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自卫团」
《克罗洛战记 转移到异世界的我,最擅长的好像只有床上功夫》 · サイトウアユム · 3.6万 字
清晨——耳边传来了「铛、铛」的敲击声。那并非铁锤打铁的声音,而是轻微、干燥的声响。克罗洛心中正纳闷这是什么动静,随即意识到那是木剑互相碰撞的声音。想必是养父正在指导菲伊剑术吧。
明明还想再多睡一会儿,克罗洛翻了个身。紧接着,碰到了某个东西——不,是碰到了某个人。甚至伸手一摸,指尖触碰到了柔软的物体。不,根本无需去猜是谁,一定是板娘。是胸部,确实是胸部的触感。然而,心中却浮现出一丝违和感。这手感比记忆中的胸部要稍微小上一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管怎样,先揉了再说。
「少爷,请住手。」
睁开双眼,麦拉正躺在身边。倒不如说,她正在陪睡。克罗洛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麦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陪睡?」
「但如果少爷有要求的话,属下也并非不能顺从。啊,请原谅优先考虑了这种想法的我,真是太软弱了。」
麦拉完全无视了克罗洛的疑问,自顾自地说道。拜托好歹先回答一下问题啊。
「所以说,为什么会跑来陪睡啊?」
「来吧,此刻正是释放您内心野兽之时。我麦拉,已经做好了被您肆意贪求享用的觉悟」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这样吗。唤醒少爷本就是身为女仆的职责所在。」
问到第三次,她总算回答了。虽说唤醒主人姑且不论,但陪睡怎么想都不该属于女仆的职责范畴吧……不过先不管这个了。
「大家呢?」
「如果您指的是部下们的话,他们早已用过早膳,前往周边巡逻了。当然,我也好、老爷也好,都已用过了早饭。」
唔,克罗洛轻哼了一声。看来自己似乎睡过头了。克罗洛有些吞吞吐吐地开口:
「板娘呢?」
「板娘?啊,是指榭菈大人吧。榭菈大人的话,一大早就已经离开宅邸了。当然,是在沐浴洗漱完毕之后……」
少爷,麦拉轻声耳语道。
「昨晚想必尽兴了吧。」
「嗯,毕竟好久没见了,确实很开心。」
克罗洛含糊其辞地望向马厩。只见菲伊、阿尔巴、格拉布、盖纳四人正给马匹装上马鞍。萨布则在做箱型马车的出发准备。克罗洛猛然想起养父之前说过想检查箱型马车的事。
「真是的,累死我了。」
看来是真的累坏了吧。养父半叹着气说道:
「嘛,我自己也是喜欢才这么干的。」
「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台词啊。」
养父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克罗洛重新考虑起要带上的同行成员。
「发生什么事了吗?」
就算挣脱不开,至少也想拉开点距离。克罗洛正准备挪动身子,麦拉却整个人压了上来。她注视着克罗洛,嫣然一笑。那笑容宛如毒蛇一般。
「听错了吧?」
「那么,这里属下有一个提议,您意下如何纳我为妾室呢?我在这方面颇有经验,所以少爷再怎么玩得过火我都能应付自如」
「两位早。睡过头了真是不好意思。」

「我觉得并不是。」
「老爹,辛苦你了。」
「嗯、嘛,说的也是……」
克罗洛语塞了。麦拉的话确实有道理。自己也常常反省,有时候确实有点得意忘形玩过头了。
克罗洛大为震惊地想把手从胸部上抽开,却被麦拉一把抓住。握力强得惊人,简直像被老虎钳箍住了一般,根本挣脱不开。
克罗洛双手合十致谢后,麦拉开始将空盘子叠放收拾起来。克罗洛从椅子上站起身,系上佩剑,披上斗篷。这样一来准备工作便全部就绪了。麦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克罗洛叹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身来。
「接下来我打算去向卡乌尔阁下问安。至于同行的成员……」
养父说着,回头望向身后。只见蕾拉和泰虎正率领部下穿过大门,朝这边走来。看来是已经完成了周边的巡逻。
「近期有情报显示,家畜之间出现了一些异常躁动。」
「请问我对您有何不满之处吗?」
「在克洛佛德男爵领倒是并无异状。」
「我去向榭菈大人打听了昨晚的事——」
克罗洛在两人面前停下脚步并回礼。等他放下手后,两人也跟着照做。
「其他领地呢?」
看来之前的对练让她相当尽兴吧。菲伊一副意兴阑珊的口吻应了一声。虽然克罗洛很想提醒她别忘了这是公务,但转念一想,自己也觉得这无可厚非。菲伊是个天才。在部下之中,根本没有人能与她匹敌。怀才而无处施展的她,一旦遇上与自己同等甚至在自己之上的强者,会把工作抛到脑后沉迷对战也是人之常情。
「我知道了。」
「沐浴的热水已经备好了,请先去那边吧。」
「你刚才说了佩服吧?」
「请慢走。」
「虽然不知是哪位大人所言,但感觉能与我意气相投呢。」
养父停下脚步,按住克罗洛的脑袋。
「倒也不是特别急着要检查啦。不过,谢啦。」
菲伊重新摆好木剑的架势,但养父似乎已经不打算继续奉陪了。他把木剑扛在肩上,走了过来。
「掌握房里的床第之事,同样也是女仆的职责所在。」
面对克罗洛的致歉,蕾拉稍稍停顿了一下才作答,气氛显得有些微妙尴尬。
「什么嘛,不用箱型马车吗?」
养父抓了抓头。
克罗洛一喊,萨布便停下手头的活大声应答。
※
「听错了吧?」
克罗洛朝菲伊飞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养父正站在那里。
「比起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那是当然的吧。」
「话说回来,关于家畜的事我想向你打听一下。」
麦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将头枕在了克罗洛的胸膛上。她松开双手,纤细的手指顺势游移起来。
「您变得相当成熟老练了呢。」
「早安在下是也!」
「请别这么说嘛。」
「好啦,笨蛋儿子已经起来了。该干活了,干活。」
「大清早的你到底想比试多少回啊。结束了,结束!」
「就算您无法理解也情有可原。毕竟少爷并非女仆。从榭菈大人那里打听了房里的床第之事之后,我对少爷作为雄性的成长深感佩服——不,倒不如说是对您有些放纵过火而感到担忧了」
「别说这种话,请务必再跟我比试一局!」
克罗洛点了点头。既然养父提议另找时间再谈,想必是有其必要吧。克罗洛正若有所思之时,蕾拉与泰虎已经小跑着迎了上来。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又败下阵来了!」
「克罗洛大人,早上好!」
「是的,只要是那种程度都在允许范围之内。不仅可以把屁股拿来××,作为您的所有物,就算拿来做◇◇××我也毫不介意。」
唔,克罗洛沉吟了一声。老实说,他还不明白这三者之间究竟有何联系。但是,南边境是帝国屈指可数的粮仓地带。要是农田或粮仓被纵火,必将波及谷物市价行情。绝不能掉以轻心。
「绝对说了佩服吧!」
「恕我冒昧,对经验尚浅的对手玩得太过火可不太好哦。」
「知道了。」
「遵命!萨布~大人!做好前往驻扎地的准备吧!」
「干嘛去问那种事啊!? 」
「今天只是去打个招呼而已。」
菲伊一边喊着一边整个人飞摔了出来。虽说被狠狠摔在地上,但她立刻一跃而起。
「感觉会演变成比被压在屁股底下还要糟糕的局面啊。」
「正是在卡乌尔大人展开侦察之后才发生的情况,因此这种可能性很高。」
「晚饭的时候再同你细说吧。」
「多谢款待。」
「我是个甘愿奉献一切的女人。」
「给您添麻烦了。」
「当初刚指导她的时候,我还绞尽脑汁、以我自己的笨拙方式给了她不少建议,现在我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放任她顺其自然就好了。」
麦拉深深地鞠躬行礼,克罗洛回了一句问候后便迈步离去。穿过食堂,走过略显冷清的长廊,打开玄关大门来到屋外。紧接着——
「……不,没有的事。」
「没事的」,克罗洛正想这么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察觉到了麦拉话语中的异样。
「遵命。」
「萨布!抱歉!我们坐敞篷马车去!把车篷拆下来吧!」
「承蒙您的理解,属下不胜惶恐。依我之见,榭菈大人似乎经验尚浅。」
「就算你说『不介意』也太……」
「菲伊,我们要去向卡乌尔阁下问安,去准备一下。」
「因为你说过想检查一下箱型马车的嘛。」
「呃、这根本办不到……」
养父像是无可奈何般训斥了一句,菲伊随即重新打起精神,快步奔向马厩。
「再来一局!」
「是蛮族的所为吗?」
克罗洛撤回了前言。反正不管指出多少次,对方也只会装傻充愣到底。既然如此,还是当作自己听错了比较好。
「菲伊她怎么样了?」
「呵呵,真令人期待。」
「那不过是少爷您想太多了吧。」
麦拉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虽然很在意她到底在期待些什么,但克罗洛并没有问出口。心中只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哧溜一声,麦拉伸舌舔了舔克罗洛的胸口,随后撑起了身子。
「这个我也清楚啦。」
「……真的听错了吗?」
「明白啦!」
「只要是你情我愿便无妨。只要少爷有需要,把我当成泄欲的洞穴来使唤我也心甘情愿」
「少爷,请您务必多加小心。」
「我出门了。」
「那件事啊……」
「您辛苦了。」
「别给我这么露骨地表现出一副没干劲的敷衍回应啊。越是这种时候,越该展现出饱满的干劲给我看吧?」
「所谓能应付这种过火的玩法……是说像对待奴隶一样戴上项圈、用皮鞭抽打、用力掐揉胸部、把屁股给××××、把●●给△△也没问题吗?」
「护卫的话就菲伊、阿尔巴、格拉布、盖纳,车夫由萨布担任——五个人差不多是最底限了吧。」
「人太少的话恐怕会被人看轻在下是也。」
「反正只是去打个招呼,这样就足够了。」
泰虎面露担忧地说道,克罗洛则报以苦笑。虽然具体原因不太清楚,但克罗洛似乎被卡乌尔讨厌了。他并不想轻易招惹刺激对方。加上蛮族的事情也是个隐患,比起驻扎地,他更想在克洛佛德男爵领多留些人手。蕾拉开口说道,脸上的神情极其认真。
「同行成员定下来了吗?」
「蕾拉是确定要去的呢。」
「遵命。我定会誓死守护克罗洛大人!」
「就指望你啦。」
「是!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蕾拉挺直腰板回答道。
「这样一来,万一出了什么事,就拜托老爹——不对,是请教克洛佛德男爵的意向吧。」
「在下遵命是也。我等毕竟人生地不熟,终究是个局外人在下是也。」
「就是这么回事。」
对于泰虎的话,克罗洛点了点头。虽然还不知道要在南边境逗留多久,但只要给足领主——也就是养父面子,应该就不至于招致反感。
「还要带其他人一起去吗?」
「厄……吉?」
克罗洛正想喊厄吉的名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视野的一角有道身影动了一下。是苏诺。她正蹲在旧克洛佛德邸附近。
「稍微等我一下。啊,老爹你先回宅邸吧。」
「那就这么办吧。」
克罗洛目送养父步入宅邸后,便朝着苏诺走去。她蹲在地上动也不动,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旧克洛佛德邸的墙壁。
「嗯,帅呆了。」
「她说『去练习』。所以我就去练习了,但因为练了很久也完全没有长进,才又去向她商量,结果她说『那是你练习不够』。太过分了吧。」
苏诺像是闹别扭般撅起了嘴。
「我觉得自己应该多练练短剑比较好,克罗洛大人觉得呢?」
「嘛,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嗯,只是觉得找克罗洛大人商量真是太好了。」
「……苏诺」
泰虎目瞪口呆地发出惊叹,部下们也一阵骚动哗然。这也难怪。克罗洛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还从没见过自行车。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自行车完全是前所未见的未知交通工具。
「好~啦,不过……」
「苏诺,你在看什么呢?」
「是为了收获自信。那是为了能让自己拥有『面对不擅长的事物,自己也没有临阵脱逃、而是正面迎难而上了』的底气。正是这种经验的日积月累塑造了自我肯定感,进而让人生变得更加充实宽广。」
「什么嘛,原来是克罗洛大人啊!」
「她怎么说?」
