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鳥人ROCK
《薔薇的瑪利亞》 · 十文字青 · 3萬 字
誰是敵人,誰是朋友,這又是由誰來決定的?
我們不能一切都盲目從衆。
要親眼確認,親自決定。
這便是唯一的規則。
即便是視規則如糞土,這世間依然有需要遵守的規矩。
真是可惡。
爲了尋求自由來到這座城市,卻被迫變得不自由。
我寧可飛上天空。
越飛越遠。
伴着斗轉星移,直至天涯海角。
——憑我一人?
有一個衆所周知的真理,那就是太陽不止有一個,而是有很多個。眼下這個位於縱向洞穴深處的黃色異界太陽,也是其中之一。
洞穴側面的植物樹木,都朝着太陽競相向下生長,想必是爲了獲取更多的日照。也有的樹木乾脆伸展開枝幹,獲得更大的光照面積,以贏得這場競爭。而這些巨樹身上,又緊緊纏繞了許多種類的寄生植物,幾乎化作了一體,從上方望下去,就好像是巨大的露臺和棧道。它們被稱爲“棚樹”,對於拜訪這地下城D11胡里奧逆密林的好事者來說,是絕佳的落腳之處。如果沒有它們的話,這裏就單純只是一個巨大的深坑而已,光是探出臉直視一下太陽,便會“嗚哇好刺眼”地折騰一陣,若是投身下去那就無法保證生命——準確地說根本是必死無疑,正可謂是絕命蹦極,往白了說壓根就是自殺。
當然瑪利亞羅斯一行人不是來觀賞異界的太陽的,也不是自殺志願者,而是作爲入侵者來到此處。
入侵者的本職工作便是掠奪。由於目標不是人類,所以感覺似乎比搶劫、強姦、殺人要好上那麼一些,但這或許只是錯覺罷了。在被當作目標和獵物的異界生物們看來,入侵者顯然都是無惡不作罪大惡極的侵略者。這種事再怎麼思考也不會有個結果,所以也就只能把精力都用在工作上。而且異界生物也不會乖乖被人類狩獵,它們如今被古德王的古代九頭龍之咒封印於地下,但據說很久以前都是佔據人類世界一方領土的強大敵對生物。也就是說,原本它們纔是通過異界之門攻入人類世界的侵略者,而此處、胡里奧洞穴雖然通向異界,雖然位於地下,但畢竟還是人類的世界,是人類的土地,因此沒有理由要對異界生物手下留情。
而且倒不如說,我們纔想請求對方手下留情。
“嘰——嘰——嘰——嘰——”
“嘎——嘎——嘰——”
“嘰——嘎——嘎——”
“嘰——嘰嘰嘰嘰!”
“卡塔力、皮普,迎擊!瑪利亞和由莉卡幫莎菲妮亞……!”
“明白了。”
“███████”
“瞭解。”
爲什麼?憑什麼?太過分了。別這樣啊。怎麼會嘛,怎麼就掉下來了嘛。啊啊啊——不過,莎菲妮亞都已經那樣了,本該更加小心一些纔對,可能是我不注意,可能都是我的錯。也就是說,是我自作自受?莎菲妮亞的臉上寫滿了絕望,由莉卡呢?看不見,但能感覺到她還抱着瑪利亞羅斯的腰。三人一起墜落,向上望去,只見棚樹上開了一個巨大的窟窿,再向下望,能看到另一片棚樹——等等,離得不遠了,要撞上去了。首當其衝的是莎菲妮亞,莎菲妮亞會摔死的。得想想辦法。什麼辦法?能有什麼辦法?我什麼都做不到。意識變得模糊,真的沒辦法了嗎?沒辦法了。真的難以置信,然而現實就是這麼殘酷。
瑪利亞羅斯的身體蜷成一團,撞在棚樹上。
莎菲妮亞沒有被壓扁。
好像有個███老是插嘴總感覺好吵,無視啊無視。比起這個,的確如多瑪德君所說,瑪利亞羅斯一行人不久之前就路過了一處能夠通往與這D11相鄰的D13的洞穴。《我與鳥人加多與情人與前妻》中也記述了,鳥人加多與D13的蜥蜴人關係極差,時而發生衝突,爲了不讓衝突發展爲種族之間的大戰,一般都會避免侵犯對方的領地。所以如果逃到D13去的話,加多們可能不會追上來。
可是卻沒死。
不斷下落。
揭曉答案的時間馬上到來。
因爲這情況,不管怎麼看,都是在墜落。
只是一瞬間,莎菲妮亞就不見蹤影了。
“呀!”
“本來的目的的確如此,但我覺得現在明顯不是說這種事的時候。首先得渡過眼前的危機啊,說實話我覺得,有點走投無路的味道?”
