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黃土神殿』
《克羅洛戰記 轉移到異世界的我,最擅長的好像只有牀上功夫》 · サイトウアユム · 1.1萬 字
帝國曆四三○年七月中旬──
「謝謝您總是這樣照顧我們。」
「不,我只是遵循掌管豐饒的黃土母神的教誨而已。」
席翁微微一笑,將蔬菜湯與硬麪包遞給男子。
男子蓬頭垢面,指甲烏黑變色,身體發出宛如腐爛的臭味。
這也無可奈何。因爲這個人無依無靠,在路邊乞討爲生。
領主換人之後,哈謝魯似乎比較宜於人居了。
但是,落入底層的人沒那麼容易往上爬。
席翁對此感到氣憤,同時對自己的無力感到窩囊。
自己只能像這樣供膳賑濟。
鏗鏗聲響傳來,席翁回過神來。
眼前站着一名蓬頭垢面的男子,和先前是不同人。
「請用。」
「呿,又是菜屑湯嗎?偶爾想喫肉啊。」
男子接過湯與麪包就走掉了。
這是常有的事──席翁這麼告訴自己,壓抑湧上的負面情緒。
實際上,供膳賑濟經常遇到這種事。願意道謝的人才少見。
席翁凝視自己的手,小聲嘆氣。
掌管豐饒的黃土母神自古以來就是衆人信仰的農耕神。
神官將分享大地恩澤、傳播農耕知識與技術當作使命。
克羅洛往上拉項圈,艾琳娜就踮起腳。
「我要去街上視察。」
忽然掠過腦中的人選,是掌管豐饒的黃土母神的神官席翁。
她在和一週前相同的位置,坐在木箱上。
※
「喂!快搬木頭過來!」
克羅洛扳指數着非做不可的事──
然後,每當看到自己因爲下田工作而變得粗糙的手就會心想──
艾琳娜唾棄地說完,這次走向這邊──走向戈爾帝。
自己是不是也會像父親那樣無人聞問地死去呢?
被奴隸商人折磨到心靈崩潰,果然導致她對暴力的耐受力極端低下。
克羅洛往上拉項圈,艾琳娜拚命懇求。
「等、等一下!」
「照這樣看來,似乎兩個月就會建造完成。」
「會計與文書……還有承辦娼館與買賣奴隸的營業許可。」
接着──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就是沒有才叫你給我吧!」
「怎樣啦?」
「不過,克羅洛大人的想法真有意思。」
似乎是因爲憤怒,艾琳娜的眼眸炯炯有光,但是──
「戈爾帝,去找紙來。」
明明只要有心就可以抵抗成功,艾琳娜卻逆來順受。
「工房本身要兩個月。接下來要招募有志從事這行的人、指導技術,然後在正式上路以前儲備材料……」
「我是想說用這個方法就可以少記很多事……」
話雖然這麼說,濟貧院卻無法被輕易地重新啓用。理由是──這個世界的濟貧院,並不是在院友有能力自立以前提供衣食住的場所。
男子們正在蓋製作和紙的工房──製紙工廠。
「注意些,講話要再客氣一點。」
「紙在工房喔?」
「克羅洛大人,接下來要做什麼?」
但是,席翁開始對這種存有方式抱持疑問。
有人搬木材,有人搬磚塊,有人想要偷懶結果捱罵。
克羅洛起初歪頭不解,但很快就發覺戈爾帝是指什麼。
買賣奴隸也只有獲得許可的奴隸商人才合法,奴隸市場也必須事前申請。
她似乎只有一瞬間重振了心靈而已。
克羅洛不喜歡威脅人的作法,但不這麼做艾琳娜就不會停止,只好這樣了。
「不要,求求你,是我錯了,不要打我。」
「拜託,求求你。請不要打我。」
艾琳娜挑起一邊的眉毛。
「唷,席翁小姐。」
賣春僅限滿足條件的娼館,基本上禁止流鶯。
而且這些根本就不是濟貧院的工作了吧──克羅洛搖搖頭。講成「能者多勞」就可以免除罪惡感,但實際上只是自己不擅長分配工作罷了。
「因爲咱不曾想過分擔作業工程。」
「戈爾帝,別過勞死喔?」
克羅洛走在街上東張西望地環視四周。似乎與賣春改成許可制也有關係,疑似流鶯的女性明顯減少,但遊民的數量不變。