「……既然克罗洛大人都这么说了。」
见蕾拉退让了一步,克罗洛在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啊,这个嘛……」
「诶~、还有啊?」
「作为惩罚,你要负责护卫我。表现好的话,就把自行车借给你。」
「很帅气……?」
不过,要是当初能再多做点运动就好了啊,克罗洛仰望天空心想。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黑野久光的身材胖乎乎的。倒算不上肥胖,只能说是微胖。即使是现在,他也深信自己当时只是微胖而已。但是,在麦拉的字典里可没有「微胖」这个词。
萨布大声喊道。
克罗洛把自行车从墙边移开,解开了车锁。他握住车把踢起脚撑,跨坐到了车鞍上。大概是因为个子长高了吧,车座的位置显得有些偏低。但要是特意下车去调整高度又嫌麻烦。把脚踏在脚踏板上用力一踩,自行车便滑动向前。好久没骑车了,虽然刚起步时有些摇摇晃晃,但骑出数米后便平稳了下来。
蕾拉按着太阳穴,轻轻叹了一口气。接着她将视线投向克罗洛。大概是想就苏诺或自行车的事说点什么吧。就在这时——
「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吗?」
「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克罗洛大人!马车准备好啦!」
「看起来挺开心嘛。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我觉得,还是应该继续努力练习比较好哦。」
「怎么这样~」
「——唔!」
「怎么了?」
「好厉害!太厉害啦!我也可以骑骑看吗?」
克罗洛再次发出呻吟,含含糊糊地嘟囔着。正如苏诺所言,蕾拉在两周之内就掌握了骑马奔袭作战的要领。克罗洛虽然清楚她曾进行过如同泣血般的严苛训练,但他觉得那种成果完全属于天才的领域。
「怎么了?」
「真的啦。虽然骑着作战是办不到……」
克罗洛一出声,苏诺便敏捷地往旁边一跃。那轻盈漂亮的跳跃,实在与她娇小的体型不符。落地的同时她转过身来看向这边,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
「而且,能应对近身战的弓兵不是很帅气吗。」
「嗯,我会加油的!」
「……真是个难题啊。」
「所以说要更加努力,变得更帅气才行呢。」
不知何时站在背后的蕾拉用带着训斥的口吻说了一句,苏诺缩了缩脖子。
克罗洛别过脸去回答,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飘。
「苏诺——!」
克罗洛抱起双臂。恐怕苏诺只是讨厌练弓了吧。她想要的,不过是有人在背后推她一把,赞成她放弃练弓而已。克罗洛猛然想起了原本身处的世界里的母亲。黑野久光本就运动神经欠佳,从未全身心投入过体育或武道。
「练习一下的话应该能行吧。」
「借我借我嘛!」
「所谓努力,并不单单只是为了提升技艺而已。」
「这是拿来做什么的呀?」
「咕……我也已经很努力了啦。」
「真的~吗?」
※
「『什么嘛』也太失礼了吧!」
「母亲大人可是马上就学会了呢。」
「怎么连克罗洛大人也这么说啊。」
「呐呐、克罗洛大人?」
然而,不知怎的却隐隐透着一股妩媚。军服的领口稍显宽松也是罪魁祸首之一。要是她自知如此还故意为之的话,那简直就是个十足的小恶魔。
苏诺抱住膝盖,情绪低落地嘟囔道。
克罗洛出声询问后,苏诺指向了墙壁——不,准确地说是靠在墙边、被常春藤遮盖住的物体。
苏诺越过肩膀看了过来。
「明白了吗?克罗洛大人虽待人格外宽厚,但绝不能恃宠而骄。我们是克罗洛大人的部下,可不是朋友。作为部下,必须时刻保持谨言慎行的分寸。听明白了吗?」
「好啦好啦,消消气。既然苏诺也不是故意的。」
见苏诺发出沮丧委屈的哀鸣,克罗洛苦笑了一下。
「嘿~,这样啊。」
「——唔!」
「要好好服从蕾拉——也就是上司的指示。明白了吗?」
「难道说,你不会骑马吗?」
「何其诡异……」
大家都没事吧?克罗洛环视四周。萨布在驾驶座上握着缰绳,苏诺坐在货台的后方。蕾拉、菲伊、阿尔巴、格拉布、盖纳五人则保持着一定距离警惕四周。所有人看起来都不像屁股痛的样子。
麦拉曾对他施加过极其严苛的特训,其艰苦程度甚至几度让他萌生寻死的念头。但也多亏了这份磨砺,黑野久光才得以掌握了一定的力量。如今想来,那也正是让他在军校中哪怕沦落为吊车尾、却依然能够咬牙坚持下来的原因之一吧。考虑到这一点,克罗洛也不能断言「还是顺从意愿、图轻松优先练短剑更好」。克罗洛凝视着苏诺,开口说道。
「我知道了!我会努力加油的!」
在庭院里绕了一圈后,克罗洛骑回到了蕾拉等人身边。只见蕾拉惊讶得睁大了双眼,苏诺更是好奇得两眼放光。
克罗洛歪了歪头。精灵大多擅长射箭。这么一想,感觉确实存在种族倾向,但也不能妄下定论。
「嗯~,这可不好说呢。」

咕,克罗洛一时语塞。这天真无邪的提问反而更扎心了。不知道苏诺想到了什么,她站起身挪到了克罗洛身旁。坐下之后,凑过脸端详着克罗洛。那副模样煞是可爱。
虽然克罗洛一边回想着麦拉的特训与军校的日子一边这么说,但苏诺却露出了呆滞懵懂的神情。讲得太深奥了点吗。咳咳,克罗洛清了清嗓子。
「嗯、我知道了!可不能骗我哦!」
「诶嘿嘿。」,苏诺在胸前双手交握,露出了开心的神情。十分惹人怜爱的娇憨举止。
苏诺宛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克罗洛也随之颌首。精灵以及半精灵这一种族在体格上往往较为纤细瘦弱。因此一旦被卷入近身战,往往会因力气不足而被轻易压制。实际上,在神圣阿尔戈王国就曾有大批部下因此丧命。
「——唔!」
「自・行・车?」
「原来也有克罗洛大人办不到的事呢。」
说着,苏诺露出了笑容。那是天真无邪的笑靥。不得不让这么小的孩子上战场,克罗洛心中泛起一丝罪恶感。克罗洛将后背靠在货台边缘,苏诺便贴身依偎了过来。
见苏诺一脸不解地歪着脑袋,克罗洛一把扯掉了遮在自行车上的常春藤。这是当初一同穿越转生到这个世界时的随身物品。因为一直任凭风吹雨淋,车架上已经泛起了一层铁锈。
「所以呢,我就去跟母亲大人——不对,是蕾拉小姐?商量了这件事。」
「不、会骑啦。马的话,我还是会骑的。」
正午——载着克罗洛等人的马车沿着主街道一路向南疾驰。沿途尽是一片荒芜的土地,或许是因为没有农田的关系吧。街道蜿蜒曲折,并没有经过修整。虽然这辆马车的减震底盘经过强化,但颠簸的震动还是不断传了上来。屁股好痛。
「苏诺!」
「可是,短剑我明明马上就能运用自如了呢。明明在进新兵训练所之前几乎碰都没碰过,真奇怪啊。难道是因为我是半精灵的关系吗?」
苏诺探出身子央求,蕾拉出声呵斥。克罗洛把自行车放回原处。
「为什么那样都不会倒啊!? 」
「啊,自行车啊。」
「可不能平白无故就借给你。毕竟苏诺违抗了蕾拉的命令呢。」
蕾拉挑起眼角,苏诺再次缩了缩脖子。蕾拉对苏诺似乎格外严厉,或许也是因为两人自幼熟识的缘故吧。正因是旧识,才更要严格要求吗。不过,骂得太狠也怪可怜的。苏诺也不是出于恶意才这么做的,于是克罗洛插到了两人中间。
虽然蕾拉在严厉说教,但苏诺看起来一脸不满。
「这样啊,原来我很帅气啊。嘿嘿,好开心。」
「真怀念呢。」
见克罗洛还要追加条件,苏诺一脸不满地噘起嘴。
「为什么克罗洛大人不骑马呢?」
母亲曾对他说过「不擅长运动的话,就在学习上争气让人刮目相看吧。」,这也是他听从母亲这番教诲后的结果。他并不认为母亲的话有什么不对。在现代日本,那或许是最正确的思考方式。
「还有……」
「嗯~,其实是我啦。我不太擅长射弓。」
「呃,那个。」
「能帮上忙就好。」
克罗洛战战兢兢地环顾四周。要是被蕾拉看到这一幕,那可就大事不妙了。万幸的是,她似乎并不在附近。就在他松了一口气的下一秒,耳边传来了「咳咳」的干咳声。是清嗓子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骑着战马的蕾拉正与马车并驾齐驱。
「克罗洛大人。」
「有、有什么事吗?」
克罗洛转过身正对蕾拉,端正地正坐好。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紧绷气氛。难道是在吃醋吗?不,怎么可能。蕾拉和苏诺关系很好。但也正因为关系好,才有可能吃醋吧,克罗洛这般胡思乱想着。他把视线转向苏诺,苏诺却只是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看来是指望不上援护了。就在他自问该如何是好的时候——
「疑似盗贼的一伙人正聚集在驻扎地前方。」
蕾拉指着前方说道。克罗洛立刻站起身,快步赶到驾驶座旁。苏诺稍慢了一步跟了上来。克罗洛抬手搭在眉骨上遮阳,眯细眼睛远眺。然而,别说是疑似盗贼的一伙人了,眼前连驻扎地的影子都看不见。
「唔,那是骑着马的盗贼呢。」
转头一看,只见菲伊不知何时也骑着马与马车并驾齐驱了。
「看得真清楚啊?」
「因为我将『神威术·活性』加持在眼睛上了——呀啊啊啊!眼、眼睛啊啊啊!」
菲伊正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膛,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看来是在强化视力的状态下直视了太阳。蕾拉策马走上前来。
「大概有多少人?」
「五十人左右,但全副武装的只有十人上下。话虽如此,那所谓的武装也只是——」
「身上穿的是皮甲,武器则是粗糙的手制长枪!」
菲伊抢过蕾拉的话头说道。看来是并没有造成大碍。唔,克罗洛抱起双臂。驻扎地里可是驻扎着一千名士兵。区区五十个人就敢跑来袭击,怎么想都不太正常。而且,武装还极其简陋。这么说来——
「该怎么办?趁现在的话还可以原路折返哦?」
「不,就保持现状前进。」
「「「——唔!」」」
克罗洛的话让蕾拉、菲伊、萨布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恶魔!这家伙简直是恶魔!」
「是帝国军的杂碎啊!」
只见他们骑在马上,在营门前策马往返穿梭,不断出言挑衅着帝国军。顺带一提,驻扎地的大门是大敞开着的,甚至连个守门的卫兵都没有。照理说想冲进去的话随时都能进去,但是——
正当疑似自卫团的众人叫嚣不休之际,三名男子从马上跳了下来。一人腰间佩剑,一人背后负枪,最后一人腰间则别着两柄短剑。
「怎么回事,那边的矮冬瓜不是老子的对手吗?嘛,换成谁老子都无所谓就是了。」
「强、强尼!」
苏诺将短剑收回鞘中,克罗洛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见蕾拉一脸担忧地朝这边望来,他便轻轻抬手示意「不用担心」,随后走到了苏诺身前。
「要是这帮家伙主动发起攻击,该怎么处置才好呢?」
「啊嗯?」
听到克罗洛的吩咐,萨布咧开嘴露齿一笑。虽然略微有些让人不放心,但萨布好歹是凯因的部下,懂得分寸眼色,应该打断个一两根骨头就能收手。克罗洛迈步向前走去,蕾拉与菲伊随即翻身下马,苏诺也紧紧跟在了身后。
「就要逃跑哦。」
「哦呀哦呀,可别在那儿装模作样耍帅啊!」
「噫!」
菲伊满脸自信地断言,克罗洛轻轻叹了口气。
「尽管放马过来吧!」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看到苏诺去杀人的样子。」
「那家伙交了女朋友之后,不仅不怎么出来聚会,态度也变冷淡了啊。」
「暗号是『保命第一』,记住了吗?」
「居然踢裆部……」
「可是……」
他们架起武器,摆出了亮相的姿势。然而不知是平日里缺乏练习,唯独强尼慢了半拍。索乌和杰克投来仿佛责备般的目光,强尼则耸了耸肩。
「要逃跑是吗?是这样吗?」
有人出声威慑,苏诺随即像是护卫克罗洛一般挡在了身前。她从刀鞘中拔出短剑,摆出反手持刃的架势。而那帮疑似自卫团的家伙们却嗤笑出声。
「大概率是埃克隆男爵领的自卫团吧。」
三人朝着克罗洛等人走来,随后停下了脚步。
三人刚扯开嗓门大喊,菲伊便冷不丁地吐出一句槽。疑似自卫团的众人顿时一阵哗然。
苏诺歪着小脑袋发问,克罗洛停顿了片刻才作出回答。场面极其尴尬。就在这时,马车晃动了一下。原来是萨布减速了。为了配合马车,蕾拉等人也跟着放缓了马速。马车最终在距离驻扎地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也就是说,要把他们全部杀光是也呢!」
「可、可恶!竟敢对强尼下狠手!」
「能放我们过去了吗?」
三人报上名号——
「也就是说,他们确信自己不会遭到攻击呢。」
「……不可以以貌取人哦。」
克罗洛对蕾拉的话点了点头。菲伊则有些沮丧地耷拉下脑袋。
「蕾拉、菲伊、苏诺跟我来。萨布、阿尔巴、格拉布、盖纳在此待命,保护好马匹和马车。」
「倒也不用把话说到那个份上吧。」
「搞什么啊,你们这群家伙是?」
