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初陣』

帝國曆四三○年五月上旬──克羅洛循着腳下長長的車輪痕跡移動視線。

雖然有部分被草叢覆蓋住，不過還是看得出來車輪痕跡往森林深處一路延伸。

如果說，道路的定義是人類、馬或馬車通行的場所，那麼這條車輪痕跡通過的地方也算是道路了。

只不過這不是受領主管轄的街道，而是所謂的僻道──也就是小徑。

受領主管轄的街道固然比較安全，可是必須支付通行稅才能通過。

理所當然地，在領地往來通行的次數愈頻繁，就必須支付愈多的通行稅。

這筆開銷對四處遊走行商的商人和平民來說，是很龐大的負擔，所以大家爲了節省通行稅，往往會把腦筋動到僻道上。

「不過抄小徑必須揹負巨大的風險，跟節省下來的稅金相比，一點都不划算啊……」

但是，在那些嚐到甜頭的人們鼓吹慫恿下，鋌而走險的例子大概還是會層出不窮──克羅洛如此心想，嘆了口氣。

這時，森林裏傳出了動靜。克羅洛反射性地握劍，眼觀四面，卻不見敵人的蹤影。

這也是當然的。敵人也不是笨蛋。對方如果發現克羅洛，肯定也會先找個地方躲起來觀察情況。

「我沒問題吧？」克羅洛把手放在劍柄上的同時，詢問自己。

克羅洛纔剛從軍校畢業不久，尚無實戰經驗。

如果他的在校成績不錯，他或許會對自己的實力有幾分自信。

遺憾的是，克羅洛在校時是成績差到險些無法畢業的劣等生。

他也不是沒有試着努力，可是到頭來，戰鬥必要的技術他還是一竅不通。

憑自己的蹩腳劍術，真的解決得了敵人嗎？不對，自己能否狠心奪走人命都是一個問題。

當克羅洛緊握劍柄定睛注視着森林深處時，一道粗獷渾厚的嗓音從上面降了下來。

「老大，有發現異狀嗎？」

「──！」

「如果跟事前確認的數字相符，應該是七百個人左右。」

「微、微臣馬上就去確認！」

「……克羅洛那個笨蛋，這樣豈不是形同留在那裏等死嗎？」

她之所以能像這樣，毫不留情面地斥責年紀大到足以當她父親的艾拉奇斯侯爵，主要也是因爲她的父親是克菲烏斯帝國皇帝拉瑪爾五世，而且她本身是第一皇位繼承者。

「皇、皇女殿下，您認識克羅洛先生嗎？」

胃突然一陣抽痛，克羅洛不禁抱住肚子。

「你說的那個我也知道，可是……」

「剛纔我就說過了，逃跑對我來說是弊大於利。」

那個時候站在第一線鼓舞攻擊小隊的人就是克羅洛。

「你這樣也算指揮官嗎？」

「老大，你看一下週圍吧。」

艾拉奇斯侯爵倉皇失措地從地上爬起來，離開了辦公室。

「克羅洛該不會也在那支被你推去送死的軍隊中吧？」

只見周遭的士兵不是在伐木就是在進行加工。

雖然那窩囊的模樣教蒂莉雅看了就火上心頭，不過她選擇壓下怒火。現在時間寶貴，不能浪費在罵人上。

艾拉奇斯侯爵抬起臉，唯唯諾諾地問道。

「森林深處有動靜。」

要不是當初父王下定決心請來傭兵團助陣，帝國肯定早就滅亡了。

不過，兩國武力衝突的舞臺卻是在東邊國境──洛烏吉皇帝直轄區。

雖然蒂莉雅對他那反抗的態度感到氣憤，可是她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是「無知的丫頭」。

多虧這個屏障，兩國爆發武力衝突的地點和規模都受到了不小的限制。

他不是人類，而是半獸半人的獸人種族之一──牛頭人（米諾陶洛斯）。

所謂的亞人就是精靈、矮人、獸人等種族的總稱，嚴格說來，亞人這個稱呼較接近蔑稱。

米諾眺望着森林。他的視線注視的是將僻道圍起來的柵欄。

要塞都市哈謝魯距離原始叢林只有騎馬不到半天的路程。蒂莉雅就在位於該城中心的侯爵宅邸的辦公室，聆聽艾拉奇斯侯爵的報告。

「還有，你不覺得刻意挑艾拉奇斯侯爵領地這麼遠的地方發動侵略，很不合常理嗎？況且我方駐守的兵力也不過千人出頭，他們竟然動員萬人大軍，就算全力以赴，也不該毫無節制吧？」

