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维奥莱特』

帝国历四三一年九月末的夜晚──魔法道具特有的惨白光芒照亮了房间。要形容这个房间，用简陋寒酸再贴切不过了。凯恩背靠着墙壁，将视线投向坐在床沿的女人。明明看起来有些土气，却又不可思议地散发着一股高雅的气质。她给人的就是这样一种矛盾的印象。她的名字叫维奥莱特。两人相识已经一年多了。然而，凯恩对她的事情却所知甚少。只知道她自称维奥莱特、在这间妓院工作，以及她的消息十分灵通而已。

「可以说正事了吗？」

「拜托妳了。」

「虽然都只是些道听途说的传闻就是了──」

凯恩简短地应了一声，维奥莱特便开始讲述自己听来的传闻。虽说只是传闻，但内容却包罗万象，从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到周边诸侯的动向、自由都市国家联邦各国的流行趋势，甚至还有遭到佣兵公会惩戒部队肃清的前佣兵的消息等等，范围相当广泛。其中也不乏一些听起来荒诞无稽的内容。虽然不能全盘相信，但事先掌握这些消息仍然十分重要。只要心里有数，就能提前采取对策，也能据此推测外界局势的变化。

「──大概就是这样了。」

维奥莱特说完之后，凯恩便离开了靠着的墙壁。他走到桌旁，放下装有报酬的皮袋。换作一般的娼妇，恐怕早就迫不及待地扑上前，将皮袋揣进怀里了。然而，她却只是优雅地翘起二郎腿。凯恩虽然察觉到了这份违和感，却没有进一步追问。

「对了，那件事怎么样了？」

「那件事？啊啊，蔬菜的事情啊。叫什么名字来着？」

「马铃薯、玉米和南瓜。所以，结果怎么样了？」

「完全没有线索呢。」

「这样啊。」

维奥莱特耸了耸肩，凯恩则轻轻叹了口气。大概是觉得他的反应有些无趣吧，她像是在闹别扭似地噘起了嘴唇。

「既然想打听蔬菜的消息，直接去黄土神殿不就好了？」

「那边已经由克罗洛大人负责了。我只是想从其他方面着手调查罢了。」

「原来如此。不过，克罗洛大人为什么偏偏要找那些蔬菜呢？」

「因为他曾经说过，那些作物即使在贫瘠的土地上也能生长。所以，应该是想寻找能够在饥荒时派上用场的救荒作物吧。」

「哦～」维奥莱特像是毫无兴趣似地随口应了一声。当然，她究竟是真的不感兴趣，还是装出来的，外人根本无从得知。毕竟，她很可能会把这条情报转手卖给其他人。不过，就算真的发生了这种事，应该也不会引起什么麻烦。蔬菜的事情暂且不提，正事到这里就算办完了。

「那么，我就先回去了。」

「不留下来玩玩吗？」

凯恩叹了口气，开口回答。维奥莱特则像是在闹别扭似地噘起了嘴唇。过了一会儿，她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地拍了一下手。

维奥莱特将脸转向一旁，凯恩不禁苦笑了一声。他转过身，朝房门走去。就在伸手握住门把的那一刻──

「妳们该不会是偷来的──」

「有漂亮姑娘哦！不进来坐坐吗？」

「妳还不是一样！明明下次就轮到我了！」

亚妮朵德和德妮卜沉默不语。

「算了，既然是从熟人的店里买来的，倒也没什么问题……」

「只有一个的话，倒也不是不能当作黄泉路上的伴手礼告诉你呢。」

「我才不要。」

亚妮朵德和德妮卜高高举起拳头，欢呼起来。虽然总觉得她们完全搞错了永动机的意思，但凯恩并没有出言纠正。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拜托你了！我们可受不了连休假都被取消啊！」」

凯恩环顾四周，亚妮朵德和德妮卜便连忙将玻璃瓶藏到身后。

「光是想到那份罪恶感，我就硬不起来了。」

「等等！别擅自拿我的内裤做交易啊！」

面对凯恩的质问，亚妮朵德和德妮卜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看着她们那副模样，凯恩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冲动，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趁早将罪恶的嫩芽扼杀在摇篮里。

「那些酒瓶……难道说──」

「那也得看你问什么，不过希望你能挑个容易回答的问题呢。」

「看来你这个骑兵队长果然不是白当的呢！」

「装在玻璃瓶里的酒，可不是普通店铺能买得到的吧？」

「「呵呵呵。」」亚妮朵德和德妮卜得意地笑了起来。

「喂！别想抢先啊！」

「好歹夸我一句正直吧。」

就在亚妮朵德和德妮卜发出疑惑声音的下一瞬间，一道光芒从天而降。光芒弹飞了蒸馏器，还击碎了便携式炉子和酒瓶，深深地刺入地面。两人回头朝地面望去，只见插在地上的花瓶正散发着白色光芒。伴随着噗的一声轻响，酒精瞬间燃烧起来。

「你不收下的话，我们可是会很困扰的呢！」

「闭嘴啦！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快低头道歉，先蒙混过关再说！」

突然被人叫住，亚妮朵德和德妮卜吓了一跳，连忙转头望了过来。

「算了算了。既然你那么想回去，就赶快回去吧。」

「啧，真没想到居然会失手呢！」

「妳们大半夜的到底想干什么啊？」

「只要你肯帮我们保密，我就把德妮卜的内裤送给你哦！」

凯恩还没把话说完，亚妮朵德和德妮卜便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我知道了！总之先放开我！」