「克罗洛大人,退后!」
强尼大喝一声,苏诺的身躯随之微微下沉。不妙。克罗洛脑海中浮现出强尼被割断脖颈的幻象,情急之下按住了苏诺的肩膀。她停下了动作,越过肩膀向后投来视线,不满地噘起嘴。
「区区五十个人,不对,武装齐备的更是只有十个人吧?区区十个人跑来袭击驻扎地是绝对不可能的。也就是说——」
「不过,刚才这些终究只是推测。一旦判断有危险的话——」
「不、那个嘛……原本确实还有一个人的,结果他引退了。」
果然还是白费力气吗,克罗洛叹了一口气,重新看向强尼。强尼和先前一样站在原地,正像耍杂技杂耍般来回抛掷着短剑。克罗洛注视着短剑,接着缓缓将视线移开。
「嘿嘿,让老子来稍微蹂躏你一番吧。」
强尼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当场跪倒在地。他双手死死按住胯间,整个身子一抽一抽地痉挛着。
「明白啦!」
「为什么只有三个人?」
「往前就是迦南大姐和罗伯特大哥在谈判了。不可能放你们过去的。」
「这个小鬼头,还真打算跟大爷我们干上一架啊!」
「我们可真是被小瞧了呢。」
「不好意思,要是想从这里过去的话,能不能麻烦你先把我打倒呢?」
「……克罗洛大人,自卫团也是那副德行吗?」
「因为我要去打。」
「——唔!」
「正是如此。所以,很有可能是附近领地的自卫团。」
「为什么拦住我?」
那阵令人产生这般错觉的死寂,瞬间笼罩了周围。即便克罗洛收回了脚,强尼依然僵直着动弹不得。冷汗正涔涔地渗出。
看来这帮疑似自卫团的家伙们,也是各有各的难处呢。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索乌和杰克猛地回过神来,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发型近似飞机头。他身穿皮背心,裸露的手臂晒得黝黑。接近到约五米的距离后,他再次拔出了短剑。
强尼再度报上名号,架起了短剑。他双脚分开,摆出一个向前挺腰的架势,浑身都是破绽。不过话说回来,名字偏偏叫强尼啊。
克罗洛说完,蕾拉、菲伊、苏诺、萨布四人点了点头。
「就是说啊,我们明明也都很认真的。」
「说到邻近领地的话,地理上也就是克洛佛德男爵领、或者埃克隆男爵领了吧。」
「那就是全灭他们呢!」
「我乃索乌!埃克隆男爵领第一剑士!」
虽然不知道这帮人平时关系到底有多好,但克罗洛原本还预想着他们会像替强尼报仇一样一拥而上,结果却没有一个人敢扑过来。不知是因为生性胆怯懦弱,还是因为强尼当真是「埃克隆男爵领第一短剑使」,以至于目睹他被放倒后,全员都对克罗洛忌惮警惕了起来。
「才不是啦。」
「不怕死的话就尽管放马过来!」
「我是士兵啊。士兵不就是要杀敌人的吗?而且,对方手里拿着武器,要是半吊子手下留情的话可是会被反杀的哦?」
「什、什么阴险毒辣的手段!」
「确实……他说过『总不能一辈子都陪你们玩这么幼稚的把戏吧』。」
「唔!」
「我乃杰克。埃克隆男爵领第一枪手!」
「想跟老子们干一架吗?尽管放马过来啊!」
克罗洛出声一喊,强尼的视线便下意识顺着克罗洛所看的方向望去。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克罗洛本就是为了诱导对方的视线。短剑落空径直刺在了地面上。克罗洛一脚蹬地,一口气拉近了距离,挥起了拳头。
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
强尼将短剑收回鞘中,进一步拉近了距离。克罗洛则目不转睛地打量起强尼。
索乌和杰克飞奔扑向强尼,其他成员也纷纷翻身下马赶了过来。
「自称四大天王,可分明只有三个人。」
「抱歉啦。」
「这样啊。」
「没那回事啦。」
「呀哈——!」
「我不想让苏诺去杀人。」
「尽量别闹出人命。」
「看好了!让你们见识见识老子跟爷爷学来的控缰手艺!」
「好奇怪哦。不过,既然是克罗洛大人的命令,那我遵命就是了。」
「老子的大名是强尼!埃克隆男爵领第一短剑使!」
虽然感觉自己接这茬显得很蠢,但索乌还是有些吞吞吐吐地做出了解释。
「克罗洛大人,好厉害~!」
「啊!? 」
「要是现在跪下来赔罪道歉的话,大爷我也不是不能放你一马哦!」
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后,那群疑似自卫团的人勒停了马匹,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这边。克罗洛翻身跳下了马车。
随后没过多久,驻扎地便映入眼帘。不,准确来说是看到了环绕着驻扎地的栅栏。那是将粗大的圆木直接打入地面建成的栅栏,高度轻易超过了五米,周围一带被清理成了空旷的平地。恐怕是被当作练兵场使用了吧。地面被踩踏得结结实实,只有零星杂草稀疏地生长着。而那伙疑似自卫团的家伙——
「看老子来好好调教调教这个狂妄自大的小鬼!」
见苏诺一脸钦佩地夸赞,克罗洛挠了挠脸颊。感觉就像是在到处炫耀人尽皆知的常识一样,怪不好意思的。
克罗洛一边回忆着离开克洛佛德邸后的所见所闻,一边说道。村民们虽然心存戒备,但看起来并没有怀抱敌意。既然如此,剩下的就只有排除法了。
索乌咬牙切齿地瞪着这边回答,但克罗洛毫不理会,径直迈出脚步向前走去。疑似自卫团的众人一阵哗然骚动。克罗洛每迈出一步,索乌和杰克便抱扶着强尼往后退开让路。看来他们毫无战意。
「吓破胆了吗!别一直缩在里面,有种滚出来呀!」
「「「我等乃埃克隆男爵领四大天王!」」」
「强尼!去让他们见识见识实力的差距!」
强尼发出悲鸣,交叉双臂护住面部。只可惜,克罗洛的目标并非面门。在口头致歉的同时,飞踢已然呼啸而出。脚尖狠狠直刺强尼的胯下。
「老子的大名是强尼!埃克隆男爵领第一短剑使!」
苏诺的话并没有错。士兵的天职就是杀敌,而且为了避免遭人报复,只能将其灭口。更何况克罗洛是指挥官——也就是向部下下达杀敌指令的立场。这样的自己说出不想让人杀人的话,简直就是伪善至极。更何况,自己本来就没有资格说出这种台词,毕竟他已经逼死了无数的人。但是——
菲伊沮丧地嘟囔了一句。
穿过那群疑似自卫团的众人之间。在距离大门还有数米远的地方,蕾拉与菲伊追上了克罗洛,与他并肩前行。
「克罗洛大人,好手段。」
「因为对方并不怎么强呢。」
克罗洛一边苦笑着一边回应蕾拉。那个强尼比新兵还要弱上许多。
「那样的话杀掉也是可以的。」
「你就那么想杀人吗?」
「杀掉一人的惨状足以起到杀鸡儆猴的警告作用。」
克罗洛出声询问,菲伊便挺起胸膛这般答道。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不过——
「菲伊的说法我能理解,虽然可能也有必须那么做的时候,但能珍惜性命就尽量珍惜嘛。再想想的话,说不定能找到别的方法,而且能不用杀人就解决自然最好不过了。」
本以为她会反驳,菲伊却很坦率地点了点头。
「克罗洛大人虽是师傅的儿子,性格却格外温柔呢。请问这是何故?」
「那当然是因为我和老爹是不同的人啦。而且,我不想看到别人被杀的场面,该怎么说呢,感觉一旦轻易做出了杀人的决断,连生命都会变得无足轻重起来,这一点让我觉得害怕啊。」
「原来如此。」
菲伊恍然大悟般连连点头。穿过营门,克罗洛环视四周。栅栏内侧整齐排列着士兵宿舍,全都是木造的平房。
蕾拉的耳朵灵敏地动了动,指向其中一栋建筑。虽然那栋平房与周遭的木造建筑毫无二致,但结构看上去相当坚固扎实。指挥官卡乌尔大概就在那里吧。
「那边传来了声音。」
「过去看看吧。」
众人朝蕾拉所指的建筑物走去。一走到门前,便听到了里面的动静。虽然有人在扯着嗓门大喊,但隔着门听不清具体的谈话内容。克罗洛轻轻推开门,从门缝往里窥视。屋内有两男两女隔着一张桌子正面色严峻地怒目对峙。
一方是卡乌尔和塞西莉。卡乌尔端坐于席位上,塞西莉则侍立在他身后。另一方则是一对素未谋面的男女。如果刚才那群疑似自卫团之人的话属实,那名女性应该就是迦南,男性则是罗伯特了吧。两人身上都穿着皮甲,腰间佩着长剑。罗伯特垂手退在后方,看得出迦南的地位在两人中更高。为何塞西莉会出现在南边境?克罗洛虽然对此感到在意,但眼前却有另一件事更令他移不开视线。
是在哪里见过吗?克罗洛凝视着迦南。随即他猛然发觉她长得与板娘极为相似。不过,她的头发是短发,胸部也颇为收敛内敛就是了。
「我倒不是那个意思。不过,如果你真有这个意愿,我也不介意让你遭受比当时那些俘虏更加凄惨的待遇。」
「真拿你没办法。既然是可爱弟弟的请求,今天这趟就先算了退一步吧。」
「好久不见,刚才一下子都没认出是谁呢。」
卡乌尔厉声呵斥。然而,克罗洛可不能就这么顺从地回一句「好的」然后拍拍屁股走人。走完繁琐的手续才拿到这项正式委任命令,要是无功而返,受罚的只会是克罗洛自己。而且花了整整一个月大老远跑到南边境,总得捞点实际功绩回去才行。虽然无可奈何,局势最终会如何发展也尚未可知。
「我才不是虫子!」
「塞西莉。」
「哎呀?听到了虫子振翅的噪音呢。」
「刚才好帅气哦。」
「苏诺是我的朋友。如果执意如此,接下来就由下官来做你的对手!」
克罗洛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含糊地应着。这时,另一侧传来了叹息声。往另一边看去,只见蕾拉正站在那里。
蕾拉与苏诺飞奔到了克罗洛身边,菲伊则用手背擦了擦额头。克罗洛借着蕾拉和苏诺的手站起身来。摔得着实不轻。他摇摇晃晃地朝菲伊走去。
克罗洛再次致谢,随后退到了墙边让路。
「这全凭塞西莉的态度决定!」
虽然迦南探出身子步步紧逼,卡乌尔却始终沉默不语,只是双臂抱胸坐在那里。虽然觉得他们跑来抗议家畜被盗也是情有可原。
「马粪?」
「别冲动!」
克罗洛出声询问,但卡乌尔依然沉默不语。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得再次开口:
「好像是呢。」
「被踢一下这种程度我倒是可以既往不咎。但我可没宽宏大量到能去原谅一个越过底线的人哦?」
「谁扫马厩了!我现在领了马和铠甲,是堂堂正正的骑兵!」
「究竟要无视我到什么地步!」
「克罗洛大人,您没事吧,真是太好了。」
「是,大姐头!」
迦南还在连珠炮似地发着牢骚,卡乌尔依旧面无表情。这时,克罗洛注意到卡乌尔看的并不是迦南,而是罗伯特。克罗洛重新打量起罗伯特。他身材高大,身形紧实而干练。不知是不是曾经在军队服役过的缘故,一道旧伤痕从他的唇角纵向划过。
「这是塔乌尔殿下的亲口请求。」
「出于回报塔乌尔阁下恩情的考量,我也希望能为您提供支援。」
「这是要叫我们打道回府吗?老娘他们也是自卫团的一员啊。你们到底凭什么脸面让我们撤退啊!? 」
「都是因为你们的缘故,我们领地的家畜才会被偷走啊。你们到底打算怎么给个交代!? 」
克罗洛夹杂着叹息轻声一唤,塞西莉的身子猛地一颤。
克罗洛刚出声询问,塞西莉便狠狠瞪了过来。
「拿来!」
「……」
「前些日子承蒙关照了。本来还想和您多聊聊,不过卡乌尔阁下好歹也是以埃克隆男爵领领主的身份坐镇在这里的。我正好有要事得同卡乌尔殿下商谈今天就先到此。」
「真是的,旧贵族的大少爷还真是惬意得很呢。明明连半点成效都没拿出来,却大模大样地盘踞在咱们的地盘上,摆着一副了不起的臭架子瘫坐在椅子上。」
克罗洛转头望去,只见苏诺正紧紧握着自己的手,脸上带着害羞的笑意抬头仰望着他。顺带一提,菲伊站在苏诺的身旁。
「砰」的一声巨响传来。是卡乌尔狠狠捶了桌子。克罗洛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既然都被捶桌子示威了,自然不可能就此退缩。
迦南带着几分叹息说道,克罗洛则低头致意。耳畔传来了轻轻的呼气声,那是叹息的声音。抬起头来,只见迦南挠了挠头。
「走啦,罗伯特!」
「请问您是在说谁浑身马粪臭呢!」
「别光顾着闭嘴,倒是吭两句声啊!明明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要讨伐蛮族,结果连一只蛮族的影子都没抓到,还反过来给我们添乱添堵不是吗!? 」
「克罗洛大人!」
「意下如何呢?」
塞西莉迈前一步,菲伊横身挡在路上。
「请问您要去何处?」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嗯、嘛,还好吧。」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是卡乌尔在死死磨牙的声音。不仅磨着牙,甚至还死死瞪了过来。那强烈的目光仿佛在无声地质问:凭什么、偏偏是你。
「给我滚出去!」
迦南带着罗伯特走出了建筑物。片刻之后,门外传来了欢呼声。大概是那些自卫团,既然迦南亲口承认那是自卫团,那就确实是自卫团所发出的欢呼吧。自卫团完全没有察觉到她刚才渡过的凶险危机,还真是乐天无忧。那么,接下来终于轮到克罗洛出场了。刚迈出一步,卡乌尔便开了口。