克羅洛嘆了口氣。他的上司，同時也是領主的艾拉奇斯侯爵在兩天前跑去呼叫援軍後，自此音訊全無。

「而且我不能丟下士兵自己一個人逃走。」

「因爲父親說貴族的子女一定要去上軍校。而且那個時候我也想不到，真的會有一天跟其他國家爆發戰爭。」

神聖雅魯哥王國乃是位在克菲烏斯帝國北方的宗教國家。

「第一次上戰場啊……」

面對這樣的異常動亂，貴族們束手無策，帝國形同西山日薄，氣數將盡。

三十年前，克菲烏斯帝國陷入了嚴重的動亂。

幾乎所有人都會認定這樣的體格叫彪形大漢。

「不、不過，被我丟在前線的那支部隊，應該可以爭取到時間。假、假如犧牲一千個亞人能牽制住萬人大軍，這樣的代價不是很便宜嗎？」

亞人經常受到歧視與迫害，甚至有國家主張要將亞人趕盡殺絕的重大政治方針。

或許是因爲克羅洛沒回答問題，所以米諾又問了第二遍。

「李克等人也一去不回。大概是因爲之前我沒有借錢給他的關係吧？嗚，早知如此當初我就借給他了，情況或許也就不會變成這樣……」

「現在開始打游擊戰騷擾敵人還不遲，不考慮嗎？」

「老大你膽子這麼小，怎麼還會想當軍人呢？」

克羅洛發起滿腹牢騷後，沮喪地垂低了頭。

「什麼？」

克菲烏斯帝國和神聖雅魯哥王國中間隔着一大片原始叢林。

「這裏有多少人？」

如果出身自名門世家，逃跑或許是選項之一，可是克羅洛的老家──克洛佛德男爵家是新興的貴族。他沒辦法靠政治庇廕的方式，讓自己無罪脫身。

各方勢力爲了爭奪皇位而引發內戰，進而衍生出都市國家獨立和蠻族入侵的事態。

兩國屬於敵對的關係，經常爆發武力衝突。

「……不。」

「老大你認爲留下來戰鬥比較有機會，俺也能明白，可是……」

「對、對不起。」

蒂莉雅輕聲埋怨。

「抱歉，我好像快拉出來了。」

「有道理。」

「老大還好吧？」

米諾盤起粗得跟原木沒兩樣的手臂，頻頻點頭附和。

「這不是什麼力挺不力挺的問題。」

「那老大何必要留下來？」

「因爲死守這個地方，對老大一點好處也沒有。」

「勸老大還是別抱希望了。」

「老大，你就算借錢給那個人，他照樣會捲款潛逃啦。以俺的立場或許不是很適合說這種話，不過俺覺得你還是快點逃命比較聰明吧？」

說到亞人時，米諾特別加重了語氣。

「噫！」

「力挺亞人也沒不會有好處的。」

※

「說的也是。」

「我問周邊領地派遣的援軍要幾天纔會抵達！你該不會連求援都沒去吧？」

「幾天？」

「老大，有發現異狀嗎？」

蒂莉雅所率領的防守小隊因爲佔了地利之便，再加上裝備比對方精良，過程中一直保有優勢。

「我和克羅洛是軍校的同學。你是他的長官，怎麼會不知道？」

「爲什麼這麼說？」

不過她旋即搖了搖頭，回想讓她開始意識到克羅洛的契機。

「俺什麼都沒看見。會不會是老大看錯了？」

「不不不，夾着尾巴逃跑纔是自尋死路。留下來奮力一搏至少還有機會。」

「支柱打得很深，想破壞也不是那麼簡單的。」

克羅洛之所以會對這樣的形容用在他身上是否恰當感到疑惑，是因爲這名人物長了一顆牛頭。

就在蒂莉雅確信勝利手到擒來時，攻擊小隊發動了一波看似自暴自棄的攻勢。

不對，說他是彪形大漢好像也不太正確。這名人物渾身都是硬得像鋼鐵一樣的肌肉，身高超過了兩百公分。

克羅洛放開劍柄，用軍服擦掉掌心上的手汗。

那是半年前的事情了。有一天，軍校的演習舉辦了爭奪軍旗的攻防戰。

「換句話說，是我搞錯了。」

「如果有援軍的話也就罷了……」

儘管他膽怯似地渾身發抖，眼神卻露出反抗之意。

「情感上，我也想趁早削弱敵方的兵力啦。」

聽了艾奇拉斯侯爵的發言，蒂莉雅不禁頭暈目眩。

「是嗎？」

聽完報告的蒂莉雅大聲咆哮，艾拉奇斯侯爵嚇得發出慘叫，伏身跪拜。

蒂莉雅回答後，艾拉奇斯侯爵又叩了一次頭。

克羅洛轉頭一瞧，一名手持長柄斧的彪形大漢映入他的眼中。

「什麼！你這麼輕易就丟下軍隊自己逃回來嗎！」

「就憑急就章的柵欄，抵擋得住敵人的攻勢嗎？」

這名牛頭人的名字就叫米諾。他是從軍資歷超過十年的士兵，目前擔任克羅洛的副官。

按理而言，帝國在當時應該有學到教訓，可是時間一久，看來又故態復萌了。

蒂莉雅彷彿可以聽見他在內心裏咒罵著「無知的臭丫頭」。

「一般而言，沒有人會選擇原始叢林做爲行軍路線吧。」

「我國跟神聖雅魯哥王國在東邊國境的紛爭，從來沒有停止過。」

「別在意，每個人第一次上戰場都會變得神經質。」

問題是那樣做的話，只怕會影響到作戰啊──克羅洛喃喃地咕噥道。

米諾傻眼似地說道後，手依舊放在劍柄上的克羅洛環視了四周。

「這些人幾乎都是感官敏銳的獸人。真的有敵人的話，不可能這麼多獸人都沒發現。」

蒂莉雅認定那是最後的抵抗，於是命令全軍突擊，結果軍旗被伏兵輕而易舉地奪走了。

看似自暴自棄的攻擊，原來只是爲了聲東擊西。

「還有希望。」

以常識思考，兵力差距來到十倍，戰局便已經無可逆轉了，可是克羅洛說不定能帶來奇蹟──蒂莉雅心中懷的正是這樣的希望。

※

克羅洛帶着米諾來到剛完工的野戰陣地巡視。或許是緊急施工的關係，士兵們全都累癱地坐在地上。

話雖如此，矮人還是很認真地在對柵欄進行檢修，一部分的獸人也已經就定位。

「多少有比較像野戰陣地了呢。」

「因爲士兵們死命地……抱歉。」

「雖然不必那麼敏感也沒關係，不過確實有點觸黴頭呢。」