凯恩穿过昏暗的走廊，走下楼梯，来到一楼的酒馆大厅。就在这时，周围响起了「凯恩队长！」的叫喊声。他环顾四周，只见娼妇们正纷纷朝自己跑来。她们在凯恩面前停下脚步。

「就当作帮我们一个忙，收下它吧！」

「「……」」

「难道说，妳们在提纯酒精？」

「你还真是单纯呢。」

「这是什么意思？」

「真的要回去了吗？」

「别老是找维奥莱特了，选我嘛！」

「下次再来吧。」

「吵死了！大半夜的，妳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亚妮朵德脸上浮现出傻笑，递过来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某种液体──恐怕是酒精吧。

「而且，我们还发现，只要用水稀释，再加入果汁，就会变得像果汁水一样顺口好喝呢！」

「哼哼，看来是瞒不住了呢！」

凯恩不由得回想起刚成为克罗洛部下时的情景。当时的哈谢鲁治安相当恶劣。即使是在大白天，只要走到城镇外围，也会感到自身安全受到威胁。然而，现在已经不同了。虽然偶尔还是会让人感到不安，但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人身安全受到威胁了。由于骑兵队的工作性质，凯恩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太多哈谢鲁的治理工作，但只要自己多少能帮上一点忙，他就心满意足了。

「…………我知道了。」

「也就是说，我们是为了自己才提纯酒精的呢！」

「为什么要在侯爵邸的庭院里提纯酒精啊？」

凯恩穿过商业区，沿着高耸的围墙继续前进。那是环绕着侯爵邸的围墙。他在大门前停下脚步，朝大门深处望去──总觉得庭院里似乎有火光在闪烁。他微微眯起眼睛。果然不是看错了。那团火焰正忽明忽暗地摇曳着。难道有人纵火？凯恩握紧剑柄，小心翼翼地朝火光靠近。随着距离逐渐缩短，火焰的轮廓也变得清晰起来。他随即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因为站在火堆旁的，全都是熟悉的面孔。

「哈！真是个蠢问题！柴火钱可是意外地不容小觑呢！」

「明明心里清楚得很呢。不过，我们倒是不讨厌你这一点呢。」

维奥莱特用带着几分哀怨的语气抱怨道，凯恩则有些无奈地回答。

「有好酒哦，好酒！」

两人站起身，压低重心摆好了架势。难道是打算把自己扑倒吗？

起初，其他商会只是冷眼旁观。大概是出于身为帝国屈指可数的大商会的自尊，认为锡纳贸易公会迟早会衰败吧。然而，锡纳贸易公会不仅没有衰败，生意反而越来越兴隆。于是，感受到危机的其他商会也开始经营价格低廉的商品，顾客也随之流向了那些商会。虽然也有像皮克斯商会那样，凭借高品质的服务重新受到瞩目的商会，但多亏了锡纳贸易公会，整个商业区都因此热闹起来，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别把我们当成笨蛋嘛！」

「不，刚才那个问题就够了。还有，继续待在那里可是很危险的哦。」

「这句话应该由我们来问才对吧。」

维奥莱特用依依不舍的语气问道。然而，凯恩并没有回头，而是径直走出了房间。

面对凯恩的询问，亚妮朵德和德妮卜一副豁出去的模样回答道。

「嘿嘿，这个嘛……」

「「看来你愿意帮我们保密了呢？」」

凯恩挠了挠头，将视线转向地面。只见便携式小炉子上架着一套蒸馏器，周围还散落着好几个酒瓶。

「咦？」

「有漂亮姑娘在等着你哦！难得来到哈谢鲁，不来我们店坐坐可就亏大啦！」

两人再次试图扑上来抱住凯恩的大腿，但凯恩轻轻向后一跃，便避开了她们。

「只要一枚银币，就能一直喝到打烊！酒水无限畅饮！」

「没错！我们就是在提纯酒精呢！」

「这可不行──」

多亏了克罗洛推行的政策，哈谢鲁居民的生活也渐渐宽裕起来。不过，还没有富裕到能在帝国屈指可数的大商会里随意购物的程度。简单来说，就是手头虽然有钱，却没有买得起的商品。就在这时，锡纳贸易公会推出了价格低廉的绒布──品质优良，就连平民也买得起的衣物。哈谢鲁的居民自然蜂拥而至。毕竟，自己一直想要的东西终于摆上了货架，居民们又怎么可能不争相购买呢？就这样，锡纳贸易公会成了深受欢迎的商会。

「希望你能帮我们向克罗洛大人保密！真没想到，居然会因为喝得太尽兴，把原本打算拿去卖的份也全部喝光了呢！」

这到底算哪门子的永动机啊？凯恩在心中暗自吐槽。

「呀啊啊啊！我们的酒精烧起来了！」

「居然被凯恩队长发现了，还真是意外呢。」

「不过，偶尔也会拿去卖呢！感觉能赚到一笔相当可观的零花钱呢！」

亚妮朵德和德妮卜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就在两人发出悲鸣的同时，一声怒喝响彻四周。那是蒂莉雅皇女的声音。

「就当作是贿赂吧。能不能把这件事当成我们之间的秘密呢？」

「经过我们潜心研究，终于发现只要喝下酒精，就能醉得不省人事呢！」

亚妮朵德和德妮卜微微歪着脑袋，凯恩纠结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虽然总觉得自己完全被她们牵着鼻子走，但偶尔放她们一马，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自己喝，剩下的部分就拿去卖──这样一来，永动机就完成了呢！」

