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糧秣』

帝國曆四三○年十二月下旬──凱恩在文件簽字，併疊到已簽字的文件上。

他倚靠椅背，深深嘆了口氣。

「我不適合當領主，活動身體比較合我的個性。」

「不會不會，你這代理領主當得很稱職喔，嗯。」

凱恩一發牢騷，不知何時過來的席塔就用手帕擦着汗回應。凱恩嚇得離開椅背。連席塔進來都沒發覺，真是太大意了，是不習慣的工作導致自己的直覺變鈍了吧。

「追加的工作，嗯。」

「真的假的？」

「我不會說謊的，嗯。」

席塔如此回應後，將新文件放在未簽字的文件旁。凱恩咒罵着「可惡！」分類起新文件。

「唉～我本來打算如果有餘力就幫忙薩布的。」

「聽說菲伊閣下做得很稱職，嗯。」

「那是因爲薩布他們拚命在支援。」

凱恩歇了一下手。說到支援，自己也是一樣。多虧席塔幫忙處理事務、蕾拉警備城鎮，自己才能勉強勝任代理領主的工作。

「那麼，我這就告辭，嗯。」

席塔拿起整疊已簽字文件，正要離開辦公室，卻在途中一個踉蹌。雖然沒跌倒，但腳步稍顯蹣跚。

「唉呀，真是抱歉，嗯。」

「小心別太操勞了。」

「是，那麼我先告辭了。」

席塔搔了搔頭，這次真的離開了辦公室。凱恩再度倚靠椅背，深深嘆氣。

「……好像很焦頭爛額啊。」

「看、看、看你那個態度，感覺會叫我們抱着石頭。」

克羅洛頓了一下以後回答，兩人便露出畏懼似的眼神看着他。

那麼告辭了──多明尼克恭敬地行完一禮之後轉身離開。他一坐上停放在遠處的廂型馬車，米諾便來呼叫克羅洛了。

※

「首先，我們將穿過原生林，目標是原生林另一邊的街道。之所以選擇原生林作爲行軍路線，是爲了避免刺激自由都市國家聯邦。如果貿然刺激對方，形成兩面作戰，將會慘不忍賭。抵達街道後就分成主力部隊與分遣隊，以免遭到夾擊。分遣隊由第二近衛騎士團與一個大隊編成，主力部隊則是往西前進攻打瑪魯卡布市街。」

克羅洛仰天長嘆。視野角落之所以染成黃色，是因爲演習的關係。再加上空氣不好、遠方傳來馬蹄與刀劍聲、與日具增的緊迫感，還有──

「那、那隻能說是拷問！不能說是讓我們反省了！」

「老大，搬去老地方就行了嗎？」

「像這樣一看，一天的消耗量不容小覷。」

「確實收到了。」

米諾低頭行禮。

「我的臉沾到什麼東西了嗎？」

「既然老大那麼說，俺就睜隻眼閉隻眼。」

「當然，率領分遣隊的人是塔烏爾閣下。」

「「不會！」」

「啊哇哇，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當初就不該偷糧食的。」

「……因爲她們的反應很有趣。」

克羅洛看着固定在板子（代替板夾）的出貨單，確認堆在眼前的糧秣數量。士兵一天會消耗小麥一千克、肉一百五十克、鹽十二克。那些共一萬兩千五百人份。再加上馬飼料，馬一天會消耗大麥五千克、乾草與稻草各四千克。那些共千匹份。老實說，光是確認數量就相當費工夫。唯一慶幸的是不必思考水的問題。

「紙那麼重要嗎？」

「嗯，麻煩你了。」

「兩百多袋的麥子一天就會消失。」

多明尼克笑得爽朗。真是燦爛的笑容，飛黃騰達的男人就連笑容都不一樣嗎？

「老大，嚇唬得太過頭了。」

「至今不得不任自由都市國家聯邦開價的東西，將能便宜地買到。您不覺得很厲害嗎？」

「還有就是糧秣的問題。從這裏到瑪魯卡布的路程大約四天，但因爲路途不見得順利，得預定準備七天份的糧秣。雖說如此，光是運送七天份的糧秣就需要近兩百臺的板車。值得慶幸的是，據說神聖雅魯哥王國溼地很多，不愁確保用水。」

多明尼克笑得爽朗。

「原來是那樣嗎？」

「老大，俺想說的是──」

「呃嗯。」克羅洛含糊地回應。老實說，就算聽到商會的未來，他也毫無頭緒。

「我有下痢、頻尿與失眠的困擾。」

「前、前面的停頓令人很在意。」

「商會長該不會要說，你是爲了跟我打招呼，才和軍務局關說的吧？」

「這個嘛，經你這麼一說，感覺好像很厲害。」

「……那個傢伙。」

「趕快搬一搬，搬完就休息一下～」

「妳們好像還遊刃有餘，乾脆延長到傍晚好了？」

「希望大人差不多可以展現慈悲了。」

「不、不不、不可能！那樣會死掉的！」

「妳們有好好反省了嗎？」

「或許一味看數字也有影響。」

「我想，作戰會在明年初開始。」

克羅洛降低聲量說道，米諾則瞥向腳邊。

「是。」克羅洛遞出板子。本來擔心米諾會看不懂，但他接過板子後動手翻頁後便大口嘆氣。

「所以，您意下如何？」

「當然，雖然也有人覺得不快，但事關商會的未來就另當別論了。」

「小石子陷進小腿而隱約傳來的痛楚，以及示衆的恥辱，已經快讓我們心靈崩潰了！」

「那當然。我們皮克斯商會的座右銘是親切、細心。」

賀爾斯扛着木桶經過眼前，米諾低聲罵了一句。

凱恩離開椅背，繼續工作。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淚眼汪汪地抗議。該原諒？還是不該原諒？克羅洛在兩人前面來回踱步時，發現了腳邊的石頭，那尺寸很適合當醃漬用重石。

「現在不是擔心別人的時候了吧。」

「我、我們充分反省了。陷進小腿的小石子在督促我們反省。」

「哈哈，您真老實。」

「如果妳們是真心在反省，應該跪得住對吧？哪怕是在地面上、哪怕是抱着石頭的狀態、哪怕是……」

「哈哈，如果只爲了打招呼就做到那種地步，我們商會早就倒了。」

「我想先向米諾先生道謝。昨天你提醒了我，或許會有人偷糧秣對吧？託你的福，已經抓到小偷了。不過話說回來，居然有士兵想要偷糧秣……」

腳下傳來說話聲，克羅洛垂下視線，只見正在被罰跪坐的亞妮朵德與德妮卜，脖子上掛着『我們試圖從倉庫盜取糧食』的牌子。

克羅洛微微嘆氣。目前，前線基地有雷恩哈爾特率領的第一近衛騎士團、塔烏爾率領的第二近衛騎士團、從帝國各地召集的八個大隊，再加上克羅洛一行人，共一萬五百人。這再加上兩千人──

「克羅洛大人，我們知道你非常生氣，但無視得太明顯，讓人很難受呢。」

克羅洛發着牢騷，米諾以達觀的語氣回應。他的語氣聽起來經驗老到。

「怎麼了嗎？」

凱恩仰望天花板低語。皇帝駕崩、蒂莉雅皇女生病，以及戰爭……集合這麼多要素，就知道帝都發生了什麼事。目前，席塔等人──事務官正面臨歧路，必須決定要留在艾拉奇斯侯爵領，還是回到帝都。先不論前者，後者應該很艱難吧。就算回得了帝都，在未來等待他們的是屈辱與忍耐的日子。正因爲如此，他們感到猶豫，努力領導他們的席塔則既勞累又辛苦。

