。
「我周圍的女性真是頑強啊。」
「我沒笨到會不分青紅皁白就相信這種信喔。」
「我不要!」
「我再問一次,妳來做什麼?」
「那麼,爲什麼跟我說呢?」
該、該不會是打算食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