戈爾帝朝工房跑去。
艾琳娜從戈爾帝手中接過紙,靠着顫抖的雙腿站了起來。然後,腳步顫巍巍地回到侯爵宅邸。
「我一次都沒打過妳喔。」
不對,該說是作勢後退嗎?艾琳娜在原地杵着不動,克羅洛摸了她的項圈。
流水作業是在工廠生產製品時使用的方法。
只要順利上軌道,一年半就可以回收本錢,但考慮到沒上軌道時的情況,現在就胃痛起來。
根據蕾拉所言,濟貧院會騙走院友僅剩的值錢物品,環境惡劣──一天一餐,睡覺時在地上擠成一堆,強迫無償勞動,而且院長與員工會行使暴力,宛如強制收容所。老實說,這樣要期望院友自立簡直是做夢。
從背後傳來歇斯底里的說話聲,克羅洛轉頭一看,艾琳娜逼近在工房工作的矮人。
就是因爲那樣思考纔會──席翁心情黯淡地嘆氣。
「有意思?喔,你是指流水作業對吧。」
艾拉奇斯侯爵宅邸響起敲打聲,矮人們忙東忙西。
「混帳東西!不許偷懶!」
「不,流水線這個點子很棒。雖然是未知的嘗試,但只要先模擬實驗就可以找出問題點。」
當初想得輕鬆,以爲只要找院長和員工回來就解決了,現在真想痛打自己一頓。
「今後不管對誰都要有禮貌。懂了嗎?」
艾琳娜宛如獻媚般抬眼凝視克羅洛。承辦營業許可是新工作。
「真是沒用!」
艾琳娜不知爲何眼眶溼潤地凝視克羅洛,苦悶地夾緊大腿互相磨蹭。
戈爾帝笑得爽朗。他的臉上充滿自豪與喜悅。
「咱知道了。」
「嗄啊?」
艾琳娜顯得煩躁地說道。
「所以就叫你把紙給我了吧!」
「你、你竟然打算包庇矮人!」
身爲領主、身爲指揮官,必須學會妥善分配工作的方法。
「我不想做這種事,所以拜託妳注意措辭禮貌。」
因爲只要記住自己負責的工作就好,不必從頭培訓專業人員。
克羅洛進入廣場,環視周圍。幸好很快就發現席翁。
「僱用新院長比較好吧。」
這幅光景已經司空見慣,但最近加入了肌肉發達的男子們。
「找到了喔。」
克羅洛一叫名字,艾琳娜就以彷彿在鬧脾氣的語氣說道。
但是下個月起,沒有克羅洛的許可就不得賣春與買賣奴隸。
「磚塊放這裏可以嗎?」
「……艾琳娜。」
「我、我知道了。」
「抱、抱歉!」
克羅洛與戈爾帝一同望著作業景象。
「言歸正傳,席翁小姐在嗎?」
克羅洛伸出手,艾琳娜露出宛如畏懼的表情後退。
「她會供膳賑濟,想必受到那些人信任,而且還會栽培菾菜。既然她會讀書寫字,我希望她教部下讀書,並告訴我這帶的農業現況……不過做這麼多工作,她或許會過勞倒下。」
※
至今艾拉奇斯侯爵領地都沒有規範賣春與買賣奴隸的法律。
艾琳娜的語調既像恐懼、也像諂媚,克羅洛大聲嘆氣。
「……艾琳娜。」
「是、是的,沒錯。」
「咱知道了。」
「哈哈哈,咱之前也說過,沒有人會過勞死掉的。」
「那邊的矮人,把紙給我!」
「……得趕快重新啓用濟貧院纔行。」
「準備紙也是妳的工作喔?」
「艾琳娜,妳的工作是?」
克羅洛放開項圈,艾琳娜當場癱坐。似乎是坐到了石頭,艾琳娜按着裙子顫抖不已。
克羅洛認爲這個方法很有效率才如此提議,不過等計劃開始啓動卻又不安起來,擔心是否還有更好的方法。
「……謝謝。」
「對、對不起!對不起我講話囂張!我再也不會講話囂張!所以,不要打我、請不要打我!拜託,說句話好嗎!我好怕!」
「克、克羅洛大人。」
席翁彷彿驚覺般站起來。
「坐着沒關係。」
「啊,是,我知道了。」
席翁坐回木箱,害羞地低着頭。她頻頻偷瞥克羅洛的臉。
「請、請問,今、今天有何貴事呢?要、要不要菾菜……啊不,沒事。」
「關於那件事──」
「呀──────────!」
「呀哈────!」
高亢的大叫聲打斷克羅洛的話。克羅洛受到衝擊,跌坐在地。他被聲音來源──亞妮朵德與德妮卜撞開了。
「希望妳賣我們菾菜!」
「我們全包了!」