「那麼嚴重嗎？」

「老大，俺想問的是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的事。」

「──請您確認。」

「麻煩老大了。」

「若再加上第九、第十近衛騎士團，消耗量會更多喔。」

多明尼克露出苦笑，他似乎明白了克羅洛並不理解其厲害之處。

「會是誰呢？由我們往返兩邊會很困難對吧？」

「老大？」

「我看您似乎不明白。是紙喔，紙。」

「我看看，麥子──」

「「哪怕是？」」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淚眼汪汪地抱在一起。

「……請收。」

「開玩笑的啦，開玩笑的。」

「話說，老大不要緊嗎？」

兩人抱在一起大叫，回答克羅洛的確認。

「總覺得事到如今，多個二、三十袋也沒多大差別了。說到這個，如果俺們跟着主力部隊，誰負責運送糧秣到前線？」

「我的工作是決定大致方針，因此不待在店裏也沒問題。」

「好了好了，既然他剛康復就算了吧。」

「說的也是，我也想和你有良好的互動。」

點收完畢，要在出貨單簽字，還得在底下的表格填寫必要事項。那是記載至今收受的物資及其消耗量與庫存的表格。雖然用這張表格管理庫存，但這又是一個大工程。克羅洛好想念電子計算機。

「說到這個……」

米諾的話被克羅洛打斷。分遣隊的兵數是兩千，規模相當於兩個大隊。如果只有兩個大隊，應該會感到不安吧。但是，塔烏爾是外號「鐵壁」、身經百戰的猛將。若是他的話，應該能抵擋神聖雅魯哥王國軍纔對。

克羅洛講到一半打住，兩人鸚鵡學舌地低語。

「從那雙睥睨我們的眼睛中，感覺到深不可測的恐怖。」

克羅洛如此勸慰，米諾便嘆着大氣說道。

「唉，士兵就是那樣。」

「不會再犯了？」

「您果然很有趣。如果可以，我今後也想跟您有良好的互動。」

米諾一提高嗓門，遠遠圍觀的部下──賀爾斯率領的牛頭人就魚貫靠過來。牛頭人輕而易舉地扛起整袋小麥或木桶，搬進倉庫。

「起初以爲只要跪坐，你就會原諒我們，還真是溫柔，結果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克羅洛遞出出貨單，衣着精緻的男子──皮克斯商會的商會長多明尼克露出淺笑收下，克羅洛仔細地打量他。

「如果只有俺們，光運送就分身乏術了。」

「話說，老大……」

「亞妮朵德？德妮卜？」

「就是說啊，之後確認看看吧。」

「好！弟兄們！趕快搬了！」

「哦呀？真的是開玩笑的嗎？」

「哪怕是在燙得骨焦肉爛的炙熱鐵板上。」

「跪、跪不住！延長到傍晚絕對跪不住！」

「不，我只是好奇，商會長待在這種地方可以嗎？」

一道柔和女低音貫入耳朵。克羅洛轉過頭去，就看到里約露出淺笑站在那裏。

「唷，里約。有一個月不見了吧？」

「回應真冷淡，小弟我可是想你想得不得了。」

里約走近克羅洛，動作生硬地挽住克羅洛的手。

「老大，這位是哪位？」

「這名女性是里約•凱隆伯爵。第九近衛騎士團的團長。」

「就是不肯介紹小弟是情人。」

「等一下！雖然介紹是『這名女性』，但這個人是男人耶。」

「雖然身上很香，但顯然是男人！」

里約鬧脾氣地說完後，亞妮朵德與德妮卜迅速逼上前質疑。

「身上很香？」

「「啊──！」」

克羅洛將鼻子湊近里約的頸子聞起味道，亞妮朵德與德妮卜見狀哇哇大叫。

「的確很香。」

「因爲克羅洛在舞會說香水味太重，小弟我就換新的了。真希望克羅洛能在那兩個人指出前發覺啊。」

里約瞥向地上。順着視線看去，只見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彷彿一敗塗地般趴在地上。

「總、總覺得輸得徹底。但是，我們頭髮的色澤、肌膚的水嫩都不如人。」

「而且身上很香，會覺得輸了，或許也是無可奈何的。這就是貴族。」

兩人不甘心地呻吟，仰望克羅洛。

「爲什麼克羅洛大人對男人出手了？」

「話說，克羅洛對這次戰爭所知到什麼程度？」

「真驚訝，原來克羅洛很聰明啊。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我們想要的是更詳細的說明！」

「是跟情人親密的喜悅，讓小弟興奮地顫抖。」

「但是，至少說一句『我好想妳』吧？而且，克羅洛不肯介紹小弟是情人，也讓小弟有點受到打擊。」

「別走！我們談一談！」

「俺去克雷先生那裏規劃急救講習！」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在遠離克羅洛他們的地方低語。不知道兩人是何時移動的。

克羅洛吶喊道，但米諾雙手按着屁股走掉了。

「你生氣了嗎？」

聽見克羅洛反問，里約若無其事地回答。

「哦呀？小弟以爲克羅洛會去營救皇女殿下呢。」

里約發出呢喃似的聲調說道，克羅洛掃視周圍，不見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的身影。兩人應該是感覺到危險的氣息躲起來了吧。這樣似乎能談深入話題了。

「把長工當成猛獸飼料、把同事碎屍萬段的病嬌喔。」

里約冷漠地回答。從里約的態度看得出兩人發生了什麼，但就算點破，話題也鐵定會被岔開。話雖然如此，還是趁兩人獨處時刺探吧。儘管在兩人獨處時講其他女人的事，似乎會惹里約不高興，但──

「放心吧，小弟拿捏過力道了。」

「那、那是因爲……」

「不管怎樣，和里約一起就大可安心了。」

「克羅洛在嫉妒嗎？呵呵呵，別擔心，小弟我對克羅洛很專一。」

「微交往？」

「克羅洛覺得呢？」

「……」

「不是喔。」

「那樣更糟。」

「俺也是男人，懂老大的心情。」

「俺都懂！俺都懂老大的心情！但是，俺得安排講習事宜纔行！沒什麼～不管老大擁有樣的性癖好，俺的忠誠都不會動搖！所以，現在就讓俺先走一步吧！」

「「簡單扼要！」」

里約重新問道。克羅洛原本就覺得當情侶也不錯，而且里約是很有魅力的女性，沒理由不要命地拒絕。

「那麼，就從今天起正式交往。」

「交手？」

里約突然將雙脣湊近克羅洛耳邊。

「與其說是情侶，應該說是微交往的程度？」

里約欣然微笑。雖然克羅洛對那抹微笑感到不安，但問了無疑是自找麻煩，所以他姑且沉默以對。

「不必擔心，她和小弟交手時平安無事喔。」

里約有些疲憊地說道。

「那纔不是費心。」

里約像鸚鵡複述一樣低語後，浮現失望的表情。

里約有些瞠大了眼睛，如此問道。

「里約跟蒂莉雅怎樣了嗎？」

「呵呵呵，讓他費心安排我們獨處了嗎？」

里約呵呵一笑，再度挽住克羅洛的手並十指交扣。他的動作果然很生硬。克羅洛感覺到他的指尖好像在發抖，這應該不是錯覺吧。

「原來是那樣。但是，妳的部下居然會服氣啊。」

「第九近衛騎士團負責補給。克羅洛你們將和主力部隊一起行動，所以小弟我們負責在前線基地、主力部隊及分遣隊之間往返補充消耗的糧秣。」

「呣呣，我同意小頭聽起來很色，但他們兩人的氣氛很不平靜。」

「就算小弟不在，也有老爺子會搞定。喔喔，順便補充一下，老爺子是我家的管家。他很久以前就退休不當騎士了，但小弟在當上團長時，請了老爺子復出擔任副官。他是小弟信任的少數人物。」

「不要緊的。小弟並沒有讓她的身體缺損。只不過，因爲她即使見識到小弟的力量還是遲遲不肯屈服，所以……」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要倒退？」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打斷克羅洛的話，頻頻捶打地面。

