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场 密约

帝国历四三二年七月中旬——山路一直延伸到山顶。这是一条勉强只能容纳两人交错而过的狭窄小路。而且沿途尽是陡峭的坡道。一旦失足滑落，恐怕中途根本停不下来，十有八九会直接撞死在岩石上吧。就是这样一条狭窄而险峻的山路。不过，相对地，沿途的视野倒是十分开阔。放眼望去，满是青绿色的景色，美得令人屏息。

卡乌尔心情愉快地走着，身后忽然传来了类似呻吟的声音。是野兽的低吼吗？不，并不是。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尼亚正弯着腰跟在后面。行李又不是由他来背，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一副随时都会断气的模样，不停地呻吟着。然而，路还是得继续走下去。

「怎么了？看起来快断气了啊？」

「……卡乌尔队长，我们回去吧。」

尼亚用极其窝囊的声音说道。又是这句话啊。卡乌尔厌烦地叹了口气。这家伙一开口就是「我们回去吧」，难道就没有别的话可说了吗？

「听好了，尼亚？这可是重大任务。帝国与卢一族今后的关系，就取决于我们接下来的表现。这可不是在开玩笑。所以，别再哭丧着脸说丧气话了。」

「这个我当然明白，可是……」

尼亚吞吞吐吐地嘟囔道。

「既然明白，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你不是已经当过好几次交涉官了吗？」

「艾拉奇斯侯爵可是被严刑拷打得奄奄一息，才被送回来的啊！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拷问？你听谁说的？」

「大、大家都这么传啊！」

卡乌尔这么一问，尼亚便大声回答道。原本听说他勇敢地担任过交涉官，还以为他挺有胆量的，看来是听了那些传闻之后，彻底吓破了胆。说起来，自己还没去探望过克罗洛呢。据克罗德所说，他恢复得很顺利。等和卢一族的交涉告一段落，再去探望他吧。

「说到底，为什么非得让我去啊？比起我，塞西莉大人不是更合适吗？虽然她还没从帝都回来就是了……」

「塞西莉退伍了。」

咦!? 尼亚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震惊。

「那个，卡乌尔队长，我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那个，您刚才说退伍的，是塞西莉大人吗？」

「你没听错。」

卡乌尔坦然地点了点头。尼亚整个人都愣住了。

「为什么会退伍啊？」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卡乌尔队长，会不会是这个？」

「我知道了。」

「我已经推荐你担任下一任副官了。」

卡乌尔这么一问，尼亚便鼓着塞满面包的双颊看了过来。明明刚才还说没食欲。

该说不愧是商人家的三儿子吗？看来他已经准确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卡乌尔大人，您真是太仁慈了！」

「从这里开始，你走前面。要是让你跟在后面，万一滑下去了，我可救不了你。」

「不，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卡乌尔皱起了眉头。虽然不知道他们究竟赚了多少黑心钱，但就算让他们吐出一部分不义之财，也不至于遭天谴吧——

「是！属下定当粉身碎骨，全力以赴！」

「在那边休息一下吧。」

卡乌尔回头望向山顶。帝国与卢一族已经踏上了融合的道路。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拉拉的身影。虽然和她的那场战斗打得十分痛快，但希望以后可别再轮到自己了。毕竟现在绝对不能再引发争端了啊。

「亚列欧斯山地的岩山将由大队——也就是驻屯军负责驻守。不过，我把这一带的情况说明清楚之后，骑兵们也嚷嚷着要退伍了。看来他们很讨厌以后再也骑不上马啊。」

「那个，现在没什么食欲……」

「这是为了防备与南方的——德拉德王国爆发战争。经过这次的事，想必你也深有体会，我们帝国的军队在应变速度方面有所欠缺。要是不提前修筑要塞，一旦敌人长驱直入，很容易就会被他们建立起桥头堡吧。」

「——唔！」

「粮食的事，等交涉顺利结束之后再考虑吧。」

尼亚精神抖擞地回答。卡乌尔背起行李，朝前方扬了扬下巴。

尼亚连连点头，迈步朝山顶走去。

「只要卡乌尔队长肯听我说话，我就松手。」

「您指的是什么事？」

「咽下去再说话。」

「没、没问题。」

「原来卡乌尔队长是为了卢一族，才没有挽留塞西莉大人她们啊!? 」

尼亚松开手后，卡乌尔叹了口气，转身面向他。

「没事吧？」

「果然啊。」

尼亚大声回答，敬了个礼。只是动作稍微有些走样。看来以后得找个时间，好好教教他正确的敬礼方式了。卡乌尔转过身，朝山顶走去。起初走得还算顺利，但没过多久，身后便传来了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当然，那并不是卡乌尔发出的。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个了。是尼亚。