一張開嘴巴就有某種青草味的東西涌了進來,於是便想叫也叫不出來了。這是什麼?到底怎麼了?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沙沙沙沙的聲音。要說疼不疼的話的確是有點疼,但並不劇烈。有什麼東西不斷摩擦着身體,如果是全裸的話,恐怕會全身受到擦傷。伸手亂抓,碰到了某種很細、很硬的東西,但馬上就滑脫而出。
還有的加多驅使着兩對到三對翼狀臂,讓身體懸停在空中。那些應該就是雌性。
看來連一句“沒事”都不會說了。
莎菲妮亞嗚、嗚、嗚地喘息着緩緩睜開眼。
多瑪德君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扭了扭脖子,隨後站起身來,順便把莎菲妮亞也抱了起來。站立着的莎菲妮亞硬得如同一尊雕像。她的臉上有幾道擦傷,看上去不是很嚴重,不過在另一重意義上,可不像是沒事的樣子。多瑪德君好像也察覺到了什麼,但他只是瞄了一眼幾乎擦着他頭皮的柔軟棚樹,隨後黃玉色的眼瞳一一確認了每個人的狀況。
非常奇妙地,在棚樹中下落。
仔細一看,只剩了一隻手。
瑪利亞羅斯做了一次深呼吸,右手用力握住僞劫火劍柄。前方是多瑪德君,莎菲妮亞位於隊伍中央,瑪利亞羅斯和███在右側,左邊是由莉卡,最後方則是皮巴涅魯。
瑪利亞羅斯馬上明白了,棚樹上有個窟窿,莎菲妮亞掉了進去。或許是莎菲妮亞的腳踩到了某處本就單薄脆弱的部分,使得棚樹塌陷了。趕到窟窿邊上,只見莎菲妮亞的左手抓在窟窿邊緣,右手還握着水晶魔杖。瑪利亞羅斯和一起跑過來的由莉卡對視了一眼,視野角落裏還看到了███。
“██████████████”
絕對沒看錯。
瑪利亞羅斯將僞劫火收回鞘中,朝由莉卡使了個眼色,隨後蹲下來用右手抓住了莎菲妮亞的左手腕。或許換作別人只要一隻手就能把莎菲妮亞拉上來,但不巧瑪利亞羅斯並沒有那樣的力量。由莉卡從後方摟住了瑪利亞羅斯的腰,於是瑪利亞羅斯便放心地將左手又向前伸了一截。
“哎呀哎呀哎呀。”
“還出啥事兒啦……你說出啥事兒啦……”
皮巴涅魯在落地時靈巧地避開了瑪利亞羅斯一夥人。不過,原本也沒有擔心過這一點,比常人敏捷一倍的皮巴涅魯絕不會拿瑪利亞羅斯他們當緩衝墊的。問題在於那傢伙。瑪利亞羅斯馬上甩開由莉卡站起身,連做好架勢的時間都沒有,直接踹出一記右腿高踢。
有的加多嘰嘰叫喚着,扇動一對翼狀臂繞着上空飛來飛去。
半魚人摔在堅硬的棚樹上,身體抽搐不止。就好像剛被釣上岸,快要認命的魚一樣。要是真能認命倒好了,然而半魚人恐怕是辦不到的。總之,也算是預料之中,正好朝着瑪利亞羅斯和由莉卡落下來的超麻煩半魚人的威脅,已經設法排除了。
瑪利亞羅斯不禁閉上了眼睛。
只由青草和細樹枝組成的,柔軟的棚樹?
那可是身高一百九十桑取的巨漢,會出大事的。
隨後立即全身僵硬。
“……沒……沒、沒、沒……沒……”
穿透了。
“——哈……!”
“……呼。”
“老子的手臂在喊叫,在高呼,在嘶鳴!居然有機會一口氣和如此之多的敵人交手!說實話,真是很少見吶!”
當然,瑪利亞羅斯絕對不想碰到那種遭遇,於是便拼命奔跑。速度還是必須配合莎菲妮亞,哪怕很害怕,也不能跑得太快。不過話又說回來,本來也快不起來。棚樹和地面上的泥土岩石地面不同,只是一團密集的植物而已,有的地方硬,也有的地方很軟,有凸出的部分,也有能把人一條腿都陷進去的凹坑。因此在奔跑時必須要小心注意不要被絆倒,幸運的是瑪利亞羅斯一行人目前還沒有人摔跤。不過幸運無法永遠持續,厄運這東西總是在人最脆弱的時候露出獠牙。跑在瑪利亞羅斯旁邊的莎菲妮亞突然“——啊……!”地叫了一聲向前栽倒,同時發出了比起摔倒更像是有什麼東西折斷了的聲響。瑪利亞羅斯慌忙停下腳步,回頭一望,便原地愕然。
是皮巴涅魯。
半魚人這種程度的雜魚暫且不論,那一位實在是體格太大了。
“——唔……!”
“好,那就先撤退到D13,沒問題吧?”
正要起身,頭上的棚樹再度發出沙沙的聲響。
而且,也來不及了。
“——哇咕!”
“呼嘎……!”
“█████”
“嗯,說的也是。我記得,有個地方可以通向D13,撤退到那裏去嗎?”
