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暗黑降臨

第二章 深藍S的眼睛

《神曲奏界 黑》 · 大迫純一 · 2.3萬 字

1

瑪提亞的衣服滿是血跡。

黑色斗篷、黑色連身洋裝,連內衣都因爲被血溼透而貼在皮膚上。

因爲剛剛在匡塔‧克魯格的後座,她一直抱著堤古蕾雅。

那是依蝶‧堤古蕾雅的指示。

她把手帕交給瑪提亞,拜託她幫忙用那個壓住傷口。

因爲她已經使不出力氣自行壓住傷口。

但是,她的意識始終沒有模糊。

無論是馬納伽在四驅車的車頂放警示燈,鳴著警笛疾駛的時候,或是後來被擔架牀送進諾薩姆卡斯爾大學附設醫院的急診室。

就連開始動手術,也都沒有失去意識。

「看得見嗎?」

堤古蕾雅問道。

這裏是手術室。

從擔架牀移到手術檯躺著的堤古蕾雅,衣服馬上被剪開,因此上半身是裸露的。

至於局部麻醉,也是她本人要求的,她不顧年輕的值班醫師反對而這麼說。

在二三一號班機發生事故以前,我一直是外科醫師,所以你聽我的就對了!

讓瑪提亞跟馬納伽進手術室的,也是她。

「仔細看喔。」

她那麼說。

「可能會被胸部擋住而看不到呢。」

甚至還開起玩笑。

因爲不是神曲的關係?

「我跟你締結契約,已經有幾年了?」

馬納伽搖搖頭,宛如滾動的岩石一般。

並非失手。

「正如你所想的。」

他低沉的聲音,在狹小的手術室裏響起。

「我認爲……應該一樣。」

法醫蒼白著臉點頭回應。

從他跟瑪提亞締結契約以來,一次都沒有。

那是堤古蕾雅的診斷。

其實,她連是第幾天都說得出來。

連手術痕跡都沒看過。

深度雖然不知道,但是照堤古蕾雅跟醫師交談的內容判斷,大約是十公分。

「在這麼重要的時候……」

而是他刻意……用難以置信的精準度,正確地避開致命處。

「什麼事?」

而且是在重審結束以前。

「瑪提亞。」

「我從來沒有調過音喔。」

出血當然還沒停。

「從第五肋骨與第六肋骨之間侵入,然後滑進肺部與橫隔膜之間。對吧?」

馬納伽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露出不知所措的苦笑。看到他的側臉,瑪提亞心想「糟糕」。她的視線落在膝蓋上,看到了斑點。

她不知不覺說了那樣的話。

「在這七年兩個月的時間裏,我一次都沒調過音。」

「怎麼樣?」

而那就是,調音。

但現在看到的,至少跟堤古蕾雅自己在車內敘述的內容完全一致。

「有什麼關係呢,反正我們也沒什麼事趕著辦……」

她指的是傷口。

瑪提亞喊的,是堤古蕾雅。

寬度,約七公分。

說話的是馬納伽。

「對不起。」

想不到連一點點割傷都怕到不敢看的馬納伽,居然敢凝視這畫面。

但是,傷口卻清楚可見。就在乳房下方,幾乎是以水平方向乾淨俐落的刺傷。

「你記得好清楚喔~」

瑪提亞握著堤古蕾雅滿是鮮血的手並點頭回應。

「怎麼了?」

「嗯。」

「我會處理的。」

「我不懂。」

「我可以打賭,內臟並沒有受損。」

「七年又兩個月……」

「……咦?」

2

「有一點久耶。」

「因爲在執勤的關係啊。」

因爲我演奏的不是神曲……所以不用調音?

她們想的事情,都一樣。

不管怎麼樣,馬納伽的巨體根本就是超出既定的規格。

「嗯,我正在看。」

犯人是鎖定他們攻擊。

「你演奏的,是很棒的神曲。關於這點,我可以掛保證。」

連身洋裝與斗篷,因爲血跡乾了而開始變硬。雖然顏色變黑而不顯眼,但不表示沒什麼影響。

精靈之所以想獨佔特定神曲樂士,是因爲該名樂士演奏的神曲適合自己……也就是比其他樂士更能給予自己強大的酩酊與「力量」。

「他還會再犯案喲……」

「嗯。」

但這種時候,有個單純僅靠技術也無法跨越的障礙。

但是馬納伽的話,一下子跳過她了的思緒。

從手術口罩露出來的眼睛,訝異地瞪得大大的。

連馬納伽都越過護理師肩膀,盯著她把冒出來的鮮血擦乾的動作。

「我想,這大概是我頭一次對你說這句話。」

但是馬納伽並沒有做那個動作。

聽到瑪提亞這麼說,堤古蕾雅點了點頭。

「那還用說嗎?」

「不是那樣的。」

話說回來,那個動作是精靈自己調整的。

馬納伽之所以愛用懷錶,是因爲找不到適合他手腕尺寸的手錶。

「你錯了。」

「爲什麼?你的意思是,果然……」

瑪提亞沒看過瓦茲基‧弗雷吉麥特的傷口。

「一樣喲。」

正拱著背盯向懷錶的數字盤面。

因爲內衣變得硬邦邦的,感覺相當不舒服。

這裏是諾薩姆卡斯爾大學附設醫院急診室的候診大廳。

然後,她抬頭看向醫師。手上拿著剛拍攝的光片,他再次面向「患者」。

「我跟瓦茲基,運氣挺好的呢。都被那傢伙……鎖定攻擊呢。」

坐在看似廉價的沙發型長板凳,兩人正等候同事到來。

她用失去血色的臉說道。

「嗯……」

「醫師……」

「……嗯。」

「我就知道。」

「剛纔不是也說過了?你演奏的,是貨真價實的神曲。但是,並不需要進行調音。」

坐在旁邊的瑪提亞抬頭看了一眼壯漢。

我們卻不能有任何行動。

那個巨體──

瑪提亞抬頭看著壯漢。

「嗯。」

正確來說,根本就不可能找得到。

「別擔心。」

不只手錶,市面上也是一直到最近,纔開始販賣因應體型高大的精靈穿的衣服與鞋子。但在另一方面,那些東西的需求量還不算很多,所以新品的價格都比一般的還要高價。明明有賣西裝卻沒有領帶,世上真的找不到那麼奇妙的事情呢。

因此,精靈跟神曲樂士締結契約後,仍要不斷地自行調整。配合賦予的神曲……配合演奏者的「魂之形」,加深存在的契合度。

因爲對瑪提亞而言,那是意義特殊的重要時刻。

「啊……對,沒錯,正如您所說的。」

馬納伽的大手碰了她的肩膀。明明是這麼龐大,卻一點都不覺得沉重,這證明他刻意控制了力道。

精靈與神曲契合的話,就意味演奏者的「靈魂」與精靈本身契合。

堤古蕾雅緊握著瑪提亞的手。

她知道自己的臉頰很僵硬,因爲她勉強自己露出平心靜氣的表情。

「那個,瑪提亞。」

瑪提亞點了點頭。

「沒錯,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因爲所謂的神曲,就是演奏者的「魂之形」。

面對那樣的她,馬納伽的笑容跟往常一樣沒變。

「因爲很完美的關係。」

他如此說道。

這話是什麼意思,瑪提亞完全不懂。

「你演奏的神曲,從一開始就很完美地與我產生『共鳴』。」

「……共鳴?」

「聽到你的演奏,首先讓我感到訝異的,是這世上居然還有人能夠不靠單人樂團就演奏出神曲。」

這一點,倒是聽得懂。

若是用一般樂器……並非用單人樂團演奏神曲的神曲樂士,的確是超稀少呢。甚至可以說,全世界僅有幾個人而已。

雖然她不認爲自己是那種天才,卻也沒理由不接受這項事實。但另一方面,她並不覺得有什麼好得意洋洋的。

只覺得,「自己就是那種人」而已。

「不過啊。」

繼續把話往下說的馬納伽,臉上仍掛著溫柔的笑容。

「更令我驚訝的,是『共振』。」

瑪提亞演奏的藍調樂曲……她的「魂之形」,與馬納伽的全部……與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拉格‧艾迪萊克利亞斯這個「存在」完美一致。馬納伽是那麼說的。

「我完全沒想到。」

「我到現在,也那麼認爲喲。」

不是什麼「驚訝」。

首先要承認「就是有這種事」這個事實,就已經花了一番工夫。更何況,那種狀況還發生在自己與馬納伽之間,真的是無法置信。

不過,那麼說的是馬納伽。

比任何人都還要信賴的夥伴,是那麼說的。

「沒錯,的確有。」

「行動吧。」

「這是我們的案子。」

雪莉嘉最初覺得「不對勁」,是在雷歐勞漢堡喫完東西,回到停車場時。

「對不起!」

「謝謝你。」

這指的是神曲公社下的停職命令。要是被發現兩人違背命令,可不是停職就能了事的。

馬納伽的回答是──

而且是立即回答。

堤古蕾雅的妹妹。

瑪提亞如此回答。

瑪提亞邊說邊回頭,仰頭看著壯漢。

「就算重審會取消我的樂士資格,我也無所謂。」

但是今天……不,現在,她不像平常那樣穿著制服。身上的牛仔褲與運動外套的輕便服裝,是她的便服打扮。

馬納伽的臉上也露出靦腆的笑容。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名女性邊那麼說邊跑過來。

馬納伽的過去曾發生什麼事……遇見瑪提亞以前曾有過什麼樣的經歷,那些她都不清楚。但是,現在她終於明白兩人相遇的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事。