「……拜託妳們兩個冷靜。」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大呼小叫,遲些過來的蕾拉嘆着氣規勸。
「那個,菾、菾菜,就、就是……一週前妳們叫我不許賣家畜飼料給妳們。」
「不記得有那回事!我們要買菾菜!」
「要買下整塊田都行!要賣還是不賣,希望妳趕快決定!」
「咿!」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咄咄逼人地逼近,席翁發出慘叫。
「妳不肯賣,我們就要等到下次放假才能來買。」
「那個,這是──」
「克羅洛大人,失禮了。」
「謝、謝謝。」
「是!」
克羅洛沒說要給那麼多,但潑冷水打消她們的幹勁也不太好,於是暫且保持沉默。
「妳們是強盜嗎?」
「那、那個,我、我……」
「請指示!請求給予指示!」
「但、但是,我們還想再喫冰淇淋!」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摟住克羅洛的手。
「席翁小姐,我有事想跟妳談,妳現在時間上方便嗎?」
「「「克羅洛大人!」」」
「呃、嗯……」
似乎是沒自信,蕾拉瞥了眼克羅洛。
蕾拉握住克羅洛的手,抬到嘴邊。然後,伸出舌頭舔舐傷口。
席翁來到外頭,指示兩人。
「……妳們兩個。」
席翁似乎想着得收拾攤子的東西纔行,頻頻瞥向攤子。
「那麼,我們走吧?」
「拿、拿出骨氣!」
「我懷疑,看不懂的告示牌有意義嗎?」
「席翁小姐,請指示我們!」
「啊,是,不要緊。」
「跟、跟你拚了!」
「大、大、大人有什麼權利那麼做!」
「請問,蕾拉小姐?精靈的唾液有治療效果嗎?」
「分秒必爭!」
席翁歉疚地指着停放在廣場一角的拖車。
「啊哇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這時,克羅洛想起席翁先前看向攤子的舉動。
克羅洛與蕾拉挽着手邁步走去。因爲他邊走邊確認有沒有不自然之處,兩人與拖車拉開了距離,但很快就追上了。
「「據說是這樣。」」
蕾拉充滿歉意地補充。
席翁不敵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催逼,好像隨時快要哭出來。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放開席翁。
「那麼,我們走吧。」
蕾拉發出低沉壓抑的聲音低語,兩人就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跟克羅洛分開。
因爲實在過於害臊,克羅洛臉頰發燙,至於蕾拉也害羞地低着頭。
「這樣對嗎?」
「答對了。」
戈爾帝曾說精靈的力氣小,但似乎存在個人差異。
「菾菜、請給我們菾菜!」
兩人聽到克羅洛的請求,發出了近乎慘叫的聲音,但還是乖乖拉起拖車。
「是妳們撞倒我的。」
「請問,我該做什麼纔好?」
「不曉得。」
蕾拉打斷席翁的話,這麼說明。
「要、要求無止境增加!」
「妳們兩個,這點小傷不能動用神威術吧。」
看樣子,亞妮朵德與德妮卜似乎都不識字。
克羅洛懊惱呻吟後,兩人還是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說道。
「「只要肯賣菾菜給我們,妳要回去也無所謂。」」
「怎麼了嗎?」
「從下個月起,未經克羅洛大人許可就不得賣春與買賣奴隸。」
「「唔咕!」」
克羅洛拍掉手沾到的土站起來,蕾拉、亞妮朵德和德妮卜三人頓時瞠大眼睛。
「「兩位打得火熱,我們卻處於極寒。」」
「是、是誰、是誰做了這種事!」
看樣子蕾拉似乎想挽手。
