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殺死惡女》 · 사월생 · 3154 字
辦法倒也不是沒有,但老實說,很麻煩。我只有一條命,而我還在想盡方法拋棄它,我沒工夫去當活雷鋒……
正想着,男人又被重重踢了一腳,覆蓋住他的身體和臉的麻袋掉了下來。
啊,我認出來了。是上次給我穿鞋子的人。
男人看到我,顯得有些驚訝。我更加心煩意亂了。我們並不瞭解彼此,我們還沒熟到要出手相救的地步。
和我做了交易是那個孩子,又不是這個人。裝作和他很熟的樣子,不是一種傲慢嗎?這個想法讓我猛地頓住了。
我最討厭那些什麼都不瞭解就對我施以同情的人。當然,我也不喜歡那些在我述說難處請求理解時利用我、嘲笑我的人。
但儘管對我有好處,最讓我覺得噁心的,是那些作秀般「關心」我的人。他們把我變成一個低人一等的存在,通過「關心」來拔高自己的地位,甚至對自己「照顧我」的行爲感到自我陶醉。
我們的關係並不敵對,但我們也對彼此沒有好感,而且他對我的第一印象應該糟透了。
那個威脅說動一動手指就能輕而易舉就殺了他的女人,現在來保護他免受欺凌?那是僞善。
我並不是要求回報。但免費的幫助纔是最爲沉重的東西。要是我去救他,一定會被罵吧。
我轉身離開。他也沒有叫住我。宣誓儀式就這樣開始了。
爲了預防豢養私兵的隱患,帝國嚴格限制了個人可以僱用的騎士與僕從的數量。
由於騎士的宣誓儀式並不是每年舉行,想要招募騎士、以及想要憑藉僱傭世家出身的騎士來與高位的貴族產生聯繫的貴族們,都蜂擁而至。
有的貴族們不由得擔憂自己心儀的人選是否會落入他人之手,生怕人家已經在先下手爲強,在休息時間私下定了約定。
由於位置是按等級高低排列的,我必須坐在靠前的位置上,但我把座位讓給了一個看起來更加急迫的貴族,反正我也不打算挑選任何騎士。
我站在後面好整以暇地往下看,注意力莫名被一些有些格格不入的騎士們吸引了。他們看起來比周圍的人都更老一些,而且明顯有些畏縮。
「他們是因爲在上一輪的儀式上沒有被任何人選中、被推遲了任命的騎士,小姐。」
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視線,上一次和我大談騎士的浪漫的那位家族騎士對我耳語道。
「……如果一直推遲下去呢?」
「沒有人願意要一個一次都沒有被選中過的騎士,小姐。因爲,一開始可能是運氣不好,但如果一直沒被選中,人們會想,這背後大概是有原因的。這樣一來,時間一長,隨着年紀越來越大,體力也會下降。要是十年之後還沒被選上,他們通常會放棄做騎士,轉而成爲一名傭兵。」
「這些人半輩子都在爲了成爲騎士而訓練,如果就因爲沒有機會,任憑努力付之東流,那豈不是太可惜了?」
我不再理會他,對皇帝笑了笑,微微低頭。
一開始,感覺就像是親眼見證了世界名畫中出現的場景,所以我看得很認真。但是人太多,根本看不過來,我開始昏昏欲睡。
是海倫娜和伊阿宋。
「你願意在神的面前宣誓效忠並服從我,厄里斯·米瑟裏安小姐嗎?」
我要做的事到此就結束了,我很想馬上離開。有不少貴族聚集在一起,也有一些貴族想要通過建立友誼來鞏固自己的力量,而我只想快點回家。反正我什麼都不懂,早點退場總比出岔子被抓個現行要好。
「小姐一念之間就可以救人一命。就算您不滿意,再遣退他也行,被小姐選中過的騎士,也很容易再被別人選上。」
「所以呢?」
被所有人憎恨的厄里斯,只有一位黑騎士一直愛着她,直到最後。
當他站起身來時,他背對着太陽,被籠罩在陰影裏。看着那陰影,我想起了小說中已經被我忘記的情節。
「一大早就起來做準備,我有些乏了。您介意我現在離開嗎?」
真搞不懂皇太子的心。
「我只是被稱爲『哥』或者『大哥』,因爲巷子裏的孩子沒有一個比我大的。」
「伊阿宋,作爲騎士,你只能許下一次誓言!爲什麼要對我……」
妙極了。
「你看起來還是一如既往地華麗耀眼。皇宮的紫色,很適合你。」
「是的,求您垂憐。」
成爲傭兵倒也不失爲一種不錯的出路,但對於那些夢想成名的人來說,這從來都不是一個好結局。