多瑪德君聞聲馬上停步轉身,聽到由莉卡喊的一聲“夏菲妮亞!”後便似乎明白了狀況。
瑪利亞羅斯從沒聽說過有這種棚樹,但畢竟瑪利亞羅斯原本只是個主要在梅利庫魯迷宮狩獵的孤獨半吊子入侵者,對胡里奧逆密林並不熟悉。加入ZOO之後,才首次拜訪此處,這一次也不過是第二回而已。除了這點可憐的經驗,其餘的都是些從書本上讀來的知識。所以有什麼不知道的事也是理所當然,十分正常的。這裏可是地下城。目前由沙藍德無政府王國佔據大半的α大陸西北區域,曾經被稱作混沌與恐怖之地,其正中開着一個佈滿異界之門的大坑,那就是現今被稱作地下城的區域原本的模樣。後來由古德王建設首都艾爾甸以之爲蓋,利用古代九頭龍之咒這一強大咒式將異界生物們封印於此處。這使得異界生物們無法出現在地面上,但也同時將這地下城化作了它們的領域。換言之,所謂的地下城,就是半個異界,淨是些荒謬的東西,人類的常識是無法在此適用的。所以,別喫驚,也別害怕。冷靜,冷靜。可是,這要我怎麼冷靜……?
“████”
瑪利亞羅斯恐怕也發出了尖叫。
又一次來到空中。
還沒來得及叫出聲,就輪到自己了。瑪利亞羅斯和由莉卡一同落進了莎菲妮亞在棚樹上撞開的洞。只聽得嘎吱嘎吱喀嚓喀嚓聲不斷,身體也多少受了一些衝擊,不過,這層棚樹好薄,只是一下子就穿透了。居然是這麼薄的一層嗎?然而根本沒心思感慨,莎菲妮亞已經要撞在更下層的棚樹上了。啊啊,果然幸運不可能持續多久,已經不敢再看了。瑪利亞羅斯仰天嘆息。話雖這麼說,仰頭了也望不見天,只能看到中間開了個窟窿的棚樹——不對,不只是棚樹。瑪利亞羅斯大喫一驚。哎?不是吧?我沒看錯吧?爲什麼會這樣……?
瑪利亞羅斯一行人被一大羣加多從頭頂上俯視。
“嘎——嘰——嘎——嘎嘰!”
多瑪德君做出命令的一瞬間,瑪利亞羅斯便將襲來的加多們從腦海中清除,那些傢伙們交給多瑪德君他們就好,不會有事的。███暫且不論,多瑪德君和皮巴涅魯一定會保護好我們。事實上,迅速趕到瑪利亞羅斯身邊的多瑪德君,已經僅憑大劍一擊就將兇猛撲來的三、四頭加多一口氣斬殺。從多瑪德君身側衝出的皮巴涅魯,也將擦身而過的兩隻加多解體。而███,姑且也算是努力了吧。
還有多瑪德君。
“是。”
“……好的……”
正如所料。瑪利亞羅斯的右腳,準確地擊中瞭如同被龍捲風捲上天隨後灑落下來的魚一般的半魚人的側臉。
“沒事吧,莎菲妮亞。”
卡塔力。
在這胡里奧逆密林的各處建巢羣居的鳥人加多,身體上覆蓋着羽毛,手臂同時擁有翅膀的功能,是能像鳥一樣飛行的異界生物。順便一提,“胡里奧”在它們的語言中,是“我們的王國”的意思。當然這只是個傳說,也不知是真是假,不過這根本無所謂,眼下有更要緊的事。
瑪利亞羅斯指向左前斜上方的棚樹說道,多瑪德君聞言稍稍轉身點頭示意。
尖叫個一兩聲,當然是很正常的。
“多瑪德君……!”
我還在下落。
連耳朵都紅了。
那三人的樣子看上去就和瑪利亞羅斯這些人不同,不像是失足摔落,倒像是從洞口直接跳了下來,彷彿帶着“我們就是故意要落下去”的覺悟。
“是啊,少見得讓人難以置信呢。”
本以爲要死了。
剛以爲是空中,腰和肩膀就突然猛撞在了什麼東西上,痛得無法呼吸。莎菲妮亞倒在附近,由莉卡還抱着瑪利亞羅斯。本想嘟噥一聲“搞什麼哦”,結果根本發不出聲音。話說,這是哪裏?棚樹嗎……?就是說,在柔軟的棚樹下面,緊接着又是一片堅硬的棚樹?看來的確如此。身下凹凸不平,表面粗糙,不過的確相當堅硬。向上望去,一大團如同藻類的植物組成的棚樹遮蔽了視野,距離近到只要站起身來伸出手幾乎就能碰到,大概最多隻有二美迪爾。看來是穿過柔軟棚樹時墜落的速度被大大減慢,然後又馬上落在這裏,這纔沒有喪命。
乍一眼望去,還以爲多瑪德君把莎菲妮亞壓在身下,不過實際並非如此。多瑪德君右手握着的大劍刺在棚樹上,再加上左手和雙腳,撐起了自己的身軀。雖說是覆蓋在莎菲妮亞身上的姿勢,但實際上連一寸莎菲妮亞的身體都沒有碰到。
“你這是咋啦,咋一副倒黴催的表情?出啥事兒啦?”