「順便一提,菾菜我要全包。」
「菾菜!菾菜!能拿到堆積如山的菾菜!」
「……克羅洛大人。」
「克羅洛大人是領主兼指揮官,所以擁有一切權利。」
蕾拉點出事實,亞妮朵德與德妮卜懊惱呻吟。
克羅洛邁開步伐,蕾拉與席翁隨後跟上。
「我想這樣就不要緊了。」
「我、我知道了!」
「討厭,我們又不是真心誘惑克羅洛大人!」
「誒、誒,克羅洛大人?希望大人分菾菜給我們!」
「霸、霸道!」
「做完了!」
克羅洛溫柔地撫摸不安地確認的蕾拉的耳朵。
雖然指示並不迅速,但兩人在轉瞬間就拆掉攤子,打包完畢。
「「這是怎麼回事?」」
「我有事想找席翁小姐商量,妳們擅自叫她回去我會很困擾。」
「這是公告從下個月起賣春與買賣奴隸改成許可制。」
「不、不可原諒對吧!」
「來,趕快用神威術治療!」
而且胸部也抵過來。雖然很軟,但比蕾拉小巧。
「但是,現在放棄就拿不到菾菜了!」
克羅洛凝視手心,板起臉。手心稍微受傷了。亞妮朵德與德妮卜臉色蒼白,兩人似乎都理解害貴族受傷代表的意義。
「我、我們會服務大人。」
「什麼事?」
「我們會多捐一些香油錢,拜託了!」
神威術雖然方便,卻存在可能使人變成廢人的風險。總不能用在這種程度的傷。
蕾拉舒服得渾身顫抖,又輕輕搖頭喚回理智。
「目的是菾菜?」
「我知道了!」
「麻煩運到侯爵宅邸。」
「只要妳們幫忙席翁小姐,要分給妳們也行。」
「沒、沒錯,我們的目的純粹是菾菜!」
「……啊,是。」
這是因爲,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停下腳步看告示牌。
蕾拉持續舔傷口一段時間──
「謝、謝謝大人!願掌管豐饒的黃土女神的祝福與克羅洛大人同在。」
「這好像是新的告示牌,但我看不懂上面寫什麼。」
「是,克羅洛大人。」
兩人扛起解體的攤子和行李,放到拖車上。
「失、失禮了。」
兩人似乎對砂糖以外都不感興趣,克羅洛望着兩人大口嘆氣。
克羅洛聽到呼喚停下腳步,蕾拉就挽住克羅洛的手臂。
「那、那個,如果可以,請幫忙放到拖車……」
「「爲什麼?」」
「限制賣春是爲了防止性病蔓延,限制買賣奴隸則是爲了防止買賣後的糾紛,上面這麼寫的。」
「至今都沒那樣做,覺得莫名其妙。」
「那樣做有什麼好處?」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似乎無法理解變更制度的意圖,歪頭問道。
蕾拉似乎也一樣,向克羅洛投以視線求助。
「克羅洛大人,變更制度是爲了什麼呢?」
「那是──」
「方便的話,由我說明吧。」
香水味撩撥鼻腔,柔軟物體抵住克羅洛空着的那隻手。
克羅洛驚愕地看向旁邊,發現是伊萊恩。遺憾的是她穿着樸素的衣裳。
「那位是?」
「我的名字是伊萊恩•錫納。和克羅洛大人算是認識。」
蕾拉稍微壓低聲調問道,但伊萊恩以柔和微笑回應。
「克羅洛大人只允許會定期健康檢查的娼館營業,讓大家都能安心上娼館。買賣奴隸也是同樣道理。在這座城鎮被買賣的奴隸盡是女孩子,有時會因爲奴隸商人行使暴力導致買進後死亡。」
「意思是爲了維護奴隸買家的利益嗎?」
「哎呀,妳真聰明。但是,那樣還差得遠。」
伊萊恩喫喫地笑了。從她的笑法彷彿聽得見「妳好可愛呢」的心聲。
「那是什麼意思呢?」
「直接問比較好喔。」
席翁愈說愈小聲,最後她的說話聲像蚊子一樣幾不可聞。
或許是那樣沒錯──克羅洛同意蕾拉的話。
咳咻、咳咻的陌生聲響,聽得克羅洛寒毛直豎。
克羅洛一進飯廳,就看到亞妮朵德與德妮卜津津有味地喫着冰淇淋。克羅洛側眼看着兩人,在空着的位子坐下,深深嘆氣。
克羅洛坦率地低頭致意。改成許可制之際,克羅洛請她事先協調同行業者,交換條件就是許可第一號的榮譽。