「请原谅我！我都是被姐姐教唆的！」

「人渣！姐姐妳实在太人渣了！」

「妳才是最差劲的人渣吧！」

「你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的吗？」

「明明一点都不觉得抱歉，还真敢说呢。」

「抱歉，我可是来办公事的。」

「我们从托尼奥那里低价买进酒，再提纯出酒精！」

凯恩一边避开沿街拉客的人，一边穿过欢乐街。周围的喧嚣声渐渐远去，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来到了一条行人稀少的街道。这里是哈谢鲁街道整洁的商业区。商业区不管好坏，原本都是个缺乏变化、没什么生气的地方，但最近却逐渐热闹了起来。这显然是受到了锡纳贸易公会的影响。

眼看两人七嘴八舌地争吵起来，凯恩不耐烦地说道。两人这才像是事先说好了一般，同时松开了手。

「就当成工作的一部分不就好了嘛。」

「最后再让我问一个问题。」

「要是德妮卜的内裤还不够，就连蕾拉的内裤也一起送给你呢！」

「要是被大家发现了，利润可就要缩水了呢！」

「抱歉啦。」

「不，我是想问妳们为什么要提纯酒精啊……」

「亚妮朵德、德妮卜，妳们大半夜的在这里做什么？」

「再回答你一个问题倒也不是不行啦。」

「我们可是有好好拜托托尼奥，让他用超低价卖给我们的呢！」

女人们七嘴八舌地争吵起来。凯恩悄悄转过身，朝出口走去。一走出店铺，热闹的喧嚣声便迎面扑来。街道灯火通明，充满了活力。如果说欢乐街本来就是这种地方，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然而，凯恩总觉得，哈谢鲁的欢乐街与他至今见过的其他城镇截然不同，显得格外安全。这恐怕是因为，比起犯罪组织，领民们更加信赖克罗洛和他的部下吧。

说完，亚妮朵德和德妮卜紧紧握起了拳头。原来如此，总算明白这两人为什么要提纯酒精了。话虽如此，之前明明闹出了那么大的乱子，亏她们还敢继续喝啊。

亚妮朵德和德妮卜打断了凯恩的话，抢着说道。

「皇女殿下，太过分了啦！」

「哇哇！我们努力的结晶啊！」

虽然两人接连发出抗议，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有时间在这里大喊大叫，还不快去打水！」

「──唔！着火了！」

听到凯恩的喊声，两人顿时扯开嗓门尖叫起来。真是的，凯恩无奈地挠了挠头，快步朝水井走去。

※

清晨──凯恩在宿舍的床上醒了过来。由于今天轮休，他原本还想再睡个回笼觉，但部下们似乎正在准备上工，周围不断传来乒乒乓乓的吵闹声。看来是没办法继续睡了。正想着该做些什么的时候，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菲伊和蕾拉的身影。自从骑兵队改成三班轮值制之后，跟她们说话的机会就变少了。

好嘞。凯恩从床上坐起身，翻身下床。他换上军服，走出房间，正好碰见迎面走来的萨布。萨布似乎吓了一大跳，身体猛地哆嗦了一下。

「什么嘛，原来是老大啊。」

「都说了，别叫我老大！」

「我知道啦，队长。」

面对凯恩的吐槽，萨布咧嘴笑了起来。虽然嘴上说着明白，但恐怕过不了多久，又会叫错吧。

「我还以为队长今天轮休呢……有什么事吗？」

「醒来之后就睡不着了。难得有空，就想去找菲伊她们聊聊天。自从改成三班轮值制之后，就很难碰上面了呢。」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那么，现在就出发吗？」

「好啊，老大。」

「都说了，别叫我老大！」

凯恩再次吐槽了一句，便与萨布并肩走了起来。两人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来到大厅。就在这时，传来了咕噜──的一声。那是萨布肚子发出的声音。

「不好意思啊。」

「不用在意啦。」

「啊啊，我去了一趟青楼。」

「不，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也可以另外雇用其他教师就是了。」

「今天正好轮休，闲着也是闲着嘛。」

「都说了！粮仓在那边啊！」

蕾拉简短地应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啊、啊啊……」

「这样啊。」

「要不要拜托克罗洛大人雇个庭园师呢？」

「那两个人啊～」

「请听从指示～！请听从指示──！」

「明明照料甜菜还挺拿手的，但农田和庭园果然是两回事啊。」

「凯恩队长，早上好。」

「我天生就是劳碌命，闲不下来啊。」

「话虽如此，能够同时教导这么多人，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本事，可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办到的啊。」

男人声音颤抖地应了一声。「拜托了啊。」凯恩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身离开。然而，等他回到原来的位置，四周依旧不断传来怒骂声。凯恩深吸了一口气──

艾莉莎转身迈步，凯恩则跟在她身后。

凯恩扯开嗓门大喝一声。四周的怒骂声顿时戛然而止。他环顾四周，只见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来总算冷静下来了。这样一来，应该就愿意听从指挥了吧。

或许是自知不太擅长管理部下，蕾拉稍微迟疑了一下，才点头应道。随后，凯恩尽量避免摆出说教的架势，挑了些从维奥莱特那里听来的传闻，跟蕾拉闲聊起来。顺带一提，他倒是没能和菲伊聊上这么久。因为菲伊直到临出发前的最后一刻，才匆匆忙忙地从侯爵邸里走出来。

「有种你再说一遍试试看！」

「话说回来，菲伊最近怎么样？队长当得还顺利吗？」

既然如此，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答案其实很简单。运来的麦袋实在太多，远远超出了现场能够处理的数量。在无法准确指定送货时间的情况下，这种事本来就随时可能发生。只不过，偏偏在今天碰上了而已。