「唔？咕嚼咕嚼……」

「今后必须和卢一族好好相处才行。」

「要是让他们把粮食运到要塞，你觉得贝利商会会要求追加费用吗？」

「那又怎么了？」

嗯，尼亚点了点头。两人一边漫无边际地闲聊，一边吃完了这顿简单的午餐——

尼亚滔滔不绝地诉说着自己有多么不适合担任副官。卡乌尔左耳进、右耳出，径直朝山顶走去。天气真好啊。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拖住自己。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尼亚正死死抓着行李不放。

「好——」

「那、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看来是对我再次往帝都寄公文这件事很不满啊。」

「是啊，一步一步来吧。」

「是、是！我明白了！」

「就因为那种事……」

「您刚才是不是若无其事地说了句不得了的话!? 」

「好，休息。」

「是、是的。」

「危险，快松手。」

「不过，既然已经辞了，那也没办法。」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是吧？」

卡乌尔自顾自地嘟囔着，继续往前走。尼亚慌忙追了上来。

「没有钱的世界，简直难以想象呢。」

尼亚咽下面包，拿起水壶凑到嘴边，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说好了啊。」

「别用仁慈这种词。帝国和卢一族如今可是休戚与共的关系啊。」

尼亚一脸茫然。他的心情倒也可以理解。毕竟要他设想与目前并非敌对关系的国家开战，本来就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然而，身居高位的人就必须考虑到这些事。

「为什么是我当副官啊？比我合适的人选多得是吧？比如骑兵队的那些人不就挺好的吗？大家可都是贵族——」

尼亚挺直腰板，大声回答。双眼闪烁着崇拜的光芒。看来他完全误会了，不过这样倒也正合自己的心意。卡乌尔伸手拍了拍尼亚的肩膀。

尼亚皱起了眉头。其实卡乌尔也是同样的心情——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但是，强留那些已经打算离开的人也没有意义。」

卡乌尔低声嘀咕了一句，尼亚倒吸了一口气。他回头看去，只见尼亚一脸感动的神情。双手合十，仿佛正在向神明祈祷一般。

「毕竟你小子是商人家的孩子嘛。」

看到尼亚两眼放光的模样，卡乌尔忍不住稍微摆了摆架子。总不能老实告诉他，自己只是想让老爹认可自己的实力吧。那种话实在说不出口。

「也是呢。」

「知道了，我会好好解释给你听的。所以，快把手松开。」

尼亚指了指脚下，但那里只有一根木桩。根本没有绳索。卡乌尔不由得想起了族长说过的话。真有事要谈的话，下次就换你们过来。这才是应有的礼数吧。

「当然，我想他们肯定会要求追加费用的。」

太阳已经明显西斜，卡乌尔和尼亚终于抵达了山顶附近。他环顾四周。按照得到的情报，这里应该有一条通往村落的绳索才对——

卡乌尔回头这么一说，尼亚便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卡乌尔将挂在腰间的水壶递给他。尼亚虽然露出了些许迟疑的神色，但还是接过水壶，毫不客气地凑到嘴边喝了起来。卡乌尔放下行李，抬头仰望天空。太阳已经快升到头顶了。咕噜一声，肚子叫了起来。说起来，从拂晓离开驻屯地之后，就什么都没吃过呢。

「我听着呢。」

平时总爱逞强，看来这次是真的累坏了。尼亚老老实实地听从了指示。卡乌尔一边留意着身后的尼亚，一边沿着山路前进，终于抵达了一处较为宽敞的空地。

「我们目前还处于摸索如何共存的阶段，恐怕很难办到吧。」

尼亚再次叹了口气。

「你觉得贝利商会会要求追加费用吗？」

嗯？卡乌尔心中暗自纳闷。塞西莉根本没给他挽留的机会就走了，而骑兵们现在又满腹牢骚，就算挽留，恐怕也只会继续抱怨，所以他才没有阻拦罢了——

嗯——卡乌尔和尼亚一同沉吟起来。虽然粮食的问题也让人担心，但在那之前，还得先把要塞建起来才行。照这个样子，究竟能不能顺利建成要塞都让人心里没底。

「那个，塞西莉大人也是因为这个吗？不过，好歹也该稍微挽留一下她吧……」

尼亚倒吸了一口气。其实只是因为他处理粮草事务还算利索，也有过担任交涉官的经验，所以才抱着「交给尼亚不也挺好吗」这种相当随便的想法决定的。不过，这种事还是别说出来比较好。世上有些事情，还是当成秘密为妙。卡乌尔把手从尼亚肩上移开。