里約撫胸鬆一口氣，鬧脾氣似地噘起嘴。

「小頭這個詞聽起來很色。」

「要是沒發生很多事就傷腦筋了！」

「「禽獸！」」

「問我爲什麼，總之就是發生了很多事。」

「該不會你們晚到是因爲──」

「……老大。」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不停拍打地面──

克羅洛看向里約。只見里約向後退開，投降似地舉起雙手。

「一無所知，但我懷疑是皇位繼承權之爭。如果蒂莉雅的異母弟弟亞爾佛特在這次戰爭立下戰功，推舉他爲下任皇帝，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吧？畢竟蒂莉雅目前生病了。」

里約雖然可愛地歪着頭，手卻扶着劍柄。

「但是，可以嗎？」

里約生悶氣似地說道。莫非──

「真的嗎？妳沒有挖掉對方的眼球、切掉耳朵、砍斷手腳嗎？」

克羅洛默默凝視着里約。里約起初還正面迎視他，最後似乎受不了了，便移開視線。

「請給我們合理的說明。」

「太好了。又能在一起了。」

「克羅洛把小弟當成什麼了？」

「其實是因爲我們奉命要護衛高貴人士。」

「小弟說可以就是可以。」

「應該說，在其中一方握住劍柄的時間點上，就很難稱得上平靜了。」

「很不巧，我並沒有那麼魯莽。只能祈禱她平安無事。」

「如果小弟會在意那種事，就不會穿着女用禮服參加舞會了。」

「雖然小弟也想立下戰功，免得矮人一截啦，但……」

米諾的眼神遊移不定，那是在思考該如何脫離這個窘境的眼神。雖然克羅洛心想得趕快解開誤會纔行，但米諾先採取了行動。只見他倏地瞪大眼睛──

「里約在舞會──」

「沒怎樣喔。」

米諾小聲說道。克羅洛看向米諾，便見他倒退了幾步。不好，遭到誤解了。

里約──第九近衛騎士團會被派去補給，恐怕也跟高貴人士不是毫無關係吧。事情愈來愈可疑了。

「太好了。小弟提心吊膽，擔心是不是惹你生氣了。」

「里約，不要握着劍柄說話。」

「咦？」克羅洛不自覺反問。

「克羅洛是指什麼呢？」

「米諾先生，我們談一談。」

「那個，既然是微交往，就算是情人了吧？喏，畢竟克羅洛的小頭進入過小弟的身體。」

「並沒有，我並不是在生氣。」

「我知道了。簡單扼要地說……就是心癢難耐所以出手了。」

「妳的手在發抖喔？」

「不，我們並不是爲了配置起爭執。」

「……里約。」

里約使力挽住克羅洛。

「所以，克羅洛覺得呢？」

「……小弟沒做過這種事，很緊張啦。」里約吞吞吐吐地低語。

「明明說過自認愛着蕾拉，卻是衣冠禽獸！」

「你不懂！你不懂啊！米諾先生～！」

「我們是情侶，對吧？」

「總之，小弟我們會晚到，是因爲護衛一事跟第十二騎士團起了爭執。由於始終討論不出結果，小弟我就嫌麻煩逃過來了。」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異口同聲地大叫。

「喏，畢竟里約是舊貴族，我擔心會影響世間的風評。」

「很遺憾，我們不能一起。因爲第九近衛騎士團負責補給。」

「是指蒂莉雅嗎？」

「我想也是，但真的可以嗎？」

克羅洛一時之間無言以對。若要問兩人目前這個階段是不是情人，克羅洛也會有點困擾。

「所以？」

「不怎麼辦。」

「但願那樣能搞定就好。不過話說回來……高貴人士嗎？」

「把我的小小感動還給我！」

「小弟就嗆她說，克羅洛認小弟當情人了。她因此大受打擊，這下才終於有屈服的感覺。」

里約面露儼然開心得不得了的表情。總而言之，蒂莉雅平安無事就好。但是，還有其他令人在意的事。

「當時還有誰在？」

「亞爾科爾宰相、皮斯凱伯爵、女官長──」

「啊，夠了。」

克羅洛打斷里約的話。

「意思是帝國重要人物都知道這件事，OK？」

「是沒錯，但我們明明是情侶，何必露出那麼嫌惡的表情？」

「我們當時是微交往的階段。」

「這就表示只有小頭的關係是不行的。」

「……或許是吧。」

「原來如此。」

克羅洛頓了一下點點頭，里約微微嘆了口氣。總覺得那帶有鄙視的意味。但這就是自己，而里約成了這種男人的情人。克羅洛感到過意不去，但也只能請里約死心，當作被狗咬了。

「話說，克羅洛之後要做什麼？」

「糧秣好像都搬進倉庫了，我想去看部下的情況。里約呢？」

「小弟要去沐浴。滿身塵土好像會被討厭。」

「這麼冷還要沐浴？」

「身體發燙，正需要衝涼。」

里約放開克羅洛之後轉身離去。

※

克羅洛尋找着部下的身影，走在前線基地。前線基地很寬敞。近在眉睫之處就是自由都市國家聯邦，隔着原生林的另一邊則是神聖雅魯哥王國。爲了在敵人攻過來時能予以遏止，以及當作反攻據點，前線基地建造得很大。

「雖然我也很想設法幫忙啦……」

克羅洛從板娘手中接過口糧，只留下一根，其他都收進腰包裏。他先是聞了聞味道，之後又咬了看看。很硬、太硬了。克羅洛不想要門牙斷掉，便改用臼齒咬。他咬了好幾下之後，口糧漸漸變軟，終於能喫了──

克羅洛一吐露真正的心情，板娘就粗聲粗氣起來。

「喫起來如何？」

「什麼想成爲我的性慾出口──」

「你們聽好了，我們還有其他工作要做，趕快煮完午餐！」

「克羅洛跟剛纔那個女人的關係。」

「到處走走比較靜得下心。」

「咦？我沒說我想成爲板孃的性慾出口喔。」

板娘大聲喊叫。她似乎覺得很丟臉，連耳朵都變得通紅。

「要做幾根呢？」

「唔。」克羅洛暗自叫苦。本來希望能順利矇混過去，卻完全無法矇混。

「想成爲寡婦的性慾出口。」

「畢竟那是小麥粉加鹽和水揉制而成的。」

「你爲什麼不肯回應？」

里約起初興致缺缺地含糊回應，隨即驚愕地看向克羅洛。

「嗯哼～一晚六次……六次？」

「對了，口糧的名字要叫什麼啊？」

板娘如此強辯。過了片刻，她忽然看向這邊。

板娘轉過身去，走向靠裏面的架子，廚子們的目光則追着板娘走。她們很在意克羅洛與板孃的關係吧。過了片刻，板娘帶着棒狀物體──克羅洛委託製作的口糧回來。

「曾經一晚做了六次。」

「那就，棒……硬餅就好。」

克羅洛與里約挽着手，走在前線基地周邊。基地周邊是荒野，但目前當作練兵場使用。只見騎兵（他沒穿白銀鎧甲，所以不是近衛騎士團的團員）對着舉盾的爬蟲人發動騎乘突擊。

「沒辦法嗎？」

「喔喔，還有，在那邊看着這邊的人是誰啊？」

「取名真直白啊。」

「我知道了。請盡情享用我的青澀肉體。」

板娘別過臉去，瞥向克羅洛。她的視線耐人尋味。這意思該不會是──

「板娘妳差不多該對自己坦率了。」

克羅洛如此反問，里約在挽住的手使勁後說道。

「還有非常硬。」

「小弟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看看這邊──！」

克羅洛轉過頭去後，倒抽了一口氣。里約正從樹木陰影處看着這邊。

板娘漲紅了臉大叫。接着，從後面傳來「呀──」的歡呼，那是廚子們的聲音。板娘轉頭越過肩膀一瞪，廚子們就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般繼續烹飪。