這裏是面向大馬路的速食店。從雪莉嘉走出店家到跨上小綿羊的這段期間,有兩輛車駛進停車場,還有從點餐車道離開的自小客車。

「沒錯,所以……」

並非因爲「從一開始就跟我們有關」。

「嗯……」

「原來,還有那種事啊……?」

瑪提亞指著延伸到深處的走廊。

「手術已經順利結束,而且那本來就不是致命傷。」

「沒關係嗎?」

「是嗎?」

「原來如此……」

「啊?喂喂喂,那就……」

「啊,是的。」

「該不會……那個……」

「不過啊,那件事倒是讓我滿開心呢。」

瑪提亞用點頭打斷馬納伽沒說完的話。

「總之調查看看吧。」

依蝶‧堤古蕾雅的妹妹向兩人行了很標準的敬禮。

「……是那麼一回事嗎?」

明白了。

「嗯,我知道。如果結果真的變成那樣,我們好不容易抓到的犯人也會無罪釋放,不能讓事情演變成那樣。所以,重審我還是會加油的。」

忽然間,瑪提亞發現到一件事。

目送馬尼耶提卡的背影──

「我,或許已經掌握到線索了呢。」

是克絲諾梅‧馬尼耶提卡巡官。

照理說應該是如此。

他說過「瑪提亞的『魂之形』和他本身完美地一致」。

「我一點都不擔心。」

是視線。

所以她纔會飛奔過來。

「快過去吧。」

「沒錯,或許是呢。」

正因爲如此,馬納伽沒有直接聯絡她,告知堤古蕾雅受傷的事情,而是直接聯絡署長。不是要署長「允許」馬尼耶提卡早退,是「命令」她來看護。

當她一來到馬納伽與瑪提亞面前,沒先問姊姊是否安全,而是說了這些話。

「……啊。」

「是嗎?」

她想把話說下去,但臉頰不知爲何熱了起來。

「不過她應該還在昏睡。」

因爲她拚命趕來的關係。

「對不起,交通比想像中還要塞……」

馬納伽微笑著。

或者可以說是「本能的第六感」吧。

「沒關係。」

「我知道了。」

她邊說邊望向壯漢的身軀。從他辛苦彎曲的腳尖到頭頂打量一番。

「啊啊。」

那個時候……若要把尋死念頭堅定的瑪提亞拉回來,必須做些什麼的話……如果有「能夠保護她的存在」……

而且──

橘色的小綿羊是她的愛車。在來到這裏沒多久,她忽然間有種奇怪的感覺。

「你說什麼?」

「她沒事喲。」

完全是半直覺。

就必須用「這副模樣」!

不過,該感應到的時候似乎就會感應到。

打從心裏明白。

瑪提亞終於明白了。

她是個想法硬邦邦到無法通融的「警官」,姑且不論這是好是壞。

「謝謝。」

更何況,腦子也沒浮現出任何鎖定的逮捕對象。

既然如此,應該從接受她的神曲以前就是那樣了。

不過,她還是鼓起勇氣說了。

否則,她可能會等確定下班才離開職場呢。更何況,要是報告「沒有生命危險」,她絕對會等到下班纔過來。

她不覺得自己是直覺敏銳的人。

那是溫柔、且盡全力的微笑。

「啊……嗯。」

她說的是捜查。

終於明白馬納伽,變成這副模樣的理由。

因爲出入的人如此繁多,會感覺到視線也不足爲奇。

那麼說的是瑪提亞。

「馬納伽。」

馬尼耶提卡就是這樣一個人。

也就是,這一連串事件的線索。

「我還沒確定自己是否猜對喲?」

不光那樣,她頭髮還有點亂,長滿雀斑的臉頰紅通通的,額頭還因爲流汗而發亮。

瑪提亞那麼說。

「謝謝你們陪在我姊姊身邊。」

馬納伽指的是那一點。

但是──

現在,就在這裏。

「我不想交給其他人辦。」

3

這是,我們的案子。

「嗯。因爲我沒想到我的神曲,竟能充分『傳遞』給馬納伽。不禁讓我有種……」

「線索?」

她不願意把溼透這隻手的鮮血熱度交給其他人。

「好像又被你要求一次締結契約的感覺呢。」

所以馬納伽,變成了這模樣。

這時候的瑪提亞並沒有掌握到什麼合理的根據,但她就是有股確信。

「嗯。我大概,曾看過那種傷口呢。」

所以,那個時候她根本就沒有想太多。

當她再次覺得「的確不對勁」,是往公園方向行駛途中。

被卡莉娜罵了一頓,她想說出來外面稍微轉換一下心情。

在等紅燈的時候,又有那種感覺。

感覺到視線。

她回頭看停在旁邊的車輛,並且從後視鏡確認,再轉頭回去看看。

雖然跟斜後方自小客車上的女性眼神交會,但對方只是微微皺眉,立刻把眼睛別到一旁。或許是覺得不斷環顧四周的雪莉嘉很噁心吧。

所以,不是那個人。

那麼,會是誰呢?

這時候她內心冒出一個想法,或許是離開公寓的時候,跟卡莉娜說的話還殘留在內心的關係吧。

她心想:「會是精靈嗎?」

有不認識的精靈在某處看著自己。

這感覺有點棒呢。

當然,人類的肉眼看不見精靈,也無法觸摸到。他們是爲了跟人類建立關係,才特地用物質化的能力構築「肉體」,讓人類能夠看見、觸摸他們。

可是──雪莉嘉心想。

據說人類的「靈魂」與精靈性質相同。也就是說,所謂的精靈是「不具有物質性肉體的靈魂」。換句話說,就是「赤裸裸的靈魂」。

這麼說的話?

若精靈以強烈的意念凝視,人類的「靈魂」不就會感應到?

不可能嗎?

不可能吧~

「六個人啊……」

這案子是發生在魯謝賽理斯市西方的阿夏市近郊。

「相當氣派的建築物呢。」

背後仍感覺有視線緊盯著她。

就變成是從乳房上方被刺。

他把身體打橫,用螃蟹走路的方式慢慢走出來。

「這是現場嗎?」

當他好不容易走出通道,瑪提亞早就連同椅子轉向他這邊等著。

附在上面的雖然是黑白照,但是對他來說還是太刺激了。

在停車場的角落,停了一輛豎著小陽傘的三輪車。是賣霜淇淋的小販。

「哎、呀、呀。」

換言之,正如她所想的那樣。

果然沒錯。

「啊?好的。」

她如此喃喃說道。

那種東西像骨牌般排列在絕不算寬敞的資料室裏,對馬納伽這種體格來說,那根本不叫「通道」,而是跟「縫隙」沒什麼兩樣。

寬度約七公分。

到公園散散步吧。

他是在──停放於車庫的車內。

甚至於長子與次女,還有次女的夫婿都慘遭殺害。

狹隘的通道兩側,立著不鏽鋼制的架子,全都比馬納伽的身高還要高。

「嗯。而且,跟瓦茲基先生也一樣。」

去買霜淇淋吧。

抱著活頁式文件夾的馬納伽,勉勉強強擠在那「縫隙」裏。

「刺的位置不一樣啊。」

那起案子至今還未偵破。

她說「因爲只看過一次,所以不太確定」。

然後很沒禮貌地邊走邊喫。

瑪提亞鎖定的條件,是這個。

「真是不可思議啊。」

而慘劇則發生在那棟建築物的所有區域。標在建築平面圖上的許多記號,就是在描述那樁慘劇。

瑪提亞說她在準備警官考試的時候,曾看過那份記錄。

精歷一〇〇五年以前的兇殺案。如果沒記錯,大約是在精歷一〇〇三年。被害者全家遭到殺害,她記得是六個人。案發現場是在將都托爾巴斯某處。

「你看這個。」

「所有人的傷口都一樣喲。」

「那部分你不用看喲。」

「馬納伽過來一下,找到了喲。」

「是的。不過,精準到讓人覺得噁心這點卻相同。被害人全都是左側的第三、第四肋骨的肋間……也就是極靠近胸骨的位置遭到刺穿,然後直接插入心臟。而且心臟受的傷,也都準確地在同一個位置。」

「真傻。」

坐著沒動的瑪提亞,抬頭看馬納伽並如此說道。

「第三肋骨與第四肋骨之間。」

仔細一看,她的黑色連身洋裝因爲暗紅色的血漬留下一塊塊的斑點。儘管如此,她也沒說想換衣服或覺得噁心什麼的,而是返回市警本部並直接到資料室。

瑪提亞說出來的話,怎麼跟記憶中的不一樣。

用功唸書固然重要,但最關鍵的「靈魂」要是精疲力盡的話,鐵定不會有精靈願意接受那種神曲的。

走進資料室還不到五分鐘。

他緊張地一動,差點把兩側架子撞倒。

「嗯……」

翻閱資料的馬納伽不舒服地愁眉苦臉,因爲那是解剖驗屍報告。

話說回來,現在怎麼可能還有騎著馬的白馬王子,要也是搭乘有司機開車的高級進口車吧,要是有人穿著緊身褲、騎著馬兒現身,鐵定會讓人嚇得倒退三步。

那就是馬納伽大致看過一遍以後的感想。

從厚厚的脂肪上方,正確瞄準肋骨的縫隙,再傷害位在那裏面的心臟。

這時候交通號誌轉爲綠燈,雪莉嘉拋下幻想繼續往前行駛。

如果真的撞倒,那將會是一件大慘事。別說是「像骨牌」,應該真的會變成「骨牌效應」吧。當然,原本擠成一堆的資料就會散落一地。

「等一下。」

有精靈正在偷偷凝視連神曲都無法好好演奏的自己,那不就跟等待白馬王子到來的感覺一樣?