「相比之下，亚妮朵德和德妮卜那两个人可就让人头疼了……」

「别吵架了！这里可是领主大人的府邸啊！」

话虽如此，如果工人们彼此熟识，能够互相打声招呼、搭把手，倒也不是不能勉强应付过去。然而，在场的工人全都是经由救贫院介绍过来工作的。他们彼此并不熟悉，连主动搭话都不容易，即使开口，也很可能惹得对方不高兴。要是事先安排他们一起做些简单的工作，培养默契，增强彼此之间的凝聚力，或许还能有所改善。但如今工人们都已经情绪激动，再想这些也无济于事。

「真是的，装模作样。」

听到凯恩这么说，艾琳娜不禁提高了嗓门。

事务官干劲十足地应了一声，随即转身跑开了。

「七成吗？」

「要是每次都竭尽全力，等到真正紧要的关头，可就没办法应付了。而且，管理部下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哦。」

「那就当作是这么回事吧。」

「虽然是个不错的主意，但在那之前，还是得先多招募一些队员才行呢。」

「什么嘛，原来妳在这里啊。」

中午──

「喂喂，别吵架了。」

凯恩一边摸着下巴，一边说道，萨布则深有同感地回答。两人穿过庭园，走出大门，朝侯爵邸走去。或许是因为已经到了深秋，空气中透着一丝凉意。

侯爵邸的庭园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粗犷叫喊声。不，与其说是叫喊，不如说是怒吼声交织成了一片。发出这些声音的，大多是负责将麦袋搬进粮仓的工人。虽然事务官为了维持秩序，正拼命扯着嗓子指挥，但现场的混乱丝毫没有平息的迹象。这倒不是因为事务官无能。在凯恩看来，那名事务官反而相当能干，指挥起工人来也颇有章法。那么，是工人们太没用了吗？倒也不是。工人们的工作，不过是将麦袋从货运马车上卸下来，再搬进粮仓而已。说到底只是单纯的体力活，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知识或技术。

凯恩挠了挠头。

「还得考虑一下培养新人的事才行。考虑到今后的发展，拜托怀兹曼老师应该是最稳妥的……毕竟怀兹曼老师可是教导过五百多人呢。」

「干脆把分队交给她们两个负责怎么样？」

凯恩打过招呼后，蕾拉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

「可是──」

「看来我也差不多到极限了。剩下的就交给你，可以吗？」

「骑兵队改成三班轮值制也有一段时间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总算熬过最忙乱的时候了。凯恩长长地松了口气。这时，负责现场指挥的事务官快步走了过来。他在凯恩面前停下脚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艾莉莎在克罗洛的办公室门前停下脚步，侧身退到一旁，让出了道路。看来接下来得由自己一个人进去了。凯恩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

「请进！」

「那就好好休息不就得了。」

「啊啊，知道了。」

事务官刚想开口反驳，凯恩便捂住喉咙，咳嗽了几声。喉咙疼倒是真的，但咳嗽却是装出来的。虽然最忙乱的时候已经过去，但装满麦袋的货运马车依旧陆续驶进庭园。现在可没工夫在这里互相客套。

「不相干的家伙少管闲──！」

「是啊，挺顺利的。虽然我和阿尔巴、格拉布、盖纳经常在旁边帮忙就是了。该怎么说呢，感觉她已经渐渐有了能够独当一面的沉稳气度呢。」

「老大还真是深藏不露呢。」

「还不是因为人手不够，才被临时叫过来帮忙的！」

「我去准备马匹了。」

「喂──！粮仓在这边啊！」

「我知道了。」

「今天不是轮休吗？」

「毕竟以前当过百人队长，确实很有本事。不过，不管是好是坏，她们都太懂得投机取巧了。只要身边有可以依赖的人，就会毫不掩饰地偷懒。」

「别太勉强自己了啊。」

「我又没做什么值得道谢的事。」

凯恩一边挥动手臂，一边大声发出指示。工人们和货运马车再次动了起来，基本上都按照他的指示行动。然而，只要稍微松懈，现场恐怕又会陷入混乱。因此，凯恩只能不断挥舞手臂，扯着嗓门指挥。直到喉咙开始隐隐作痛，货运马车的数量才终于逐渐减少。与此同时，工人们的动作也渐渐变得从容起来。

「醒来之后就睡不着了。难得有空，就想着来找妳聊聊天。」

「那么，请让我先带您去见老爷。」

「都说了，别叫我老大。而且我又不是去玩的，是去收集情报。」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凯恩转头朝身旁望去，却没看见半个人影。他稍微低下视线，这才发现艾琳娜正拿着一块木板站在那里。

凯恩打断了萨布的话，萨布则咧嘴一笑。

面对凯恩的询问，蕾拉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看来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四周响起了怒骂声。凯恩循声望去，只见几名工人正怒目相视。双方剑拔弩张，仿佛随时都会大打出手。真拿他们没办法。凯恩挠了挠头，朝那群男人走去。

「倒是你，明明是骑兵队的人，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啊？」

凯恩一边摸着下巴上的胡茬，一边喃喃自语。

听到凯恩出声劝阻，其中一名正在争吵的男人刚转过头，准备破口大骂，却猛地倒吸了一口气，闭上了嘴。看来是注意到眼前这个差点被自己骂出口的人身上穿着军服吧。男人顿时脸色惨白，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可怜。

「话说回来，你昨晚回来得挺晚的呢。难道又──」

「啊啊，早上好。」

「……是。」

「这下可有点麻烦了啊。」

克罗洛的声音从房内传来。凯恩推开门，只见克罗洛正坐在办公桌前。凯恩说了声「打扰了」，便走进房间，在办公室中央停下脚步。然而，克罗洛却迟迟没有开口。大概是在考虑该怎么说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开口。