「要是能把路修整一下的话——」

「好了，差不多该继续赶路了。」

「从卢一族那里购买粮食的话……恐怕也不可能吧。毕竟他们似乎是靠狩猎和采集为生的。而且，连货币这种东西能不能在他们那里通用都不好说。」

「要想省钱的话，我想就只能由我们自己运送了……」

「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修要塞啊？补给可是很困难的啊！」

「这不完全是左耳进右耳出嘛！」

「多谢款待。」

卡乌尔将面包和肉干递给尼亚。尼亚虽然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但还是坐在地上啃起了肉干。卡乌尔也坐在地上，大口嚼着面包。感觉比平时更加美味，但一想起被贝利商会摆了一道的事，心情就有些复杂起来。忽然，一个疑问浮上心头。那就是——

「该从哪儿说起好呢？」

「没食欲也得硬塞下去。关键时刻要是撑不住，可就麻烦了。」

「为什么推荐我当副官啊？」

唔，卡乌尔抱起双臂。就算告诉他是因为他最合适，他肯定也不会接受吧。虽然有些麻烦，但还是从头解释给他听好了。

卡乌尔放慢脚步，开口询问。尼亚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听起来可一点都不像没问题的样子。还是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卡乌尔眯起眼睛，打量着前方的道路。该说运气不错吗？再往前走一段，山路就会变得宽敞起来。到了那里，应该就能稍作休息了。

「『我已经推荐你担任下一任副官了』，您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吗!? 」

「难道说，卡乌尔队长是为了这个……？」

尼亚垂下肩膀，泄了气。卡乌尔转过身，继续迈步前行——

「是！属下失言了！」

「尼亚，你是我看中的男人。我相信你一定能胜任副官的重任。」

「这不就是根普通的木桩嘛。」

「是！」

「吃点东西吧。」

「——唔！」

※

「这是在考验我们吧。」

「回答呢？」

「正如你所说。」

尼亚环顾四周，叹了口气。卡乌尔很清楚他想说什么。要是自己运送物资，这条山路未免也太险峻了。一旦失足，可是真的会丢掉性命。

「首先，这件事虽然是机密……亚尔科尔宰相通知我，说克罗洛殿下已经说服了卢一族，并下令在亚列欧斯山地的山顶修筑要塞。」

「为什么要搞这种名堂啊？」

「长期以来，帝国与卢一族一直处于敌对状态。也就是说，她是在试探我们的诚意啊。」

「原来如此，不愧是卡乌尔队长。」

尽会耍些恶心人的小把戏。不过，比起经历了死之试炼的克罗洛，这点麻烦根本算不了什么。只要小心一点，应该还不至于丢掉性命。

「那该怎么办呢？」

「我早就料到可能会有这种事，所以带了绳子过来。」

「真周到啊。」

「小意思罢了。」

卡乌尔略显尴尬地放下行李，从里面取出绳索。他握着绳头，朝下方望去。由于云雾缭绕，根本看不见卢一族的村落。不过，既然克罗洛都能平安地被送回来，卡乌尔觉得自己肯定也能办到。

「卡乌尔队长，我可以在这里等着吗？」

「你小子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尼亚说出了这种没出息的丧气话，卡乌尔便板起脸反驳道。

「可是，很危险啊。」

「连这种事都办不到——」

那你还能干成什么？卡乌尔硬生生咽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重新打量起尼亚。他的身材纤细得简直像个女孩子。感觉他爬到一半，就会因为力气耗尽而松开绳子，直接掉下去。

「那就这样吧。我把绳子绑在你身上，再慢慢把你放下去。」

「那样的话倒还行……」

尼亚有些不安地点了点头。

「好，把手举起来。我给你绑上绳子。」

「是！」

「多谢。」

族长开心地笑了起来。

族长叹了口气，说完这句话，莉莉便欢呼似的道了声谢，抱着尼亚朝一间木屋——恐怕是她自己的住处——走去。卡乌尔只能默默地看着尼亚被带进屋里。族长深深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卡乌尔。