因爲小說中有一個場景,是勇者伊阿宋來到儀式上,宣誓成爲海倫娜的騎士。
「皇室爲我們送來這麼漂亮的衣服,是我們家的榮幸……很抱歉,現在才遲來向您道謝。」
不知是爲了觀賞還是什麼,這裏沒有筆直的路徑,我不得不踩着高跟鞋到處走來走去。
「這個嘛,比起來歷不明的傭兵,有錢的平民更喜歡僱傭出身乾淨的原騎士。除此之外,如果是落魄貴族呢,身價會直入雲霄。要是有女兒,還能把女兒嫁給他以提升地位。這就是財富與地位的交易。」
輪到我時,騎士的數量已經減少了。剩下的騎士們都面色灰暗。
「大家都在勸我,我又何必一意孤行呢?」
我想我今天起得太早了。眼皮沉重得根本不聽使喚。
我不覺得這樣我就救了他。如果我現在沒有選他,他也會願意爲了下一個機會的到來靜候多年。
被我指出來的男人睜大了眼睛。僕人遞給我一把劍。這是一把裝飾性的劍,但依然很重。在旁人的催促下,依舊不解的男人緩緩地跪了下來。
在光照下,栗色的瞳孔微縮。我用劍慢慢地敲擊他的頭和肩膀。
一陣交談聲從側翼傳來。
「成爲傭兵後會怎麼樣呢?」
「你太謙虛了……我聽說你說你不會任命騎士,是什麼讓你改變了主意?」
救贖。拯救即意味着責任。況且救下的不是路邊的阿貓阿狗、而是一個活人。
「你叫什麼名字,先生?」
「感謝您的寬宏大量,小姐。但我斗膽再說一次:要是您沒有什麼值得擔心的理由的話,請任命一位騎士吧。」
說話間,貴族們一一呼喚着自己中意的名字,或是舉起手指,指向站在下方的騎士。
我都不知道這個國家流行些什麼名字,我該給他起個什麼名字,我完全沒有頭緒。總不能讓他和這部小說裏的重要角色同名吧?
「那你弟弟妹妹管你叫什麼?」
「那麼,阿納金。我就叫你阿納金吧。」
***
皇帝聽了我的回答爽朗地笑了。站在他身邊的皇后和皇太子,似乎都氣得發抖。我也不想礙你們兩個海倫娜黨的眼啊。來吧,趕緊解除婚約吧。
「我很慚愧,但我並沒有名字。」
騎士們只會對他呼來喝去,但至少他的妹妹會叫他的名字。我看着他的頭頂,他平靜地回答道:
「我要任命那個騎士。」
「感謝您的諒解。那麼,再會。」
這是哪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傢伙設計的路,我的腳疼得要裂開了。
這就是所謂的回收再利用吧。不,不得不說,這哪裏有把人當人看待。對於重視尊嚴要勝過死亡的貴族來說,這是一種可怕的未來。
事實上,小說中的重要事件並不是宣誓儀式。海倫娜是平民,不能接受騎士的宣誓。
所以在小說中,雖然作者花了不少筆墨任命儀式的豪華,但其實更重要的是在儀式結束之後——
「是啊,天色已晚,你看看,在不知不覺中都過了這麼久了。」
我衝皇太子眨了眨眼,手勢示意他說點什麼。但皇太子雖然知道我在說什麼,卻還是猶豫了。
皇宮沒什麼不好的地方,但我不喜歡的一點是,我不得不穿過整個庭院才能到達馬車。
「你這是在求我可憐他們。」
優柔寡斷是皇太子的性格之一,但也不是主要人設,他爲什麼那樣?
被選中的騎士走上平臺,跪在指名他的貴族面前,貴族從侍從手裏接過劍,輕輕拍打他的頭與肩膀。
我盯着騎士的臉,示意他說清緣由。騎士迅速跪下,對上我的眼睛:
我不是很會起名字,我盯着長相柔和的褐發青年看了許久,把手放在了他的頭頂上。
「不必多慮。」
那個早先被毆打的男人站在遠到我難以看清的後方角落裏。我甚至看不清他臉上是什麼表情。不管你有多喜歡呆在那裏,那也是個很難被人選上的位置。
「真是一個美好的下午,陛下,皇后殿下。」
「哪怕前途坎坷、佈滿荊棘,我也願意追隨,沒有任何誘惑可以制服我。」
但眼下,皇室成員全都齊聚一堂,我身爲皇太子的未婚妻不能一言不發地離開,我只能在人潮中緩緩前行。
「……上次是我僭越了,膽敢在您面前誇誇其談。」
但我欠他一個人情。雖然他那雙髒兮兮的鞋子一到府邸就被扔掉了,但也讓我得以不帶着一雙傷腳回到府邸。一個非常微不足道的、儘可以被忽視的恩惠……這樣我們就兩清了。
『哦,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