克羅洛忍不住苦笑。再過不久就要開戰了，會讓人聯想到死亡的字眼現在確實不適合說出口。

雖然只能發揮心理作用的效果，不過，相信有些人確實是挺相信這一套的。

「……狀況如何？」

克羅洛向附近的獅子獸人攀談。

那個獅子獸人正駝着背低頭研磨槍尖，即便處於那樣的姿態，依然能讓人感受到壓迫感。

他的名字叫雷歐──統率百名步兵的百人隊長之一。

「……沒有問題。」

「雷歐！你以爲你在跟誰──」

「沒關係啦，米諾先生。」

克羅洛伸手製止了米諾。

「他只要有認清自己的本分就夠了。」

「白朗、灰朗，辛苦你們了。」

「克羅洛大人，我們盡力了。」

外表看起來就像用兩隻腳走路的蜥蜴，他叫裏薩多，也是百人隊長之一。

「……我、我的名字是──」

「沒錯。」

「他怎麼了？」

幸好沒有認錯人，克羅洛鬆了一口氣。賀爾斯也是百人隊長，不過他的個性穩重多了。假如米諾是鬥牛的話，那麼賀爾斯就是被圈養的喫草乳牛。

四名騎兵只能眼睜睜地看自己被尖刺貫穿身體。他們應該都當場死亡了。

克羅洛發現有個牛頭人蹲在柵欄附近。

「讓他們把情報帶回去就不妙了，我來動手。」

當馬匹加速到最快的瞬間，亞烏克里希亞以後腦勺着地的方式從馬背摔落。

裏薩多一句話也沒說，只是低頭看着克羅洛，像蛇一樣吞吐着舌頭。

賀爾斯定睛注視了克羅洛後，嘆了一口氣。

亞烏克里希亞大概根本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吧。

「卑、卑鄙的傢伙！」

兩天前，克羅洛還是掛名士官候補生的打雜跑腿，米諾則是負責監管他的人。

兩人如是說後，又躲回了草叢。

「不，我是真的很害怕。」

「不過，指揮官把感情表露在外不是一件好事。」

他們用閃耀着光芒的眼睛看着克羅洛的那副模樣，簡直就跟狗沒兩樣。

「說這話還真傷人啊。」

「克羅洛大人看起來不像有在害怕的樣子。」

「瞭解。」

克羅洛轉頭望向米諾，好奇他是不是做了什麼，但米諾只是挺直腰桿站着而已。

克羅洛嘆了口氣如此說道後，草叢裏探出了兩張獸人的臉孔。其中一個是白色，另一個則是灰色。不用說，這兩人都是狼族的獸人，不過──

「因爲有時候老大你會露出非常冷酷的眼神。」

雷歐也是老將了，在軍中的資歷僅次於米諾。克羅洛不懂爲什麼這樣的老將會害怕他。

「沒錯，如果不找點事情做，心情就會很浮躁，從以前就是這樣了。」

克羅洛輕拍了雷歐的肩膀後，往柵欄的方向移動。

「好吧。俺會努力鼓起勇氣的。」

「以死謝罪吧！」

「你就當作我這是興奮得發抖吧。」

矮人的百人隊長──戈爾帝轉身朝向克羅洛說道。

「雖然頭銜不一樣，可是工作內容一點也沒變，就是看好老大而已。」

「我叫亞烏克里希亞！我接受你的挑戰！」

「我的名字是克羅洛！克羅德•克洛佛德男爵的長男！你們看起來像是有頭有臉的騎士！如果死在無名小卒的手上，可會遺臭萬年，和我一對一單挑吧！」

「……明白。」

「米諾先生，你剛纔做了什麼？」

「這已經是咱的老習慣了。」

「看你的了。」

「我也很害怕啊。」

「瞭解。」

「好吧，不要太龜毛了。」

他被陷阱──一條懸在半空中的繩子勒住了脖子。

克羅洛大喊的同時，地面刺出了無數的尖刺。

賀爾斯一邊發抖一邊回答道。那個模樣看起來有點詼諧。

「那我是不是應該改掉這個毛病纔好？」

「既然完美，爲什麼還要檢修？」

克羅洛拔出劍，隻身向前挺進。

「應該是跟老大一樣感到緊張吧？」

克羅洛走上前後，賀爾斯抬起了頭。

「裏薩多，你好嗎？」

「你的腳在發抖耶。」

克羅洛緩緩地往騎兵走去。他心跳加速，原本平靜下來的胃又絞痛了起來。離開柵欄的範圍後，克羅洛停下腳步，瞪視着騎兵。

「咦？」

「你看起來好像身體很不舒服，拉肚子嗎？」

話雖如此，克羅洛自己一個人什麼事情都做不到也是事實。他現在之所以能神氣地擺指揮官架子，也是因爲他頭上頂着貴族稱號的關係。

「俺、俺很害怕。」

克羅洛拍拍戈爾帝的肩膀，鑽過柵欄的縫隙移動到另一頭。

在那裏他遇到了一個爬蟲人──身材能和牛頭人匹敵的巨大亞人。

「戈爾帝，你好認真啊。柵欄的狀況如何？」

「真的嗎？」

「拿出毅力來。」

「我們搶到了頭功。」

四人齊聲咆哮，策馬向克羅洛發動突擊。四人有驚無險地閃過了繩子後──

「習慣？」

「真的。」

「……有敵人。」

「怕我？」

「我會拚命戰鬥，不會讓您失望的。」

「老大，爲什麼你說話口吻變得這麼客氣？」

「提出單挑的要求卻偷襲取勝，這不是貴族應有的行爲！」

克羅洛拍了拍賀爾斯的肩膀，接着把視線投向正在檢修柵欄的矮人。

雖然克羅洛希望他們可以表現出百人隊長的氣勢，不過他們很服從命令，所以算了。

「就是現在！」

「完美極了。」

他應該不至於把克羅洛當成捕食對象吧……

雷歐顫抖着身子回答克羅洛。

「我們會加油的。」

「只要肯乖乖服從命令作戰，我也不會多說什麼。雷歐你應該明白吧？」

「辛苦了，下次再麻煩你們。」

「米諾先生你自己不也是兩天前才當上副官的嗎？」

在克羅洛的觀念，他覺得指揮官就是應該要保持冷靜。

克羅洛苦笑着說道：「我覺得自己都快怕死了。」

只見五名騎兵從森林深處現身，他們身上都穿着皮甲，看來應該是斥候。