「…………我明白了。」

「太过心急可是会坏事的哦。」

卡乌尔站起身来。可是，绳子刚才已经脱手了。要徒手从这处峭壁爬下去，实在太过困难。该怎么办才好？他环顾四周，发现稍远处还立着一根木桩。木桩上似乎垂着什么东西。他小心翼翼地走近一看，发现那是一条绳索。似乎是用树皮编成的绳子，牢牢地系在木桩上。没想到这么近的地方，竟然就有一条通往村落的绳索。看来是刚才太过疲惫，注意力也跟着下降了吧。

族长轻哼一声，掀开帐帘走进了帐篷。卡乌尔望着拉拉，伸手摸了摸喉咙。这下可难办了。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毕竟两人曾经兵刃相向，会觉得尴尬也是理所当然。不过，总不能一直这么傻站着。卡乌尔下定决心，主动开口搭话。

「不，可是——」

卡乌尔再次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按理说，抓住对方的话柄应该值得高兴才对，可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究竟发生过什么，实在让人在意。

「你好像误会了。我只是想和你建立信任关系，才——」

话音刚落，拉拉便猛地向后跳开一步。她的眼神中甚至流露出近乎敌意的光芒。卡乌尔不禁有些受打击。不过，倒也觉得她这种毫不掩饰的态度有几分亲切。

「我是来和卢一族建立友好关系的。没打算因为拉拉一个人的事，就推翻已经作出的决定。」

「但如果放任不管会导致毁灭，那就另当别论了吧？」

「救命——！」

「……还真是个寒酸的村落啊。」

「呵呵，是吗？」

「我会配合你往下爬的速度放绳子。到了下面，你就拉两下绳子。」

「走吧。」

「——唔！」

一道声音传了过来。卡乌尔对这个声音有印象。循声望去，只见族长正朝这边走来。然而，即使族长来了，莉莉也丝毫没有放开尼亚的意思。看来她是真的很中意尼亚啊。族长停下脚步，将目光转向莉莉。

「你，打算利用我吗？」

拉拉激动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快步离开了。克罗洛和拉拉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卡乌尔很想问个清楚，但现在多嘴恐怕只会节外生枝。他只能默默望着拉拉远去的背影。明明双方已经达成了和解，难道当时的那个眼神只是错觉吗？卡乌尔叹了口气，迈步走进帐篷。只见族长正坐在椅子上等着他。

卡乌尔跟在族长身后。卢一族的女人们正远远地打量着他。不过，感觉不到任何敌意，倒不如说，她们似乎只是充满了好奇。原本已经做好了可能遭到敌视的心理准备，如今受到这样的对待，反倒让人有些不知所措。不，卡乌尔摇了摇头。这可是克罗洛拼上性命换来的成果。自己可不能不识好歹。

「那也是难免的。」

「……勇者克罗洛勾引了拉拉。」

突然传来了呼喊声。是尼亚的声音。卡乌尔循声望去，只见尼亚正拼了命地朝这边跑来。他身后紧追着一群女人。是卢一族的女人们。

族长有些无奈地提醒道，但卡乌尔毕竟是个不擅长交涉的外行。与其耍些小聪明，玩弄手段，还不如坦诚相待，把话说清楚。更何况，亚尔科尔宰相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把交涉的任务交给他的。

「这么晚才来拜访，实在抱歉。不过，我们这边也有自己的难处。」

「好久不见啊。」

拉拉打断了卡乌尔的话。

「不要，这是我的。」

卡乌尔喃喃自语，只能露出苦笑。既然觉得碍事，直接打到她服气不就好了。利用别人的感情这种手段，实在让人无法认同。族长呼地叹了口气。

族长半开玩笑似的说道。卡乌尔顿时哑口无言。确实与此无关——

尼亚高高举起双手，卡乌尔替他绑上了绳子。

这家伙在说什么胡话啊？——卡乌尔差点脱口而出。不对，他摇了摇头。不能用自己的常识来衡量对方。毕竟直到两周前，双方还是不共戴天的敌人。她会怀疑自己是想利用她，才故意过来套近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接下来就轮到卡乌尔了。他跪在木桩前，准备把绳子系上去。就在这时，绳子又被拉动了。什么意思？正当他感到疑惑时，绳子突然被接连猛烈地拉扯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并不清楚。不过，尼亚那边显然出了什么事。紧接着，绳子被猛地向下拉扯。糟了，绳子要被抢走了。卡乌尔咬紧牙关，勉强撑住。然而，身体却一点一点地被拖向悬崖边缘。这是何等惊人的力气。简直就像是在和好几个人拔河一样。他把脚抵在木桩上，拼尽全力与之抗衡。