“哎、”
聽到四人和███的回應,多瑪德君扛着大劍率先衝出。四人和███也毫不遲疑地緊跟在後。多瑪德君打頭陣,瑪利亞羅斯、由莉卡和███形成倒三角陣型保護莎菲妮亞,皮巴涅魯斷後。本來就已經非常吵鬧的加多們,見狀便發出更爲尖銳的嘰嘰叫聲,其中還有類似“啊依呀啊呀呼嚕嗚嚕”的聲音,比起鳥叫更像是人的喊叫,這應該就是雌性發出的了。沒錯,雌性加多們兇猛地揮舞着握有劍一般的武器的翼狀臂,似乎在向雄性加多們發出命令。雖然聽不懂加多的語言,不過基本上能想象得出命令的內容,估計就是“開始攻擊”之類。果然,盤旋着的雄加多們朝着這邊飛來了。雄性加多與雌性加多不同,只有一對翼狀臂,因此無法做到一邊飛行一邊使用武器。但雄加多的雙腳上,有着遠比地面上的猛禽還要銳利的尖爪。它們的攻擊方式就是急速俯衝,用腳爪突刺、撕裂獵物。有時根據場合,還會讓一隻雄性提起獵物然後丟開,別的雄性在空中接住獵物再甩給其他的雄性,如此循環往復,獵物就會被撕成碎片,這是它們的常用手段。
在觀察上方的時候,下方傳來了莎菲妮亞與棚樹發生激烈碰撞的恐怖聲響——本以爲會如此,然而實際上並沒有,甚至都沒有貫穿的聲音。瑪利亞羅斯再度將視線轉到下方時,已經看不見莎菲妮亞的身影了。然而棚樹卻還好好的,完整無缺。莎菲妮亞就這麼憑空消失了。怎麼可能?這也太荒謬了。不可能,好好的人不可能憑空消失。然而實際上就是消失了。這也就是說,我,由莉卡,還有追着我們一起跳下來的多瑪德君他們,都會如何?也會消失嗎……?
以雙膝彎曲、肩頭扛着大劍的姿勢從棚樹中穿出的多瑪德君,看到身下的瑪利亞羅斯一夥人,馬上設法避開,他凌空扭動身體,錯開了瑪利亞羅斯和由莉卡所在的位置,但這樣的話——若是皮巴涅魯的話一定會馬上側移躲開,若是半魚人的話根本無所謂,可是偏偏都不是,也是運氣壞到了家,將要被多瑪德君撞到的,正好是莎菲妮亞。
“剛纔是從那邊的棚樹來的。”
又馬上戰戰兢兢地抬起眼皮。
多瑪德君長喘了一口氣。
糟糕。
重重地撞擊——似乎並非如此,更像是被吞了進去。
不禁覺得是不是應該先把這個半魚蠢貨給收拾了比較好,但是已經沒有那個時間了,更不想看到那張半魚臉。乾脆把半魚人的存在本身從意識中抹消?不,要完全抹消還是很難的,畢竟存在就是存在。既然如此,那就把他的名字連同他的存在一起換成███好了。就這麼辦。
還有人在墜落。
異界生物研究家蓋爾路·戴德亨特寫過一部關於加多的著作,瑪利亞羅斯也曾讀過。根據這部《我與鳥人加多與情人與前妻》的說法,加多的社會制度是徹底的女尊男卑,雄性只是繁殖用的道具、以及供雌性肆意使喚的下僕。身體也是雌性更大,並且與雄性不同,除翼狀臂以外的上半身大部分都沒有羽毛,露出皮膚,容貌與其說是鳥,更像是人類女性,頭部長有色彩斑斕的羽毛,還會往身上佩戴各式各樣的裝飾物。雄性加多樣貌極爲相似,不同個體之間幾乎無法分辨,而雌性加多的外表則是個性十足。雌性身爲母親,同時是政治上的統領者,也是精神上的指導者,更是優秀的戰士。通常,一隻雌性在行動時會率領十隻到二十隻雄性。而瑪利亞羅斯一行人眼前的雌性,這麼一看,一、二、三——足足有四隻。也就是說,加上雄性加多一共有五十隻?還是六十隻?數也數不清,而且也沒有心思去數。
瑪利亞羅斯立即大叫:
然而,爲何這個半魚蠢蛋,還呼呼揮着慣用的兩柄變形斧,一副開心的樣子?