「裏薩多，你好嗎？肚子會不會餓呢？」

雖然聲音抖到連自己都覺得很難堪，可是事情發展到這個份上，也只能做好覺悟了。

「俺什麼也沒做。雷歐是在害怕老大。」

裏薩多喃喃說道，克羅洛把視線投向森林。

「我們會讓你死無全屍！」

「聽他說話的口氣一點也不像有認清自己的本分。」

「呃，不知不覺就變這樣了。」

「……」

「我很期待你的表現。」

敵方騎兵──亞烏克里希亞報上名號後，策馬直奔而來。

「……老大？」

「總之，我們上前聽他怎麼說。」

「他叫賀爾斯對吧？」

「兩天前才當上指揮官的人，說這種話好像沒什麼說服力。」

克羅洛搭配手勢比手畫腳，向裏薩多問道。

克羅洛忍不住反問。

「俺覺得像現在這樣適度展現威嚴也未嘗不可。」

「……呼。」

「好不容易擺平了呢。」

克羅洛吁了一口長長的氣後，米諾開口向他攀談。

「幸好有白朗和灰朗的幫忙。」

「俺還以爲老大你真的要跟對方單挑呢。」

「我纔沒有那麼笨。」

「俺本來很期待老大會拿出志氣，賭上貴族的榮耀。」

「我也很想英勇地戰鬥，可是真這麼做的話只有死路一條。」

如果賭上貴族的榮耀就能獲勝，克羅洛也求之不得，要是光靠精神力就能打勝仗，就不會搞到這麼辛苦了。

「屍體要怎麼處理？」

「就丟在原地嚇唬敵人吧。」

「這樣豈不是把陷阱的位置泄露給敵人知道嗎？」

「正合我意。敵人如果知道到處設有陷阱，我們反而比較容易掌握他們的行動。」

「事情能進展得那麼順利嗎？」

「到時再隨機應變吧。」

只求能收到嚇阻敵人的功效了，克羅洛注視着森林深處如此心想。

※

克羅洛站在野戰陣地的後方注視着部下。裏薩多和賀爾斯率領大型亞人守在柵欄的空隙，戈爾帝和部下一起佈陣在柵欄後面。

雷歐則率領着獸人守在他們的後面伺機而動。附帶一提，白朗和灰朗躲在僻道旁邊的草叢裏，所以看不見他們。

「老大，來了。」

「──！」

「老大，你該不會──」

敵兵瞬間停止攀爬的動作，不過馬上又伸長手臂試圖往上爬。

「呀！」

埋伏在草叢之中的是由白朗和灰朗所率領的獸人。

伊葛尼斯大喊，敵兵的上空出現了一團火焰。

「怎麼辦？」

克羅洛也不知道自己注視了伊葛尼斯多久。

「繞過柵欄進行包夾！」

女矮人士兵被敵兵穿過柵欄刺出的長槍刺中了大腿。

「快逃啊！」

「伊葛尼斯•佛馬爾哈烏特將軍，他是專司破壞的真紅戰神的神威術士。伊葛尼斯他憑一己之力，就讓俺之前隸屬的大隊蒙受了毀滅性的損害。」

「喝啊！」

「專司破壞的真紅戰神啊！」

「不是隻有熱而已。一旦中了伊葛尼斯將軍的招，會連骨頭都化作灰燼的。」

「喔喔喔喔喔！」

雖然那團火焰眨眼便消失不見，可是已經足以穩定軍心。

「虧你是軍人，竟然沒聽說過伊葛尼斯？」

或許是從那些殘骸中認出了熟人，敵兵放聲慘叫。

「拉弓！」

「有、有東西躲在裏面！」

敵兵一如豁出去般蜂擁而上。

「老大，大事不妙。」

雷歐擲出長槍。直線飛行的長槍一舉射穿了敵兵的腦袋。

然而──

這名敵兵未能把話說完，就被掉下來的原木壓扁了。

「把武器換成長槍！」

或許是覺得要翻過柵欄難度太高了，敵兵轉而殺向柵欄的縫隙。

有敵兵從柵欄的縫隙鑽了進來，而且一直線殺向克羅洛。

克羅洛抱着祈禱的心情注視伊葛尼斯。

時間應該不到五分鐘纔對，可是就克羅洛的體感，卻覺得比五分鐘漫長許多。

另一方面，即便是同樣的法術，也會視信仰的神而產生不同的效果，而且過度使用的話，人格恐怕會受到破壞，即便是治癒法術，也有這樣的缺點存在。

「噫、噫噫噫噫噫！」

周遭旋即一片鴉雀無聲。

克羅洛差點被那魄力十足的軍容嚇得腿軟，不過他咬牙撐住了。

其實只要冷靜思考，便不難理解伏兵的存在，可是要求陷入一團混亂的人冷靜，無疑是強人所難。

敵兵一如斷線的傀儡般摔倒在地，一動也不動。

「伊葛尼斯？」

「不、不要過來這裏！」

「我上！」

「我知道伊葛尼斯將軍是不好惹的狠角色，可是我們現在轉身逃走，下場只會更慘。所幸這一帶是森林，他應該不至於會做出波及自己部下的攻擊吧。」

戈爾帝大喊後，矮人們放下弓箭改拿長槍。

「喝！」

在箭雨的洗禮下，敵兵放緩了攻勢，不過這招終究只能緩得了一時。

「連骨頭都化作灰燼嗎……」

賀爾斯發出了悲鳴似的大叫聲。

草叢沙沙作響地一陣搖晃後，大量的頭顱和斷肢從中飛出，砸在停留在僻道上伺機而動的敵兵身上。

敵軍展開行動時，克羅洛不禁在心中大聲叫好。米諾應該也是一樣。

「槍尖如果變鈍了，記得換一把新的！」

不過敵兵並未能立刻執行伊葛尼斯的命令。要繞過柵欄就得深入草叢。問題是，他們無法確定有什麼東西躲在裏面。那股未知的恐懼令敵兵卻步了。

伊葛尼斯以沉穩的聲音向士兵們喊話。

戈爾帝向下刺出長槍，敵兵慘叫一聲從柵欄摔落到地面。

「老大，俺說的話你都當耳邊風嗎？」

矮人向殺上前來的敵兵射箭。

「我不會撤退的。」

雖然他們的弓術比不上專職的弓兵，可是一旦雙方的距離縮到這麼短，技術好壞也就不重要了。

克羅洛一點也不同情陣亡的敵兵。反倒是看到作戰進行得這麼順利，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就在他默默祈禱作戰能順利完成時，伊葛尼斯拉開嗓門大喊。