「来得挺迟啊。」

然而，对方的力气越来越大。再这样下去，自己也会被拖下悬崖。可恶！卡乌尔暗骂一声，松开了抓着绳子的手。不到十秒钟，绳子便彻底滑下悬崖，消失在下方。

「拉拉说，她信不过我们。」

「……我明白了。」

「拉拉的事，我认为和这次交涉没有关系吧？」

「在干什么呢？」

说完，族长将手肘撑在扶手上，托着脸颊，四周顿时陷入沉默。卡乌尔实在受不了这尴尬的气氛，便主动开口。

「是不是有点松啊？」

「可以打个招呼吗？」

「不要，这是我的。要听我说。」

族长转身迈步。一阵寒风吹过，卡乌尔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确实很冷，不过这大概也只是为了换个地方谈话而找的借口吧。族长停下脚步——

「……得赶紧去救他。」

「没事的。」

「包在我身上。」

尼亚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点头答应。他眼中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下去。不过，担心也无济于事。卡乌尔朝悬崖扬了扬下巴。

「为了说服大家，他认为拉拉是个阻碍。」

「嗯，还真是开门见山啊。」

「——队长！卡乌尔队长！」

卡乌尔稍作停顿，点了点头。虽然对她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有些不满，但既然对方说不再追究此事，自己也只能顺势接受了。

「不过，那是你们之间的问题。我们还是开始正式交涉吧。」

尼亚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沿着悬崖边缘开始往下爬。卡乌尔配合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地放出绳子。还挺轻的。照这个样子，应该能顺利把他放下去吧。不，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他小心翼翼地继续放着绳子。突然，手中的绳子猛地一轻。已经到崖底了吗？正等着信号时，绳子被拉动了两下。看来是平安抵达了。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而且，亚尔科尔宰相还在等我的答复。在被他传唤之前，我想尽可能把事情谈妥。」

「没事的。相信我。」

「——唔！族长，多谢了！」

「是吗。算了，好歹还知道过来打个招呼，算你识相。跟我来吧，这里冷。」

「他当时也是拼了命的啊。不过，作为帝国军人，不，作为贵族而言，确实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行为。」

「那个男人——放开那个孩子。」

「你说什么……搞什么啊，这算什么事？」

卡乌尔环顾四周，喃喃自语。这里大约只有五十栋简陋的半地穴式房屋，一栋挨着一栋。这样看来，搞不好连帝都的贫民窟都比这里更有文明气息。

族长带着讥讽的语气扬起了嘴角。

「……任何统治者都无法无视民意。」

「——唔！」

「我可没有撒谎。」

哈？卡乌尔不由得反问了一声。

「你们，尽是些骗子。」

卡乌尔抓紧绳索，缓缓向下爬去。体力方面倒是完全没有问题，问题在于绳索。每下降一段距离，绳索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老实说，实在让人提心吊胆。所幸绳索没有断裂，他也没有摔死，最后顺利落到了地面——也就是从峭壁向外突出的岩盘上。

「没问题。」

「……是吗。」

「怎么了？快过来。」

「他也真是不容易啊。」

「别太放肆了。」

「也就是说，承认亚列欧斯山地是卢一族的领地。」

「那家伙是我的部下。又不是猎物，能不能放开他？」

「你认识拉拉吗？」

「……克罗洛阁下，竟然干出这种事。」

「不满这种东西，往往会在最糟糕的时候爆发出来。更何况，我认为如果放着这个问题不管，对我们双方的关系也绝不是什么好事。」

莉莉抱着尼亚，轻巧地向后跃去。

「尼亚，我现在就下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拉拉的声音了？」

他大概还想继续呼救吧，但话还没喊完就被打断了。卢一族的女人一把抓住他，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上下其手。要是平时，卡乌尔肯定会二话不说地上前救人。但要是不顾后果地贸然插手，把尼亚从她们手中抢走，恐怕会让好不容易准备建立的友好关系化为泡影。到底该不该救他，卡乌尔也不禁犹豫起来。