「我和板娘發生過一晚六次的關係。」

「總之，足夠當作應急的口糧了，就請板娘做吧。」

「總之只要能喫就夠了。」

「沒怎樣。只是剛好有空，想來看看部下的情況。」

「一天十根，最起碼需要四天份，所以是……兩萬根。」

「真是的，講話不要那麼難聽。」

從附近建築物傳來板孃的聲音。克羅洛從窗戶探頭看向裏面，那裏有超過五十名女性正在烹飪。克羅洛帶來的廚子，包含板娘在內只有五個人，所以絕大多數都是其他大隊長帶來的廚子。儘管如此，板娘指揮得有條不紊。

「算多吧？畢竟板娘說一晚六次還是第一次遇到。」

「那樣綽綽有餘。」

「言歸正傳，問題是出在哪部分？」

「等我一下喔。」

「從我家帶來的廚子。」

「所以，這玩意兒要做什麼？」

克羅洛陷入沉默，里約見狀有點慌張地問道。

「不然板娘自己想不就好了。」

「＼硬餅（KATAPAN）如何？」

「那很普通嗎？」

板娘滿意地點頭。

板娘豎起柳眉。這下得正經回答纔行，克羅洛可不想被踹。

鎮守此地的第二近衛騎士團是帝國防衛之樞紐。但是，以塔烏爾爲首的第二近衛騎士團成員應該很懊惱纔對。帝國的防衛戰略是專守防衛，不能發動攻擊，追擊也不得不有所剋制。那肯定讓他們累積莫大的壓力。就在克羅洛邊走邊思考這種事的時候──

「你是白癡嗎！」

「沒禮貌。我也懂得考慮時間地點場合，現在也壓抑着真正的心情。」

板娘似乎察覺到克羅洛的存在，靠了過來。她穿着鈕釦一路扣到脖子的長袖衣服，頭髮隨便紮起。這是她自己的一套自衛策略吧。但是，克羅洛反而覺得緊繃的胸口及散落的髮絲很情色。那美色十分誘人。

「那麼我出錢。能不能去僱用願意幫忙的人？」

「不、不許捉弄大人啦！」

克羅洛叫苦。因爲礙於技術限制做不出罐頭，所以本來以爲或許能做出類似KANPAN（譯註：日本改良自硬餅乾（hardtack）的口糧餅乾。）的東西，卻成了木棒。

「反過來說，只要人手足夠就做得出來對吧？」

「只是出租而已，並不是收掉。」

「有麥子味，應該說只有麥子味。」

「怎麼了嗎？」

「哦，原來克羅洛會對廚子說想成爲她的性慾出口。」

雙方激烈衝撞，爬蟲人摔飛出去。騎兵掉轉馬頭，撥起面甲，臉上浮現不正經的嘻笑。

「差不多可以告訴小弟了吧？」

拿自己人當靶子有什麼好玩的──克羅洛唾罵道。只有貴族能當騎兵，貴族與平民──無論如何都會出現差別待遇。但這並不代表做什麼都可以，更何況接下來要一起作戰。做出有損團結的行爲是搞什麼？

板娘板起臉說道。

「我知道啦。你以爲我是誰啊。」

※

「人手不夠。來自艾拉奇斯侯爵領的人，包含我在內是五個人。無論如何，五個人絕對做不出兩萬根。」

「姑且完成了，但無法保證味道。」

「我又不是動物，對自己的慾望坦率要做什麼？」

「居然要兩萬根！？」

「真是愛操心。你就拿出指揮官的樣子，穩穩坐鎮就好了吧。」

「總額十枚金幣左右吧？如果願意收銀幣，我就用銀幣付。」

板娘不以爲然地說道。枉費克羅洛認真思考，這個感想真過分。

「里約都聽到了嗎？」

「……」

「真正的心情？」

「先說好，妳還是要儘可能交涉價碼喔。」

板娘微微苦笑。

「我本來還以爲這個妥協方案不錯呢。」

「六次嗎？希望你跟小弟做的時候可以拿捏一下。」

儘管心中升起一股怒氣，但克羅洛仍自制住了。類似的事於練兵場各處都在發生。這是大隊長公認的行動，輪不到克羅洛出場，但是──

「真要說起來，是很像克羅洛大人的個性。」

「這個嘛，就是那麼回事。」

「欠債一百枚金幣，最後落得收店下場的食堂兼旅店的女主人喔。」

板娘本來要說些什麼，結果還是接受了克羅洛的提案。板娘大概本來要說棒餅，這才發現自己的命名品味也很令人遺憾吧。

「看價錢囉。你出得起多少？喔，可別說用身體支付這種蠢話喔？你敢說那種話，我就踹你。」

「我沒說那種話！」

「我無法承諾。」

「你舞會時也說過，小弟的耳朵很好。」

「告訴妳什麼？」

「之前拜託妳的東西呢？」

「克羅洛不肯對小弟溫柔嗎？」

「視時間與場合而定。」

「好啦。所以，克羅洛對她是什麼想法？」

「里約格外在意啊。」

「因爲我們從今天開始正式交往了，小弟想先掌握情人的異性關係。」

「我對板娘……我希望有一天能讓她染上我的顏色。」

里約又驚愕地看向克羅洛，露出看到難以理解事物的表情。

「克羅洛你是敗類吧？」

「里約妳正是愛上了那種男人喔。」

「呵呵，所謂愛到深處無怨尤，對吧？」

里約開心地笑了。克羅洛忽然看向前方，一名男子迎面走來。男子頭髮剃短，身穿代表近衛騎士團的白銀鎧甲，身高匹敵米諾，扛着長柄斧。他看着克羅洛的眼神彷彿看到不共戴天的仇人。

距離逐漸縮短。就在克羅洛以爲這樣下去會擦肩而過時，有人拉住了他的手臂，那個人當然是里約。鏗鏘的一聲響起。克羅洛慌張地轉頭一看，只見男子屈膝跪地。里約將手放開，站到前面護着克羅洛。綠色光芒以里約的手指爲中心形成漩渦。是里約用神威術絆倒男子的吧。

「你還好吧？走路不看路很危險喔。還是你一心想着要撞克羅洛，就沒看路了呢？」

「你這傢伙！是在愚弄我嗎！」

里約挑釁男子，男子激動地站了起來，將長柄斧高舉過頭。身高超過兩公尺的彪形大漢高舉長柄斧的模樣充滿震撼力，但那震撼力比起克羅洛的養父可差多了。話雖然這麼說，克羅洛仍不可能打得贏──

「明明是近衛騎士團員，卻不認得小弟──」

「我認得你，里約•凱隆。」

男子發出彷彿從地底響起的說話聲。似乎是出於憤怒，他的臉漲成深紅色。

「穿女裝參加舞會的男人之恥。」

「哦呀，小弟沒遭到任何人指責喔？」

克雷蓋上水壺蓋子，手伸向腰包，並從中取出布。克雷將布細心折好，按在米諾的前臂。

「……克羅洛大人。」

「當然是因爲有人妨礙我們幽會啊。」

「雷恩哈爾特閣下真是傑出，在我至今遇過的貴族之中數一數二。」

「比我所屬時更加精強。雖然戰前士氣高昂也是原因之一，但塔烏爾閣下用兵更加巧妙了。這佔了很大部分的因素。」

克雷的話似乎造成了衝擊，部下一陣譁然。

聽見雷恩哈爾特的疑問，里約露出生悶氣的表情，挽住克羅洛的手。

「……雷恩哈爾特閣下。」

「卡烏爾！你在做什麼！」

克羅洛不發一語地凝視雷恩哈爾特，然後──

「這場較量就暫時保留。」

雷恩哈爾特爽朗得發出哈哈笑聲。

克羅洛不自覺凝視里約。

「沒錯。」

「用布按住傷口。」

克雷以熟練的動作包紮繃帶，接着站起來。

「夢話就等作夢時再說吧。」

「剛纔的卡烏爾……先生，原來是塔烏爾閣下的兒子。」

「喂，里約。」

「唔嗯。」雷恩哈爾特交抱雙手，視線轉向練兵場。那裏正上演着跟先前相同的光景。

里約的挑釁惹得卡烏爾的臉再度漲成暗紅色。但是，卡烏爾這次沒回應挑釁，轉身就走。鏗鏘鏗鏘的聲音響起，一名穿着白銀鎧甲的男子通過克羅洛等人旁邊。他是第二近衛騎士團團長塔烏爾。