「我看看。」

膝蓋上擺著攤開的文件夾。

「找到了。」

她指的是被歸檔的文件。

「嗯,沒錯。讓人無法置信對吧?」

「是的。是位在魯謝賽理斯市貝雷亞的嘉隈邸。」

那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啦。

「是嗎?」

這句話是誰說的?

「肋骨的……呃──第幾個縫隙來著?」

戶長嘉隈‧猶大依歐是在書房,妻子嘉隈‧卡拉瑪是在廚房,猶大依歐睡著的母親則是在房屋深處的寢室遭到殺害。

但是吸引馬納伽目光的,是女兒的夫婿嘉隈‧默亞德的殺害現場。

「嘉隈‧猶大依歐,五十八歲、嘉隈‧卡拉瑪,五十三歲、嘉隈‧塔馬姆,八十二歲……」

遞出文件夾的雙手,也被乾掉的血跡弄髒了。

在差不多看到公園西口停車場的時候,雪莉嘉打了左轉的方向燈。

雖然像平房卻相當寬敞,房間數也非常多。

若要說井然有序……其實有點像是硬擠在一塊的,是活頁式的文件夾。

雪莉嘉一面吐槽自己的想像,一面騎著小綿羊往東走。

「很慘呢。」

「真是太好了。」

「還有……那個──可以往後翻八頁左右嗎?」

唯有健全的靈魂,才能演奏出健全的神曲。

瑪提亞一走進資料室就鎖定一份文件夾,然後抽了出來。是精歷一〇〇三年上半年的記錄。瑪提亞直接拿到閱覽桌把文件夾打開,馬納伽則是把一〇〇三年以後的所有記錄全抽出來。就在他抱著那堆文件夾準備拿到閱覽桌給瑪提亞的時候,聽到有人在喊他。

是全家慘遭殺害的案子。

「好像是歷史悠久的家族。」

瑪提亞如此說道。

然後──

接著她又補上一句「而且」。

已經有好一陣子沒做這種事了呢。

根據文件上頭的備忘錄,車門全都被鎖上,出血都沒漏出車外。而且剛洗好的車體上,並未殘留任何痕跡,包括刮傷跟指紋。

馬納伽念出來的,是死者的姓名與年齡。戶長與其妻子,然後是同住的母親。

「跟堤古蕾雅的一樣嗎?」

上面記載著「M46號事件」。

「嗯嗯?」

「瓦茲基先生與醫師的,並不一樣喲。他們兩人的傷,是介於第五與第六之間。」

但她裝作沒察覺的樣子。

深度約十公分。

馬納伽抱著五份左右的文件夾,將它們放在桌上後再接下遞過來的文件夾。

第三肋骨與第四肋骨的縫隙……?

「照你這麼說,女性被害人的話……」

她買了一支霜淇淋。

「唯一不同的是,他們的心臟全都被貫穿。」

而是建築物的平面圖。

還說「但總覺得那個案子不太對勁」。

「不光是那個喔,其他被害人也沒有打鬥痕跡。除了嘉隈‧塔馬姆女士在睡覺,其他所有人連反抗的時間都沒有就遭到殺害。」

「六個人都受了一模一樣的傷,精準到讓人覺得噁心。」

「糟糕、等一下,我馬上過去。」

呃──

照她所說的,馬納伽將八張資料啪唦啪唦地翻過去。他戰戰兢兢地將視線往下看,眼前的已經不是解剖報告。

奇怪。

「該不會是熟人犯案?」

「直到被殺的那一刻都沒有反抗?」

「不是嗎?」

「我認爲不是。因爲,這房子再怎麼大,裏面的人一一被殺,其他人有可能完全沒發現嗎?」

的確是不可能。

反倒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犯人突然出現在眼前然後遇害……朝這個方向推理還比較自然。

「是精靈嗎……」

「嗯。」

若是如此,和瓦茲基與堤古蕾雅的證詞就完全一致。

尤其是依蝶‧堤古蕾雅,是在匡塔‧克魯格4WD車內遇襲的。這狀況完全和嘉隈‧默亞德相同。

「這傢伙就是犯人嗎?」

「大概吧。」

不過,那是很大膽的假設。

這案子發生在一〇〇三年的六月……已經是六年前。

如果沒記錯,犯人還沒被逮捕,因此有再犯的充分可能性。

可是,這宗「M46號事件」跟瓦茲基與堤古蕾雅遇襲的事件之間,看不出有什麼關聯性。更重要的是,一邊是全家六人慘遭殺害,而這兩名警官……恐怕是刻意避開了他們的致命傷。