「让您久等了。那么，开始交涉吧。」

就在卡乌尔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女人抱着尼亚猛地跳了出来。她身上浮现着绿色的刻印。是卢一族的战士莉莉。她看起来兴高采烈，而被抱在怀里的尼亚却早已瘫软得像一摊烂泥。不知为何，身上的衣服竟然被扒得只剩下一条内裤了。

「所谓的自治，具体是指什么样的形式？」

「别这么戒备嘛。现在我们已经不是敌人了。」

「千万不要松手啊？」

莉莉紧紧抱着尼亚说道。胸部直接压在了尼亚的头上。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尼亚看起来格外难受。正当卡乌尔为此犯愁的时候——

卡乌尔打断了尼亚的话。虽然确实绑得有点松，但反正自己也不会打什么结实的绳结，就算重新绑上几次，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在族长的带领下，两人来到一顶皮制帐篷前。帐篷前站着一个熟悉的女人。正是卢一族的女战士拉拉。是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吗？族长停下脚步，回头望了过来。

「曾经交过一次手。」

「还真是宽宏大量的条件啊。」

「我国打算将亚列欧斯山地划为卢一族的自治区。」

「克罗洛，我感兴趣。但是……你们，我不信任！」

卡乌尔回答了族长的问题。如果可以的话，倒是很想和她打声招呼，叙叙旧。

「那么，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随你便。打完招呼就进帐篷来。」

「我知道了。」

见卡乌尔有些焦躁地反驳，族长仿佛心情好了起来，轻哼了一声。

啊～女人们纷纷发出遗憾的叹息，三三两两地散开了。太好了，这下应该能冷静下来好好谈谈了。卡乌尔正准备悄悄走上前去——

「希望你们允许我们在这里建造要塞，并派兵驻守。」

「要我们把直到两周前还是生死仇敌的家伙，放进自己的腹地？」

「至于驻军，无论换成哪块领地，情况都一样。只不过，外界对新来者的偏见总是很深。卢一族出身的人想要担任驻军的负责人，恐怕还得等上几十年吧。」

「你还真是不适合谈判啊。」

「我也这么觉得。」

族长有些无奈地调侃了一句，卡乌尔却挺起了胸膛。

「建造要塞，是打算和南方那帮家伙开战吗？」

「你知道？」

「我们又不是只和你们打过仗。」

「……是吗。」

卡乌尔稍作停顿，点了点头。既然卢一族也曾与德拉德王国交战，那么她们倒戈投向德拉德王国的可能性应该很低吧。刚这么一想，他便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双方能否友好相处，终究还是取决于自己接下来的表现。说到底，自己就是为了交涉才来到这里的。

「怎么样？」

「确实不算坏……」

听到卡乌尔这么问，族长露出了一副为难的表情，似乎正在认真考虑。大概只是在装模作样吧。

「我们对彼此还不够了解。」

「那就从现在开始慢慢了解吧。」

「嗯，还真是积极啊。这样倒是帮了大忙。」

「你在打什么算盘？」

「没什么大不了的。」

族长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卡乌尔皱起眉头，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

拉拉依旧默不作声，只顾着往前走。是不打算和自己说话，还是在揣测自己的意图？不管是哪一种，都无所谓。

「所以，到底是什么条件啊？」

「那么，对方提出了什么条件？」

「尼亚，我的。」

「变态！」

「倒也不是什么需要我们立刻去做的事。」

「多谢你的体谅。」

「不好意思，能把尼亚留下来吗？」

尼亚松了口气。

「不愿意也随你，不过山里的夜晚可是很冷的。」

族长轻哼一声，卡乌尔这才猛然想起，自己的行李还落在崖顶上。

「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罢了。」

「那里，空着的。」

「——唔！」

「等等！」

「……」

莉莉点了点头，腾空而起，转眼间便飞远了。

「拜托你了。」

「……空屋子到底在哪儿啊？」

「你误会了！」

莉莉点了点头，身上浮现出绿色的刻印。紧接着，她的身体轻飘飘地浮了起来。尼亚也跟着挣扎了几下。看来他并不想跟着一起去。

「那就让莉莉去取吧。」

「明白了，那就承蒙关照了。」

「你是个非常出色的战士。虽然我也未必能赢，但要是能打败你，一定会感到无比自豪吧。」

族长像是叹了口气似的说道，随即拍了拍手。紧接着，拉拉便从阴影中现身。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那里的？卡乌尔不禁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我想见你。」