“——話說,把雌性的飾羽搞到手就行了吧。”多瑪德君用那柄劍身彷彿漾着波紋的琥珀色大劍咚咚敲着肩膀說道,“有四隻,不過雜魚們好像會礙事。”
這是由莉卡的聲音。
不過,還有一位,實在是沒辦法。
突然腳下一滑。
莎菲妮亞雙腳朝下落在了棚樹上。
準確地說,是直接穿了過去。
只是狀況實在出乎意料,大腦一片空白,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只見一大團植物震動着,然後下一瞬間,一個身穿砂色服裝的男人落了下來。
“嗚嗚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
“——咦……!?”
這可怎麼辦。
“看來全員平安無事——不是啊。”
他應該指的是如同被扔在路邊的廚餘垃圾一般的半魚人。的確,半魚人可能不算是平安無事,不過當時我也是情急之下才那麼做的,要不然,遭難的可就是我們了。不只是我,連由莉卡都會有危險。當然不是歧視半魚人,假如要問由莉卡和半魚人誰的命更重要,那肯定還是由莉卡。理由就是這樣,請認命,放下一切怨恨與痛苦,就此安眠吧。
“——等等,老子還活着咧白癡……!”
半魚人呯地一下從地上彈了起來,衝到瑪利亞羅斯面前。
“你啊!再怎麼說也不至於突然來那麼一腳吧!很疼的知不知道?萬一踢錯了地方可是會死人的哇,有時就會有這種事你懂不懂?也有別的辦法嘛不是?怎麼會沒有嘛?”
“啊好好好你說的對。”
瑪利亞羅斯推開半魚人,望向多瑪德君。
“現在怎麼辦?”
“無視老子嗎嗎嗎嗎嗎嗎嗎嗎嗎嗎嗎!別無視老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讓我想想。”
“連多瑪德君都無視……!這種時候啊!這種重大的事情啊!就得好好商量好好溝通才行吶!要不然將來可是會留下隔閡的!老子我可是不會忘記的!雖然已經忘得差不多了!”
“該怎麼辦……首先問題在於,我不知道這是哪裏。”
“最近記憶力也是越來越差咧……”
“應該是比較靠下的地方吧?”
“哎呀呀,這就是坊間所說的金魚的記憶嘞。”
“不是很明白,我們落下來了十美迪爾?還是更多?”
“魚臉配上金魚腦,這已經是那啥,簡直是苦難二重天——等等、誰是魚臉誰是金魚腦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加多沒有追來。”
“誰是……!”
“不,現在就這麼判斷還爲時過早。”
“金魚~金魚~金魚腦~腦金魚~魚腦金~”
“……都怪我……要是我……沒有摔跤……”
“去看看吧。”
“……對不起。”
“應該不會。”
一直以來,都覺得每件事都親力親爲是最穩妥的,然而我無法做到每一件事,那是不可能的。
瑪利亞羅斯坐在多瑪德君身側。而皮巴涅魯依然站着,緩緩掃視着四周。大家休息的時候,他依然保持着警戒。
即便是半魚人,被一個人——不、一條魚排除在外,估計還是心底有些不安。不過,如果我們中途去搭理他,那就正中腐爛半魚人的下懷了。要繼續無視他,無視。
說實話,我是一點也不明白。
所以,正因爲如此,纔要放棄什麼事都自己一人努力解決的想法。
至少,和ZOO的大家一起行動的時候,我不是一個人。
“該不會是死路吧?”
“也就係薛,都系偶然。也有可能系我走過那裏啊。”
即便悶不做聲,半魚人依然是半魚人,不過總比吵吵鬧鬧的要好多了。看來唯有由莉卡的話是管用的,既然如此真希望由莉卡能永遠把這半魚人的繮繩拉緊了。這個願望好像有點難以實現,畢竟由莉卡並不是那種喜歡吐槽的人。也就是說,以後再遇到這種情況,到頭來還是得由瑪利亞羅斯來想辦法。本來,瑪利亞羅斯能夠加入ZOO,可以說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被期待着能夠承擔吐槽的職責。印象中,由莉卡就明確地表達過這方面的期許。這也說明由莉卡一直以來一定很辛苦。
瑪利亞羅斯順着皮巴涅魯的手指凝目遠望。這裏由於夾在兩片棚樹之間,光線不足,實在是看不清那麼遠的地方,但皮巴涅魯不論眼睛還是耳朵都遠比常人靈敏。既然皮巴涅魯說了有,那就一定有。
差距太明顯。
多瑪德君呼出一口氣,隨後觀察四周,瑪利亞羅斯也學着多瑪德君的樣子。由莉卡和稍稍冷靜了一些的莎菲妮亞,還有皮巴涅魯也都在探查周圍情況。只有蠢魚一條,獨自唱着金魚金魚金魚的蠢歌,雖然很吵,但大家都明白,去搭理他只會讓他變本加厲,所以根本沒人管他。真是完美的團隊合作。
“老子以前也不知道。”
“語言又不通。”
“我也系。”
表面上貌似是終於想通了,但其實也只不過是無可奈何而已。
“……這個……但是……”
它們還在追趕我們嗎?