「是！请放心交给我吧！」

「最好是回到侯爵邸时，还能保留一些余力。要我说的话，平时只拿出七成左右的力气工作，才是最理想的。」

「凯恩大人，非常感谢您的帮忙。」

「粮仓不在那边！都说了不是那边！」

「我可是一直都在这里的好吗！」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知道大家都很烦躁，但都给我冷静下来！」

「妳不用待在办公室里吗？」

「凯恩大人，老爷吩咐我前来传话。希望您能陪同他会见一位贵客。」

面对萨布有些难为情的道歉，凯恩简短地回答。两人走出玄关，来到庭园。不，或许称之为荒废的庭园更为贴切。当然，并不是没人打理。杂草有人拔，落叶有人扫，树枝也定期修剪，但不知为何，整座庭园看起来依旧十分荒凉。

「你这混账，想打架吗！」

真是的。凯恩嘴里嘀咕着，走进了侯爵邸的大门。庭园里聚集着不少部下。有几个人凑在一起闲聊，也有人已经整理好装备，准备出发。还有人正在从谢娜和斐那里领取早餐。

「粮仓在那边！卸完货的货运马车往正门走！不用着急！最重要的是把麦袋好好搬进粮仓！」

「虽然不太想让他多花钱，但看来也只能这样了呢。」

艾琳娜一脸不高兴地拍了拍手中的木板。木板上用夹子固定着一叠纸张。看来她正在核对麦袋的数量是否与报告上的一致。

「我知道麦袋接二连三地运进来，大家都很着急，但还是先冷静一下吧。要是心浮气躁，连原本能做好的事都会搞砸的。」

「哼～」艾琳娜似乎没什么兴趣，只是随口应了一声。两人的对话就此中断。凯恩抬起头，朝前方望去，只见艾莉莎正从侯爵邸里走出来。她径直朝这边走来。凯恩原以为她是来找艾琳娜的，没想到艾莉莎却在自己面前停下了脚步。

「是啊。」凯恩随声附和道。

「好。」蕾拉点了点头。

凯恩目送萨布朝马厩走去，随后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菲伊、亚妮朵德和德妮卜的身影。他继续扫视庭园，终于看见了蕾拉。她正站在马匹身旁，轻轻抚摸着马颈。凯恩迈步朝蕾拉走去。察觉到有人靠近，蕾拉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望了过来。

面对凯恩的询问，艾莉莎语气平静地回答。虽然有些好奇那位贵客究竟是谁，但既然没有明说，想必是有什么不方便在这里透露的理由吧。

「快把货运马车挪开！挡着路了啊！」

※

凯恩和萨布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蕾拉轻声重复了一遍。从她的语气听来，似乎觉得只拿出七成力气未免太少了。

「麦袋到底该怎么堆啊!? 」

「难得轮休，还特地把你叫过来，抱歉啊。」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没什么关系啦。」

凯恩苦笑着回答，克罗洛却再次陷入沉默。看来是件相当难以启齿的事啊。没办法，还是由自己主动切入正题吧。

「听说你想让我陪同会见客人。对方是什么人？」

「是佣兵公会的公会长哦。」

克罗洛一脸为难地皱起眉头说道。原来如此，难怪他会这么吞吞吐吐。

「我还以为是因为我插手奴隶的事呢……」

「我也想过这个可能……」

老实说，佣兵公会的公会长──希夫提出会面的理由，凯恩也只能想到这件事。克罗洛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但从他的语气听来，似乎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次会面的消息，是透过伊莱恩小姐转达的呢。」

「伊莱恩？是娼妇公会的伊莱恩·锡纳吧？」

「是没错啦……你们以前没见过面吗？」

「看来我跟女人还真是没什么缘分啊。」

克罗洛疑惑地歪着头，凯恩则轻轻耸了耸肩。凯恩知道克罗洛曾出资支持伊莱恩·锡纳，也知道她在哈谢鲁和席尔巴顿都开设了店铺，甚至还知道她曾经数次造访侯爵邸。即使如此，听到伊莱恩这个名字时，他还是忍不住反问究竟是哪位伊莱恩。由此可见，他和伊莱恩·锡纳几乎没有什么交集。至于希夫，凯恩以前在自由都市国家联邦各邦担任佣兵时，倒是曾经和他打过照面，但对方究竟为什么提出会面，却始终没有透露半点消息。

「也就是说，伊莱恩·锡纳只是负责牵线搭桥，却不肯透露对方想见面的理由，是这样吧？」

「我也试着问过了，可她就是不肯告诉我呢。」

要是能直接联系上就好了。克罗洛如此抱怨着，凯恩则报以苦笑。要是能够直接联系希夫，克罗洛早就这么做了吧。问题在于，要让对方相信自己的身份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正因为如此，才会有中间人这种行当存在。在凯恩看来，这不过是理所当然的常识，但克罗洛似乎并不这么认为。每当看到克罗洛这种不谙世故的一面，凯恩就会觉得自己必须好好辅佐他才行。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不过，这次并没有持续太久。克罗洛又开口了。

「为什么就是不肯告诉我呢？」

「那肯定是因为怕惹上麻烦吧。」

「麻烦……？」

「居然还有惩戒部队这种东西吗!? 」

「那么，我该做些什么？」

凯恩不由得将视线转向克罗洛。穿越原始森林──指的应该是与神圣雅鲁哥王国进行贸易吧。不，这终究只是希夫单方面的设想。考虑到过去发生的种种纠葛，克罗洛应该不可能主动与神圣雅鲁哥王国展开贸易。然而，也不能断言这种可能性绝对不存在。