「艾拉奇斯侯爵吗,所为何事?」
「真是吵死人的害虫。」
多亏迦南顺着话接了下去,克罗洛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想必是罗伯特配合着给了她暗示与建议吧。虽说方才罗伯特用神威术攻过来的时候确实吓了一跳,但考虑到攻击并没有贯穿门板,肯定是算准了威力才动手的,这绝非偶然。
「哎呀,我还当是谁呢,这不是养马女吗。好一阵子没见,还以为跑哪儿去了,原来是窝在埃拉奇斯侯爵领啊。怎么,在埃拉奇斯侯爵领也负责扫马厩吗?」
克罗洛仰头望着天花板,抽动着鼻子嗅了嗅。经她这么一说,似乎确实隐约能闻到一股马粪的气味。不过,这里好歹也是营区驻扎地,连马厩都是现成的。考虑到这一点,根本不至于到让人在意的地步才对。
卡乌尔果然还是一言不发。不过,他的脾气向来暴躁。当初不过是在里约手上吃了瘪,就闹到了要决斗的地步。真让人提心吊胆,生怕他一怒之下拔刀朝迦南砍过去。即便最后没闹出人命,南边境与帝国的关系也必定彻底恶化。
菲伊冲进屋内厉声质问,塞西莉则用带着几分挖苦与厌恶的口吻说道:
克罗洛扯着嗓子大喊一声,挡在了两人中间。根本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能不能停手,这一步完全是在拿命去赌。好在菲伊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了,塞西莉也随之将剑收回了鞘中。克罗洛在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要是她们不停手自己该如何收场呢?
「随你的便吧!」
面对克罗洛的询问,卡乌尔停下脚步,没好气地丢下这么一句。随后再次迈着粗暴狂躁的步子走了出去。一直在旁窥探局势的蕾拉、菲伊、苏诺三人迅速躲入墙壁的阴影中。
「怎么没有马粪的臭味?」
克罗洛叹了一口气,迈步走入了屋内。屋内的四道视线瞬间全部聚焦到了他的身上。虽说打心底里不想插手,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意下如何呢?」
「……」
「真是千钧一发!」
「你说什么!? 」
「没事吧?」
「……」
卡乌尔咬牙切齿地低吼。事已至此,克罗洛终于理解了前因后果。卡乌尔不过是极度渴望得到父亲的认可,所以才来到了这片南边境。然而,塔乌尔却拜托克罗洛去从旁协助。这也难怪他会怒火中烧了。
见菲伊忿忿不平地顶撞回来,塞西莉投来了仿佛怜悯般的视线。实际上八成是在嘲弄她吧。就在这时,苏诺从墙角的阴影中猛地冲了出来。
「你打算威胁我吗?」
「意下如何呢?」
「塞西莉,能不能别再无端挑衅我的部下了?」
听到克罗洛提起塔乌尔,卡乌尔脸上浮现出怀疑的神色。态度丝毫没有软化的迹象。走了一步臭棋吗?心中虽涌起一阵懊悔,但为时已晚。克罗洛从小包里取出塔乌尔的信函,向卡乌尔走去。
「非常感谢!」
「你是认真的吗?」
「都给我住手!」
「为了防备蛮族袭击,我要去睡觉!」
克罗洛迈步向前走去。塞西莉随之后退,脚步踉跄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紧接着,发出了一声娇弱的轻呼。
此外,克罗洛也完全能体会卡乌尔之所以敌视自己的缘由。自己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东西,却被别人轻而易举地独占享有着。会心生敌意也是人之常情。但那归根结底是他们父子之间的隔阂,克罗洛实在不想被卷入其中。
菲伊沉下身子,手掌按在了剑柄之上。仿佛为了彰显她的战意一般,暗黑的气息开始升腾,塞西莉见状顺势向后跃开拉开距离。要是可以的话真希望她们就此打住。
「明白了。你们三个,我们走吧」
「克罗洛大人小心!」
克罗洛这么一喊,迦南露出了一脸茫然错愕的表情。两人本就是初次谋面,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原本只是想借此套套近乎打个圆场。正当克罗洛心中暗自发愁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时,罗伯特快步走上前去,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耳语了几句。紧接着,迦南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理解的恍然之色。
「根本用不着这么死要面子逞强吧?」
「塞西莉阁下被您狠狠训斥了一番,真是大快人心!」
「别来无恙。」
苏诺尖声大喊,蕾拉正试图按住她的肩膀制止她。塞西莉则用看害虫般的嫌恶眼神扫了两人一眼,随后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呢?克罗洛一时陷入茫然,将视线投向了塞西莉。只见她抽了抽鼻子,随后冷不丁地开口问道:
「……」
「司掌黄土与丰收的母神啊!」
「养马女找我有什么事?」
「军务局命我前来从旁协助卡乌尔阁下。」
「这点还请您通融通融,看在我的面子上。」
「迦南大姐!」
「谁需要什么协助!滚回去!」
罗伯特向神明献上祈祷的同时,克罗洛整个人倒飞了出去。是菲伊猛地抓住了他的后颈死死往后一拽。石块通过神威术凝结出的飞石砸在了门板上,发出沉闷巨响。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终于说得通了。原来卡乌尔是在全神贯注地戒备着罗伯特,所以才一直保持沉默。然而,不知为何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往迦南那边飘。正当克罗洛抱起双臂思考该如何是好时。
面对塞西莉近乎歇斯底里的尖叫,克罗洛转身迈步离去。走出门外,朝着营门方向走去。驻扎地的士兵们纷纷投来视线,但似乎并无敌意。掌心突然传来了柔软温热的触感。
「原来是克罗洛啊,克洛佛德男爵的独生子。」
卡乌尔粗暴地夺过信件。他拆开信纸,目光迅速扫过字里行间。或许是因为极度的愤怒,卡乌尔的脸色阴沉发黑。他一把将信纸攥得粉碎,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就在克罗洛第三次发问的瞬间,卡乌尔猛地站起身来。他迈着几乎要将地板踩穿的粗暴步伐,径直朝着出口走去。
然而,塞西莉已经架起了长剑。她的神情格外严肃。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眼下处于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杀的险境,由不得她不认真应对。空气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这个……」
「菲伊可是名正言顺的骑兵,有在好好工作呢!」
「你看我这像是没大碍的样子吗?」
「克罗洛大人,请您千万不要再以身犯险了。」
「好。」
克罗洛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除了点头他也别无选择。他轻轻叹了口气,抬头仰望天空。一想到从明天开始的事情,心情就沉重起来。既然多半不会被允许直接参战,那就只能用别的方式去从旁支援了。正琢磨着这些的时候。
「克罗洛大人!」
蕾拉锐利地高喊一声,立刻闪身护在克罗洛身前。紧接着,一道身影猛然蹿了出来。那人正是那位自称「埃克隆男爵领第一短剑使」的强尼。还没等弄清他到底想干什么,强尼便冷不丁地双膝跪地、两手撑地,当场扑通一声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居然是土下座。克罗洛心头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这是演的哪一出?」
「大哥!请收我做小弟吧!」
克罗洛一脸惊愕地反问,强尼则扯着嗓子大喊。
「小弟?」
「能一击把老子放倒的人,绝不可能是泛泛之辈!」
『我就是个普通人好不好!』——克罗洛差点脱口而出,但还是生生咽了回去。那么,眼下该如何是好呢?他环顾四周。萨布等人正幸灾乐祸地咧嘴嗤笑,指望他们援手解围显然是不可能了。虽说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但情况不至于比现在更糟糕了吧。向菲伊投去视线,只见她用力点了点头。她点了点头后,随即迈步走上前去。
「你果然很有眼光!这位大人,正是三十年前内乱中率领引导拉玛尔五世陛下国军取得胜利的克洛德·克洛佛德男爵,与皇后陛下贴身护卫骑士艾露亚·弗朗德阁下的长子克罗洛·克洛佛德大人!」
「等、等等,菲伊!? 」
克罗洛急忙出声打断,但菲伊根本停不下来,继续高声宣布:
「不仅如此!大人更在帝国历四三〇年五月,以区区十分之一的兵力大破进犯艾拉奇斯侯爵领的一万神圣亚鲁哥王国军,斩断了威震诸国的名将——伊葛尼斯·佛马尔哈乌特将军的右臂!而在不久前的陛下亲征中,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神圣亚鲁哥王国的敌军,大人更是砍瓜切菜般所向披靡!甚至在友军失误导致全线告急的绝境之中,舍命护得亚尔佛特殿下周全!这等功勋卓著之人,正是帝国的大英雄!」
「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了不起的大英雄!老子这辈子誓死追随大哥您到底了!」
强尼连连磕头,激动得把脑袋死死贴在地面上。「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周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驻扎地的士兵们纷纷聚拢围观过来。糟透了,事态简直恶化到了极点。
「快抬起头来。」
「在您答应收我为小弟之前,老子绝不抬头!」
克罗洛暗自呻吟。虽说很想就这么随他去,但要是放任不管,感觉局面只会越扯越乱。
「大哥,对手太强了啦!」
「好嘞。」萨布点了点头,牵着马走向马厩。只见强尼正对着泰虎大声叫嚷着什么,大概是在自报家门放狠话吧。泰虎正一脸困惑地朝这边投来询问的目光,克罗洛便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泰虎压低重心,摆出拳势架势。那是令人联想到中国拳法的起手架势。随后,强尼也向后轻盈跳开,拉开距离摆开阵势。他双脚分开沉下腰,握紧双拳,两臂自然展开。他这是打算怎么发起攻击呢?正当克罗洛暗自思索歪着脑袋观望时,泰虎动了。他瞬间拉近距离,挥拳直击。
※
「听得见吗?请讲。」
「那是自然!毕竟罗伯特大哥可是待过军队的!」
强尼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扭动。苏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顺势骑乘压制上去,挥拳猛砸。拳头结结实实地轰在面门上。强尼的四肢猛地绷直,随后彻底脱力瘫软下去。苏诺就像是打完才意识到下手重了一样,连忙捂住嘴巴,一路小跑着凑到强尼身边。
「那、那是大姐头自己说她当面把对方痛骂了一顿的啦!」
「罗伯特阁下确实相当干练老道呢。」
「不,没什么。」
「比如修缮破损的木栅栏啦、把跑丢的牲畜抓回来啦、调解街坊邻里的打架纠纷啦。有时候还要去退治野熊和野猪呢!」
这是自暴自弃了吧。强尼抡圆了拳头猛冲上去。拳头刺出的瞬间,菲伊的身影却早已切入了他的怀中。菲伊一把揪住他的胸口顺势借力翻摔,强尼整个人在空中被结结实实地翻转过来,随后重重摔在地上。由于力道过猛,他的身体甚至又往前翻滚了一圈,两手着地才止住去势。那姿势分明就是他先前在驻扎地门前展示过的土下座,简直巧合得离奇。强尼慢吞吞地回过头来,而站在一旁的菲伊则神气活现地挺起了胸脯。
傍晚——克罗洛坐在马车的货台上,远眺着外面的田野。夕阳将麦田染成了一片金红。或许是因为夕阳象征着一天的终结吧,不知为何总让人感到几分落寞。微风吹拂,麦穗轻轻摇曳。那声响宛如潮骚的海浪声一般,令人胸口泛起一阵微微的揪痛。
「拜托你了。」
强尼虽然有些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反驳,但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被他拿出来强调反而让人有些无语。坐在车斗后方的苏诺转过身来,似乎对自卫团的平时工作产生了几分好奇:
「你们平时都做些什么呀?」
苏诺天真无邪地继续追问,强尼果然又开始支吾吞吐起来。