「等到不再失血後，布就繼續留着按住傷口，直接用繃帶包紮。」

「是不肖子。他以前很乖，但最近變得叛逆了。哎呀，真羨慕後繼有人的克羅德閣下。」

「你們明明是朋友，妳對他的評價卻很辛辣。」

「這樣就──」

塔烏爾大聲喊道，但卡烏爾並沒有停留。塔烏爾停下腳步，無奈地垂下肩膀。他走近克羅洛等人，手扶大腿低頭致歉。

「會嗎？在小弟看來，他像是對凡事都漠不關心。」

「要再更嚴格管教一下比較好吧。」

「老東家的情況如何？」

「那麼，兩人一組試試看。多出來的人請來找我。」

「喔喔，抱歉。改天再鄭重向您致歉。」

「不，我並不是那麼了不起的兒子……」

「不，沒事──」

「怎麼了嗎？」

里約輕聲細語發問，克羅洛也輕聲細語回答。

「那邊喔。」

「雖然那也有效，但有時候會阻斷血流導致壞死。」

克羅洛等人抵達目的地，只見部下以米諾與克雷爲中心圍成一圈，其中也包括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的身影。

「意思是老當益壯對吧。」

「保重。」

「好，你們也是。」

里約的話惹得雷恩哈爾特苦笑。克羅洛忽然想起騎兵撞飛爬蟲人的光景，總覺得雷恩哈爾特應該會願意處理。

「你們兩個在視察嗎？」

「里歐閣下，抱歉，小犬冒犯了。」

克雷跪在躺在地面的米諾旁邊，伸手拿水壺。他打開水壺蓋子，在米諾的前臂倒水。似乎是在預設前臂負傷的情況下進行講習。

「爲何板着臉呢？」

「克羅洛擔心雷恩哈爾特閣下會有意見。」

「里約，那是反派的臺詞喔。」

「首先用水清潔傷口。這是因爲傷口不清理乾淨會化膿。接着……」

「不過，在那之前……」里約拔劍，將劍尖對準男子。「阻止不了小弟就想要騷擾克羅洛，這種人沒資格高高在上地評論男人。但是，哎呀，小弟很溫柔，只要你下跪道歉，小弟就原諒你喔？」

「這是在做什麼？」

「──！」

「軍醫閣下！」

塔烏爾低頭行一禮後，就去追卡烏爾了。

「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侍女莉菈說過我很壞心，而且我是不努力就聽不進部下意見的男人。只是，我比克羅洛閣下年長，所以克羅洛閣下若不覺得比不上我，我反而沒面子。」

克羅洛指着目的地。在那裏有人牆似的影子佇立着。

「剛纔在練兵場，我看見有騎兵撞飛了爬蟲人，能不能制止這種行爲呢？接下來必須一起作戰，我認爲不該進行會破壞團結的訓練。」

「好了，接下來要去哪裏呢？」

「那麼，趁我還沒被馬踹以前離開吧。」

「該怎麼說，我覺得自己實在比不上你。」

「居然睜眼說瞎話。」

「我想塔烏爾閣下還不到被當成老人的年紀就是了。」

「我們是同事，感情很好的同事。」

克羅洛即時吐嘈，但彷彿理所當然般地遭到無視。蒂莉雅當時說過，不知道里約究竟是怎麼闖進舞會會場的，如今謎團終於解開了。沒什麼。里約是打倒負責警備的第二近衛騎士團團員才闖進去的。

「……」

「什麼事呢？」

克羅洛含含糊糊。老實說，那只是外國的月亮比較圓。

「謝謝閣下。」

雷恩哈爾特說完後就走掉了。過了半晌，克羅洛開口：

「里約。」克羅洛拍了拍里約的肩膀。明明是他自己導致的原因，還講這種話，實在太過分了。

「還敢嘴硬！我要讓你那張嘴再也無法張開！」

在最前排聆聽說明的雷歐舉起手。

「因此，首先請嘗試以壓迫止血。如果這樣血仍然止不住──」

克羅洛從旁出聲。雖然這時候應該要勸架，但克羅洛有預感好像會變成肉醬。就在他思考是否必須就這樣看里約殺人時──

「辛苦了。講習如何？大家都有認真聽講嗎？」

「對，跟第二近衛騎士團的共同訓練。」

※

雷歐低語，克雷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我會下令停止將自己人當成靶子的演習。」

「卡烏爾！還不站住！卡烏爾！」

「怎麼會，我纔不會妨礙別人的情路，畢竟我可不想被馬踹。」

此時，有人從背後搭話。里約發出「唔」一聲呻吟，轉過頭去。克羅洛也跟着轉頭，只見第一近衛騎士團團長雷恩哈爾特走了過來。他似乎纔剛結束訓練，身穿着白銀鎧甲。

「你們兩個都冷靜點。」

「怎麼了嗎？克羅洛閣下？」

「怎麼了嗎？」

「什麼事？」

「是！」部下洪亮地回應，開始練習急救，大家都十分認真。就在克羅洛滿意地觀摩這幅景象時，克雷靠了過來。

「雷恩哈爾特閣下在訓練嗎？」

雷恩哈爾特輕輕聳肩。那動作莫名帥氣。

「我懂了，意思是隻有保命優先時纔要捆綁嗎？」

「你不去追兒子沒關係嗎？」

里約鬧脾氣似地噘嘴。會覺得這樣的里約很可愛，是證明自己已經沒救了嗎？但是，雷恩哈爾特會怎麼想呢？克羅洛看向雷恩哈爾特，只見他一臉若無其事。他說過進化論很褻瀆，克羅洛本來還以爲他是保守的人，但──

「急救講習。」

一道怒罵聲響起。克羅洛就不用說了，就連里約、男子──卡烏爾都嚇得縮起身體，足見那道聲音有多麼洪亮。卡烏爾似乎因此挫了銳氣，放下長柄斧。里約也似乎無意跟沒有戰意的對手打，將劍收回劍鞘。

克羅洛低頭行禮。老實說他希望能立刻禁止，但劈頭禁止只會引發反感，不能給雷恩哈爾特添麻煩。

「辛苦了。」

里約面露嘲諷的冷笑，用力拉了克羅洛的手。

「不會，這沒什麼。如果克羅洛閣下還有發現其他問題，希望你告訴我。雖然無法全部應對，但我承諾會盡可能採納意見。」

「有什麼關係。做點像情侶的事又不會怎樣。」

「是，託大人的福，講習很順利。」

「受傷時，不是要在比傷口更靠近心臟的位置捆綁嗎？」

「關於負傷之際的應對……」

「你想夾着尾巴逃走嗎？」

克雷神采飛揚地說道，跟在醫院相遇時判若兩人。

「軍醫閣下！」

「那麼，克羅洛大人……」

聽到雷歐的呼喊，克雷一臉充滿歉意。

「麻煩你了。」

「包在我身上。」

克雷說完，就過去找雷歐了。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之前神聖雅魯哥王國攻打過來的時候……」