「……不客气。」

克罗洛迈步朝门口走去，凯恩则跟在他身后。

「听说他曾经从商人那里偷走了商品。」

「……您刚才说能帮上我的忙，具体是指什么呢？」

「感激不尽。不过，您所说的一定期间，具体是指多久呢？」

希夫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听着克罗洛说话。而克罗洛则继续说道。

克罗洛道了声谢，希夫也重新坐回沙发上。虽然已经得到了对方不会追究此事的保证，但交涉还远远没有结束。不如说，接下来才是正题。克罗洛不慌不忙地开口问道。

「关于那件事……」

「不，请别放在心上。我也经常想不出合适的比喻呢。」

「听说艾拉奇斯侯爵在卡德伯爵领建造了一座港口。不过，艾拉奇斯侯爵麾下的士兵，应该只有一千多人吧？」

「佣兵里可是有不少难缠的家伙。要让那种人乖乖听话，暴力可是最有效的手段。我还以为顶多就是被抱怨几句呢……」

「正如您所料，我们──诸部族联盟希望能够迁居到更加富饶的土地上。」

「……」

希夫说着，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情。恐怕是装出来的吧。凯恩原以为他是个更加不善言辞的男人，看来并非如此。不过，要是连这点城府都没有，也不可能在自由都市国家联邦各邦的重要人物之间周旋了。

「这还得看今后的交涉结果，不过目前我打算定在一年以内。而且，只要没有发生什么问题，我也希望能进一步增加接纳佣兵的人数。」

※

「您能理解这一点，我感到十分欣慰。不过话虽如此，身为领主，我也不可能一下子接纳所有诸部族联盟的人民。毕竟双方的文化有所不同。我并不打算强迫各位接受帝国的文化，但也希望各位能够理解这一点。」

「您的意思是，希望我雇用佣兵作为私兵吗？」

「感谢您允许我发言。实不相瞒，我现在有些困惑。我身为佣兵公会的公会长──原本是想着或许能帮上艾拉奇斯侯爵的忙，才特地前来拜访的。」

「啊啊，知道了。」

「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我不觉得对方是为了追究一年前的事才来的。总之，先看看情况再说吧。」

「这件事我也略有耳闻。不过，您应该并不缺乏一般的劳动力吧？」

「虽然这么说有些自相矛盾，但我认为，归属感究竟在哪里，其实并不重要。即使一个人始终认为自己是诸部族联盟的一员，只要他直到死去的那一天，都像个安分守己的良民一样生活，那把他当成良民看待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希夫阁下，您觉得如何？」

「伯特尔山脉是一片贫瘠的土地。虽然我们现在还能靠着当佣兵维持生计，但我不认为这样的日子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这位是凯恩。或许您已经听说过了，在我外出期间，便由他代理领主的职务。」

「要是对方真的是来肃清我的呢？」

「如果您愿意接纳诸部族联盟的人民，我一定会严加监督，确保他们都能成为值得称赞的良好领民。」

「他的经历稍微有些特殊……不知希夫阁下是否有所耳闻？」

听到克罗洛的话，希夫顿时沉默了。大概是打算试探对方的反应吧。不过，真的有必要在这里提起历史吗？沉重的寂静笼罩了房间。那是一阵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默。过了片刻，希夫轻轻叹了口气。

「哈哈哈。」克罗洛和希夫都笑了起来。那是刻意装出来的笑声。笑声突然戛然而止，克罗洛再次微微向前倾身。

希夫压低声音说道，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打破沉默的，依然是克罗洛。

凯恩本想开口吐槽，但也不知道克罗洛究竟有没有听进去，只见他已经握紧了拳头。真拿他没办法。凯恩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也深有同感。」

「不，我们希望能在那里设立佣兵公会的支部。只要商贸往来日渐兴盛，商人们需要雇用护卫的机会自然也会增加。我们这些出身于伯特尔山脉的佣兵，腿脚强健，腰力也十分出色。若是要穿越原始森林进行贸易，难道还有比我们更合适的人选吗？」

「只有这些吗？」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不管克罗洛大人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接受的。」

「原来如此……」

「总之，你先待在我身后，之后就看情况随机应变吧。」

「让客人等太久也不太礼貌，我们差不多该过去了吧？」

「我也会尽量套出对方的话，争取让他们保证绝对不会杀掉凯恩。」

克罗洛重新坐直身体，再次微微向前倾身，将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

「我认为伯特尔山脉的佣兵是值得信任的。」

「凯恩是我十分优秀的部下。而且，私下的和解也早已达成。即使如此，如果他依然要受到惩戒的话……」

克罗洛微微向前倾身，双手十指交扣。

「艾莉莎，谢谢妳了。」

「……如果你问的是能不能信任佣兵公会，以及所有隶属于公会的佣兵，那我只能回答，不能信任。」

见克罗洛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希夫主动开口，请求发言。

听到克罗洛的话，希夫的表情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不过，那真的只是极其细微的变化。换作其他人，恐怕还会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吧。然而，考虑到刚才的谈话内容，凯恩确信自己没有看错。毕竟，光是谈到这里，希夫就已经达成了此行的目的。另一方面，克罗洛也同样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不仅得到了对方绝不会杀害凯恩的保证，还弄清楚了希夫此次来访的真正目的。

「虽然有些迟了，不过还是容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初次见面，我是艾拉奇斯侯爵领的领主，克罗洛·克洛佛德。」

「您觉得如何？」

克罗洛陷入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

大概是察觉到了凯恩的觉悟，克罗洛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克罗洛道了声谢，迈步走进会客室，凯恩也紧随其后。凯恩朝沙发望去，只见那里坐着一名男子。男人的右脸颊上有着刺青。那正是佣兵公会的公会长──希夫。以前在自由都市国家联邦各邦当佣兵时，凯恩曾远远见过他几次。如今看来，他似乎和当年没什么两样。希夫正准备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我十分明白。」