「那单纯只是那些士兵的个人操守问题,并不代表军团体制本身的问题!」
听到菲伊这番话,强尼用力握紧了拳头。只是,克罗洛并不能感同身受。大概是因为他自己未曾遭受过这种不公对待吧。不知不觉间视野变得开阔,环顾四周,木造的民房密密麻麻。看来在交谈的过程中,一行人已经抵达了村落,距离克洛佛德宅邸只剩一小段路了。
强尼死命想把箍住脖子的手臂拽开,可任凭双腿怎么乱蹬都无济于事。随着他的挣扎越来越微弱,蕾拉适时松开了绞技。「咚」的一声闷响,强尼像具尸体般瘫软摔在地上。蕾拉一脸担心地在一旁照看着。过了好一会儿,强尼才摇摇晃晃地重新爬了起来。他迈着幽灵般虚浮的脚步挪了过来,最后在克罗洛面前停下。
『牙齿被打断算在允许范围内吗?』
听到强尼这么说,克罗洛只觉得一阵无奈。就算被扣上「软弱」的帽子也实在没辙,毕竟自己本就是帝国军人,这一趟还是特地来协助卡乌尔的。
「危险的事全都推给别人做吗?」
「不过,我觉得像那样动不动就摆出一副要找人打架的架势,还是尽量收敛点比较好」克罗洛苦笑着劝道。
「我知道了。我收你做小弟就是了,快抬起头来吧。」
菲伊侧身而立,双臂自然下垂。而强尼则是摆出了先前那个奇怪的架势。先动起来的是强尼。他散开架势扑了上去,挥拳击出,结果却打了个空。强尼紧接着再次挥拳,却连菲伊的衣角都没碰到。还不到五分钟,强尼就已经脚步虚浮、摇摇晃晃了。显然是因为毫无章法地胡乱挥拳,把体力全给耗尽了。
「大哥,您这么软弱怎么行啊!」强尼忍不住扯开嗓门反驳。
「哭一鼻子就能让他看清现实,那就再好不过了。」
『要求还真是不少呢。』
「我也十分理解。毕竟我也足足被罚去扫了四年的马厩!」
还真是放不下、依恋不舍啊——克罗洛自嘲地苦笑。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对以克罗洛的身份活下去这件事本身,他也毫无异议地接受了。然而,自己却再也见不到原先世界的家人。曾经在那个世界模糊憧憬描绘过的未来,也再也不可能实现,那些机会已经永远地化为了乌有。
蕾拉策马前行,菲伊、阿尔巴、格拉布、盖纳紧随其后。片刻后,萨布从驾车座上跳了下来,动手解开连接马与马车的固定挽具。克罗洛站起身,苏诺便有些吞吞吐吐地开了口。
「那为什么是强尼你在那里得意洋洋啊?」
「为什么要把那种软脚虾拉进训练里?」
强尼大吼一声,苏诺脸上露出了吃惊的表情。然而,苏诺接下来的动作却堪称绝妙。他先是上前一步踩住实地,单是这一下就逼得强尼猛地止住了脚步。紧接着苏诺切入对方怀中,一记反手勾拳擦过强尼的面颊。虽然威力算不上多大,但也足够用了。就在强尼被打得仰面朝天望向天空的瞬间,苏诺一把揪住强尼的裤脚,顺势使出了一记抱摔绊倒。
「只要你办得到的话。」
强尼猛地抬起头确认,克罗洛只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回率先出招的依然是强尼。他跨步上前挥出一拳。这虽然是他第次使出初击,但动作总算勉强有模有样了。克罗洛看得不由微微挑眉。可惜的是,强尼这拳根本奈何不了对方。蕾拉身子一闪轻巧地避开拳头,整个人已然绕到了强尼身后。她手臂往强尼脖子上一箍,顺势收紧干净利落的裸绞。
「老子可是埃克隆男爵领第一短剑使强尼!来跟我决胜负吧!」
『听得见。强尼说想和我过招。请指示,over。』
强尼气急败坏地嘴硬反驳,随后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突然,他的动作猛地一僵。他的视线落在了苏诺身上。好巧不巧,那边的切磋刚好结束。大概是因为注意力一下子被打乱,呼吸节拍也乱了套。下一刻,强尼竟然直冲冲朝着苏诺飞奔扑了过去。
即便如此,那份眷恋依然无法彻底斩断。大概是因为原来的世界塑造了自己的心灵内核吧。正当克罗洛暗自思忖着这些心事时,坐在对面的强尼向他搭了话。
「去教训教训那群家伙。」
「既然那么厉害,为什么会在自卫团里呢?」
通信魔道具中传来了稍顿了顿之后的菲伊的声音。
「因为罗伯特大哥是我们自卫团的副团长啊,自豪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苏诺略显疑惑地歪着脑袋发问,强尼则有些恼羞成怒地顶了回去。罗伯特虽说冷不丁使出神威术发难,但看来在同伴当中深得人心。
传来了沙沙的声响。大概是她把通信用魔道具收回了小包里吧。克罗洛也收好魔道具,将视线投向菲伊等人。菲伊和强尼正拉开距离互相对峙。
「那个也是罗伯特大哥出手的。」
强尼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径直朝着泰虎的方向走去。克罗洛也跳下马车,靠在车斗旁。马匹已经被牵走,他转头看向身侧。只见萨布正手里握着缰绳站在那里。
「真的可以吗?我可以去收拾他们对吧?」
那阵隐痛的真面目是乡愁。这个世界与原本的世界根本没有半点相似之处。说到底,自己甚至从未见过一望无际的麦田。即便如此,心中仍会不由自主地思念起原先的世界。大概那就是属于自己的精神原风景吧。
「这挑衅的话听着可真带劲!老子明白了!都被说到这份上了要是还临阵退缩,老子以后还怎么做男人!就让你们见识见识埃克隆男爵领第一短剑使强尼大爷的真正实力!」
「对方是个外行人,要比你平时教徒弟托尼时多留心一百倍才行。」
「我去牵马!」
「太好啦!那我这就去参加训练!」
『遵命!』
「啊、不,跟熊打架的是罗伯特大哥啦。我们只是站在老远的地方看着而已。」
「我们负责把马牵去马厩。」
「大哥,您这是怎么了?」
「大哥,您这么说可就太过分了。别看我们这样,平时干活也是很认真的!」
「原来不仅仅是罗伯特大哥啊。帝国军果然烂透了!」
「适可而止点就行。别弄出骨折、内脏破裂,或者落下严重后遗症这种程度的重伤就好。」
「真的吗!? 」
「原来如此。」
苏诺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唔、抓逃跑的家畜、调解邻里打架也是拿命在拼的好不好!」
马车渐渐放慢了速度,缓缓穿过克洛佛德宅邸的大门。只见庭院之中,泰虎一行人正聚在一起切磋。不知是不是长途跋涉的疲惫带来的影响,比起平时,动作显得格外平稳温和。马车停在庭院的一角,蕾拉转头将视线投向克罗洛。
「不行。不过,轻微的跌打损伤、扭伤和擦伤算是允许范围。」
「果然如此吗?难道帝国军对大家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吗?」
不知何时骑马与马车并肩同行的菲伊感慨道,强尼则一脸得意地昂起头:
过了一会儿,强尼晃晃悠悠地爬起身,迈着地痞流氓般大摇大摆的八字步走上前,嘴里念叨着什么。菲伊则迎了上去,眼睛闪闪发亮地朝克罗洛这边看过来。一股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克罗洛从小包里取出了通信用魔道具。
紧接着泰虎挥拳而出。与其说是出拳,倒不如说是正反开弓的大嘴巴子。脸颊被左右连续抽击,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强尼当场一屁股跌坐在地。泰虎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我会遵守借你自行车的约定的。」
强尼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用手指向了蕾拉。鉴于强尼先前已经连续和泰虎、菲伊交过手,蕾拉一眼便看穿了局势。她立刻拉开距离摆好架势,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看来没有像泰虎那样大意轻敌。连输两局之后,强尼似乎也总算吸取了教训,懂得拉开距离摆架势了。
『刚才那帮人明明只是在营地门前瞎嚷嚷而已好不好』克罗洛在心中暗暗腹诽。苏诺仿佛看穿了克罗洛的心思一般出言戳穿,强尼顿时有些支支吾吾地结巴起来:
「那小子绝对会被揍哭的哦。」
「强尼,分明是你太菜了好不好。」
克罗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自卫团的活动经费本来就是埃克隆男爵家资助的,迦南甚至直接带着自卫团堵到驻扎地来,可见领主与自卫团之间应当有着相当紧密深厚的关系才对。然而这家伙却偏偏冒出这么一句大煞风景的发言。
「什么嘛,害我还白白佩服你了一下。」
「想让他认清彼此的实力差距罢了。」
「诶!? 诶诶!? 」
「那野猪呢?退治了多少头?」
「您可真是大发慈悲呢。那我就先去把马牵进马厩了。」
「我该怎么做才好?也可以去掺和训练吗?」
「各位,马上就要到宅邸了。」驾车的车夫回头吆喝了一声。
「气氛全被你毁了。」
「嘭」的一声闷响,泰虎的拳头结结实实地击中了强尼的侧脸。强尼的双腿剧烈打颤,好不容易才稳住没倒下去,用手背抹了抹嘴角。他的嘴唇蠕动着,大概是在放狠话,说什么「还挺有两下子的嘛」或者「老子现在才要动真格的」之类吧。
「罗伯特大哥平时很少提自己的事,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传闻是因为南边境出身的关系,没法在军队里出人头地。」
苏诺若有所思地轻轻叹了口气,强尼则满脸写着不甘心,忿忿地小声嘀咕着。
见苏诺惊讶地追问,强尼支支吾吾、含糊其辞地招认了。

面对克罗洛的追问,强尼压低了声音悄声回答。
「你们这样子也能当好自卫团啊。」
「是在憋尿吗?还是说想拉大的?」
「才、才没那回事!老子可是埃克隆男爵领第一短剑使!」
「野猪也很凶猛的好不好!」
「士兵做出的烂事,责任当然得算在帝国军头上!大姐头正是痛心于这种现状,才挺身组建了自卫团。今天也是堂堂正正、义正辞严地去找帝国军的指挥官讨要说法。不愧是大姐头,能办到我们做不到的事,真是让人打心底里佩服和崇拜!」
「克罗洛大人,之前的约定……」
「不要造成手脚残缺、骨折粉碎,或者内脏破裂留下严重后遗症这种程度的伤势,点到为止地跟他打。」
「木栅栏被他们拆毁,连种的蔬菜也被偷走过!」
「差不多得了吧。顺便问一句,要是他主动挑衅找我干架,我该怎么办?」
「诶!? 还要跟熊打架吗?」
「对不起!一不小心揍得太用力了。」
「你不用放在心上啦。好啦,接着去训练吧。」
「我知道了。」
苏诺一边时不时回头瞄两眼强尼,一边慢吞吞地回到了同伴们身边。
「哎呀,输得可真够惨的呢。」
萨布一边说着风凉话,一边从马厩那边走了回来。既然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他的口吻自然十分轻松。就在这时,强尼挣扎着爬起了身子。看到克罗洛他们这边,强尼又站了起来。察觉到不妙的萨布主动挡在了前面。
「当兵的我不行。但是,要是车夫大叔的话!」
强尼直奔萨布冲了过来,眼里早就泛起了泪花。
「呜嗷嗷嗷嗷!快醒醒啊!老子体内沉睡的力量啊啊啊!」
「真是个没用的菜鸟。」
强尼挥出拳头,但拳头却扑了个空。萨布只是往旁边跨出一步,就轻易避开了攻击。接着,他抓住强尼的手腕,将他的手臂反扭到背后。
「好痛痛痛痛!」
强尼发出惨叫,萨布这才松开手。强尼双膝跪地,茫然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大颗大颗的泪珠不断从眼眶滑落。
「我、我……居然输给了车夫大叔,连车夫大叔都打不过啊!」
强尼蜷缩着身子,摆出几乎要行土下座之礼的姿势,放声大哭起来。克罗洛转头看向萨布,只见他正一脸尴尬地搔着脸颊。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萨布,但不得不说,时机实在太好了。克罗洛走到强尼身旁,蹲了下来。
「强尼。」
「大、大哥。我、我明明是埃克隆男爵领第、第、第一短剑使的说。」
克罗洛刚叫了他的名字,强尼便抬起头来。他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哭得满脸都是眼泪和鼻涕。虽然认识才短短几个小时,但强尼只是个心思单纯,又有点认不清现实的家伙。本性应该不坏。更何况,他的年纪还比自己小。把这样一个家伙仅存的自尊心彻底粉碎,克罗洛多少也感到了一丝罪恶感。
但是,如果不让他认清现实,迟早会遭遇更悲惨的下场。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克罗洛如此说服自己,开口说道:
蕾拉代替克罗洛站到自行车后方,稳稳地扶住后货架。
虽然一开始还是立刻失去平衡,但他并没有气馁,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尝试。
夜幕降临——麦拉开始将料理端上餐桌。
「这就是所谓的才能吗?」克罗洛不禁叹了口气。
克罗洛忽然感觉到有人正注视着自己。
蕾拉松开扶着后货架的手,苏诺便用双脚蹬着地面,让自行车向前滑行。