「除此之外,還是有共通點喲。」

瑪提亞如此說道。

「你說兇器嗎?」

「那個也是,但我反而認爲關鍵是技術。」

抬頭看他的瑪提亞仍坐著。

那就是「開始」呢。

「要喫甜筒嗎?」

她連忙把霜淇淋舉到臉的上方,從底端吸取融化的霜淇淋。

「這裏的……嘉隈‧猶大依歐先生的家族成員……」

聽到那句話,她抬起頭並瞪大那雙黑色眼睛。

「……喔。」

雪莉嘉苦笑著,然後把原本要給松鼠的甜筒尾端餅皮塞進嘴裏。

「喔,哎呀呀!」

「並沒有長女呢~」

一口氣跑到路旁樹木根部的小動物,聽到雪莉嘉的聲音停下腳步並回頭看。

插圖006

「沒有,就是有那種感覺。」

沒錯。既然有次女,照理說應該有長女纔對。

然後,她「啪唦唦」地翻閱資料。

是他本人、妻子、母親、長男與次女,以及次女的夫婿。

「的確是呢。」

要是瑪提亞也在一塊就好了。

「啊啊。」

雪莉嘉邊說,邊用手指折斷喫了一半的霜淇淋下方的圓錐狀餅皮。

「嗯?」

「你覺得呢?」

「……什麼?」

她那麼說。

橫越其他交錯的散步道的,應該是情侶吧。而看似高中生的少年與少女,則一起推著腳踏車行走。

「真讓人想不到呢。」

「是嗎?」

沒錯。「就是有那種感覺」的瞎猜。

用那透明,但又很神奇地傳進耳裏的聲音。

馬納伽接過瑪提亞伸手遞過來的文件夾。

「……嗯。」

但是──

環境雖然寧靜,但還是有絡繹不絕的人們。例如跟帶狗狗散步的女性擦身而過,剛剛還被慢跑的中年男性超前呢。

「嗯,沒錯。」

「他們兩人都是被利刃插進心臟與腹膜之間,因此得以保住性命。那種事情,就算是精靈也很難辦到吧?」

「你該不會覺得,『真希望自己猜錯了』?」

「就是有那種感覺嗎?」

「嗯。」

然後瑪提亞抬起頭來。

這裏是克什萊特自然公園的散步道。

連馬納伽也發現到了。

上次在打工的地方辦「升三年級慶祝會」,是兩人最後一次見面呢。

馬納伽終於瞭解她想表達的推論。

「瑪提亞。」

然後心想──

喃喃地直接說道。

「是空難。」

「沒錯,至少我就辦不到。」

「她在案發以前就去世了。」

「事情並不如你想的那樣喲。」

「……技術?」

「嗯……」

「不,我並沒有生氣……」

那句話對兩人來說,只有超越「痛苦回憶」的意義。

「嗯,結婚了。」

「奇怪?」

「是嗎……」

但是松鼠只是抽動兩下鼻子,然後就爬上樹幹。

「喂──」

這時候──

然後「啪唰」地翻開。

「新帝都航空二三一號班機的墜機事故。」

馬納伽用粗手指搔眉毛,是他想事情的習慣動作。

最理想的形容詞就是,有受到「保護」。

心想「我真白癡」並苦笑。

地形也配置了人工水池與小河川、山丘等等富有變化的地形,果然沒有讓「自然公園」這個名號蒙羞。

……馬納伽原本想說「太可憐了」,但是被瑪提亞宛如呢喃般的聲音給打斷了。

4

她蹲下來遞出甜筒的餅皮。

對於那樣的他……

「糟糕糟糕糟糕。」

「爲什麼?」

「另一邊不僅是準確刺中心臟,還讓他們受一模一樣的傷,兩者不是相同嗎?」

然後──

「難不成……」

「過來吧。」

「與其從許多擁有那種特異才能的精靈中,揣測有人在六年後碰巧使用相同的手法犯案……倒不如認爲是最初事件的犯人再度行兇,會來得自然一點。」

馬納伽這麼說,並望著瑪提亞的臉。

「那真是……」

融化的霜淇淋從甜筒沒了尾端的洞滴下來。

瑪提亞這麼說並把視線別到一邊,那個動作彷佛想隱瞞什麼似的。怎麼看都覺得很奇怪。

「被我說中了?」

她獨自走著。

「不過,即使那種犯行並非完全不可能,也算是相當特異的才能……或者說擁有相當的技術會比較適當呢?」

她覺得兩人好像已經很久沒見面了。

「是意外身亡喲。」

她率直的眼神,這次沒有任何動搖地仰望自己的契約精靈。

瑪提亞的視線仍落在資料上。

是總面積達三百四十平方公里的超、超、超巨大公園。

總而言之,要散步的話應該就是來這裏吧。

「該不會沒住在家裏?」

仔細想想,已經好久沒像這樣外出了呢。

「那她還真幸運呢。」

一隻小動物,在眼前從散步道的左邊跑向右邊。

是松鼠。

「啊啊,嗯。該不會真的猜中了?」

佐治‧雪莉嘉一手拿著在小販那兒買的霜淇淋,走進有陽光透進樹葉縫隙的散步道。

「嘖!」

「對不起。」

因爲,它有一個城市那麼大。

微彎的泥土路,前方則是樹林。樹木的枝幹與下方的草皮都有經過整理,但沒有過度管理的感覺。

「你會告訴我理由吧?」

「原來如此啊……」

不一會兒就躲到茂密的樹葉裏不見蹤影。

綠意盎然的公園,其範圍內除了散步道以外還有自行車道,以及網球場跟足球場、橄欖球場,甚至是露營設施和動物園、美術館與博物館、戶外音樂廳。

「她應該很忙吧……」

雪莉嘉拿著滴個不停的霜淇淋,坐在散步道旁邊的長板凳。

「畢竟她是警官呢。」

而且,還是精靈課的。

加上又是警部。

雪莉嘉嘆著氣:「反倒是……」

自己還是個學生,光是要升級就費了不少心力,還不確定是否能取得樂士的資格呢。

明明都是十九歲,怎麼會差這麼多。

「希望變成像瑪提亞那樣……是嗎?」

那是一小時前,她自己說過的話。

希望變成像瑪提亞那樣。

不過,那並不意味自己想成爲神曲樂士,跟精靈締結契約。若真的能到那種程度,當然是很高興啦,但那並不是自己的目的。

自己是希望能夠獨當一面。

就是那麼回事。

自己非常喜歡瑪提亞。就算是一點點時間也沒關係,只希望能跟她在一起。

但同時,只要跟瑪提亞在一起,就會有自己還是半桶水的醒悟。

當然,瑪提亞並不會說那種話。

或許連那種想法都沒有。

但是自己……雪莉嘉本身卻在責備自己。

覺得自己好沒用喔~

「嘉隈‧莉薇妮雅!?」

在旁邊的馬納伽盯著文件看。壓倒性的質量移動著,沙發咯咯作響,坐墊因爲變斜的關係,使得瑪提亞的身體也跟著傾斜。

她身上只穿了一套衣服,不過在衣服的口袋裏發現了身分證件。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據說那間諾薩姆卡斯爾大學附設醫院,在二三一號班機墜落的隔天早上,打了電話到新帝都航空詢問。

「那就不好意思了。」

「是的,不過,距離失事現場有點遠呢。」

把文件拿起來的,是瑪提亞。

「是跟嘉隈‧莉薇妮雅小姐有關嗎?」

之後,少女的姓名也沒有公諸於世。

「這些就是總公司發送的電報。照理說應該會跟你們要求的一模一樣,但原則上還是請你們確認一下。」

瑪提亞與馬納伽的造訪,是在沒有事先預約的情況下,顯得非常突然。

事情就發生在過了有如戰爭般一晚後的上午。

「是的,於是我們立刻調查並回覆他們。我們說,她的確是失事班機上的乘客。」

剛剛那隻松鼠,正在枝頭往她這邊看。

負責應對的男子,自稱門宮‧羅迪遜。是新帝空托爾巴斯分社的公關。

「非但有什麼──」

又感覺到視線。

「是的,不過……」

就在壯漢念出來同時──

「不好意思突然跑來。」

他雙手十指交扣,而且手肘擺在勉強彎曲的雙腳膝蓋上,那正是他集中注意力時的習慣動作。

若清楚當時那場空難的人們,知道她現在的職業,恐怕會大喫一驚吧。

兩人之所以沒有造訪總公司而造訪分公司,不光只是因爲總公司位於美納德的關係。

醫院方面打電話來向我們詢問。

「畢竟這完全是極祕密的捜查。」

「兩位不用擔心。」

馬奇雅‧瑪提亞,那就是「少女」的名字。

因爲這還不是正式的搜查。

「醫院打來的?」

「好像是呢。不過證件大半都燒燬了,能夠確認的好像只有姓名而已。」

馬納伽露出耐人尋味的苦笑,沒說出真正的原因。

非但如此,因爲他們沒把神曲公社要求兩人停職這件事放在眼裏,所以算是違法行爲。

瑪提亞看到自己的名字,但她立刻把視線別開。

而且是釣到大魚呢。

瑪提亞心想:看來……

儘管如此,航空公司還是爽快地應對,可能也是因爲這場事故對新帝空來說是一起重大事件吧。

「這裏是諾薩姆卡斯爾大學附設醫院。」

雪莉嘉抬頭一看,她向日葵色的頭髮下滑到背部。

「您有什麼線索嗎?」

說「立刻到公司一趟」。

那是乘客名單。

那些情報被分配到他稱之爲「上頭」的部門,再把能夠回答詢問電話的資訊「往下」列舉出來。

精歷一〇〇一年夏天,從將都瑟連達飛往將都托爾巴斯的國內班機,原因不明地在空中解體後墜落。已經進入著陸程序的機體,與機上乘客一起散佈在將都托爾巴斯北方的索爾帖山山腰。罹難者連同機組員,共有一百名以上。