“沒錯沒錯,只是運氣稍微差——”
“金魚~金金金金金金魚腦~金~魚腦~”
“唔……”
完全是姐姐訓斥弟弟的聲音。
棚樹本質上是生長在這個巨大縱向洞穴的側壁上的樹木,因此理所當然,沿着棚樹一直走就一定能抵達巖壁。至今以來,入侵者們都在巖壁上搭建類似階梯的東西,架起梯子,在樹木與樹木之間建立連接,一點一點順着洞穴向下探索胡里奧逆密林。瑪利亞羅斯一行人也是利用這些階梯和梯子降下了超過一百美迪爾,隨後又墜落了十美迪爾。
又聽到了加多的叫聲。
“既然是優秀的石工,爲何把這些石塊隨隨便便地丟在這裏?”
“說的是啊。”
“是。”
“系啊。”由莉卡在卡塔力身邊輕輕坐下,嘆了口氣。“我有習會覺得……些然我們和地下城中的星物完全不同,非要薛的話它們當然系敵人,但是假如我們不來到這裏的話,它們也不會對我們做信麼的吧。”
“快要出去了。”
“看到這種場景,總覺得咧……”卡塔力坐在一塊加工了一半的石塊上,微微皺起魚眉。“異界生物也和咱們過着一樣的生活呀,一想到這兒,就感覺有點微妙的不舒服。”
“但是也有能夠交流的傢伙啊。”
“欸。這我可是頭一回聽說。”
看來不是錯覺。一直扶着的洞穴側壁突然消失,不僅是右側,左側也同樣。洞穴頂部似乎也變高了。而且不止如此——
“不懂吶,莫非這裏是切石場之類的地方?”
“這附近本來就是它們的地盤。”多瑪德君找了塊別的石頭坐下,嘎吱嘎吱地扭了扭脖子。“與其說它們是我們的敵人,應該說我們是它們的敵人才對。”
如果有,就應該能找到通往上方的階梯。
“哎呀,都是那棚樹太容易塌了,估計是哪個地方特別薄,然後你剛好碰巧踩上去了而已。”
多瑪德君突然停下腳步。
瑪利亞羅斯、由莉卡、莎菲妮亞和卡塔力四人剛一點頭,皮巴涅魯便與陰影同化,悄然離去了。
“什麼都·沒有。”
但是,好吵,真的好吵。
繼續前進,只見大量四方形石塊堆積在地上,另一側似乎就是光源。
砂色的前殺手只用了兩、三分鐘便趕了回來。
就在前面。
“不。”多瑪德君搖頭否定道,“沒有它們的氣息,什麼都沒有。皮普,保險起見偵察一下。”
“金——魚——腦——金——魚——金魚金魚金——魚——金魚——”
多瑪德君將大劍收回後背,邁着大步前進。瑪利亞羅斯和由莉卡、莎菲妮亞對視了一眼,隨後追了上去。皮巴涅魯應該是打算跟在隊伍末尾以保護衆人的後背。至於還在唱着金魚之歌的白癡半魚人呢?誰知道。如果他就留在這裏一直唱那煩人刺耳的歌,然後慢慢爛掉該有多好。然而隨着隊伍繼續前進,那歌聲沒有遠去,而是跟了過來。
“……不……不用……”
似乎就是從多瑪德君說完這句話開始,前方的道路寬敞了起來。雖然光線依然昏暗,但那種不得不在狹小的空間裏摸索的閉塞感總算是一口氣減弱,讓人能喘得過氣來了。
皮巴涅魯指着巖壁的方向說道。
“進去瞧瞧。”
“有光……”
“根據方向判斷,我覺得應該是D13,雖然我也沒有自信……”
“金——魚——腦——”
“誰是……金魚……”
“卡塔力。”
“前面注意拐彎。”
莎菲妮亞低頭小步快跑着,擠出了幾個詞。
“不要在意,夏菲妮亞。”
“那麼附近也許有蜥蜴人。”
“那只是這千年以來進化出來的,它們原本是類似寵物的東西,飼主正是這裏的蜥蜴人還有惡魔之類。”
一瞬間,隊伍之中散發出緊張的氛圍,又馬上消散了。
“那就趕緊保持移動吧。”
“金~~~~~~~~~~魚~~~~~~~~~金~~~~~~~~魚~~~~~~腦噢噢金魚腦啊啊啊啊~”
多瑪德君毫不猶豫地撥開植物踏入洞穴中。對於高個子的多瑪德君而言,這洞穴顯得過於狹小,不過彎下腰還是能夠前行的。瑪利亞羅斯和其他人也排成一列跟在後面。洞穴中漆黑一片,幾乎什麼都看不見,只是因爲狹窄,才能靠手摸索着前進。腳下凹凸不平,走起來很困難,但也沒到完全沒法行走的地步。空氣越來越冷。胡里奧逆密林畢竟在下方有個太陽,因此是地下城中數一數二的高溫度區域。
“抱、抱歉。”
近乎於絕望。
“啊,比如高等種梅利庫魯?”