克罗洛转头看向苏诺。
如果当时卡乌尔没有出面制止,自己恐怕早就任凭情绪驱使,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最后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吧。
「我刚开始学的时候,是先用双脚蹬地滑行,练习掌握平衡的感觉吧。」
苏诺从自行车上下来,将车子调转方向,再次跨坐到座垫上。
「还差得远呢。」
「所以,现在我要交给你一项任务,强尼。」
然而,脚才刚放上踏板,自行车便失去了平衡。苏诺连忙把脚放回地面。
「那么,我们这就去吧?」
「今天的训练就到此为止!各位,在晚餐之前好好休息是也!」
「嗯,保持平衡真的好难哦。克罗洛大人当初是怎么学会骑自行车的?」
「怎么会这样!? 」
「喂,苏诺。」
克罗洛温和地应了一声,带着苏诺走向旧宅邸。
大概是对强尼那莫名其妙的举动感到好奇,蕾拉小跑着凑了过来。
「真的没问题吗?」
「强尼,你——不,应该说你们实在太弱了。」
他把靠在墙边的自行车推了出来,将座垫调到最低的位置,然后转头看向苏诺。
「嗯!」
泰虎扯开嗓门宣布解散,部下们一边闲聊,一边朝旧克洛佛德宅邸走去。
「那、那是因为。」
自行车顿时失去了平衡,苏诺连忙把脚撑在地上。
「以后最好别再去招惹帝国军了。」
「好!那我也试试看!」
蕾拉吞吞吐吐地说道,克罗洛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克罗洛大人,强尼怎么了?」
※
渐渐地,他能够保持平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
「谁扶都可以啦,快点帮我扶住车子!」
「别说新兵里的女孩子了,你连车夫大叔都打不过,不是吗?」
「没问题。我平时可是有好好锻炼身体的。」
「怎么了?」
原本只是打算报答卡乌尔的恩情,顺便赚取一点军功而已,没想到事情却比想象中麻烦得多。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帝国军出现死伤,而你们也赔上性命。一旦闹出人命,人就很容易被情绪冲昏头脑。等到失去冷静的时候,就顾不上后果了。」
「好好,就交给你了。」
「有得吃就行了。反正麦拉做的饭菜都很好吃。」
他像是在闹别扭似的噘起嘴,回头望向蕾拉。
「随时都可以哦。」
苏诺迫不及待地催促道,克罗洛便退到一旁。
训练终于结束了——
「好久没接受这么严格的训练了,真累啊。」
虽然自行车仍然有些摇晃,但苏诺确实已经能够靠自己的力量向前骑行了。
「那倒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万一帝国军的士兵受了伤,甚至闹出了人命,事情就不只是埃克隆男爵领的问题了。严重的话,甚至可能牵连整个南部边境。你们被杀也就算了,但一旦演变成那种局面,可就不是争论谁对谁错的问题了。」
大概是还记得今天早上克罗洛示范的动作吧,他先踢起脚撑,再跨坐到座垫上。
被克罗洛说中了痛处,强尼支支吾吾地答不上话。
蕾拉吞吞吐吐地说着,接着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开了口。
自行车摇摇晃晃地向前驶去。虽然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但多亏蕾拉在后面扶着,总算勉强维持住了平衡。
苏诺用力点头,双手紧紧握住车把。
就在这时,蕾拉松开了手。
蕾拉再次扶住后货架,苏诺这才重新踩下踏板。
强尼战战兢兢地问道。
苏诺回头看向蕾拉。
「是因为我们太弱了吗?」
克罗洛一边回想起论功行赏时的情景,一边说道。
「师傅!请跟我切磋!请务必跟我切磋!」
「怎么了吗?」
「怎么可能!今、今天只是我状态不好而已!」
蕾拉稍慢一步跟在后面。不过,大概是因为现在已经是自由时间,她喊住苏诺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克罗洛大人,让我来吧。」
「我只是交代了他一点事情,结果他就莫名其妙地燃起斗志了。」
「嗯!」
蕾拉打断克罗洛的话,快步走上前来。
大概是因为久违的严格训练,所有人都显得有些疲惫。唯独菲伊依旧精神奕奕。
「我、我也很想相信他就是了。」
「还没掌握诀窍吗?」
然而,她的话却被苏诺打断了。
「我会在后面扶着货架,不用怕。」
他转头望去,正好与蕾拉四目相对。
苏诺在克罗洛面前停下脚步。
苏诺可爱地歪着脑袋,克罗洛则微笑着点了点头。
强尼猛地站起身,激动地大吼起来。
「怎么会……」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要我守护埃克隆男爵领对吧!嗷嗷嗷!纯爷们强尼,保证完成任务!」
「准备好了吗?」
明明只是稍微教了他一点诀窍,竟然这么快就学会了。
强尼一边大喊,一边飞奔着冲出了克洛佛德宅邸。
来到庭院尽头后,苏诺摇摇晃晃地转过了弯。
「很重的哦,你扶得住吗?」
「好,先握住车把。」
「没、没什么……那个,克罗洛大人。」
自行车又摇摇晃晃地向前驶去,最后停在克罗洛面前。
「啊啊,只要有热腾腾的饭菜吃,平常吃什么都无所谓了。」
「就算出了什么事,他应该也会来找我们商量……吧。」
「你就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去,阻止自卫团的那些家伙乱来。至于方法,就交给你自己决定。你可以委婉地把我的话转告他们,也可以告诉他们正规军究竟有多强。实在不行,跑去向迦南姐哭诉也没关系。」
「今天晚餐吃什么啊?」
强尼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毕竟你们已经挑衅了那么多次。事到如今,就算一口咬定全是帝国军的错,也说不过去吧?」
「妈妈!克罗洛大人!快看我!快看我呀!」
「冲啊啊啊!我这就去办咯!」
苏诺双眼闪闪发亮,小跑着朝克罗洛冲了过来。
「呜,一下子就倒了。」
蕾拉也顺势扶住后货架,但苏诺却迟迟没有踩下踏板。
「克罗洛大人!自行车!把自行车借给我!」
得到蕾拉的答复后,苏诺望向前方,用力踩下踏板。
※
「什、什么任务!? 」
面包、腌卷心菜,以及盛得满满的什锦热汤主菜则是香草烤猪肉。最后,麦拉摆好茶杯,倒入冰凉的花草茶。
「我开动了。」
「请慢用。」
等麦拉说完后,克罗洛伸手拿起面包。
将面包掰成两半,热气便从切面冒了出来。面包内部松软细腻,稍微吸一口气,浓郁的麦香便扑鼻而来。
克罗洛不禁露出了笑容。
接着是热汤。
他用汤匙舀起一口送进嘴里。味道虽然清淡,却有着丰富的层次。
麦拉在烹调这种滋味丰富的料理方面,确实很有一套。
「味道怎么样?」
「看他的表情不就知道了吗?」
坐在对面搭话的是养父。他正大口吃着香草烤猪肉。
「话说回来,你小子吃东西还真是一脸幸福啊。」
「因为真的很好吃嘛。」
克罗洛将汤里的食材送入口中。
食材充分吸收了汤汁的滋味,入口即化,炖煮的火候恰到好处。
接着,他将目光移向腌卷心菜。
光是看着那爽脆的模样,就让人食指大动。
正当克罗洛伸出手时,养父开口了。
「家畜的事情怎么样了?」
「没办法啊。我就写封信给他们吧。」
「虽然刚进驻的时候发生过一些小冲突,但蛮族从来没有发动过全面进攻呢。」
「什么意思?」
「蛮族衰弱的事情我是明白了,可是这跟家畜有什么关……啊!? 」
一阵沉默笼罩了餐桌。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确实是个美人啦。」
「不愧是少爷,真是慧眼如炬。麦拉深感佩服。」
「我这里除了麦拉之外,还有几位认识多年的精灵帮忙。至于人手不足的部分,则雇用了退役军人担任自卫团员。全部加起来,大概有五十人左右吧。」
「真是的!明明才刚决定让他继承家业,你这态度也未免差太多了吧!」
一方面得注意埃克隆男爵领的自卫团,避免他们惹出麻烦;另一方面,还得协助卡乌尔完成讨伐蛮族的任务,让他顺利建立功绩。
「老爷。」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克罗洛的脑海。
养父顿时说不出话来。
看到克罗洛一脸不解地反问,养父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过啊——」
麦拉完全无视养父的抗议,继续说道。
「不过,讨伐已经衰弱到这种地步的蛮族,真的能算是军功吗?」
「咳咳。不是那个。我是问你,去了驻扎地之后,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养父一脸厌烦地敷衍道,麦拉则露出了有些失望的表情。
「别这样。这种事情不过是常识而已。」
「大笨蛋!家畜可是重要的财产啊!你也替那些辛辛苦苦养大牲畜的农户想想!光是鸡、鸭和猪被偷走,就已经够让人心痛了。那帮混蛋竟然连牛都敢偷!老子绝对饶不了他们!」
养父吃惊地回应,麦拉则在一旁责备似的瞪了他一眼。
「难道说。」
「这样啊。关于亚列欧斯山地的蛮族,你知道多少?」
克罗洛突然叫出声来。
「那么,现在的损失也很严重吗?」
见克罗洛还是没有领会,养父露出一副「你这家伙怎么这么迟钝」的表情。
「家畜的事?」
「那么,这次就各退一步吧。」
「能不能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啊?」
养父接着克罗洛的话说道。
因为饭菜实在太好吃,他早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就算养父说「就是这么回事」,他也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呢。」
「话说回来,我们领地的自卫团怎么样了?」
「您是从哪里听说这些事情的?」
「简单来说,他们根本就没有跟蛮族交过手。」
虽然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有些荒唐。
「光听事情的经过,实在不能说是高明的做法。要是因此跟帝国军发生冲突,那抗议还有什么意义?根本就是本末倒置嘛。凡事还是简单一点比较好。」
经他这么一说,克罗洛才想起来,似乎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埃克隆男爵领的自卫团一直在正门前来回走动,挑衅帝国军。另外,迦南小姐还直接跑去找卡乌尔大人理论。看得我都觉得情况相当不妙。」
麦拉呵呵地笑了起来。
「你就不挖苦少爷几句吗?」
世界还真是小啊。
「以种族的寿命来说,我现在正值妙龄,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请您收回刚才的话。」
话虽如此,需要处理的事情却一下子增加了不少。
「不。在同意帝国军进驻的时候,我们已经签订了契约。无论是帝国军士兵还是蛮族造成的损失,都会由帝国军负责赔偿。所以,您不必担心。」
「根据以往的经验,这种事情往往非得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才会平息下来。」
「蛮族的战力还没有恢复吗?」
「八成是吧。不过,他们当中也有不少单凭个人实力就强得像怪物一样的家伙,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过了一会儿,养父才缓缓开口。
克罗洛忍不住反问。
站在餐桌旁的麦拉轻轻拍了拍手。
养父摇了摇头。
「今天早上听麦拉说,家畜会那么吵闹,是因为卡乌尔大人的缘故。我有点好奇,这两件事究竟有什么关系。」
「不愧是老爷。」
「不愧是老爷。那么,老爷的晚年生活就请放心交给麦拉照顾吧。」
「嗯。」
「那还用说,当然是做做样子啊。」
「南部边境可是有不少历史遗留下来的问题。总不能因为拿到了赔偿金,就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吧?更不能让人觉得只要付了钱,就可以为所欲为。所以才会特地跑去抗议,表现出『我们可是非常生气』的态度吧。」
「驻扎地吗?」
「帝都的咖啡馆啊。之前也是在那里遇见亚瑟的。」
养父双手抱胸,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真的假的!? 那帮家伙居然已经闹到这种地步了吗!? 」
见状,养父咧嘴一笑。
克罗洛将目光转向麦拉。
「我不是说过,等晚餐的时候再跟你谈吗?」
「以前家里的牛被偷走的时候,老爷可是气得在街上横冲直撞呢。」
「你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挖苦我啊!至少选一个吧!」