「克羅洛的初陣對吧。」

「雖然勉強擊退了，但死傷慘重。」

克羅洛大口嘆氣，想起當時的事，他就心情黯淡。

「所以纔要學急救啊。」

「正式向醫生請教方法，結果應該就會不一樣吧。」

「小弟覺得這個想法很好。力所能及就要盡力而爲。」

「謝謝。」

克羅洛向里約道謝，里約露出愣了一下的表情。

「聽到近衛騎士團長說這個想法很好，便讓人覺得這樣就對了。」

「克羅洛真愛操心。」

里約傻眼地說道。

※

克羅洛沮喪地啜着湯。隨後，香腸從他的左右兩旁遞了過來。

「「這是？」」

「你突然沉默下來，是怎麼了嗎？」

「嗯哼～這樣啊。」

「很有嚼勁，口感新奇。」

「小弟我們的工作主要是警備艾爾佛克城。」

克羅洛吞吞吐吐地低語。如果是和里約、雷恩哈爾特或塔烏爾一起，想必就能自在用餐，但遺憾的是三人在近衛騎士團長用餐室。

「講話真沒禮貌。不過，也是啦，真要說起來，那算是朋友嗎？」

「原來里約也有朋友。」

里約說完，轉頭越過肩膀看後面。克羅洛跟着看他的背後，只見一名長着鬍鬚的男子率領騎兵靠了過來。男子看似跟養父年紀相仿，嘴邊的白鬍須充滿紳士風範。

「我也努力過了，卻遭到赤裸裸的無視。好不容易有人來找我講話，卻是來損人的……根本沒希望交到朋友啊。」

里約揮着手，走向男子們。

「我有好東西送給妳們兩個。」

「「是什麼、是什麼？」」

翹鬍子男走在前面，亞爾佛特跟在後頭。馬冷不防嘶鳴，亞爾佛特縮起身體，周圍傳來失笑聲。似乎是因爲羞恥，亞爾佛特的臉頰佈滿紅暈。但是，翹鬍子男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般邁步前進。最後，翹鬍子男與亞爾佛特消失在豪華建築物中。

「那個翹鬍子的人？」

「叫作硬餅的口糧。」

兩人接過硬餅，放進嘴裏，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音。精靈的咬合力似乎比人類優越，兩人轉瞬間就把硬餅咬碎吞了下去。

「聽他人的醜聞很有趣。是最棒的娛樂了。」

克羅洛站起來，朝里約伸出手。他靦腆地微笑，抓着克羅洛的手站起來。此時，克羅洛忽然想起某件事。

「一言難盡。」

「克羅洛想去就去，但還是別去比較好喔。」

兩人喜色滿面地蹭過來。克羅洛從腰包取出兩根硬餅。

克羅洛環顧周圍。雷歐默默凝視着湯，泰虎也一樣，兩人都是貓科獸人，舌頭應該很怕燙。賀爾斯已經喫完飯了，他似乎喫飽想睡，頻頻眨着眼睛。裏薩多默默地用餐，雖然入夜變冷了，但似乎是因爲靠着火堆取暖的關係，他的狀況看起來不錯。

「平常都在城堡中隨便閒晃。有時跟法娜閣下站着聊幾句。」

「在那邊很不自在。」

「話說，里約──應該說第九近衛騎士團都在做些什麼工作？」

克羅洛嘴上含糊回應的同時，內中也產生了危機感。他至今都認爲周圍有很多消息靈通的人，但會不會只是自己的消息不靈通？

「沒有啦，看着皮斯凱伯爵，笑意就油然而生。」

「指揮交給老爺子，小弟待在第一線。正所謂適材適用。」

「唔，不要把我拉回現實。」

「何必那麼不甘心。」

「這麼說也是。不過，真虧里約居然會去查菲伊的事。」

「怎麼了嗎？」

「看着火堆就感到好安心啊～」

「法娜？」

「唔！」

「嗯，回頭見。」

「適材適用很……」

「就小弟稍微調查所知，菲伊的異動好像並不圓滿。」

克羅洛重新看向廂型馬車，一名少年正緩緩步下馬車。那是穿着軍裝風服裝的少年，身上裝飾比近衛騎士的軍服多。他恐怕就是亞爾佛特吧。

「嗯哼～」克羅洛含糊回應。如果是近衛騎士團團長還另當別論，但對方是團員，沒什麼機會打交道吧。女子──賽西莉停馬，提高嗓門說：

「絕不是在討歡心。」

克羅洛把「很重要」這句話吞回去。

「她是第十二近衛騎士團的賽西莉•哈馬爾。」

「克羅洛，要跪下喔。」

「好危險。如果撞到人，她打算怎麼辦？」

克羅洛先向亞妮朵德，接着向德妮卜道謝。亞妮朵德懊惱地呻吟。

半晌，騎兵列隊進入前線基地。但不見亞爾佛特殿下的身影。就在克羅洛跪到膝蓋痛起來的時候，終於看到廂型馬車，那是金碧輝煌的八馬馬車。廂型馬車逐漸放慢速度，最後停住。

「香腸不是要送給老大的嗎？」

「爲什麼？」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這麼說完，啃起了香腸。

「真對不起喔，上司這麼不爭氣。」

「里約是打着工作的幌子在八卦吧？」

「但是，這種貼心可以提升很高的好感度喔。」

克羅洛像鸚鵡一樣複述，於是里約簡單說明。

「這……一言難盡。」

克羅洛與里約回到前線基地後，就看到一匹馬猛速衝了過來。騎着馬的人是身穿白色軍服的女子，一頭金色長髮紮成左右兩束。本來以爲她會直接撞過來，但女子掉轉馬頭，遠離克羅洛等人。

※

「亞爾佛特殿下的母親，已故皇帝陛下的小妾。同時也是女官長。」

「克羅洛大人已經打起精神了，所以不需要了。」

「妳們認識嗎？」

「怎麼了嗎？」

里約起初浮現慍怒似的表情，但又隨即緩和下來。先不管法娜，克羅洛總覺得能猜到里約消息靈通的理由了。

「對，貝提爾•皮斯凱伯爵。第十二近衛騎士團團長，同時是副軍團長。」

「冤枉啊。小弟可不會四處宣傳喔。」

米諾一問，克羅洛不禁叫苦。順便一提，那邊指的是士官用餐室。

「說到這個，里約剛纔爲什麼笑呢？」

「她的哥哥是第五近衛騎士團團長，我們有因此見過面。」

「謝謝，亞妮朵德、德妮卜。」

一名男子下馬。那是名長着翹鬍子、中等身材的男子。其他騎兵彷彿按照指示般一齊下馬，翹鬍子男自豪地走近廂型馬車，打開車門。

既然精靈喫得下去就沒問題了吧。畢竟是以備萬一的口糧，不要浪費最好──

「在確立這種風格以前，發生過可歌可泣的故事。」

「不，更具體一點的。」

「哎呀～真不好意思。」

「個人自娛是無妨，但──」

一陣呵呵聲從一旁傳來，克羅洛轉頭看向旁邊，只見里約低着頭，肩膀微微顫抖。雖然克羅洛不懂哪裏好笑，但這在他眼中似乎是可笑的光景。

「我很好奇，里約平常都做些什麼工作？」

「只要認真工作，這點程度的資訊自然會傳進耳裏。」

「亞爾佛特殿下駕到！所有人，跪下！」

「回頭見。」

「這個嘛，這也無可奈何。」

「反而是我們沮喪起來了。」

「相當美味。」

「小弟不是說了，待在第一線嗎？」

晚上──克羅洛啜着湯，呼出一口氣。晚餐是麪包、什錦湯與香腸的簡單菜色。克羅洛凝視着火堆，眯起眼睛。

克羅洛在里約的催促下單膝跪地。

「哦～原來那個人就是菲伊的前上司。我姑且去打聲招呼比較好吧？」

「味道如何？」

「嗚唔唔，完全會分辨了。」

「嗯，我知道了。」

里約喫喫地笑了起來。

「老大，不去那邊喫嗎？」

「送給沮喪的克羅洛大人。」

「老爺子來了。」

「城堡的警備啊。由里歐壓陣指揮的感覺？」

「克羅洛是貴族，所以不要緊。」

米諾的話，使亞妮朵德與德妮卜鬧脾氣似地噘起嘴。看樣子似乎惹她們不開心了。雖然也可以放着不管──

「麻煩妳們簡單扼要地說明。」

「不必低頭嗎？」

克羅洛仰望天空。月色皎潔。一股不安忽然湧上心頭，他擔心能否一個人也不少地回到艾拉奇斯侯爵領。克羅洛告訴自己：不要緊的。他們換了新的武器與防具，士兵訓練程度也很高。所以，不要緊的。