兩人的部下也拿起手中的武器砍殺敵人，然而──

矮人們同時刺出長槍，刺殺了試圖爬過柵欄的敵兵。

「……」

「交給我來！」

草叢一如在煽動恐懼般搖晃了起來，不過旋即恢復靜止狀態。空氣彷彿凝結──其中一名敵兵輕輕地吐了一口氣。下個瞬間，草叢裏突然伸出兩隻胳臂，把他拖了進去。

敵兵應該是從克羅洛的服裝和站位看出他是指揮官的吧。

敵兵哀鴻遍野，陸續摔下柵欄。

矮人向爬上柵欄的敵兵刺出長槍。

士兵們士氣大振地發出了戰吼。

「那個人是伊葛尼斯。」

「呀啊啊啊！」

「冷靜，論兵力是我方佔壓倒性的優勢。沒有什麼好害怕的。」

賀爾斯和裏薩多揮舞棍棒，敵兵一聲哀號，被狠狠擊飛。

戈爾帝用沙啞的嗓音下達指示，可是他只聽見部下發出難以分辨是呻吟或答覆的聲音。

克羅洛反問後，米諾不敢置信似地瞪大了眼睛。

「被突破了！」

「願神明保佑！」

這時，一名騎馬的男子從分裂成兩半的步兵隊伍中間走了出來。

突然響起一陣刺耳的尖叫。聲音來自女矮人士兵。

那是一羣身穿鎧甲，手持武器的殺手。人龍一路延伸到森林深處。

所謂的神威術，就是借用了六柱神──分別掌管火、水、土、風、光、闇的神──之力的法術。

體力嚴重消耗的矮人們已經快喫不消了。

克羅洛打斷了米諾的話。

「刺槍！」

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聲響徹森林。

有人鼓起勇氣帶頭衝進去後，其他人也接連衝進了草叢。敵兵們一路撥開濃密的草叢往前挺進。

敵兵爭先恐後地逃亡，然而有的人誤中陷阱，有的人則被拖進了草叢深處。

「他很有名嗎？」

「噫、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擊潰敵人！」

※

克羅洛往森林的方向一瞧，只見萬頭攢動，正在往野戰陣地移動。那些人都不是普通的人，而是敵人。

沒有人敢上前查看生死未卜的同袍。自己也有可能遭遇同樣下場的恐懼，讓其他人都不敢輕舉妄動。

「可惡！聽天由命了！」

「怎麼了？」

原本勇敢地向柵欄發動猛攻的敵兵陣腳大亂。不對，是即將大亂。

草叢一陣猛烈搖晃，與此同時傳來了重擊的聲音，還有聽似黏質的聲音夾雜其中。

不過，姜畢竟是老的辣，米諾搶先下達了指令。

假如伊葛尼斯是犧牲自己部下也在所不惜的冷酷之人，勝敗很快就會底定。

神威術的泛用性極高，無論是攻擊、防禦、治療，幾乎無所不能。

「很安全！裏面什麼也沒──」

「他的名號光聽就覺得好熱啊。」

「不用擔心，我當然知道神威術。」

「可惡！你好大的膽子！」

一旁的矮人挺出長槍刺穿了敵兵的喉嚨。

「嘿嘿，活該──」

「血債血還！噁心的亞人！」

結果，那個矮人就跟被他殺死的敵兵一樣被刺穿喉嚨，應聲倒地。

「不要靠近我！」

賀爾斯一邊尖叫一邊用棍棒擊飛敵兵。敵兵馬上從地上爬起來，衝向賀爾斯。敵兵手無寸鐵。武器在他被擊飛時失手弄丟了。

「就叫你不要過來了！」

賀爾斯不分青紅皁白地胡亂揮舞着棍棒，敵兵閃過攻擊，直接用身體衝撞。

他難道是因爲弄丟了武器，所以才自暴自棄嗎？不，結果並非如此。

「咿呀啊啊啊啊啊！」

賀爾斯發出了彷彿碰上世界末日般的慘叫。

他的大腿上插着敵兵的匕首。

「放開我──呀啊啊啊啊啊！」

賀爾斯又再次慘叫。敵兵轉動匕首擴大了他的傷口。

「噗、噗哞哞哞哞哞！」

賀爾斯發出牛一般的吼叫，用蠻力扯開敵兵，將他重重摔在地上。

接着賀爾斯舉腳狂踩。沉悶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起，敵兵的身體跟着漸漸變形成一團肉泥。