「虽说刚完成家督交接,但就不能想想办法调解一下吗?」
「虽然整体规模变小了,但他们个人的战斗能力依旧很强。对于那些想证明自己实力、建立功绩的军官来说,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了。」
「说什么照顾晚年,你的年纪不也跟我差不多吗!」
「战力还没有恢复,也就意味着粮食不足吧?而且,就算卡乌尔大人派兵侦察,他们也不得不抽调人手应付。所以——」
麦拉在一旁补充道。
「毕竟老爷您也上了年纪,我总得为将来的生活考虑一下呀。」
「看在我们相处这么久的份上,这种事情我当然会好好交代啦!」
「不过,既然损失都会得到赔偿,迦南小姐为什么还要特地跑去抗议呢?」
「不过,我认为还是别对那封信的效果抱太大期望比较好。」
养父扯开嗓门怒吼,麦拉则在一旁深深地叹了口气。
麦拉却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麦拉轻轻叹了口气。
喝了一口花草茶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么说来——
「人果然会随着年纪增长而有所成长呢。要是老爷年轻的时候也能这么明白事理就好了。」
看来养父也没有把事情全部推给帝国军处理。
「对吧?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原本想表现出自己是个可靠的领主,结果却搞砸了啊。」
「做做样子?」
克罗洛总觉得她暗地里似乎还做了些什么,不过还是决定不要多问。
养父放下双臂,端起茶杯凑到嘴边。
「少爷有什么值得挖苦的地方吗?」
养父大概是想起了过去的事情,皱着眉头回答。
克罗洛多少有些受伤。
克罗洛抬头望向天花板,回想起驻扎地的情景。
没想到蛮族竟然已经衰弱到这种地步了。
「说起来,你今天去了驻扎地吧?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只知道三十一年前,多部族联盟发生了分裂,其中一部分人入侵了帝国,却在接连战败后,最终被驱逐到了亚列欧斯山地。大概就这些吧。」
虽然听起来有些吓人,但她应该也是以自己的方式担心着目前的局势吧。
「明明说是跟蛮族交战,驻扎地却好像没有什么遭到破坏的痕迹。」
「话题突然变得好现实啊。」
克罗洛点了点头。
「所以,还请老爷立下字据,写明『在我死后,麦拉的生活就拜托少爷照顾了』。要是能这样,麦拉就感激不尽了。」
「所以,他们只能去偷家畜了。」
「不过,埃克隆男爵家毕竟才刚完成家督交接,会发生这种事情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养父清了清嗓子。
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正当克罗洛思考着该从哪里着手时,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养父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神情变化,朝他看了过来。
「怎么了?」
「仔细想想,其实根本没有必要特地去讨伐蛮族吧?如果能够通过谈判——」
「那恐怕很难啊。」
「为什么?」
克罗洛向养父问道。
「喂喂,双方当年可是打得你死我活啊!彼此之间结下了血海深仇。哪有可能光靠谈判就轻易解决?换作是你,你能这么简单就原谅对方吗?」
「……也是啊。」
克罗洛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回答。
他想起了亚尔科尔宰相与亚尔佛特的嘴脸。
如果有人问他能不能原谅那两个人,他绝对会回答不可能。
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把握在面对仇人时保持冷静。
「好了,麻烦的事情就先说到这里吧。先把饭吃完。」
「说得也是。」
克罗洛点了点头,伸手拿起面包。
虽然饭菜已经稍微凉了,但依然十分美味。
※
「今天也真是累人啊~」
克罗洛在心里慰劳着自己,整个人倒在床上。
蕾拉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安心的笑容。
看着她那副温顺可爱的模样,克罗洛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欲望——不对,是想要好好疼爱她的心情。
「那种小事,不用放在心上啦。」
「值得……烦恼吗?」
克罗洛自己大概也还在摸索答案吧。
「真的吗?」
会是谁呢?
明明才刚睡醒没多久,明天却又得去一趟驻扎地。大概明天也会被要求再过去吧。
克罗洛将蕾拉迎进房间,关上了门。
没问题的。
自从离开艾拉奇斯侯爵领之后,直到昨天为止,自己不是一直都忍耐得很好吗?
「好的。真的非常感谢您。」
「因为这是感情的问题啊。只能由你自己不断摸索,找出属于自己的答案。」
「再让我摸一会儿嘛。」
有人来了。
「防、防止教官进来吗?」
站在走廊上的是蕾拉。
「……好的。」
大概是因为害羞吧,她头上的兽耳微微垂了下来。
见状,蕾拉有些害羞地别过了脸。
「就是您把自行车借给苏诺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
面对克罗洛的反问,蕾拉带着几分敬佩,却又有些微妙的表情点了点头。
「发生什么事了吗?」
麦拉似乎趁他外出的时候晒过被子。被窝里还残留着阳光的暖意,让克罗洛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蕾拉舒服地眯起眼睛,露出陶醉的表情。
克罗洛轻轻叹了口气。
「总觉得自己好像一点长进也没有呢。」
「非常感谢您的夸奖。」
听了克罗洛的解释,蕾拉反而红着脸,将头转向一旁。
话虽如此——
「……!」
糟糕,好像让她误会了。
「克罗洛大人,可以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见蕾拉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克罗洛主动道了歉。
「连克罗洛大人也会为这种事情烦恼吗?」
如果连续一个星期每天都往驻扎地跑,事情却还是毫无进展,那就写信向帝都报告吧。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毕竟我们做的是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工作,而且还有部下在看着。究竟该在哪里划清界线,确实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更何况,蕾拉原本只是来找他商量事情的。如果在这种时候提出那种要求,未免也太像禽兽了。
「很意外吗?」
明天一早还得去驻扎地,应该早点休息才对。
克罗洛翻了个身,仰望着天花板。
但她偏偏做不到。
蕾拉恭敬地低头行了一礼。
必须保持理智才行。
「克罗洛大人是……不,没什么。」
「这是为了防止麦拉进来啦。」
克罗洛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耳朵。
然后,他不禁松了口气。
「是的。因为我一直觉得,克罗洛大人能够很好地区分公事和私事。」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脸颊。
虽然可能会因为报告得太迟而挨骂,但只要解释说是为了顾及卡乌尔的面子,应该就能蒙混过去。
克罗洛在床沿坐下,蕾拉则调整椅子的方向,坐了下来。
蕾拉恭敬地低头致谢。
「有什么烦恼吗?」
听到克罗洛的问题,蕾拉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答。
克罗洛自嘲地说道,最后还是得出了这件事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结论。
克罗洛从床上起身,走向房门。
克罗洛微微向前倾身,十指交握。
「蛮族的事情,就不能和平解决吗……」
就在他叹气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糟糕,误会好像更深了。
「那个,克罗洛大人,我差不多该……」
原本还想再清醒一会儿,但眼皮却沉重得仿佛随时都会睡着。
「怎么了吗?」
「是的。因为在贫民窟的时候,一直都是由我照顾他。不知不觉就习惯了那样的相处方式,怎么也改不过来。」
大概是注意到克罗洛松了口气的模样,蕾拉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看来道谢只是个借口,她似乎还有其他事情想说。
「平时多亏有你帮忙整顿纪律,还负责跟皮克斯商会交涉。有你在,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
明明还打算明天早点起床的……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顺手把门锁上。
「要是觉得太难受了,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我会听你说,也会尽可能陪你一起想办法。」
蕾拉有些迟疑地开口,但最后还是答应了克罗洛的请求。
「是在烦恼该怎么跟苏诺保持距离吧?」
「毕竟要是说到一半,她突然闯进来,那可就麻烦了。」
「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
「这……」
到时候自己真的应付得来吗?
尽管如此,他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万一是麦拉怎么办?
「我倒不觉得自己有把公私分得那么清楚……真要分得那么清楚,就不会把自己的部下收作情人了吧。」
蕾拉环顾了一下房间。
克罗洛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打开房门。
「如果要我给你什么建议的话……我觉得,这正是值得你好好烦恼的事情。」
如果能够狠下心来推开苏诺,或许就不会这么烦恼了。
蕾拉轻轻点了点头,却不时偷瞄克罗洛。
双方都背负着难以化解的仇恨。要他们轻易放下过去的恩怨,实在太困难了。
蕾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蕾拉困惑地眨了眨眼。
「当然可以。」
然而,就在他伸手准备握住门把的时候,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这、这样啊。」
「真是伪善啊~」
养父说得确实有道理。
克罗洛当然明白她在顾虑什么。
敲门声再次响起。
「你坐椅子吧。我坐床上就好。」
蕾拉倒吸了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才没那回事呢。」
「我该坐在哪里呢?」
「抱歉,我刚才说得有点恶趣味了。」
「来了,我马上开门。」
难道是因为忍耐太久了?
所以昨晚才会那么放纵吗?
昨晚的板娘实在太可爱了。
克罗洛回想起昨夜的事情,嘴角不禁浮现出笑容。
没想到她竟然会害羞到那种地步。
下次一定要找机会再拜托她一次。
不过,搞不好会被讨厌吧。
得想个好理由才行。
正当克罗洛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
「克罗洛大人?」
「……!」
听见蕾拉的声音,克罗洛猛然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间,他抚摸蕾拉耳朵的手已经停了下来。
「那个,如果……您真的无论如何都想要的话……」
蕾拉满脸通红地别过脸,低声提出了可以用其他方式服侍他的建议。
这个提议确实让克罗洛有些心动。
然而,他刚才明明才下定决心,要做一个懂得克制自己的男人。
「那……就拜托你了吧。」
「……好的。」
听见克罗洛的回答,蕾拉轻轻点了点头。
「我听得很清楚啦!不用再说一遍!」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建议您选择他。」
她气得在原地直跺脚。
「就是在驻扎地遇见的,克洛佛德男爵家的那个。」
「哈!? 」
「你怎么连这种事情都知道啊?」
※
「好嘞!」
可是,对方都已经鼓起勇气主动提议了,要是在这种时候拒绝,岂不是太不解风情了吗?