這裏是位於魯謝賽理斯市市中心,新帝都航空托爾巴斯分公司的會客室。

「那麼。」

「啊啊……的確有呢。」

隔著桌子坐在對面靜靜等候的門宮‧羅迪遜大叫。

就在她那麼說並轉過身的時候──

「這裏。」

「他們詢問是否有一名叫嘉隈‧莉薇妮雅的女性,搭乘了失事的班機。」

這時候傳來樹葉摩擦的唦唦聲。

門宮邊說邊在會客桌上擺了一堆收在文件夾裏的文件。

那個名字,讓瑪提亞不知不覺將埋首於文件中的臉抬起來。

雪莉嘉露出苦笑,她把剩下的霜淇淋喫完,再刻意將剩餘的甜筒碎片放在樹底下。

「有了。」

文件上頭散佈著電報特有的訊號髒污,不過瑪提亞還是一張張地檢視。

敲門走進來的,是穿著亮色系西裝且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正直的男性。

嘉隈‧莉薇妮雅在距離現場遙遠的拿瓜塔市受到保護,那裏是位於索爾帖山山腳的城鎮。

對瑪提亞與馬納伽而言,那是開始的場所……

「是啊。但,醫院方面應該也事先確認過她的身分。」

「再見囉。」

自己一面看著在各單位更新的那些資訊,一面回答電話中的質問,就這樣在被人臭罵或聽對方哭泣的情況下過了一晚。

是當時十一歲的少女。

但是那天晚上,我是被總公司打來的電話叫醒的。

那個姓名是──

「嘉隈‧莉薇妮雅……」

趁許多回憶還沒爆發以前。

少女被碰巧經過空難現場的精靈救出,經過半年的妥善治療後,順利出院。

「她是神曲樂士啊!?」

「別這麼說,協助警方是我們市民的義務呢。」

又感覺到了。

這是常有的事。

上鉤了。

門宮點頭回應馬納伽的問題。

唯一的幸運是,大部分的人看起來都是立即死亡。

「我也不會向總公司詳細報告的。別擔心,我會巧妙矇混過去。」

瑪提亞纖細的手指指著的,是女性的名字。

是神曲公社核發的營業許可證。

「因爲接收總公司發的傳真花了點時間……啊,兩位請坐。」

正因如此──

他皺著眉頭,但似乎有些得意洋洋的感覺。

新帝都航空二三一號班機空難,是梅尼斯帝國航空史上的大慘劇。

接下來的內容就變得很奇怪了。

是一家六口慘遭殺害的嘉隈家長女的名字。

說話的是馬納伽。

「嗯嗯?」

而等著自己的,是接電話的工作。

「問題是……」

那份努力,很快就得到回報了。

門宮說道。

找到了。

那是目前瓦茲基‧弗雷吉麥特,與依蝶‧堤古蕾雅所住的醫院。也是堤古蕾雅之前的職場,而過去瑪提亞因爲肺炎陷入危險狀況時,所送去的醫院也是那裏。

但對她來說,那裏在其他意義上,是「特別」的場所。

她在魯謝賽理斯市警署的精靈課服勤,階級是──警部。

「還很神祕喲。」

「因爲這樣,自然而然就聯想到跟空難有關對吧?」

門宮對這狀況似乎非常興奮。對於馬納伽請他幫忙騙人這點雖然覺得困惑,但眼前沒有其他選擇。

「在醫院打電話詢問以前,嘉隈‧莉薇妮雅的遺族,已經確認過她的遺體。」

「空難發生當時,我人還在美納德的總公司。所以公司方面,並沒有直接通知我空難的事情。」

他還眨了個眼。

生還者,一名。

她身受重傷,可能是自行下山吧。後來到了早上有經過附近的車輛發現她,才把她送到醫院去。

「真的是電話接到手軟喔。另一方面,從托爾巴斯分公司不斷有報告進來,說起來簡直是實況轉播呢。」

「……啊?」

「空難發生後沒多久,她的遺族馬上就……我記得是她的父親就飛奔而來了呢。」

據說是在附近的學校禮堂,確認剛安置沒多久的遺體是他女兒。

這是罹難者相關資訊尚未正式在媒體上報導前所發生的事情。

「他已經確認遺體了?」

「是的,沒錯。」

「他確定是嘉隈‧莉薇妮雅沒錯?」

「是的,她的遺族好像是親口那麼說喔。」

「這樣的話,那個……被送到醫院的女性,又是誰呢?」

「問題就出在這裏。」

門宮的身子往前傾。

「大概幾年前啊……這是我後來聽說的,據說那名女性,一直到了最後的最後,還是不知道是誰呢。」

「你說最後……這話的意思是?」

「就是她後來在身分不明的情況下出院了。」

聽說她昏睡了將近一年半,接下來花了半年時間復健,但這名充滿爭議的女性就是沒被查出真正的身分。

之後,聽說她就直接出院了。

「可以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說話的是瑪提亞。

「請問其他遺體,全都有辨識出是誰嗎?」

「啊啊……」

瑪提亞再次提問。

「知道什麼?」

「我這個人才不會擔心別人呢。」

然後──

「去醫院吧。」

不過,有個重大的問題。

「嗯。」

妹妹輕聲細語地說話。

「你還真敢說耶。」

馬尼耶提卡緊張地抬起頭來。

「而且,我自己也知道,一直以來都是我在害姊姊爲我操心。」

馬尼耶提卡的手掌,搭在姊姊無力放在被單上的手上面。

那當然。

忽然間,她發現嘴脣有怪怪的感覺,於是用手擦拭。原來是睡到差點流口水。

瑪提亞回頭仰望身邊的壯漢。

「唔」地發出呻吟,然後張開眼睛。

那就是,門宮的回答。

「幫我叫醫生過來,我差不多快沒辦法忍下去了。」

「新帝都航空不是支付了高額賠償金給罹難者家屬嗎?而另一方面,對於那場空難唯一的生還者,除了發慰問金以外,不是還全額支付了她的住院費用當做補償金嗎?」

「是嗎?」

門宮「啪」地以拳擊掌。

「再一個問題。」

「我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事情,忘記轉告那兩個人。」

堤古蕾雅閉著眼睛回答。

「馬尼?」

「是的,或者是先賒帳日後再付……啊啊,原來如此,不對喔。」

「什麼?」

而且,既然她不是嘉隈‧莉薇妮雅,嘉隈家當然不可能付這筆錢。

「實在覺得很不爽呢……」

一點也沒錯。

瑪提亞說道。

「不過以目前來說,可能是縣市政府或國家墊付費用吧……」

這時候堤古蕾雅的視線,緩緩地移回來。

「就是無法確定才傷腦筋啊。」

有些乘客就在被安全帶固定的情況下,與機體撞擊地面,有些乘客則是被拋出空中後摔落,無論是哪一種方式,都是猛烈撞擊。

「那我倒是沒想過呢。」

然而門宮的解釋,又直接連結到下一個問題。

「你指的是有關遺體損壞的事情對吧?」

光聽她講那句話,實在不覺得她幾個小時前纔剛遭到刺殺。儘管如此,她有時仍會皺起眉頭,應該是麻醉退了的關係吧。

「雖然是短短的一瞬間,但是我覺得曾經看過。」

5

「啊……什麼?」

「知道了,你稍微……」

其中也有欠缺「肢體」的遺體。

「啊啊,原來如此。」

堤古蕾雅苦笑地又皺一次臉。

瓦茲基似乎還在睡覺。

不高興的她嘰嘰喳喳地說道。

其中仍保有「人體」形狀的罹難者,照理說絕不算多。

馬尼耶提卡凝視著堤古蕾雅的臉。

克絲諾梅‧馬尼耶提卡,說起來算是那兩個人的看護。

此時門宮的表情變得悶悶不樂。

「馬納伽。」

所以,照理說那名女性患者不可能一直是個謎團。

她指的是馬納伽警部補,以及瑪提亞警部。

這裏是諾薩姆卡斯爾大學附設醫院的加護病房。

剛剛似乎是在打瞌睡。

那名「唯一的生還者」,現在就坐在眼前,想必門宮也沒想到吧。因爲別說是瑪提亞的照片,就連她的名字都不曾公開呢。

堤古蕾雅臉上露出笑容,不過嘴角顯得有點僵硬。

滿是雀斑的臉露出笑容。

「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儘管跟我說喲。雖然我知道姊姊從以前就對我不抱持任何指望。」

畢竟這是飛機失事意外。乘客正如字面上的意思,是從上空重重摔落在地面。身體的損傷……不,損毀程度可以說是非比尋常。

「我知道喲……」

「所有乘客的身分都被確認,遺體也各自被家人帶回。」

依蝶‧堤古蕾雅法醫的目光,沒有看向擔心地凝視自己的妹妹。

「既然這樣。」

「我曾經見過喲……那雙眼晴……」

聽到那句話──

「太好了。」

至少,在形式上是這樣。

「是是是。」

「當然,那名女性並不是本公司的客人,因此並沒有代償任何醫療費用。更何況,支付的確切對象也不明。」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姊姊?」

「什麼?我可以幫你轉達喲?」

「是的。」

抑或是隻有「肢體」的遺體。

但是該名女性,最後是在身分沒被查出來的情況下離開醫院。

「你沒事吧?」

「可是我說的是真話啊?」

或許在這之後當他再確認當時的乘客名單,就會訝異得大叫吧。

「不過出院的時候,應該會全額結清對吧?」

「……眼睛?」

被視爲下落不明的乘客,一個也沒有。但也沒有針對每一具遺體進行DNA鑑定,他們沒理由懷疑遺族的確認,也沒有多餘的時間懷疑。

因爲,真的很痛。

「我們中計了。」

搞不好,她就是因爲那個原因才醒過來呢。

她在兩張病牀之間放了一張圓椅,看著兩人睡覺的模樣,自己也跟著一起打了瞌睡。

她直盯著天花板看,而且視線不僅穿過天花板,還穿過整棟建築物,往虛渺的彼方延伸。

「姊姊。」

「還痛嗎?」

忽然間,堤古蕾雅睜開眼睛。

很可笑的是,自己的姊姊堤古蕾雅,居然跟同事瓦茲基‧弗雷吉麥特躺的病牀相鄰。同一天遭到暴民襲擊的兩人……而且救人者與被救者和睦地比鄰靜養。

「對不起,害你擔心了。」

「沒關係啦!」

「關於那位身分不明的女性……她住院期間的費用,是誰支付的?」

「是眼睛。」

「姊姊。」

「沒錯。要是有辦出院手續,那個時候應該已經知道她的身分纔對。」

往過去延伸。

「沒錯,那傢伙的眼睛……」

這麼說的話……

儘管如此──

面對那麼逞強的姊姊──

往記憶深處延伸。

她還沒講完「……等一下」。

就從圓椅起身準備站起來。

這時候堤古蕾雅抓住馬尼耶提卡的手。

「……姊姊?」

「糟糕。」

然後那麼說。

「馬尼,快通知馬納伽。」

堤古蕾雅的表情僵硬,但馬尼耶提卡知道那不是傷口痛的關係。

因爲堤古蕾雅那呻吟般的呢喃可以證明。

「是賈米爾……」

沒錯。

她想起來了。

雪莉嘉確實感應到那個眼神,是在跟松鼠分開後沒多久。

她獨自散步,心裏還想著「那傢伙是否把那甜筒的餅乾喫掉了呢」。

一想到松鼠用兩隻小手捧著碎餅乾「啪哩啪哩」喫的模樣,她不禁傻笑起來。

不過她突然驚覺那個傻笑不太妙,而馬上恢復正常表情。要是被別人看到那種表情,鐵定覺得很噁心。她心裏是那麼想的。

然後,她察覺到了。

有人在看我?