「怎麼了嗎?」
看樣子,她似乎發覺賣春與買賣奴隸改成許可制的真正理由。
席翁正襟危坐。
「你沒有什麼話要說嗎?」
「那、那個!」
「如果大人不、不嫌棄我的話。」
「運輸很難,而且養牛的村莊沒那麼多,不足以供應所有休耕地。」
克羅洛與蕾拉一同邁步離開,很快就發覺席翁沒跟上來。
席翁彷彿惶恐般縮起肩膀。
「至、至於渠道,因爲這一帶沒有水源……」
「啊,是。」
克羅洛鸚鵡學舌地低語,席翁抖了下、繃緊身體。
「施、施肥嗎?」
「「冰淇淋!」」
※
到時候需要免除一部分賦稅吧。
「咦?」
「那麼,在休耕地栽培三葉草吧。」
他轉頭越過肩膀看向背後,發現席翁看着伊萊恩離開的方向。
「不,請讓我待在克羅洛大人身邊。」
席翁唐突地回過神來,拔腿跑走。她跑向窗戶──目的顯而易見,她試圖從窗戶跳樓。
「我們也走吧。」
克羅洛記得農田會施牛糞,鄰居會在家庭菜園埋廚餘。
「三圃制耕作法?」
「克羅洛大人非常溫柔,但有時那份溫柔對於坎坷的人會變成一種毒。」
伊萊恩這麼說完,朝克羅洛投以意味深長的視線。
伊萊恩噗哧一笑,離開克羅洛。她就這麼前往別處。
兩人不是奔向外頭而是玄關。看來她們無意自掏腰包購買食材。
席翁突然站起來,於是克羅洛打住話語。或許是單方面說太多了──克羅洛事到如今才後悔。
「還有,席翁小姐會固定供膳賑濟對吧?」
席翁彷彿下定決心般開口:
「這一帶的確既沒有河川,也沒有湖泊。」
「我死、死去的父親說,只要栽培※三葉草,就可以保持水分促進地力恢復。大家都不肯相信,但、但我親自耕田放牛,實際驗證過了,所以……」(編注:又名車軸草,豆科植物,可作爲牧草或綠肥植物。)
「請、請問,那麼大量的糞便要從哪裏籌措呢?」
自己藉助蕾拉之力將席翁搬去客房的時候,兩人卻在這裏喫冰淇淋,教人不嘆氣也難。
「還有,席翁小姐的父親進行品種改良的菾菜,已知能夠提煉出砂糖。將來我想扶植砂糖當作特產──」
「因爲我只是揍了心窩。」
「希望她們不會挨板娘罵就好……蕾拉也要去廚房嗎?」
「沒、沒有,沒事。」
克羅洛不知道席翁的艱苦,不知道席翁多麼煩惱痛苦。
「喔,不,突然全面實施很困難對吧。暫且先在一成的休耕地栽培三葉草吧。等到成果出來以後再逐步擴大範圍,我想這樣農村的人也比較容易接受。」
「不過……」
水源除了地下水,就是雨水。開鑿農業用井或蓄水池需要莫大成本。
克羅洛小聲嘆氣。不能和現代日本一樣行得通是沒辦法的事,但必須從增加牛隻數量開始,實在艱苦。
「那麼,我們去會客室。」
克羅洛用手心示意沙發,於是席翁在沙發上坐下,坐得很淺。
「蕾拉,阻止她!」
「我有幾件事要找妳商量,首先請告訴我艾拉奇斯侯爵領地的農業現況。」
「之前承蒙關照了。」
一抵達侯爵宅邸,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就盡其所能抱着滿滿菾菜跑走。
「客氣什麼。拜那之賜,本店獲得許可第一號的榮譽。但是,下次提早說喔。事先交涉協調真的很辛苦。」
「再見。」
「席翁小姐,請坐。」
「我知道了。」
「請、請問,席翁小姐?」
「其實我想重新啓用濟貧院。當然,不會像以往的濟貧院那樣沒收個人財物、強迫無償勞動。那將會是在院民有能力自立以前提供食衣住,並協助仲介工作的濟貧院。我想請席翁小姐擔任那個濟貧院的院長。」
「啊、是,我知道了。」
「這、這種事實在太不公平了!」
克羅洛總覺得在意,但就這麼繼續邁步前行。
似乎是因爲克羅洛馬上決定的關係,席翁瞠大眼睛。
總記得漫畫介紹過撒草木灰可以改善土壤。
「三圃制耕作法是將耕地分成三份輪作的耕作法,第一年種春天作物,第二年種冬天作物,第三年爲了恢復地力與水分,休耕飼養家畜。那個,地力是指土地生產作物的能力,就是這樣。」