「……」

在賀爾斯呈現半狂亂狀態戰鬥的期間，裏薩多也默默地屠殺着敵兵。

祝聖刃──一種強化攻擊力的神威術。

在屬性一致的前提下，只要記住魔術式，便能學會魔術。

他的脖子血流如注。裏薩多咬斷了他的脖子。

就連伊葛尼斯也不例外。這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

這回裏薩多用力揮舞了一下手臂，終於甩掉死纏着他不放的敵兵。

敵兵撿起了地上的劍展開迎擊，可是劍刃卻直接穿過漆黑的球體。

被一棒敲斷了肩膀的敵兵放開長槍，擒抱住裏薩多。

雷歐攙扶着該名老虎獸人──泰虎的肩膀，折回原本的崗位。

克羅洛起身施放魔術。

克羅洛喃喃說道後，米諾語帶痛苦地回應道。

不過，這時不能沒有藥物的輔助。

「能纏鬥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

就在克羅洛想着這種事情時，突然傳來爆炸聲響。

讓實質指揮官實際投入戰線是不智的行爲，可是維持戰線的穩定乃當務之急。

突破柵欄的敵兵後來怎麼了？米諾有徹底擊潰所有侵入的敵兵嗎？

雷歐在後頭拚命追趕，可是因爲疲勞的緣故，始終無法拉近差距。

彷彿身軀並不知道腦袋已經搬家的事實似的。

克羅洛轉頭往聲音的來源一瞧，只見森林深處竄出了巨大的火柱。

「嗚、喔喔喔！」

順利穿過了柵欄的敵兵一路衝向克羅洛。

米諾一邊用長柄斧掃蕩路上的敵兵一邊挺進，補上了戰線的破口。

伊葛尼斯驚愕地瞪大了眼睛。漆黑的球體性質就跟光類似。

這個局勢是無法靠小聰明的伎倆逆轉的。戰線甚至有可能會一口氣土崩瓦解。

有人大叫着。大叫的人到底是誰？是敵兵嗎？是克羅洛嗎？也有可能是其中一名部下。思考這個問題一點意義也沒有。不只沒有意義，甚至會造成危害。

「──！」

看來即便神威術再厲害，也拿光沒轍。

奇蹟保持住平衡的屍體也應聲倒下。

伊葛尼斯揮劍試圖掃開漆黑球體，可是漆黑球體輕鬆地便穿過了劍刃。

想要有效利用魔術就必須接受訓練，即便不理解魔術式的意義，也不影響魔術的使用。

裏薩多嚼了幾下後，吐出碎肉。

他的屍體之所以會向後仰，單純只是因爲敵兵試圖用力把插進獸人脖子裏面的劍拔出來的關係。

另一名敵兵舉劍殺向裏薩多。

火柱斷斷續續地噴發，敵兵停止了攻勢。

敵兵舉槍刺向了他。裏薩多一把握住長槍，揮下手中的棍棒。

「戰況果然很嚴峻。」

按理而言，部下們應該正在處理侵入的敵兵纔對，可是──

後來雷歐使盡喫奶的力氣一躍而起，撲倒了敵兵──

不，或許應該說是被傳送到其他地方了。因爲天樞神樂是傳送魔術。

等漆黑的球體包住敵兵的頭部後，克羅洛握緊了右手。

隨着沉悶的聲音碎掉的不是敵兵的腦袋，而是肩膀。

「去吧！」

克羅洛閉上眼睛自問的同時，有敵兵突破了爬蟲人的防守。爬蟲人的目光受到該名敵兵的吸引，此舉也鑄下了大錯。其他敵兵見機不可失，不約而同刺出長槍。

「爲夥伴報仇──！」

「補上破口！」

「誰、誰來幹掉他──！」

「幹得好，泰虎。」

「老大！」

他的身上沾滿了分不清是來自敵人還是他自己的鮮血。

爬蟲人當場被刺死。

對於伊葛尼斯來說，這個畫面應該就像惡夢一樣，可是他卻凝視着在森林深處噴出的火柱。

克羅洛轉頭往慘叫聲的來源望去，只見脖子被劍刺穿的獸人倒在地上。

下個瞬間，漆黑球體連同敵兵的頭顱一起消滅了。

「結束了！」

「要叫白朗和灰朗回來支援嗎？不，他們的行蹤一旦曝光，情勢有可能會變得更加險惡。」

克羅洛忍不住放聲哀號，跌坐在地上。右眼火燙不已。有一股灼熱的感覺，從右眼流了出來。

克羅洛捂着右眼舉頭一瞧，敵兵又高高舉起了手中的劍。

「天、天樞神樂！」

一名老虎獸人揮劍砍殺了敵兵。

敵方就是因爲害怕四周的伏兵，所以纔會放棄包夾採取從正面突破柵欄的戰術。

「納命來！」

「該怎麼辦？」

因爲克羅洛因此平白浪費了好幾秒鐘，以至於來不及拔劍──

敵兵猝不及防地揮下了手中的劍──

克羅洛纔剛鬆了一口氣，一聲悲鳴便傳進了他的耳裏。

「知道了！你快去吧！」

「……太好了。」

那名獸人早就已經斷氣了。這世上沒有被劍插進脖子還能活着的生物。

一顆跟籃球差不多大的球狀物，凌空懸浮在克羅洛的掌心上幾公分。

獸人的身體向後仰起，不過那並非自發性的行爲。

米諾衝上前填補戰線的破洞。

太陽穴隱隱作痛。這是因爲被植入到大腦無意識層的魔術式正在解凍的關係。

漆黑的球體在敵兵之間的縫隙流竄，飄向伊葛尼斯。

「就是現在！」

伊葛尼斯拔劍大吼的同時，劍刃綻放出了鮮紅色的光芒。

他的危機察知能力令人驚愕，不，說是值得讚歎也不爲過。

「呀！」

克羅洛握緊了拳頭。漆黑的球體消滅了，伊葛尼斯的右手臂隨之掉到地上。

裏薩多主動走上前，抓住了那名敵兵的手腕。

不祥的預感。不，說是確信也不爲過。

他臉上掛着看似在笑，又看似憤怒的表情。

「嗚喔喔喔喔！」

伊葛尼斯右手臂的斷面噴出了鮮血。

「專司破壞的真紅戰神啊！」

「敵、敵人穿過柵欄了！」

斷掉的只有右手臂。伊葛尼斯在天樞神樂發揮威力前扭身閃了開來。

敵兵還沒來得及站起來，裏薩多已經一棒將他擊斃。

克羅洛大喊道，可是沒有士兵前來補位。敵兵大舉湧向破口。

這顆漆黑的球體是克羅洛唯一會使用的魔術。

「這個畜生！」

克羅洛把掌心對準敵兵後，漆黑的球體朝敵兵飛去。

「很好！現在他雙手都沒辦法攻擊了！」

克羅洛伸出血淋淋的右手，他手中出現了一顆漆黑的球體。