「没什么啦。」
「户籍上确实是养子,但实际上可是亲生儿子。」
「可是,就算这样,也算是个把柄吧?」
「克罗罗大人已经有爱人了。」
「啊啊,您是说克罗洛大人吗?我劝您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
「那不是正好很有安全感吗?」
「明天还得轮值巡逻!都别给我喝得太过头了!」
「领主大人,您辛苦了。」
「……!」
「所以我才劝您打消这个念头啊。大小姐连区区一群山贼都应付不了,又怎么可能驾驭得了克罗洛大人?搞不好连整个领地都会被他夺走。」
面对迦南小心翼翼的试探,罗伯特含糊其辞。
刚才显然是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
「烦死了!烦死了!」
「为什么啊?」
其实,她很清楚相亲屡屡碰壁的原因。
迦南粗暴地踢掉皮靴,任由它们飞到一旁,破口大骂起来。
克罗洛在心里自嘲地叹了口气。
这家伙就不能稍微顾及一下别人的心情吗?
迦南勒住缰绳,调转马头,面向自卫团的团员们。
迦南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他还没有正式迎娶正妻,对吧?」
迦南轻轻叹了口气,走向正门。
蕾拉缓缓站起身,随后在克罗洛脚边跪坐下来。
「才没有!大家不也都很高兴吗!」
迦南翻身下马,罗伯特也跟着下了马。
她慌忙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宅邸前。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了在驻扎地遇见的那个青年。
「情况不太乐观。」
理智固然重要,但情趣也同样不可或缺吧?
「罗伯特,相亲的事情怎么样了?」
迦南猛地回过神来。
「还是不行吗?」
罗伯特深深叹了口气。
魔道具特有的冷白色光芒照亮了整个村庄。
「大概得等到您结婚吧。只要摆出以丈夫为尊的姿态,应该就能蒙混过去。」
「啊啊,烦死了!什么定下约定、什么达成协议!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去当面抗议啊!你们这帮家伙倒是也跟着一起来啊!光知道在驻扎地门前骑着马跑来跑去,是在耍我吗!这算哪门子的自卫团啊!根本就是一群土匪强盗!」
「啊,对哦……那孩子只是养子来着。」
「为什么啊!你干嘛泼我冷水!我看你才该趁早打消这个念头!虽然我的确比他大了一点点,但只要好好打扮一番再去见他,说不定会相处得很愉快呢!」
不一会儿,一名年迈的马夫小跑着迎了上来。
迦南总觉得他心里正在想着「问题根本不在于有没有正妻吧」,不禁有些恼火。
「大姐头?」
迦南委屈得几乎要哭出来了。
「那个男孩子怎么样?」
「失礼了。」
迦南穿过门廊,走进门厅。
「理论上确实如此,不过……」
「最开心的明明就是自以为成了可靠领主的大小姐吧。」
「得意忘形的我当然也有错……不过,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吗?」
现在不管说什么,他们恐怕都听不进去。
留下来的只有罗伯特一个人。
迦南双手捂住脸,痛苦地哀嚎起来。
虽然不知道这种用来防范蛮族的照明究竟能起多大作用,但总比整夜点着篝火不敢熄灭要好。
没办法,还是赶紧交代完,让他们走人吧。
罗伯特自然也紧跟在她身后。
「因为他是个非常有才能的军人。军校毕业才一年左右,就已经经历过实战,甚至立下了显赫的战功。」
自己果然是个意志薄弱的凡人啊。
砰的一声,身后的大门关上了。
「我认为还是尽早收手比较明智。」
听到罗伯特的声音,迦南猛地回过神来。
「绝对是哪里搞错了!」
「因为之前在舞会上,听克罗洛大人和麦拉大人提起过。」
迦南漫不经心地抬头望向自家的宅邸。
糟糕。
迦南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盯着罗伯特。
「才不会呢!我们家跟克罗德大人可是老交情了,他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嘛!」
罗伯特叹了口气,脱下皮靴,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副单片眼镜,戴在眼前。
「好的。」
直到这时,迦南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毕竟,哪个正常男人会愿意跟一个整天带着一群无赖堵在驻扎地门口,还满嘴脏话地辱骂军官的女人相亲呢?
然后,迦南的英勇事迹就会在领地里传开。
早知道就该早点下马了。
那帮家伙一进酒馆,肯定又会吹嘘什么「大姐头狠狠威吓了帝国军」,甚至说得好像自己当时就在现场一样,添油加醋地大讲特讲吧。
全都是因为她的恶名传得太广。
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改建和增筑,如今的埃克隆宅邸显得东拼西凑,毫无章法。
肯定会越传越夸张,最后八成会变成「大姐头把帝国军的大队长生吞活剥了」之类的离谱传闻。
「您指的是哪一位?」
「也是呢。要是让那帮山贼看到我真正的样子,肯定会被他们看扁的。可是,这种日子到底还要持续多久啊?」
「真是受够了,烦死人了……跟那群山贼混在一起,还不如一头扎进马粪堆里呢!一想到自己刚才那副粗鄙又丢人的模样,我都快哭出来了。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啊?肯定是姐姐的错!都是因为姐姐为了追男人离家出走,连老爸追到天涯海角都没能把她带回来。当然,老爸也有错!而且……凭什么就因为我干得不错,便随随便便把家业交给我继承啊?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去找姐姐吗?明明应该有村民站出来反对才对,为什么大家都赞成让我继位啊!? 」
看来一个个都馋酒馋得不行。
「……那位大人已经有爱人了。」
「我又没怎么辛苦。比起这个,马就拜托你好好照顾了。」
「您怎么了?」
迦南深深叹了口气,朝自家宅邸走去。
年迈的马夫露出苦笑,牵着马朝马厩走去。
真是失策。
她本想趁着众人注意力集中的时候训上几句,可眼下有一半的人正直勾勾地盯着酒馆。剩下那一半虽然看向了她,却也心不在焉,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
「……大小姐。」
而且,绝不可能只是照实传述。
他推开大门,恭敬地低头行礼。
迦南猛地转过身反驳。
不过,话说回来——
距离正门还有几米时,罗伯特快步走到迦南前面。
换作迦南自己,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
自卫团员们精神十足地应了一声,随即一窝蜂地涌向酒馆。
「大小姐,请别忘了,我们家也是共犯,同样参与隐瞒了这件事。」
「知、知道啦!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嘛!」
看着罗伯特那副无奈的表情,迦南连忙改口。
不过,如果好好运作一下,说不定真能找到什么突破口呢。
「大小姐,还请您别再打这些歪主意了。还是脚踏实地,走正道比较好。」
「我都说了我知道啦!」
迦南再次不耐烦地嚷了起来。
说到底,就是要她继续应付那群山贼嘛。
真是受不了。
找不到合适的相亲对象也就算了,可要把宝贵的青春都浪费在那群山贼身上,未免也太痛苦了。
简直让人想哭。
就在这时——
「总算回来了呀?怎么这么晚?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呢。」
一道令人怀念的熟悉声音响起。
迦南猛地抬起头。
只见姐姐——榭菈正沿着楼梯缓缓走下来。
罗伯特见状,恭敬地低头行礼。
「啊,不用在意啦。反正我已经离开这个家了。」
姐姐虽然这么说,罗伯特却依旧恭敬地站在原地。
这家伙骨子里还真是固执。
「我听军营里的朋友说,曾经亲眼看见克罗洛大人和一位被称作『板娘』的女性紧紧相拥呢。」
「没什么呀。只是没想到迦南居然也会说这种体贴的话呢。」
「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原来如此。
姐姐打断迦南的话,索性豁出去似的喊了出来。
迦南忍不住惊叫起来。
迦南终于明白了。
「姐姐,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啊?」
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再说了,当初根本就没人反对姐姐的婚事吧?」
听见迦南提高音量,姐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回答。
真是受不了。
「不,我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而已。」
迦南有些恼火地回嘴。
迦南警惕地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
迦南隐隐觉得不对劲,抬头一看,只见姐姐正把脸别向一旁。
「再大声一点——!」
「那倒不用担心啦。」
明明是亲姐妹,为什么身材差距会这么大啊?
今后,她们姐妹俩可以一起好好生活。
「原本我经营着一家兼营住宿的酒馆,可为了替丈夫治病筹措医药费,不知不觉间欠下了一百枚金币的巨债。后来,对方提出愿意替我还清债务,条件是……」
「这、这样啊……真是不幸。」
姐姐将左手按在胸前,仿佛刻意展示着无名指上的婚戒。
「姐、姐姐,难道你……已经跟那么可爱的男孩子睡过了吗!? 」
「姐姐!」
「…………哎呀,嗯,该怎么说呢,多少还是有那么一点啦。」
「你在找什么呢?」
「都说了做过了啊!」
迦南扯着嗓子吼了回去,随后无力地垂下脑袋。
「——了啦!」
「——呜!」
自己每天都被一群粗鲁的山贼围着,忙得心力交瘁,姐姐却跟年轻英俊的男孩子亲亲热热。
姐姐的厨艺确实很好。
「在侯爵宅邸当厨师。」
「你就不觉得对不起姐夫吗!? 」
姐姐将额头抵在地上,含含糊糊地嘀咕着。
「你在那里做什么工作?」
「厨师?侯爵家的厨师!? 」
「什么?给我说大声点!」
「因为他生病去世了呀。」
面对迦南的追问,姐姐含糊不清地嘀咕着什么。
「没、没什么。既然姐姐在这里,那姐夫该不会也来了吧?」
不知为何,姐姐突然不说话了。
姐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姐姐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虽然难免会遇到一些困难,但两个人一定能熬过去的。
「怎、怎么可能嘛!人、人家心里可还是深爱着丈夫呢!」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哭了。
罗伯特却再次补了一句。
「为什么?」
「不过,既然这样,你倒是早点——等等,你那是什么眼神?」
说到底,迦南根本不认为隐姓埋名的姐姐能在那种地方找到正经工作。
「那、那个嘛,确实觉得有点对不起丈夫啦?不过,我们是先有了身体上的关系,后来才产生感情的,所以也不能算是背叛吧?而且,他当时露出一副被人抛弃的小狗般的可怜表情,看到那样的眼神,谁还能狠下心来拒绝他嘛……」
姐姐见状,向她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两人的境遇未免也差太多了。
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炫耀。
「…………在埃艾拉奇斯侯爵领地工作哦。」
姐姐背负了巨额债务,不得已才成了别人的情人。
「姐、姐姐……?」
迦南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姐姐的胸口。
没想到姐姐居然一路追着那个养子,跑到了北方那种偏远而寒冷的地方。
「当然大错特错了好不好!」
嘴上说得好听,可这哪里是在反省,根本就是在炫耀嘛。
就在这时,罗伯特突然开口了。
姐姐是真的喜欢上那个男孩子了。
「那你怎么会跑去侯爵宅邸当厨师啊?」
「堂堂埃克隆男爵家的女儿,竟然跟别人发生这种没有爱情的肉体关系……」
「就是这样!不过,姐姐可能也有顾虑家族体面的地方吧……所以,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看来她已经害羞到了极点,就连耳朵都红透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看到他那副失落的模样,不知不觉就有了那种气氛啊!」
「姐——姐——!」
「等等!你在看哪里啊!? 」
姐姐沉默下来,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想到这里,迦南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迦南猛地将目光转向姐姐,姐姐则立刻把脸别到一旁。
一想到姐姐经历了这些苦难,迦南就忍不住眼眶发热。
迦南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安慰的话。
「那时候人家既想保住店,又正好处在人生最脆弱的时候!被他趁虚而入之后,就想着要是能靠他把债务一笔勾销也不错嘛!这有什么错啊!? 」
但要在贵族宅邸工作,通常必须有能够证明身份和来历的可靠担保。
迦南不禁瞪大了眼睛。
「是这样吗?」
难道说——
她试着回想姐夫的模样,却只记得他是个身材瘦削、性格温和的男人。
姐姐露出了有些落寞的苦笑。
迦南终于彻底明白了。
「……」
姐姐显得十分慌张,急忙否认。
「说起来,艾拉奇斯侯爵正是克罗洛大人的领地呢。」
「姐姐……你们之间,应该没有爱情吧?」
「怎、怎么可能嘛!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我说……做过了啦!」
虽然自己确实还不够成熟,有时也有些固执,但她可不是那种会对失去丈夫的寡妇冷嘲热讽的恶毒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