「請、請問,今天……有何貴事?」
如果只是沒成果倒還好,造成負面影響就糟了。
蕾拉繞到席翁背後,勒了脖子──恐怕是頸動脈。
克羅洛認爲這個主意不錯,但實際需要調整。
蕾拉依依不捨地放開挽着克羅洛的手。會客室在三樓,蕾拉認爲挽着手不方便爬樓梯吧。
「「好喫!」」
只見蕾拉繞到席翁的正面揮出拳頭。拳頭陷入心窩,席翁當場倒下──淚水與口水弄花了席翁的臉,讓她咳個不停。
「那真是抱歉了。」
他左顧右盼地求救,與蕾拉對上眼。
「是,用人或家畜的糞便、廚餘、草木灰當肥料,就可以不必休耕了吧?」
席翁低着頭,肩膀顫抖。
「我只是講講而已。就這樣,我走了。」
「不會施肥、或是從渠道引水灌溉嗎?」
「父親和我,明明那麼拚命努力!你卻輕易地實現我們辦不到的事!」
「我在店裏等你光臨。」
「是,克羅洛大人。」
然後,席翁很快就不動了。
「得從增加牛隻數量開始纔行呢。」
「蕾拉小姐!我、我沒昏倒!」
「……」
雖然不是不可行,但在自己這代完成很難吧。
「不能在城鎮或村莊收集嗎?」
席翁哽咽地吐露話語,眼淚撲簌簌地滾落。
克羅洛不知道蕾拉遭遇過多少辛酸,經歷過多少絕望。
席翁顯得稍微慌張地搖搖頭。
「呃,艾拉奇斯侯爵領地採行三圃制耕作法。」
「我、我居然!如此失禮!」
「……這、這種事。」
「啊,是。」
席翁忍無可忍地大叫,但克羅洛只覺得困惑。
※
克羅洛領着兩人進會客室,在沙發坐下。隨後,蕾拉有所顧忌地在旁邊坐下。席翁則是手足無措地杵着不動。
「我想克羅洛大人不需要在意。」
「可以請妳在栽培三葉草時提供技術指導嗎?」
「真是的,妳們到底多貪喫──哦呀,這不是克羅洛大人嗎?」
從連接飯廳與廚房的通道出現的板娘稍微瞠大眼睛。她端着銀色托盤,上面擺着盛裝了冰淇淋的小盤子。
「唷,板娘。」
「唉聲嘆氣,幸福會逃走喔。」
克羅洛嘆着氣說完,板娘就靠過來。
「來,把這個喫了──」
「那份冰淇淋是我們的!」
「是我們的正當報酬!」
板孃的話被亞妮朵德與德妮卜打斷。
「這份冰淇淋,還有妳們喫的冰淇淋,都是我爲了克羅洛大人試作的東西。有意見就付我材料費。」
「我、我們沒意見。」
「所以,希望您高抬貴手不要從薪水扣錢。」
板娘一回嘴,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就低下頭來舔湯匙。
「來,把這個喫了打起精神來,打起精神。」
「……謝謝。」
克羅洛接過冰淇淋,用湯匙舀進嘴裏。濃厚的味道擴散開來,純淨的甜味震撼味蕾。
「好喫。」
「是不是、是不是~?」
克羅洛不自覺低語,板娘就喜孜孜地在對面的位子坐下。
「我在熬菾菜時加了草木灰讓雜質沉澱。」
「好了。」
「什麼嘛,這不能怪克羅洛大人吧。」
「……蕾拉說我的溫柔有時是一種毒。」
席翁祈禱,卻什麼事都沒發生。
「席翁小姐的情況怎麼樣?」
「我用鮮奶油代替鮮奶。多花一點工就是美味的祕訣。」
「……妳們兩個。」
蕾拉不發一語地起身,克羅洛在椅子坐下。
板娘板起臉。克羅洛認爲這個價錢剛好,但這時候還吝嗇的話什麼事都做不了。
「雖然我想那也可行,但我想宣傳濟貧院將重新啓用的消息。」
「席翁小姐願意答應也好,不願意答應也好,我想先準備重新啓用濟貧院。」
哦~──克羅洛發出感嘆。
「……是嗎?」
席翁倒抽一口氣,面目猙獰地瞪着克羅洛。
板娘露出彷彿表示白擔心了的表情。
當時,伊萊恩穿着樸素但整潔的衣服。搞不好席翁有着「想過普通生活看看」的念頭。
「就是這麼回事。」
板娘疑惑地皺眉頭。
「掌管豐饒的黃土母神,請賜予治癒的奇蹟。」
雖然是謊話,但席翁似乎鬆了一口氣地吐氣。