「天樞神樂！」

「該死的蜥蜴──！」

克羅洛大喊後，無法理解的言語如瀑布般，在他的視野裏面傾瀉而下。

「呀、呀啊啊啊啊啊！」

裏薩多不耐煩地想要甩掉敵兵，卻掙脫不開。

少了頭顱的敵兵屍體還是好端端地站着。

魔術乃是把生物與生俱來的力量──魔力轉換成物理現象的一門技術。

雖然部下們的表現堪稱驍勇善戰，可是戰況依然持續惡化。

「在下只不過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

「交、交給我處理！」

克羅洛抬腳踹了敵兵的胯下，敵兵不禁手滑把劍掉在地上。

裏薩多放手後，持劍的士兵直接倒地不起。

「你、你這怪物──！」

「……神啊。」

伊葛尼斯小聲地喃喃自語後，鮮紅的光包覆住了傷口。

雖然出血量明顯減少，不過並未完全止血。

掌管破壞的真紅戰神乃是名符其實的破壞之神。

療傷能力是六柱神裏面最貧弱的。

「神啊！」

傷口冒出一縷白煙後，這才終於完全止血。他應該是用火烤熟傷口藉此止血。

伊葛尼斯的行動讓克羅洛感到恐懼。

這世上居然有隻因爲斷了手臂，就二話不說用火把傷口烤熟的人。

人類又不是蜥蜴。抱着說不定還能把手臂接回去的希望，纔是人之常情吧。

伊葛尼斯似乎還打算繼續戰鬥，他把視線投向了克羅洛。

克羅洛咬緊牙關，好不容易穩住了陣腳。儘管這樣的念頭頗爲荒唐，不過他有種如果自己別開視線，對方立刻會發動攻擊的感覺。兩人持續以眼神交鋒──

「突擊！突擊！」

「我們毫髮無傷！」

這時，白朗和灰朗率領受人從草叢裏衝了出來。

「畜生！有伏兵！」

「怎麼會！？」

「這是什麼蠢問題！老早就知道有敵人埋伏在四周了吧！」

血流成河，殺聲震天。獸人們壓制住了敵兵。不，應該說看起來是那麼一回事。其實只要敵人保持冷靜，就能看得出來這只不過是一幕假象。

「──撤退！保護殿下！」

「總之先向我報告狀況吧。」

閉上嘴巴好嗎──克羅洛好不容易纔把這句話吞了回去。士兵們都是因爲服從克羅洛的指令才受傷的。他們有埋怨和發牢騷的權利。

「除了右眼廢掉以外，我很好。」

「他有事留在哈謝魯。因爲他還需要一點時間，所以我就自己先來了……」

蒂莉雅語帶嘆息地說道。

兩個負責率隊的精悍百人隊長不見蹤影，帶領殘兵的是一個女精靈。

事情會變成這樣──克羅洛把頭髮抓得一團亂。如果火柱早點出現的話，或許死傷就不會這麼慘重了。克羅洛的腦袋甚至浮現了「搞不好那些精靈因爲怕死已經臨陣脫逃了」這種毫無根據的妄想。

「敵軍的戰力實在太強大了。」

一開始蒂莉雅只是邊聽邊隨口附和，直到聽見伊葛尼斯這號人物的名字才變了臉色。

「原來那個將軍有那麼厲害？」

雖然那些屍體絕大部分都是敵兵，可是這個事實起不了任何安慰作用。

「我……」

原本興奮不已的蒂莉雅心情漸漸冷卻下來，最後完全恢復冷靜。

※

「對了，艾拉奇斯侯爵呢？」

「基本上，作戰算是成功了。」

克羅洛羞恥地垂低了頭。

雖然克羅洛不認爲蒂莉雅瞭解士兵們的心情，不過她只憑一句話就消除了士兵們心中的不安，確實有一套。

「──！」

這樣的行爲如果不叫不要臉，又該叫什麼？

克羅洛環視了四周。部下們一副光是要站着就顯得十分喫力的樣子。不少人直接癱坐在地。

克羅洛堅守陣地，擊退了敵軍。明明是大功一件，他的心情卻糟糕透頂。

米諾語帶挖苦地撇起了嘴角。

女精靈虛脫似地跪了下來。可能是跪下來的瞬間又撕裂了傷口，鮮血滴落到了地上。

派出去的精靈弓兵明明有三百人，可是回來的人數卻只剩不到五十人。

「該從何說起呢……」

「你右眼的傷一定是榮譽的證明吧？我想一定是、一定是那個……唔，你應該不可能和那個將軍單挑纔對。」

「拜託你們……」

「爲什麼……」

「老大，人家可是皇女殿下啊！態度那麼隨便，小心項上人頭不保！」

「做什麼？」

「老大！老大！」

伊葛尼斯策馬狂奔後，敵兵也鳥獸散似地落荒而逃。

克羅洛打的主意是靠自己和七百名士兵吸引敵方的主力，然後趁機派另一支奇襲部隊──由精靈組成的弓兵部隊偷襲敵方的大本營，就算沒能殺掉敵方大將，至少也要讓對方身受重傷。

然而，克羅洛居然還想把應當由他自行承擔的責任推卸給他們。

「與其說是戰勝，不如說是把他趕跑了吧？」

取而代之從他口中發出的是錯愕的聲音。克羅洛一臉呆滯地注視着奇襲部隊。

蒂莉雅用響徹四周的宏亮聲音下達指令後，士兵們全都鬆了一口氣。

克羅洛向女精靈催促後，咬緊了牙關。若不這麼做，感覺眼淚隨時有可能會落下。

倖存的隊員每個人都遍體鱗傷。有人斷了胳臂。也有人跟克羅洛一樣瞎了一隻眼睛。

「……多謝稱讚。」

「是不是真的得救還不能保證喔。」

「老大，你還好嗎？」

蒂莉雅面露得意的笑容，從馬背上一躍而下。

米諾維持伏身跪拜的姿勢，拉了拉克羅洛的褲管。

「老大，奇襲部隊回來了。」

克羅洛詢問後，蒂莉雅咆哮般地說道。

隔天下午──援軍終於來了。在前頭率隊的是一名身穿白銀色鎧甲的女騎士。

「老大你想得太樂觀了。」

「克羅洛，好久不見了。」

「終於得救了。」

※

只要把拖延了作戰的責任推卸給奇襲部隊，或許就能讓自己不用感到那麼自責了。你們到底在搞什麼鬼？是不是本來想要臨陣脫逃？──這一類的責備、卑劣的自我辯護之詞，克羅洛終究沒有說出口。

克羅洛捂着右眼垂低了頭。可是不斷有聲音傳進他的耳裏。那些聲音是受傷的部下所發出來的。有咬牙忍痛的呻吟，有痛苦哀號，也有因爲失去戰友所發出的悲憤怒吼，它們一如在怪罪克羅洛般此起彼落。