沒人在看我啊。

因爲──

「喂~你已經被我發現了,不覺得這樣很噁心嗎?」

這裏是諾薩姆卡斯爾大學附設醫院的電梯大廳。

「是嗎,我們也是特地來找她的。」

她連問問題都得咬著牙根。

不過她還沒空理解這兩件事,那傢伙已經移動了。

「既然這樣,我只好向精靈課報案了,說有個變態精靈偷偷尾隨在女孩子的後面。」

「真是太剛好了。」

對著凝視自己的壯漢──

雖然還很虛弱,說起話來還是跟往常一樣毒舌。

克絲諾梅‧馬尼耶提卡初次與馬納伽見面,是在警察學校的時候。

「沒什麼,那個,我姊姊……依蝶法醫要我傳話給你們……」

而手上抱著的,是瑪提亞警部。

這時候她學卡莉娜用鼻子哼了一聲嘆氣,好不容易開朗的心情被搞砸了,使得她很想學卡莉娜毒舌酸一下對方。

當時她的姓名還是依蝶‧馬尼耶提卡。

那雙冷冰冰,讓人覺得像是看到冬天湖泊的雙眼。

朝著雪莉嘉。

就在那麼說的時候,她感覺到了。

她那麼說。

雪莉嘉環顧著四周。

「啊,那不然……」

「好吧,我知道了。」

但是,沒有回應。

而是盯著她後面看。

發現到那是腳步聲的馬尼耶提卡,終於回過頭。

然後兩個人──

就站在不到一公尺的極近距離。

「我說你啊~」

她耐住性子順時針向後轉。

姊姊對她說:「抱歉讓你久等了。」

沒人。

有人在。

爲了從剛剛走過來的散步道走回去。

「喔,是馬尼啊?」

所以對克絲諾梅‧馬尼耶提卡而言,馬納伽給她的第一印象是「沉重的腳步聲」。

左右兩邊是人工樹林,但視野也並非完全不清晰。

她像是在對不願承認惡作劇的小學生說教似的。

這時候──

佐治‧雪莉嘉在公園的散步道停下腳步,然後,看看左右又轉頭看背後。

而現在,那個腳步聲正逐漸接近。

往上衝的腳步聲就從那座逃生梯傳來。

插圖007

「啊啊,那個,你說得沒錯……」

這次她非常確定。一直感應到的視線,並不是自己神經過敏。

6

雪莉嘉雙手扠腰,然後嘆了口氣。

「不用啦。」

但是她並沒有回頭往店門口看,因爲她不認爲那是腳步聲。她覺得那一定是某人卸下什麼重物的聲音。

但是馬尼耶提卡並沒有看堤古蕾雅。

不過,真的沒半個人。

馬尼耶提卡最初察覺到的,是腳步聲。安靜的店裏傳來「滋咻」的巨響。

姊姊說想介紹人給她認識,因此把她約出來。地點就在卡拉茲馬市的某間酒吧。

這附近沒半個人啊。

然後是,眼睛。

非但如此,連對方的模樣都沒充裕的時間看仔細。

穿著黑色西裝的兩公尺半壯漢,手裏抱著一身黑色連身洋裝的嬌小少女,就矗立在姊姊後面……沒錯,簡直就是「矗立」。

那已經是七年前的事了。

兩人相距不到一公尺的距離,瞬間縮短了。

「我不是什麼神經過敏,是非常確信。有人在這裏對吧?你一直躲在後面跟蹤我對吧?」

他們迅速但儘可能保持安靜地回到加護病房,而馬尼的姊姊也沒有睡覺在等她回來。

「不,請你先說。」

「打從你離開應該還不到兩個小時吧?要是那麼快就康復的話,這世上就不需要醫師了。」

道路雖然彎曲,卻可以一眼望盡前後五十公尺的範圍。

「滋咻、滋咻、滋咻」地接近。

雪莉嘉的聲音既緊張又僵硬。

就在她心想……「乾脆走逃生梯下去好了」的時候。

「在回答你以前……需不需要先請醫師過來?」

正如她預料的,是說話聲音發自丹田的那個人。

「滋咻、滋咻」的聲音不斷傳來。

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有人在吧!」

「然後呢?」

儘管如此,還是沒有回應。

「哇~這兒全被我包下來了呢。」

畢竟當時,自己還是單身。

那是他們初次見面的情景。

「好,我們走吧。」

真的被人盯著看。

雪莉嘉清楚確定的,只有兩件事。

不過,她誤會了。

馬尼耶提卡對那樣的姊姊感到很光榮。絕不會表現懦弱一面的堤古蕾雅,對她來說一直是自己嚮往的目標。

儘管如此,還是沒有回應。

「……咦?」

因此打算下到一樓,只要到候診大廳鐵定會有公用電話的。

是視線。

「你們應該不是來探望我的吧?」

而且,還愈來愈靠近。

而且是大步走來。

那裏是常常跟警校的夥伴喝一杯的店,所以獨自等姊姊來的時候雖然覺得很不安,同時心裏也高興起來。

滋咻、滋咻、滋咻!

「馬納伽?」

順帶一提,當時把他介紹給自己認識的姊姊還姓薩達梅基,職業也還是外科醫生。

她爲了替姊姊傳話,因此過來打公用電話。

那天晚上的事情,至今還記憶鮮明呢。

異口同聲這麼說。

「啊,是的,那個……不,你先說。」

不過聽得到的,只有微風搖動樹葉的摩擦聲。

病房所在的樓層某處,應該也設有公用電話,但她覺得特地去找很浪費時間。

「覺得怎麼樣?」

連長相都還來不及確認。

從走廊衝出來的──

但是,關鍵的電梯就是不上來。

一是,像白色……或者說像銀色的,那個「色彩」。

「誰?」

但搞不好,是因爲劇痛而睡不著。

「小心──!」

「而且,我也有話要跟你們說。」

「什麼話?」

「你們先說好了。」

「傷腦筋耶~」

馬納伽邊說邊跟瑪提亞對看。

當她點頭示意,馬納伽便把嬌小的警部放到地上並開始說話。

不過讓馬尼耶提卡感到訝異的是,他要談論的並非這宗刺傷事件,而是新帝空二三一號班機的墜落事故。

還有在國道被人發現的神祕女性。

她的名字叫做嘉隈‧莉薇妮雅。

而在墜落事故的罹難者之中,有乘客跟她同名同姓……

馬尼耶提卡還發現,針對那些說明,馬納伽說話的速度比往常還要快。

一想到他是爲姊姊的傷著想,就覺得很開心。

「問題在於──」

馬納伽抓著頭說道。

「到底是誰支付她的住院費用。畢竟,她可是長期住院將近兩年的時間吧?這應該是筆相當龐大的金額喔,我想說那個記錄不曉得是否還留著。」

「爲什麼……」

堤古蕾雅話沒說完,而且還微微皺眉。

因爲傷口疼痛的關係。

但是,她立刻繼續往下說。

「爲什麼要問我?去問出納不就得了?」

依蝶‧堤古蕾雅閉上眼睛。

堤古蕾雅的嘴脣,看得出來在微微顫抖。

「馬納伽。」

全是託她的福。

「是你認識的人嗎?」

「是的。只不過你是非醫院相關人員,所以沒讓你知道。」

「那個、不太對勁。」

雪莉嘉一眼就看出來了。

而那種東西,正直指著雪莉嘉的胸口,準備要刺進去。

小聲地驚叫了。

最後──

就在馬納伽呻吟般地那麼回應時──

況且,還陷入昏睡狀態。

他無意間發現自己現在問的這問題,跟剛纔問的一模一樣。

「他的臉,因爲事發只有一瞬間,所以我沒看清楚。不過,大概是他沒錯。」

「是的。」

她邊說邊回頭看巨大的精靈。

最起碼外表看起來是。

「那件空難事故過後,你很常來探望瑪提亞對吧?」

她抬起頭。

「剛好就在那段期間,院方爲了那名女性的事,稍微起了點爭執呢。」

「總之,我瞭解了。」

「很機械化。」

「對,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一直沒開口說話的瑪提亞,忽然喃喃道。

……不,不行。那麼做的話,姊姊絕對會不高興,她就是那樣子的人。

「什麼事?」

「那名女性是在我離開醫院之後出院的,所以很抱歉,我並不清楚詳情。不過,我知道她當初的主治醫師是誰。」

「感覺不到惡意。」

這麼回答的是瑪提亞。

該不該偷溜出去,替她叫醫師過來?