「交涉进展得怎么样？」

「拜托你了。」

尼亚噘着嘴，闹别扭似的说道。态度变得相当随便了呢。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意见，不过姑且就当作是个不错的转变吧。

「那时候被人横插了一脚呢。」

「不，我是想再和你交手一次。」

「不是！我才没有说谎！」

「这不就是瞒着我吗!? 」

「有空着的屋子，让拉拉带你过去吧。」

「你在，干嘛？」

「我知道，你是想说这是出于好意吧。」

卡乌尔走出帐篷时，月亮已经高挂夜空。交涉进行得相当顺利。虽然答应了几个苛刻的条件，但总算争取到了建造要塞和驻军的许可。不仅如此，就连物资运输的问题也终于有了解决的眉目。

「——唔！你骗人吗!? 」

听到卡乌尔的调侃，尼亚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天色已经晚了。今晚就在这里住下吧。」

「虽然我带了露营的装备……」

卡乌尔平静地开口，拉拉的身体猛地一震。

「我，走了！」

「哼，口是心非的家伙。」

「丑话说在前头——」

「您没瞒着我什么吧？」

「哼，准备得还挺周全嘛。不过，事到如今才——」

莉莉一脸不情愿地松开了手。扑通一声，尼亚掉在了地上。

「还有力气顶嘴，看来没什么大碍嘛。」

「用不着每件事都道谢。」

「什么？」

「我可没瞒着你什么啊。嘛，虽然被迫答应了几个条件就是了……」

「那我该住在哪里？」

「尼亚，站得起来吗？」

身后传来了声音。卡乌尔回头望去，只见族长正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我，走了。」

拉拉依旧没有回答。不过，卡乌尔并不在意，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大致上还算顺利。」

「——唔！」

「要是飞的时候尼亚挣扎起来，可是很危险的。」

「感激不尽。」

卡乌尔将条件解释了一番后，尼亚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

族长又补充了一句。拉拉猛地停下脚步。

卡乌尔刚喃喃自语，便听见有人出声。是莉莉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莉莉正站在那里。她依然搂着瘫软无力的尼亚。分开时，尼亚还只穿着一条裤衩，现在倒是穿上衣服了。看来她总算把衣服还给他了。

「怎么了？」

卡乌尔刚迈出一步，拉拉便猛地转过身，挥动手臂。火焰顿时腾空而起，挡住了他的去路。所幸火焰很快便熄灭了，但拉拉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跨文化交流果然很困难啊，卡乌尔漫不经心地想着。不过，先不说这个——

「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唔，站着说话不腰疼。」

「去拿，就走。」

拉拉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眼中闪烁着充满挑衅意味的锐利光芒。不知为何，她的脸涨得通红，身体也在微微颤抖。难道是自己说得太啰唆了吗？

「这样啊。」

「……」

「其实——」

「尼亚，没事吧？」

「等等，怎么突然说这个？」

「拉拉，带客人去空屋子。记住，不可怠慢。」

「…………是。」

「…………明白了。」

「我把行李落在上面了。」

「……知道了。放这里。」

「帮大忙了。啊，对了，我把行李落在上面了……」

「……明白了。」

莉莉用下巴指了指一间屋子。

族长郑重地叮嘱了一句，拉拉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虽然看起来相当勉强，但听过克罗洛的事之后，卡乌尔也没心思再责怪她。拉拉朝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跟上，随后迈步走在前面。然而，还没走出三步——

尼亚探出身子，用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沉嗓音质问道。不过，他的嗓音原本就很清亮可爱，所以听起来倒也没什么阴森可怕的感觉就是了——

变态——这个词给卡乌尔带来的打击，意外地沉重。该怎么说呢，感觉就像是被一个不懂事的小鬼彻底压制住了一样。拉拉气呼呼地耸着肩膀，大步走在前面。

这次轮到卡乌尔打断了族长的话。确实，现在才开始准备露营未免太危险了。眼下也只能顺着她的意思答应下来。

拉拉遵从族长的吩咐，继续向前走去。卡乌尔放下帐帘，跟了上去。差不多到了准备晚饭的时候了吧。四周弥漫着炊烟。感觉自己都快被熏成腊肉了。不知为何，卡乌尔又忍不住想起了拉拉的事。她也听到了族长刚才说的那些话吗？如果听到了，她现在又在想些什么呢。卡乌尔这么想着，轻轻摇了摇头。看来是自己想太多了。更何况，卡乌尔一直认为拉拉是一名出色的战士。首先就从这点开始吧。