「咦？」

束起長髮率領着騎士大軍，她那巾幗不讓鬚眉的架勢儼然就像一幅畫。

克羅洛坐在原木上鬆了一口氣。

「那當然了！你不知道帝國被那傢伙害得有多慘嗎！」

而且那一頭如少年般的短髮、令人聯想到貓科肉食動物的肢體，都沾滿了血和泥土。

女精靈揚起金色的眼眸仰望克羅洛。

克羅洛慢條斯理地說明了來龍去脈。

克羅洛不曉得該怎麼回答，姑且先低頭致謝。

「……你繼續報告。」

「……對不起。」

「她是皇帝──拉瑪爾五世的女兒啦。」

「不愧是我寄予厚望的男人！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度過這個難關的！」

克羅洛放棄追擊的念頭，當場一屁股坐了下來。

克羅洛抓了抓頭。

「蒂莉雅？」

「我……」

「老大，這纔是正常的反應。」

作戰雖然成功了，可是他的心情卻痛快不起來。

原來精靈們英勇奮戰了。他們奉命執行危險的任務，付出慘烈的犧牲達成了使命。

「這不是因爲樂觀，蒂莉雅是我讀軍校時的同學。」

「……要追擊嗎？」

「……這就是我的第一場戰爭嗎？」

「駕！」

「呃，可是我又不認識他。」

白朗和灰朗正率領部下看護傷患，不過他們充其量也只能幫忙急救而已。

「死者超過一百人，傷患人數多不勝數。」

那名女精靈有着銀色的頭髮和棕色的肌膚。

「聽令，立刻搬運傷患並且重整野戰陣地！」

米諾抬頭往上看，歪起腦袋左思右想。

「差不多一個多月沒見了吧。」

右眼失明。許多士兵都壯烈犧牲了。

米諾恭敬地伏身跪拜。女騎士──蒂莉雅在克羅洛面前拉住了馬匹。

「你戰勝了伊葛尼斯•佛馬爾哈烏特將軍？」

伊葛尼斯扯開嗓門嘶吼，讓馬頭轉向。敵兵一步接着一步後退。

「那不就是皇女嗎！」

「沒問題的。」

「……看來是沒辦法了。」

「不用那麼拘謹，牛頭人。」

這些士兵恐怕都很擔心自己又會被命令去做什麼無理的事情吧。

克羅洛抬頭站了起來。他的心中浮現一個陰險的念頭。

即便如此，克羅洛還是想逃離這個地方。雖然他是這個狀況的始作俑者，卻不由自主地想把責任推卸給其他人。

幾乎是潰不成軍的狀態。

「俺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克羅洛的心中不禁充滿了消極悲觀的情緒。

克羅洛坐在原木上猛抓頭。他用縮小了一半的視野眺望戰場，看到地上堆滿了無數的屍體。

「沒想到他有認真去找援軍啊。所以說你也有見到李克等人囉？」

「李克？我沒見到。」

「啊，是嗎？」

看來李克等人真的逃之夭夭了。

「話說回來，這次的戰爭你怎麼看？」

「什麼意思？」

「我是在問，你覺得爲什麼神聖雅魯哥王國會攻打我們？」

「我有聽見伊葛尼斯將軍喊說要保護殿下，所以起因應該是爲了爭奪神聖雅魯哥帝國的主導權吧。」

蒂莉雅聞言眯起了眼睛。

即便王位繼承者已經決定，還是有很多人無法心服口服。

所以王子纔會想要拿出一點成績，讓反對他的人閉嘴。

實際上，確實沒有比打勝仗更有說服力的成績了。

「你覺得神聖雅魯哥王國還會再發兵打過來嗎？」

「對方擁有十倍兵力的優勢卻遭到逆轉，應該會暫時按兵不動吧？」

假如神聖雅魯哥王國王子真的是爲了拿出成績才發動侵略，那麼這場敗仗肯定會傷害到他凝聚人心的力量。

身爲敗軍之將的伊葛尼斯，評價恐怕也會一落千丈。

「只希望他們自己人會互扯後腿，那就天助我也了……」

「天底下才沒有那種好事。話說回來──」

蒂莉雅定睛注視克羅洛。

「怎麼了？」

「……唔呣。」

要不是有翻譯用的魔術道具，他就只能硬着頭皮用瞎猜的方式學習語言了。

一開始他走投無路，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幸好是克洛佛德男爵夫婦收留了他。

「總之，接下來交給我處理，你回哈謝魯好好休養吧。」

開不了外掛，唯一具備的只有不超過義務教育水準的知識。

蒂莉雅點點頭，注視着負傷的士兵們。

蒂莉雅如是說後，轉身離開。

「什麼？」

克羅洛不禁仰天興嘆。

他在這個世界已經待了三年的時間。

「希望你可以親筆寫封信函給艾拉奇斯侯爵。」

「……三年了嗎？」

※克羅洛──黑野久光喃喃地自言自語道。（編注：「黑野」在日文中念成くろの（kurono），音譯即爲「克羅洛」。）

「你這得意忘形的傢伙。我這就去寫信，你稍待片刻。」

「幸好你腦筋動得快。」

「這很普通吧……」

更幸運的是夫婦倆剛好持有翻譯用的魔術道具。

米諾起身前往士兵的身邊。

「我明白。那個男人拋棄了自己的士兵，很難想像他會給他們良好的醫療照顧。」

「放心，我一定會交代清楚，不留任何誤解的餘地。」

「我是在稱讚你。明明你連伊葛尼斯將軍的大名也沒聽過，只聽我講的三言兩語，就能分析出整個狀況。」

克羅洛坐在原木上左右張望。蒂莉雅帶來的士兵東奔西跑，忙得不可開交。情勢一旦生變，菜鳥士官只有一旁看戲的份。

「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

「你的思考能力果然不錯呢。」

「太好了。人活在世上果然不能沒有朋友呢。」

克羅洛鬆了一口氣。

「你是看不起我嗎？」

「老大你就休息吧。」

「這個世界有我可以發揮力量的事情嗎？」

「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騎士大聲呼喊後，蒂莉雅輕輕地咕噥了一聲。

「皇女殿下！帳篷準備好了！」

「俺去巡視士兵們的情況。」

「一口咬定這很普通，你這個人有趣的地方就在這裏。」

蒂莉雅呵呵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