「誰?」

「……等一下。」

「對,沒錯。就是那樣。」

「詳細情形會再解釋,但現在的我們,無法進行正式搜查。」

「是嗎?」

「在知道是誰以前,你們先聽我說一句話。」

「我們不能進行捜查。」

或許是很滿意那回答吧,堤古蕾雅再次面向馬納伽。

「到底是誰?」

問完之後的馬納伽──

但她那張美麗的臉上,卻燃燒著熊熊的怒火。

「因爲我的神曲遭到質疑,所以在重審結束以前,我們不能進行任何搜查行動。」

「是很常來,怎麼了?」

是一名年輕女性。

「是冰冷……又感應不到任何殺意的眼神……」

「是的。」

「這話什麼意思?」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拿下蓋在臉上的手帕往這邊看。

「那個眼神……」

「那是因爲……」

「對,你曾說過。」

她說出來的話簡直跟嘆氣沒什麼兩樣。

「對。」

「沒錯。」

「誰?」

「咦,啊……沒錯。」

然後,她是這麼說的:

她可愛的嘴脣,像在自言自語似的微微動個不停。

因爲它像是從對方的掌心衍生出來、伸長的光之刃。

她的眼神跟往常一樣正直,但帶有一些哀傷。

「清澈的深藍色眼睛。那雙眼睛是隻要一看,就會讓你覺得像是看到夜晚的湖泊。」

「呃──雖然我有一大堆話想說,但就算跟你們說也沒用,還是不說了。」

然後馬納伽彎下腰,把臉湊近在病牀上的堤古蕾雅。

「要是幹這種勾當,別以爲你會沒事喔。」

這家醫院的外科醫師。

堤古蕾雅答道。

馬奇雅‧瑪提亞警部一向冷靜的那張臉,露出明顯焦慮的表情。

然後──

「你想做什麼?」

因爲她,身分不明。

「因爲我的……」

是隔壁牀的瓦茲基‧弗雷吉麥特。

「給人準確無比的感覺。」

但是接下來那句話的意思,馬尼耶提卡並不明白。不,大概在場的所有人都跟她一樣吧。

馬納伽又補了一句「照理說的話啦」。

「我不是說過,我有看到對方的眼睛?」

「對,沒錯。」

但是雪莉嘉能夠清楚看到那個精靈雷──

馬納伽邊抓著亂翹的頭髮邊說道。

那麼說的堤古蕾雅,仍然痛得咬緊牙根。

「因爲他非比尋常。」

岩石般的臉對欲言又止的瑪提亞點頭時,浮現在臉上的笑容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而且她不只身材修長,就造型的意味來說,是幾乎找不出任何缺點的美女。

「可是,很清澈對吧?」

她只轉動躺在枕頭上的頭。

忽然間,有個聲音插進來。

「賈米爾‧修格‧韋塔根哈克。」

「天吶……」

「難不成?」

「如果是那傢伙,就辦得到。這準確到讓人很不爽的傷口,也有辦法解釋了。不過馬納伽……如果犯人是那傢伙,會很不妙。非常不妙。」

反覆的是同一個問題……也就是說答案出來了。

7

她眼睛眨也沒眨,直盯著上方某一處。

這時候連馬尼耶提卡也明白了。當下,瑪提亞的腦子裏正以驚人的速度開始思考。

「馬納伽。」

「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精靈雷。

「我想起來了。」

說到這裏,堤古蕾雅忽然皺起眉頭,然後又繼續說:

「……我知道了。」

也就是犯人的眼睛。

堤古蕾雅訝異地瞪大眼睛,然後「唉~」地嘆了口氣。

「下一個是雪莉嘉。」

「是外科醫師喲。」

她就站在雪莉嘉旁邊,緊抓住「男子」的手腕。抓住展開精靈雷形成的刀刃,而且是完全不認識的陌生精靈。

雪莉嘉不知不覺大叫。

「麗潔娜?」

麗潔娜‧琳‧尼瓦霍魯特,是跟雪莉嘉住同一棟公寓的其中一名房客。

但是,今天她沒有穿常見的薄毛衣,也沒有穿牛仔褲。同爲女性的雪莉嘉都爲之著迷的勻稱肉體,今天裹著有如清流般的淡水藍色衣服。

那是身爲精靈的麗潔娜原本的模樣。

她背上張開的翅膀,有四片。

是沒有實體,閃著水藍色光芒的翅膀。中央有看起來像徽章的複雜形狀,從那兒延伸出來的翅膀,也是如流水般複雜的構造。

「你沒事吧?」

蠱惑人心的嘴脣,對雪莉嘉微笑著。

「男子」可能早就鎖定那個空隙吧,他趁機甩開麗潔娜的手。

因爲這傢伙,也是精靈。

往後跳的男子,也有張端正的長相。

他穿在身上的服裝,看起來既像大衣也像醫師袍。但不管如何,他跟麗潔娜一樣,做的都不是會出現在人類身上的打扮。

構造錯綜複雜又不斷交纏,這就是精靈獨特的服裝。

他背上的翅膀,則是六片。

是跟頭髮同樣爲銀白色,看起來像彎曲手術刀的銳利翅膀。

「報上名來吧。」

麗潔娜像是在保護雪莉嘉似的走上前。

而包住她雙手的水藍色光球,是精靈雷。

她看到「男子」的眼睛,不一樣了。

圓圓胖胖的女性精靈,是住樓下的達烏尼。

儘管是在逃命,她還是反射性地回頭看。

處於能量狀態的精靈實體化的時候,四周景象會在一瞬間扭曲變形。那可以說是能量經過高密度壓縮的時候,所產生的空間扭曲。

「可是……」

「總之。」

背後傳來格外尖銳的撞擊聲。

榭彰半身前傾做出備戰的動作。

……是憎惡!

那麼說的中級精靈麗潔娜笑了起來。

那我剛剛從甜筒下面吸霜淇淋的模樣,也被看到了?

全都是雪莉嘉認識的精靈。

雷弗尼歐衝上前來。他是住在二樓盡頭的房間,平常看起來像個溫厚少年的精靈。

雪莉嘉的身體比腦筋還先做出反應。

而且,兩手的刀都同時伸長。

大家並沒有像平常那樣穿人類的服裝,而是以精靈的模樣張開光之羽翼。

兩名精靈發出慘叫,是亞帕夏德跟亞基爾。

那是表現精靈「力量」的等級。

面對十二名中級精靈,只見獨自一人的上級精靈彎腰、扭身、躍起、迴旋,不斷揮舞他雙手閃閃發亮的精靈雷。

雪莉嘉,看到了。

長得又瘦又高的,是隔壁的亞帕夏德。

「呀!」

「因爲不是隻有一柱精靈。」

「大家……!」

那樣的他,以完全有別於平常模樣的表情瞪著「男子」。

真教人無法置信。

「其實,就類似頻繁窺伺你的動靜啦。」

是物質化!

「總而言之。」

聽到那大喊──

那是什麼東西啊?

不僅是麗潔娜,十二柱……公寓所有房客,都在這裏!

麗潔娜越過肩膀回頭看雪莉嘉。

「那可不行。」

雪莉嘉的眼裏,只看見「男子」輕輕鬆鬆地張開雙臂,然後轉動一圈。

「那麼,就試試看吧。」

有著一頭蓬鬆亂髮的,是二樓的榭彰。

「吾等十與二柱,還沒無恥到對朋友見死不救。」

取而代之的,是他的精靈雷「刀刃」,無聲無息地伸長了。原本看起來像是約二十公分長的短刀,一口氣伸長到五十公分以上。

他只做了那樣的動作。

就是他們被砍傷了!

聽到那句話──

朝著雪莉嘉接近。

而其數量,是依照總能量變化的。

「啊啊!」

但是那句話,連雪莉嘉都不由自主地點頭呢。

「男子」表情哀傷地環顧四周。

原本冰冷得像寒冬湖泊般的深藍色眼睛,冒出感情的火焰。

但是──

「是嗎?」

「快點!」

但是,對方沒有回應。

因爲、大家,怎麼可能,呃──……咦咦?

想不到……他是這樣的孩子啊?

「你想硬幹嗎?」

他的聲音既沉靜又溫柔。

「麗潔娜,你負責帶那孩子離開。剩下的事情就交給我們吧。」

在襲擊雪莉嘉的「男子」四周,同時發生了好幾處那種現象。

要逃離這裏。

「你快逃吧。」

雪莉嘉本身的影子,在背後的閃光照射下,在正前方延伸得好長。

麗潔娜「呵呵」嘲笑著。

「我對精靈的『肉體』,也很熟悉。」

但是──

不過,其意義卻沒什麼不一樣。

那就是精靈之間的戰鬥嗎?

雪莉嘉看到的,是快速到令人害怕又錯綜複雜有如奇怪舞蹈的景象。

「你們也是,敵人嗎……?」

「男子」頭一次有了反應。

「沒問題。」

那是,什麼?