大概没想到对方会先向自己低头吧，希夫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连忙低头回礼。

「啊，关于那件事……实在非常抱歉。如果我的擅自揣测让您感到不快的话……」

原来如此。克罗洛将身体靠向沙发的椅背。

「……是的，略知一二。他以前曾隶属于佣兵公会。」

「随机应变吗？」

「您所说的看法是指？」

「不过，」凯恩接着说道。

克罗洛回过头来，将视线投向凯恩，开口问道。

面对克罗洛的试探，希夫稍微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回答。真没想到，克罗洛居然这么快就主动把这件事摆上台面。大概是觉得，与其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不如先掌握谈话的主动权吧。

「目前，我正在开拓原始森林。」

克罗洛委婉地制止了他。大概是觉得没必要让对方太过拘谨吧。希夫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重新坐回了沙发上。克罗洛在希夫对面的沙发坐下，凯恩则站在他身后。房间里陷入了沉默。一阵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默。过了片刻，克罗洛微微低头致歉。

希夫神情有些微妙地点了点头，重新端正坐姿。

「您坐着就好。」

「不知您对此有何看法？」

「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您似乎还有什么真正的目的没有告诉我吧？考虑到诸部族联盟的历史，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您的顾虑。不过，既然是来谈判的，却不肯坦诚相告，未免有失诚意吧？」

「……不，明明是我突然提出会面的请求，您却愿意拨空接见，实在不胜感激。」

「是我失礼了。原本只是想举个例子，却因为太过心急，没能想到更贴切的比喻。」

面对克罗洛仿佛要敲定条件般的询问，希夫稍微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对方都已经开出了如此优厚的条件，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不过，正因为条件太过优厚，反而会让人怀疑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吧。

「确实如此呢。」

克罗洛话音微顿，侧过头朝站在身后的凯恩瞥了一眼——虽说仅仅只有数秒。随即他便重新正对希夫，正式介绍道：

「请讲。」

「虽然不太明白您的意思，不过，我可以理解为，即使道路状况恶劣，佣兵们也能胜任护卫工作吗？」

「或许您已经听说了，我正打算在席尔巴顿推行由城内有力人士组成的评议会制度。」

「这还真是个棘手的问题。接纳诸部族联盟人之后，他们究竟把哪里当成自己的归属，又抱持着怎样的归属意识，这一点非常重要。」

面对希夫的反问，克罗洛语气平静地切入了正题。

凯恩稍微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他对诸部族联盟的历史也深有感触。不过，总不能因为同情就说谎。

「非常感谢。」

「这一点我十分理解。不过，也请您明白，要接纳所有人是不可能的。」

克罗洛压低声音回答。虽然语气听起来像是早有预料，但他脖子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却清晰可见。这无疑是一场胜算渺茫的豪赌。即使如此，他之所以能够赌赢，也是因为希夫表现出了诚意。

「……即使只有一部分人也好，希望您能够接纳他们。」

「看来您似乎还不太放心呢？」

克罗洛斩钉截铁地说道。

「要是我被佣兵公会的惩戒部队杀了，事情可就闹大了吧？」

「正如您所说，佣兵公会内部确实设有惩戒部队。考虑到这一点，艾拉奇斯侯爵会有所戒备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那件事毕竟已经妥善解决了。佣兵公会绝不会再为此采取任何行动。」

「让您久等了，实在非常抱歉。」

「凯恩，你认为佣兵公会值得信任吗？」

听到凯恩的话，克罗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因此，我想先让你们设立佣兵公会的支部。如果隶属于公会的佣兵在一定期间内没有惹出任何问题，再允许他们的家属迁居过来。您觉得如何？」

「果然是这样吗？」

「我希望能以积极促成此事为前提，继续进行商谈。」

「到时候就开战呗。我这边也是有面子的啊。」

「据我所知，佣兵公会似乎设有名为惩戒部队的组织呢。」

「感谢您的郑重介绍。我是佣兵公会的公会长，希夫。」

「实不相瞒, 确实如此。」

「艾拉奇斯侯爵，请抬起头来。」

艾莉莎在会客室门前停下脚步，向克罗洛投去询问的目光。克罗洛轻轻点了点头，艾莉莎便推开了房门。

「恕我冒昧……」

克罗洛有些语塞地低下头，希夫便从沙发上站起身，轻轻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继续道歉。虽然动作稍显做作，但为了让对方明白自己是个怎样的人，这种表现也是必要的吧。过了片刻，克罗洛抬起了头。

「您的意思是，希望能有属于自己的棋子吗？」

「就是这么回事。」

希夫默默地注视着克罗洛。大概是想看穿他的真正想法吧。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着，最后，希夫像是认输般叹了口气。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开垦出来的土地会归我们所有吗？」

「和其他领民一样。虽然会承认土地的使用权，但不会承认所有权。税金也必须照规定缴纳。」

「税金可以不用农作物，而是用货币缴纳吗？」

「当然可以。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了。」

克罗洛暗自松了口气。不过，他随即又绷紧了表情。

「如果要按照这个方向继续商谈，我可以把负责的官员叫过来……」

「虽然有些任性，但能否容我改日再来商谈呢？」

「我明白了。最后，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请问是什么事？」

「我的部下最近获封了骑士，我正打算为他们举办叙爵仪式。如果方便的话，不知希夫阁下是否愿意赏光出席呢？」

「承蒙您的邀请，我很乐意参加。」

希夫稍微迟疑了一下，才点头答应。克罗洛随即伸出手，两人用力握了握手，随后又不约而同地松开。克罗洛将视线转向凯恩。

「麻烦你送希夫阁下一程了。」

「啊啊，知道了。」

凯恩迈步朝房门走去，希夫向克罗洛行了一礼后，也跟了上来。凯恩推开房门，来到走廊。只见一直在走廊待命的艾莉莎恭敬地低头行礼。凯恩原本也想低头回礼，但想到她行礼的对象并不是自己，便挺直了背脊。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走下楼梯，来到门厅。接着从玄关走到屋外，凯恩伸手扶住大门。过了片刻，希夫从他面前走过，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忘了什么东西吗？」