多瑪德君再度邁開腳步。看來前方有一個向右六十到七十度的拐角。即便是在黑暗之中,多瑪德君的腳步也讓人察覺不出一絲迷茫。拜之所賜,雖然不至於說一點不安都沒有,但至少有閒心後悔沒帶夜視鏡過來。這也只能算是無可奈何吧,畢竟在有着太陽的胡里奧逆密林裏是不需要夜視鏡的,帶着不必要的東西,只會增加行李重量,讓動作遲鈍,還會導致不能帶走更多的戰利品回去。一直生活在極限邊緣的瑪利亞羅斯,學會了徹底省去多餘事物的方法,爲了活下去,爲了更有效率地賺錢,就必須如此。一旦馬虎大意,基本上都會遭到報應。所以瑪利亞羅斯也養成了在犯下不可挽回的錯誤之前思考各種解決辦法的習慣,這一定不是壞事。
如果沒有,就只能憑自己設法爬上去。
我早就明白,可我實在太渺小了。太無力,太幼稚,是雜魚中的雜魚。平常總是罵卡塔力半魚人呀臭魚呀之類的話,但我其實並沒有那個資格,實際上卡塔力要比我厲害好多倍,對寶物和地下城的知識我也比不過他。只是卡塔力就是那種性格,爲了方便我吐槽專門故意犯傻。不,恐怕也不是故意,估計有一半、超過八成算是他的天生習性。想象一下之前沒有吐槽擔當的ZOO,卡塔力一個人不斷地賣蠢卻得不到回應,大概也相當寂寞、空虛吧。所以他現在才歡天喜地的,賣蠢賣得停不下來,就期待我吐槽了。我懂,我明白,只是,好不容易加入一個族,卻僅僅被期待着完成這樣的職責,實在是有些可悲。準確地說,感覺沒有合適的立場。那我該如何是好?要怎麼做,才能在ZOO中鞏固自己的位置?
從某個縫隙中,透出晃動着的微光。
“你問爲什麼啊……”多瑪德君摸着下巴說,“誰知道呢。這種問題你不該問我,問它們去吧。”
說實話,這恐怕真的很難。
“你該修斂了,很吵。”
“……但是……”
然而,現在想想,或許應該稍微留一點餘地。
“那就去明亮的地方休息一陣子吧。”
徹底無視。
“……可是……”莎菲妮亞也在由莉卡身邊坐下,看上去顯得相當疲憊,不過她倒是一向都沒什麼精神。“……它們不會對我們做什麼……終究、只是因爲古德王……如果沒有古代九頭龍之咒……它們來到地面上……對我們人類而言……一定會是重大的威脅……”
“爲什麼異界生物要把我們人類當作敵人?”
“……超級抱歉。”
“空氣的氣味和胡里奧不同,應該連着某個地方。”
聲音的源頭離得並不遠。
衆所周知,在地下城中方向磁石是無法正常工作的,導致沒有知曉正確方位的手段,製作地圖也極爲辛苦。正是因爲如此,地下城的地圖價格非常昂貴,其中還有不少僞作。
現在,瑪利亞羅斯一行人所處的位置在柔軟棚樹和堅硬棚樹之間,空間高度只有二美迪爾,至於面積……大約三十美迪爾見方。嚴格來說並不是方形的,所以用“見方”來描述多少有些奇怪,總之大概就是這麼大。順便一提,柔軟棚樹的面積比堅硬棚樹小。逆密林的太陽在下方,因此柔軟棚樹可以說是生長在堅硬棚樹的陰影下。或許,這和柔軟棚樹之所以柔軟的原因有些關係,不過這些都根本不重要。
瑪利亞羅斯話還沒說完便連忙捂住自己的嘴。糟了,一不留神就脫口而出。惶恐地觀察莎菲妮亞,她倒是沒有垂頭喪氣,也沒有停下腳步,可是全身都好像變得灰暗了。在莎菲妮亞面前,類似於“運氣不好”、“不走運”、“倒黴”這樣的單詞都是嚴禁說出口的。說實話,瑪利亞羅斯自己並沒有因爲和莎菲妮亞一起而遭到厄運的經歷,對此完全沒有實感。不過她本人卻對此極爲煩惱,所以應當多加註意纔是。真是大意了。
所以問題就在於,有其他人曾經降到過這個位置嗎?
“有一個·山洞。”
趁着胡思亂想的時候,隊伍已經來到了巖壁附近。的確有一個山洞,橫向延伸出去,不知通往何處。洞口並不大,準確地說是很小,形狀是直徑大約一點五美迪爾的圓。而且藏在衆多雜亂的植物之後,即便是從近處走過也很容易看漏。不愧是皮巴涅魯,真虧他能夠從遠處看見這洞穴。
“其他人在這裏待命。”
是由莉卡。
走在前方的多瑪德君剛回答完,頭就撞上了洞穴頂。到現在他已經這樣撞了好幾次了,也就只有這種時候,才讓人覺得個子矮是件好事。
“D13嗎?”