感情融洽地手牽手,狠狠瞪著對方的兩名少女,是梅帖跟雲帖。

「要不要緊吶?對方是上級精靈喲!」

「那是我們想說的話喲。要是你敢動雪莉嘉一根汗毛,我們絕不會輕易放過你的。」

說著,他行動了。

「咿!」

況且其「力量」的差異,比翅膀數量的差異還要大上許多。

「你沒想到沒實體化的精靈,全都在周圍保護這孩子吧?」

看著眼前十二名精靈。

然後,雪莉嘉目睹到……

出現的是──

「你可是比自己所想的還要受到大家的照顧呢。」

兩名精靈那麼說,但亞帕夏德的手卻按著胸部,亞基爾則按著手臂。而慢慢從他們的指縫滲出來,並滴在散步道泥土上的,是血!

原本是能量生命體的精靈,總能量事實上各有不同。就算他們藉由物質化構築出「肉體」,但翅膀並不會完全物質化,是唯一仍維持能量狀態的器官。

各種顏色的精靈雷,在他四周互相飛舞,迸出四散的火花。

就在那個時候。

「唔喔!」

「不準?」

「勸你們最好退到一旁。」

「別笑掉人家的大牙了!」

「不准你們妨礙我。」

「這傢伙……!」

實在無法想像那是剛剛對雪莉嘉……對人類揮精靈雷之刃的精靈的聲音。

「雪莉嘉。」

麗潔娜擋在目瞪口呆的雪莉嘉前面。

說著說著,「男子」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

「很快呢!」

背對攻擊自己的陌生精靈,以及保護她不受兇刃傷害的十二名精靈。

那麼說並瞪著「男子」的,是肌肉發達的亞基爾。

但那絕不是什麼舞蹈。

當然,那是精靈的血。構造跟人類不同,作用也不同。

他還露出賊賊的笑容。

當翅膀的數量增加一組,等級就上升一級,能力更是被拉到絕大的差距。

於是她轉過身。

「男子」邊說邊往前走。

當神祕的精靈翻身一躍,精靈雷化成火花飛散的時候,精靈們……公寓熟悉的大家,紛紛扭著身子往後仰、彈開、倒下。

不光是那樣。

爆炸的精靈雷刨起散步道的泥土,撕裂四周的樹木,還揚起四散的爆炸聲與鳴動!

「麗潔娜!」

「你快逃!」

聽到被摔到地上的麗潔娜喊叫,雪莉嘉這次真的往前跑了。

她頭也不回地跑。

盡全力跑。

她不是往微彎的散步道跑,而是朝人工樹林裏直衝進去。

然後,明白一件事。

一面跑的她終於明白了。

精靈是人類的「好鄰居」?

根本就不是!

那就是精靈!

唯有精靈,纔有那股壓倒性的力量!

人類根本連一根腳趾頭都比不上。只要他們認真起來,下一秒鐘就會被殺死……不,鐵定會消除人類這個存在,而且還不留痕跡。

人類能跟精靈對等交往,是因爲他們允許的關係。

那就是精靈。

那就是精靈啊!

雪莉嘉連呼吸都忘了地拚命跑。

但是那個景象,變得愈來愈遠。

在許多叫聲中,雪莉嘉回頭看。

到魯謝賽理斯。

「唔喔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雪莉嘉!」

鏗!

「往右……」

瑪提亞……

他們一一出現在停車場,開始攻擊深藍色眼睛的精靈。

一次發生了三件事情。

「……咦?」

下一秒鐘──

距離小綿羊還剩十公尺。

他們,全都受傷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要殺我?

到他那裏。

冰冷、像機械般冷靜的深藍色眼睛,眼睜睜地逐漸逼近。

兩人在路面翻滾,但麗潔娜又直接踢了地面。

雪莉嘉說道。

低沉的爆炸聲讓雪莉嘉整個人愣在原地。橘色的車體,已經被橘色的火焰團團包住。

「對不起。那傢伙,實在太強了。」

「聽我的就是了。」

沒錯,不是跳起來。

她回頭一看。

「在下一個路口,往右轉。」

此時,前方突然豁然開朗。

是那傢伙。

「……不會吧。」

是停車場。

然後是頭的後面不遠處傳來「啾鈴」的金屬聲。

「可惡……」

雪莉嘉不知不覺將手往前伸出去。

降落在停車場柏油路的精靈,以滑行般的動作接近。

有的釋放精靈雷,有的揮起包著光球的拳頭。

有能力跟那種傢伙戰鬥並戰勝他的人物,除了馬納伽以外別無他人!

在角落乖乖等待主人的,是橘色的小綿羊。

「麗潔娜!」

那就是魯謝賽理斯市警本部。

是偉士卡P200E,精歷九九九年出的紀念限定版。

分別往右,與往左。

是麗潔娜。

「哼!」

這傢伙,是誰?

她要往西走。

他兩手閃著精靈雷之刃,就在雪莉嘉剛剛衝出來的樹林正上方!

小綿羊被轟成兩半了!

雪莉嘉跑過霜淇淋小販旁邊。

所以你,絕對要抓到他喔。

一是被人拉到旁邊的急遽加速感。

精靈雷之刃逼近。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樣就結束了嗎?

雪莉嘉閉上眼睛。

她沒有思考該逃到哪裏,但是,她知道自己應該逃去哪裏。

只見小綿羊發出聲音飛了出去。

那個有著深藍色眼睛的精靈。

麗潔娜抱著雪莉嘉飛到國道上,而且直接沿著道路繼續飛行。雪莉嘉馬上了解爲什麼會以三公尺高的低空飛行。

她邊跑邊把手伸進褲子口袋,拿出機車鑰匙。

「你沒事吧?」

一是頭部彷佛被人從根部折斷的衝擊力道。

在發現到麗潔娜的那一瞬間,雪莉嘉已經被她抱著摔在柏油路面上。

因爲她也受傷了。

「雪莉嘉?」

她逆著迎面而來的風。

要殺我的,是這個傢伙。

麗潔娜抱著雪莉嘉飛起來了。

「可惡啊啊!」

手臂、腳、胸部都被砍傷,儘管如此他們還是面對眼前的敵人。

爲了保護雪莉嘉!

但這時候有一道閃光,從雪莉嘉的旁邊掠過。

是飛起來。

苦笑的麗潔娜,在她美麗的臉上有紅色的痕跡。從額頭流到臉頰。

人生,就這麼玩完了?

是大家。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打開雙手,閃著兇刀。

是瑪提亞與馬納伽所在的地方。

「總之,我們趁大家絆住他的時候快逃。」

是公寓那些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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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神曲奏界 黑 1 暗黑巡警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逝去的至寶
  4. 04第二章 夢幻的子彈
  5. 05第三章 嘶喊的N人
  6. 06第四章 有限的時間
  7. 07第五章 被逼到走投無路的男人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卷神曲奏界 黑 2 暗黑寂靜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被留下的N人
  4. 04第二章 死亡鎖鏈
  5. 05第三章 呢喃的過去
  6. 06第四章 復仇的終點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神曲奏界 黑 3 暗黑奏者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誘人的雪白山頭
  4. 04第二章 扭轉的回憶
  5. 05終章
  6. 06後記

第四卷神曲奏界 黑 4 暗黑三角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歸來的男子
  4. 04第二章 挑釁者
  5. 05第三章 孤獨的靈魂
  6. 06第四章 咆哮的獅子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五卷神曲奏界 黑 5 暗黑決心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遭到波及的人們
  4. 04瓦解
  5. 05等待者的夢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六卷神曲奏界 黑 6 暗黑患者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嘆息的N人
  4. 04第三章 忍耐,扭曲
  5. 05終章
  6. 06後記

第七卷神曲奏界 黑 7 暗黑回憶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無家可歸的佐治
  4. 04第二章 約定
  5. 05第三章 犯罪紀錄
  6. 06第四章 應被揭發的事物
  7. 07第五章 履行約定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八卷神曲奏界 黑 8 暗黑信賴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被打斷的夢想
  4. 04第二章 嫌疑犯
  5. 05第三章 銀環
  6. 06第四章 作繭自縛
  7. 07後記

第九卷神曲奏界 黑 9 暗黑隔離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倒地的N人
  4. 04第三章 單打獨鬥的搜查官
  5. 05第三章 單打獨鬥的搜查官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卷神曲奏界 黑 10 暗黑解放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密室
  4. 04第二章 未知的憎惡
  5. 05第三章 錯誤的死者
  6. 06第四章 無意志的共犯
  7. 07第五章 交錯的過去
  8. 08第六章 重逢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一卷神曲奏界 黑 11 暗黑崇敬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預知者
  4. 04第二章 咯咯作響的精靈
  5. 05第三章 逐漸明朗的謊言
  6. 06第四章 父親啊
  7. 07終章

第十二卷神曲奏界 黑 12 暗黑承諾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慘劇之夜
  4. 04第二章 凍結的少N
  5. 05第三章 各自的永恆
  6. 06第四章 星星
  7. 07第五章 聯繫的事物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三卷神曲奏界 黑 13 暗黑降臨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兇刃
  4. 04第二章 深藍S的眼睛正在閱讀
  5. 05第三章 僞神曲
  6. 06第四章 黑獸
  7. 07終章
  8. 08後記
  9. 09向日葵N孩與白銀貓/抑或是獻給該來之日的間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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