※

克羅洛用餐完畢，回到自己專用的宿舍。雖然只有最起碼的傢俱，但是是獨棟建築，不需要顧慮別人。克羅洛穿過狹窄走道進入房間──

「唷，好慢喔。小弟本來打算要先睡了。」

「……里約。」

克羅洛苦惱地呻吟。因爲里約正躺在自己牀上。而且，從克羅洛站着的位置到牀的連線上，散落着脫掉的衣服。克羅洛將里約脫下來的衣服全部撿起來，放在房間中央桌上。

克羅洛脫掉軍服，只剩內衣褲。他平常就穿成這樣睡覺，所以並不覺得難爲情。他一走近牀，里約就面露嬌媚的微笑，抱緊棉被。

「呵呵，你在意底下是什麼樣子嗎？」

「是裸體吧？」

「克羅洛大可以表現得再害羞一點吧。」

里約鬧彆扭地嘟着嘴。

「是是是，這樣我沒空間睡，麻煩靠邊一點。」

「怎麼，不做嗎？」

「最近身體狀況不佳。說穿了，就是性慾減退了。」

「沒辦法提起性致嗎？」

「唔嗯～我不曾陷入這種狀態，所以不曉得。」

「既然如此，由小弟來──」

「我拒絕！」

「呿。」里約可愛地咂舌，移動到牀的邊緣。克羅洛掀起棉被，又飛快蓋回去。他被裏約白皙美麗的背部曲線嚇了一跳。

「怎麼了嗎？」

「沒有，沒事。喔，里約要背對我喔。不然我會感覺到身家危險。」

「怎麼可能，這次是第一次。拜這之賜，我現在下半身發軟。」

「至少，溫柔──唔！」

「對不起喔。」

里約發出混濁的慘叫聲。因爲克羅洛已將分身挺入他體內。下一瞬間，里約往後一仰。這個反應簡直就像高潮了。不對，是已經高潮了？克羅洛瞥向他的胯下，只見那裏給人勉強撐住的感覺。嗜虐的慾望頓時湧上克羅洛心頭。克羅洛浮現笑意，里約試圖逃離他。但克羅洛無意放里約走。他抓住里約的腰部，用力抬起身體，使里約形成宛如貓伸懶腰的姿勢。

克羅洛再度開口謝罪。他一開始挺動，里約便發出了嬌喘。他那模樣很可愛──讓克羅洛只有粗暴地疼愛他一途。

里約背對克羅洛，克羅洛輕輕地鑽進被窩。托里約躺過的福，棉被溫潤暖和。而且，聞起來很香。

「那麼，我去監督作業。你……就隨便了。」

克羅洛沒回答。的確如里約所言，克羅洛稍微有精神了。

載着糧秣的馬車通過眼前。伊葛尼斯望着糧秣運進瑪魯卡布市街的景象，心情黯淡地大聲嘆氣。糧秣收集進度比予想快，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但從那速度看得出來，糧秣是用近乎掠奪的方法收集到的。他就是看得出來。假如更早決定派兵就好了──伊葛尼斯懊惱地咬脣。

老太婆從王國黎明期就擔任大神官，換言之就是王國的活字典，沒有人會輕忽她的話。至少，她具有不會被一笑置之的發言力。儘管如此，她卻沒回應召集。她能而不爲，伊葛尼斯對那點感到憤怒。

「有夠驚人。小弟甚至以爲自己要瘋了。」

「老太婆！妳不出席軍事會議在搞什麼！」

「明明射了那麼多。妳真是壞孩子。」

「對不起喔。」

「又沒人叫我去。」

老太婆環視周圍，歪頭納悶。

「嗯？呣呣，不知何時離開了吧？」

「神祇官閣下構想了怎樣的作戰計劃呢？」

伊葛尼斯把「都是因爲你們在礙事」這句話吞回去，淡淡地回答。此舉似乎惹火了神祇官，只見他挑起單眉。但是，神祇官這次沒大呼小叫。

「兩邊都是準備萬全的感覺了呢。」

※

「除了妳以外，沒有其他客人。」

伊葛尼斯感到頭暈的同時擠出話語。神祇官的作戰不算太糟，除了以爲敵方毫無防備以外──

「囉唆！我可是國王陛下任命的指揮官！」

「里約總是射這麼多嗎？」

「不懂什麼呢？」

神祇官瞧不起人地從鼻子發出「哼」的一聲冷笑。神祇官恐怕是打算在瑪魯卡布前方的隘路迎擊帝國軍吧。那條路兩側都是陡坡，只要位置正確，就能從三方發動攻擊。但是──

「…………克羅洛，你爲什麼要抓住小弟的腰？」

里約說完，手扶着牀作勢站起來。里約赤身裸體，不停顫抖着仍作勢站起來的模樣，激發了克羅洛的情慾。克羅洛快步走近，觸摸里約，他隨即嚇得發抖。

克羅洛不回答，只是不停喘着粗氣。

「遵命。」

克羅洛口頭上謝罪，實際粗魯地挺入，里約整個人往後弓，同時發出混濁的嬌喘聲，只差沒折斷背脊。問題來了，他能撐多久呢？──克羅洛浮現淺笑，開始抽送腰部。

「不要那麼大聲。其他客人都嚇着了。」

「不懂我們的信仰心。國境堡壘指揮官是掌管秩序的純白之神的虔誠信徒。帝國軍將見識到我們的信仰心。」

「……請重新考慮。」

「克羅洛，小弟累了。你懂吧？」

伊葛尼斯大聲吼叫，逼近老太婆。

克羅洛微微嘆氣，將被體液弄髒的牀單摺好放在地板。視線轉向牀上，只見里約坐在牀邊不動。不對，應該說是腿軟站不起來吧。里約嫵媚地喘氣。

克羅洛一點出事實，里約的肌膚便泛起紅暈，似乎是感到害羞。里約大概領悟到自己已經無路可逃了，閉上眼睛乖乖就範，然後──

「克羅洛，你抵到小弟了喔？」

「嗯，量的確很驚人。」

「……」

「……克羅洛，你的呼吸很急促喔？」

「你那麼兇，我會哭出來的喔。」

※

「我叫你稱呼我爲神祇官吧！」

然而，要是說出那種話，老太婆肯定會嘲笑他，笑說「主張政教分離的人居然要依賴我嗎？」，雖然只要說「誰理妳，來幫我」就好，但偏偏自己屬於只要對方有理，就施展不出脣槍舌劍的個性。

「啊，克羅洛，能不能給小弟一點時間準備？小弟我也需要心理準備──」

伊葛尼斯轉過身去，不然總感覺自己會忍不住動手毆打神祇官。集合沒受過訓練的農民能派上什麼用場？就算真能擊退帝國軍，這一帶失去了兩千名男丁，將會無以爲生。但是，當務之急是帝國軍。伊葛尼斯邊走邊思考獲勝方法，卻想不到妙計。這也是當然的嗎？如果這時候想得到妙計，就不會揹負敗軍之將的污名了。