「明明這麼努力,卻連神威術都失去!儘管如此,仍持續爲衆人供膳賑濟!最後卻毫無斬獲!我們什麼都辦不到,您卻……您卻!只因爲您是領主就做得到,這好像在嘲笑我們一樣!」
「酣睡如泥,似乎相當疲憊。」
「我聽不出你想說什麼。」
「沒關係,我沒放在心上。」
「電燈泡?我們是電燈泡嗎?」
「不,可是,開端是我……」
「她想必嚐盡辛酸吧。」
「克、克羅洛大人!非常抱歉!」
「一枚銀幣?真是的,好小氣。」
「那樣就沒問題。」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板娘難爲情地說道,克羅洛感到如釋重負。兩人忽然四目相接──
「原來是那樣纔沒有雜味。但是,光是那樣還調不出這個味道吧?」
板娘側眼看着兩人,按住太陽穴強忍頭痛。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雙手交抱胸前,連連點頭稱是。兩人雖然說覺得喘不過氣,卻會不客氣地叫他請客,這部分還是不吐嘈了。
「……我的父親是黃土神殿的下級神官。克羅洛大人知道神殿在哪裏嗎?」
「不過,我心頭有數。所以大人願意付一個人多少錢?」
「克羅洛大人的確有太過溫柔、令人不禁產生期待的部分。」
席翁雙手捂住臉,靜靜流淚。
克羅洛不清楚她的心情。假如獲得某種成果,不對,獲得肯定,她或許就能夠以他們父女的人生爲榮。
「……」
「──!」
克羅洛一點頭,席翁就低下頭。然後,擠出話語娓娓道來。
板娘將豐滿的胸部靠到桌上,促狹地微笑。
「因爲克羅洛大人的溫柔跟家境好也有關係。長年喫苦的人會感到厭惡,覺得克羅洛大人爲什麼不早點幫忙,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啊。」
「開端或許是那樣,但那就叫作遷怒喔。說起來,領主爲領民着想哪裏錯了?」
「要、要打就打啊!像那樣受到憐憫……感覺更悽慘。」
「……我真的可以暢所欲言嗎?」
「原因是什麼呢?」
「克羅洛大人不是那種人!」
「最多一天兩枚銀幣。」
板娘感慨地輕聲說道。
「沒錯。我無法使用神威術了。」
「──!」
※
「我知道了。我會與席翁小姐再談一次看看。」
「所以,發生了什麼事嗎?」
「會覺得必須有所回報,感到壓力大得喘不過氣。」
「那,有點……」
席翁觸碰克羅洛的手──手上有被亞妮朵德與德妮卜撞得跌坐在地時受的傷。
「總、總覺得,氣氛變了?」
克羅洛進入客房,鬆了一口氣。因爲一切跟離開房間時一樣,席翁躺在牀上,蕾拉坐在一旁的椅子。
席翁彷彿強忍痛楚般咬緊嘴脣。
「啊,該、該怎麼說呢,如果又惹哭對方、或是遇到困難,歡迎找我商量,克羅洛大人就做自己認爲正確的事吧。」
克羅洛作勢起身,就這麼停住不動。
「神殿距離哈謝魯半天路程。非常殘破,連盜賊都不屑一顧。那是父親好不容易受命管理的神殿。」
經板娘這麼說,克羅洛漸漸覺得或許自己沒錯。
克羅洛凝視着席翁的睡臉低語。他忽然想起先前席翁看着伊萊恩離去的方向。
「我不是仲介好嗎?」
「我希望打掃濟貧院。」
本來覺得好像能夠透過視線心意相通,但那種感受被亞妮朵德與德妮卜打散了。
「妳醒了嗎?」
但是,事與願違。不受任何人肯定,也無望受到肯定,仍要持續同樣的生存方式,這想必很難受吧。
唔嗯──席翁發出微弱聲音,睫毛微微抖動。
「今後由我全部包辦。」
「……板娘。」
克羅洛伸手製止作勢上前的蕾拉。
「你是來找我商量的吧?你就大方說出來吧。」
「「大人做了什麼?」」
「喔,我終於懂你想說什麼了。簡單說就是想僱用外面的人宣傳消息對吧?」
「可以,且說無妨。」
「是這樣的……我惹哭了席翁小姐。」