族长打断了卡乌尔的话。少胡扯了，卡乌尔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你，下流卑鄙！」

拉拉气急败坏地提高了嗓门，卡乌尔不由得脱口反问。

「答应那种条件真的没问题吗？」

「您这是强词夺理！」

「族长让我住进空屋子里，可负责带路的拉拉却被我惹生气了。」

「『想搞、出色、打败、自豪』……你，下流！」

「我可没打算强求，也已经跟她说清楚了，不必勉强自己。」

卡乌尔听得目瞪口呆。不过，他很快便明白了。族长的通用语说得十分流利，而拉拉说话却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平时听她说话，也经常有听不明白的地方。反过来说，拉拉恐怕也无法完全听懂自己说的话吧。毫无疑问，她是把听懂的几个词——「想搞（想交手）」「出色」「打败」「自豪」——硬凑在一起，擅自理解成了奇怪的意思。

「你……」

卡乌尔走上前，向尼亚伸出手。尼亚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看来是吃了不少苦头，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卡乌尔搀扶着尼亚，推开了空屋子的房门。看来这里原本就是用来招待客人的，火塘里燃着火，周围铺着兽皮。卡乌尔让尼亚坐在火塘前，自己则坐在对面，长长地舒了口气。

「去告诉莉莉，让她把客人的行李取回来。」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不过，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要提出这种条件呢？」

「我也想过，她是不是为了自保才找了这么个借口……」

「啊，原来还可以这么想啊。」

尼亚有些佩服地说道。

「大概是想要一个确保约定能够得到遵守的保障吧。而且……」

「而且什么？」

「族长大概也认为，部族已经无法再维持下去了吧。」

面对翻着白眼、大惊小怪的尼亚，卡乌尔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为什么这么说？」

「只要想想人口数量就明白了吧？事到如今，想要扭转颓势已经不可能了。既然灭亡已无法避免，至少想留下自己一族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也是人之常情吧。」

「总觉得，这背后的用意也太沉重了……」

尼亚像是在抱怨似的嘟囔着。看来他还是无法完全释怀。

「尼亚，你知道卡奴齐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回答我的问题。」

「那当然知道了。不就是大名鼎鼎的锻造师流派嘛。干我们这一行的，要是连卡奴齐都不知道，那还算什么商人啊。」

尼亚似乎有些不高兴地说道。

「你知道这个名字的由来吗？」

「不就只是个名字吗？」

「不是。据说卡奴齐有锻造的意思。」

「那个……」

「……尼亚，讨厌，我？」

「果然，讨厌我？」

「尼亚，喜欢！」

尼亚气势汹汹地喊道。听他说什么「再也不想经历这种事」，看来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啊。与其说他是为了筹集做生意的资金才来参军，搞不好是为了躲避某个人才跑来的吧。这样想反而更有可能。

听到莉莉伤心的话语，尼亚慌忙站起身，手足无措地解释道。

莉莉斜眼瞥了过来，尼亚顿时结巴起来。

尼亚松了口气——

莉莉打断了尼亚的话。不仅如此，还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了尼亚。尼亚的脸埋进她丰满的胸部里，只能发出呜呼呜呼的声音，艰难地喘着气。卡乌尔朝门口望去，发现行李已经放在那里了。还是先吃点东西吧。卡乌尔站起身来。

「啊啊，听您这么一说，确实是——！」

尼亚惊呼一声，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不、不是，不是那样的！」

「虽然不太清楚，但我猜大概是某个被帝国吞并的部族所使用的语言吧。恐怕卡奴齐的祖辈是想把能够留下来的东西传承给后代吧。」

「难道说，刚才那件事也是这样吗？」

「那是哪里的方言啊？」

「不，那应该是两码事吧。」

「尼亚，讨厌我，不是吗？」

「是这样吗？」

「不、并不讨厌。」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咔嗒一声轻响。循声望去，不知何时，房门已经打开了。莉莉正站在门前，脸上带着悲伤的神情。糟了，刚才那些话八成被她听见了。

「不、不是，喜、喜欢啊！但是，这码事归这码事——」

「刚才？啊啊，你是说被女人们摸来摸去的那件事吗？」

「一点也不好！被那么折腾，我可受够了！」

「不过，那不是挺好的吗？」

「喜欢？」

「到底是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