「也就是說，我和里約之間發生的事就是那麼回事。」

「怎麼可能──不對，難道是……」

「神祇官閣下，請重新考慮。」

「怎麼，你連那種事都不知道嗎？」

「我哪知道！妳到底是從什麼時候喝到現在的！爲什麼沒來參加軍事會議！」

「是我失禮了，神祇官閣下。」

「已經在快馬加鞭了，指揮官閣下。」

「你那麼說很傷人喔。」

「克羅洛，饒了小弟吧。」

「對不起喔。」

「是里約多心了吧？」

結果，他們等到爲時已晚才決定派兵。帝國兵應該早晚會朝着這座瑪魯卡布市街開始行軍。如果糧秣與援軍有指望，就能固守城池，可是──

接獲報告指出克菲烏斯帝國有動靜，已是半個月前的事。馬格納斯國王召集包含伊葛尼斯的六名將軍與五名大神官協議對策。伊葛尼斯對於五名大神官參加軍事會議感到憤怒，但更火大的是漆黑神殿的大神官──老太婆沒回應召集。

「話說，各位知道名爲心太涼粉的食物嗎？心太涼粉是將石花菜之類的海藻類煮到融化，將提煉出來的洋菜膠凝固而成的食品。我想很多人就算沒喫過，也看過用棒子將心太涼粉從四角柱形容器擠出來的影片。也就是說──」

伊葛尼斯當然堅持不讓。動員軍隊需要時間，一旦浪費了時間，國土將會遭到蹂躪。不能容許那種事。豈料他們竟然說，就算敵衆我寡，只要善加利用地形，就能夠擊退。既然克菲烏斯帝國做得到，我國當然也行。

「目前能動員的士兵，只有神祇官閣下的三千名部下與我的一千名部下。」

「克羅洛，溫柔一點──」

克羅洛窸窸窣窣移動，靜靜從背後伸手摟住里約。里約渾身顫抖了一下。不愧是有鍛鍊過的，他的身材很精實。但是，要說硬也不算硬。觸感不失柔軟，肌膚細嫩到彷彿會把人吸住。

「應該索性切換思維嗎？」

神祇官再度歇斯底里地大叫。

「目前正從周邊村落集合農民！雖然只能集合兩千人程度，但這也是可觀的戰力！只要有六千士兵與信仰心，就能輕易擊退帝國軍！」

「是怎樣的計策？」

里約發出「啊啊」的一聲，差點當場癱軟，但他沒能如願。

「希望閣下明白，我的部下至少要花兩週纔會抵達。」

話雖然這麼說，人不在也莫可奈何。伊葛尼斯壓抑憤怒，訴求派兵。老交情的阿奎亞將軍與溫特斯將軍都同意了，但剩下三名將軍與五名大神官皆表示反對。他們的理由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

「克羅洛不肯說句話嗎？小弟非常害怕喔？」

克羅洛深深地嘆氣。簡直就像潰決。雖然這樣講太誇張了，但確實是超過預想的量。

「……」

男子以不耐煩的語氣問話，伊葛尼斯佯裝平靜地回答。然後──

「在瑪魯卡布與國境堡壘中間的丘陵地帶迎擊帝國軍。只要跟防守國境堡壘的警備隊聯手夾擊，帝國之輩不足爲懼。」

「哦，想到好主意了嗎？」

「爲什麼，沒出席軍事會議？」

「小弟不是那種意──啊！」

男子──神祇官歇斯底里地大叫，伊葛尼斯只做表面工夫地謝罪。神祇官是這次的作戰指揮官。伊葛尼斯不知道他的名字，因爲他沒自報名號，直接要求稱呼他神祇官。他輕忽父母取的名字，尊崇神殿的職稱。甚至讓伊葛尼斯覺得，他就這麼不惜想巴結神殿嗎？但這就是正確的處世之道吧。因爲，儘管神祇官等於沒有軍務經驗，他仍像這樣坐上指揮官的位子。

「……」

「克羅洛，你一個人唸唸有詞什麼？」

呿──伊葛尼斯咂舌。

「而且，我還有計策。」

「克羅洛你剛說你性慾減退了，對吧？」

這個過於樂觀的想法，使伊葛尼斯感到頭暈。克菲烏斯帝國撐得住，是因爲主力是能力超越人類的亞人。指揮官的存在也佔很大部分要素。兵力差了十倍，士兵就會膽怯，即便臨陣脫逃也不足爲奇。然而敵方指揮官讓士兵願意上場作戰，還讓士兵願意聽令作戰。不僅如此，他們還組織分遣隊，襲擊我方大本營。那場戰鬥究竟有多麼激烈？伊葛尼斯只看過戰後痕跡，但大致看得出來：敵方視死如歸──化爲死士奮戰。這個國家有能讓士兵拚命到那種地步的指揮官嗎？

「爲什麼那麼慢！」

「哼，我還以爲你要說什麼。伊葛尼斯將軍，你不懂。」

「你的部下還沒來嗎？」

「……」

「看吧，你有頭緒吧？不請自來也很不識相，你說是吧～」

正當伊葛尼斯低語時，一道嫵媚的女性說話聲傳入耳裏。明明周圍籠罩在喧囂之中，女性說話聲卻清晰得不可思議。伊葛尼斯咂舌看向聲音方向，只見老太婆在酒館喝得爛醉。

神祇官發出「嘻嘻嘻」的笑聲，車伕的視線集中在他身上。他似乎察覺到這點，停止笑聲，用手帕擦拭嘴角。

克羅洛果然還是不回答。里約窸窸窣窣遠離克羅洛。但是，很快就退到了極限，因爲牀靠着牆邊。克羅洛爬了起來，里約再度渾身發抖，眼眸蘊含着宛如畏懼的眼神。說來說去，里約出身良好，會臨場退縮也情有可原。克羅洛讓里約保持橫臥的姿勢，抬起他的單腳──

掠過伊葛尼斯腦中的身影，是純白神殿的大神官──阿爾不斯。既然純白神殿的神祇官當上指揮官──這等只能說是暴舉的人事安排都發生了，那個男人暗中搞鬼不讓老太婆參加軍事會議，又有何不可思議？

「你對打仗以外都一竅不通哪。」

「但是，老太婆妳應該早就知道了吧。」

「我去了精靈聚落，所以不管怎樣都出席不了。」

「難道是去偵察……不可能的吧。」

伊葛尼斯對自己的想法付之一笑。老太婆怎麼可能會去偵察。

「你的反應頗傷人的哪。」

「妳去精靈聚落做什麼？」

「我去勸告他們，克菲烏斯帝國軍將通過附近，請及早避難。」

「白費工夫。」

伊葛尼斯唾棄道。如果有指望逃走，他們應該早就逃走了。之所以沒那麼做，是因爲選項只有留下或曝屍荒野而已。

「生性使然哪。十年前左右，那帶還有兩、三個精靈聚落，但是現在已經被王國軍燒燬，流落四方了。」

「我第一次聽到那個聚落的事。」

「那是因爲你的性格沒有扭曲。」

「想殺精靈的話，只要跟帝國軍作戰就好了。」

伊葛尼斯唾棄道。帝國軍的精靈是善用弓箭與魔術的可怕敵人，王國的精靈卻是無力的存在。屠殺那種存在又有什麼益處？

「話說，你領地的精靈過得怎樣？」

「不知道。沒興趣。」

伊葛尼斯知道自己的領地有精靈聚落，但並未積極往來，今後也沒這個打算。當然，他也無意迫害。他發誓唯獨不會做出老太婆會輕蔑的事情。

「老太婆妳打算怎麼辦？」

老太婆說得天經地義。若伊葛尼斯是專司混沌的漆黑女神信徒，聽了老太婆的話或許會深受感動。伊葛尼斯卻感到一股寒意，因爲總覺得這聽起來像是所有生命都同樣沒有價值。

「同樣都是命哪。」

「救敵人要做什麼？」

「要我從軍也行，但我會不分敵我，一律救助。」

「現在是非常時期喔。」

隨你高興吧──老太婆將酒一飲而盡。

「是嗎？那是你的人生。」

「老太婆，我會改變這個國家。」

「我要在這裏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