「我是廚師喔。那種事叫女僕做就好了吧?」
「父親過去一直……致力於菾菜的品種改良。只要品種改良成功,就能夠帶給衆人富庶的生活。那是父親的口頭禪,父親努力了好多好多年終於獲得成果,其他人卻說家畜飼料怎麼能喫,未免太過分了吧!三葉草也是,枉費父親一直研究!」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往前傾身。
「我說我要改革農業,重新啓用濟貧院,她就哭着說,他們父女明明那麼努力了,卻辦不到這些事。」
克羅洛只能想像這麼多,而且就連這樣的想像是否正確都不曉得。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說自己瞭解席翁他們的苦楚,是一種傲慢吧。
「一天一枚銀幣吧。」
克羅洛撫胸鬆了一口氣,站起來。
席翁陷入沉默,頻頻瞥向克羅洛。
「太好了。」
板娘彷彿表示傷腦筋般搔搔頭。
克羅洛知道哈謝魯沒有神殿,除此之外就不曉得了。
克羅洛終於理解,席翁被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催促卻沒用神威術的真正意義。
「不,但是……」
「嗯?還有什麼事嗎?」
席翁露出好像隨時會哭出來的表情笑了。她果然不是不用神威術,而是用不了。
「不好意思……」
「妳有沒有什麼話想說?訴苦也好、抱怨也好,我都會好好地聽喔?」
席翁滔滔不絕地傾訴,其中蘊含着憤怒的情感。
「不過,我很喜歡克羅洛大人的溫柔。」
「我也是、我也是,拚命撐了過來!明明供膳賑濟、爲了衆人努力……卻──」
克羅洛儘可能溫柔地出聲,席翁就嚇得跳起來。
「我會代替席翁小姐在休耕地種植三葉草、推廣菾菜栽培,請席翁小姐負責技術指導與濟貧院的工作。」
「但是,那樣,如果大人那麼做……」
席翁似乎覺得他們父女的付出遭到全盤否定,眼睛流下淚水。
※
那天晚上──克羅洛一仰望天花板嘆氣,蕾拉就坐起身子。由於兩人剛歷經一場牀戰,蕾拉光着身子,小巧的胸部看起來惹人憐愛。
「怎麼了嗎?」
「我覺得,我真是討人厭的傢伙啊。」
「……這樣啊。」
蕾拉停頓片刻後說道。從她的聲音聽出宛如安心的情緒。這也難怪,畢竟在交歡後聽到對方嘆氣,任誰都會感到不安吧。克羅洛也一樣,如果蕾拉在交歡之後憂鬱嘆氣,他可沒自信保持冷靜。
「是席翁大人的事嗎?」
「算是吧。」
「席翁大人的事,我想克羅洛大人不需要內疚。我、那個、雖然很笨,但我知道克羅洛大人是爲了領民設想。」
「聽妳這麼說,我的心情輕鬆多了。」
克羅洛苦笑。板娘那時也一樣,身邊有人懂自己就會安心呢。
蕾拉冷不防陷入沉默。她頻頻瞥向這邊。
「怎麼了嗎?」
「我想起伊萊恩大人的話。我想知道,爲什麼克羅洛大人會將賣春與買賣奴隸改成許可制。」
不──蕾拉輕輕搖頭。
「我想知道克羅洛大人的真正用意爲何。」
「喔,那件事嗎?起初我本來想全面禁止。」
蕾拉納悶地歪頭。
「我不希望再出現被迫賣春、或是像艾琳娜那種遭遇的人,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所以採取次佳之道改成許可制。防止性病、保護買家利益,都是表面上的理由。」
今天也一樣,要不是板娘鼓勵,克羅洛或許就不會想到要正視席翁。
克羅洛吻了百思不解地眨着眼睛的蕾拉。
「如果貴族全是像克羅洛大人這樣的人就好了。」
而且改成許可制就會促進告密檢舉,克羅洛這麼認爲。
如果上層全是像自己一樣遲鈍的人,凡事會慢如牛步吧。
「那樣周圍的人會很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