凯恩说完便走出了房间。

凯恩一脸厌烦地回了一句。

「因为我是情报贩子啊。」

「是吗，那下次见」

「说得也是啊。」

凯恩略带讽刺地轻声反问，希夫则语气平淡地回答。接着，他又像是叹息般继续说道。

「你应该没打算反悔吧？」

「所以呢，结果怎么样了？」

凯恩有些赌气地回了一句，伊莱恩便忍不住轻笑起来。正如她所说，线索确实随处可见。对于一个在边境青楼工作的女人而言，维奥莱特掌握的情报实在多得不合常理。而且，不管她再怎么收敛举止，也掩饰不住那股与普通娼妇截然不同的高贵气质。明明知道伊莱恩就在哈谢鲁，却始终没有把两人联系在一起。虽然对方也刻意用了些手段，不让自己察觉，但自己未免也太迟钝了。

仔细想想，刚才的交涉几乎全都是临场发挥──他可是一直绞尽脑汁地应付对方啊。就算累得脑袋冒烟也不奇怪。

「累～死～我～了～」

那么，该从哪里说起呢？就在凯恩犹豫不决的时候，维奥莱特主动开口了。

※

「……我还以为你会拿我当筹码，试图从克罗洛大人那里争取让步呢。」

「我的工作就只是提供情报而已。至于之后该怎么做，那就是客人们自己的事了。」伊莱恩毫无愧色地说道。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甚至让人差点就被她说服了。不过，凯恩可不相信这套说辞。要是她老实承认自己就是喜欢看别人手忙脚乱的样子，反而还更有说服力。再说了，伊莱恩伸手撩起头发。

「就算连续两天跑来，也不会有什么新情报哦？」

「而且？」

「由领主举办联谊会或相亲派对之类的？」

「看来确实如此呢。」

凯恩注视着一脸不满的维奥莱特──伊莱恩。

他大声嚷了起来。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克罗洛应该还在里面吧。凯恩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探头朝会客室里望去。只见克罗洛正毫无形象地瘫在沙发上，四肢大大地摊开。艾莉莎则站在他身旁，抓着围裙的下摆上下扇动。看来是在替他扇风。

「我又不是情报贩子。」

「不过，还真是可惜啊。我原本以为你是个能够出人头地的人才呢。」

「当然是身为女人的自尊心啦。可是你倒好，每次听完情报就马上走人。就算我想故意捉弄你一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啊啊，下次见」

「我们认为，纠正那种不当行为所带来的弊端，反而会更大。」

※

「克罗洛大人答应在附带条件的情况下接纳诸部族联盟的人民迁居，希夫也保证不会追究你的罪责。事情已经进展到这一步了吧？」

「话说回来，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

「所以呢？」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我要跟神圣雅鲁哥王国进行贸易啊？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啊！还有，什么想要迁居的愿望，我根本一点头绪都没有好吗！难怪伊莱恩小姐什么都不肯说！可恶，完全被摆了一道！那个……恶魔！」

「妳从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吧？喂，伊莱恩·锡纳。」

听到凯恩这么说，克罗洛发出了呻吟般的声音。凯恩苦笑着走到对面的沙发坐下。克罗洛又有气无力地瘫了一会儿，突然猛地坐直了身体。

「明明到处都是线索好吗？」

「既然答应了，我当然会遵守约定啊。毕竟从决定设立佣兵公会支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拒绝接纳家属的余地了。反正就当成是增加人手，顺便学习一下自由都市国家联邦各邦的经验吧。幸好希夫阁下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推行融合政策。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毕竟我们连一次面都没正式见过啊。」

「不，今天是为了别的事。」

「看你这副样子，看来事情进行得挺顺利的嘛。」

凯恩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虽然不想让克罗洛的努力白费，但他也想趁这个机会牵制一下希夫。

「什么自尊心？」

「不。」希夫摇了摇头，转身面向凯恩。

「你说的融合政策，具体打算怎么做？」

说完，希夫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

「你也太晚才发现了吧。」

「只是，我原本以为你会有话想对我说呢。」

「既然妳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什么还要特地提供那种不完整的情报啊？」

维奥莱特沉默了。过了片刻，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就算是我，也是有自尊心的。」

「就像我刚才对艾拉奇斯侯爵说的那样。既然当事人之间已经私下达成和解，佣兵公会自然不会再多管闲事。而且……」

克罗洛像是要发泄满腔怒火般，最后狠狠地骂了一句。

「刚才的交涉真是精彩啊。」

「是喔。」

克罗洛微微歪着头，语气有些不太自信地说道。

「真不巧，佣兵不太适合我的性格。」

凯恩故作镇定地开口询问，克罗洛一开始还挺起胸膛，回答得理直气壮。不过，那股气势也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间，接下来便越说越小声，最后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嘟囔。

傍晚──凯恩推开青楼的大门，走了进去。柜台后面的老板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里面看不到女人们的身影，只有男仆正在打扫地板。凯恩将钱放在柜台上，径直朝维奥莱特的房间走去。推开房门走进去，只见她正坐在床上。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早知道凯恩会来一样。凯恩关上房门，靠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