即便想出來了幾個或許可行的點子,也選不出哪個最合適。
“好像是D13。”卡塔力悄悄說道,“八成是下層的達納姆雷。蜥蜴人都是優秀的石工,達納姆雷裏也分佈着名叫火管的管狀照明設備。那大概就是火管發出的光咧。”
試着將同伴們和自己比較,最終得出的只能是嘆息。
“是啊,莎菲妮亞你又沒犯什麼錯。”
“我不知道。”
多瑪德君從堆積着的石塊間的縫隙穿了過去,瑪利亞羅斯和其他人也緊緊跟上。另一側的確有點像是切石場兼石頭加工廠,四處放置着加工了一半的石塊,角落裏還有不少石頭碎片。之前堆積起來的石塊,貌似都是形狀不工整、缺了角或是有破損、已經沒有利用價值的石材。名爲火管的管狀照明設備,分佈在洞穴深處的頂部和一部分地面上,然而其中有很多已經不再發光了,總感覺給人一股荒廢的印象。石材上也積了厚厚的灰塵,考慮到附近也沒有蜥蜴人的氣息,或許可以認爲,這裏雖然以前是切石場,但是最近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被使用過了。
“……我也是……頭一回……”
“是嗎。”多瑪德君挑起一邊眉毛,撓着頭說道,“總之,要說語言相通,那首先就是惡魔了。雖然不是全部。”
“說起來,像法克魯卡還有赤紅男爵他們,就很正常地在說共通語呢。”
“嗯。”
“但是,感覺就算問他們爲何要把我們人類視爲仇敵,他們也不會認真回答——”
“噓。”
皮巴涅魯抬起右手,左手食指抵在嘴脣上。大家立即閉上嘴巴,觀察皮巴涅魯的動向。
皮巴涅魯並非對着胡里奧密林,而是望着達納姆雷深處的方向,視線朝着斜上方,似乎將精神都集中在了聽覺上。
瑪利亞羅斯看了一眼多瑪德君的表情。
多瑪德君已經站起身來,手搭在大劍劍柄上,但似乎非常冷靜。
皮巴涅魯也望了一眼多瑪德君。
“很少。”
“躲起來。”
皮巴涅魯的說明極爲簡略,而多瑪德君的命令也不遑多讓。
瑪利亞羅斯一行人儘量保持不發出聲音,朝切石場的角落移動,躲在石材後面。能夠藏身的地方有好幾處,因此很順利地全員都躲藏了起來。多少還是有些緊張,不過,並不恐懼,因爲不再是一個人,還有同伴們在。
“來嘍。”卡塔力小聲說道。
的確。
一名全身覆蓋着青色鱗片的瘦高蜥蜴人從深處走入了這片切石場。它身穿光輝奪目的胸甲,右肩被護肩覆蓋,還佩着亮閃閃的腿鏈,腰間掛着的劍工藝似乎也不一般。對方畢竟是異界生物,用人類的審美觀來判斷似乎有些不妥,總之這位蜥蜴人的容貌看上去氣質上乘,彷彿是一位大人物——不,大蜥蜴人物。比如說,王子殿下、之類的。即便不是王子,也像是某個富家的少爺。看上去年紀不大。貴公子。沒錯,正可謂是一位蜥蜴人貴公子。
貴公子在切石場正中央附近停下腳步。
它緩緩地扭動脖子環視四周,但看上去並不像是在偵察、或是察覺到了瑪利亞羅斯一行人的氣息,要不然至少也該握住劍柄纔是。這樣一位外觀出衆的蜥蜴人,也不太可能獨自一人——雖然不是人,算了無所謂——獨自一人來此巡邏。當然這只是以人類的思考方式得出的結論而已,蜥蜴人的世界是否同樣如此,實在是一概不知,想必還是有所不同吧。
正想要把他敲醒,皮巴涅魯突然舉起了右手。左手食指指着胡里奧的方向。
只用處理眼前的狀況。
說實話,真是鬆了口氣。總感覺,現在如果一擁而上把貴公子殺了,之後一定會不好受。雖說我是個弱小的入侵者,但手上也沾了不少污穢,事到如今還在乎這個?話雖如此,還是要注意精神衛生,儘量不要留下不好的回憶。說到底我們只是一幫爲了活下去爲了錢就殺戮其他生物的窮兇極惡之徒,但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類似良心的東西。
鑽在地下城的時候,反倒成了最輕鬆的時間。
如今身在此處的六人中,除了多馬德君以外,根本無法把其他人和“園長”聯繫在一起。
雌性加多。
又在對視了。
只有這艾爾甸。
半魚人的眼睛裏都要蹦出心來了,不愧是有一半都不是人,看來這傢伙只要外表好看,不管對什麼東西都能發情。不過話又說來,哪怕不是半魚人,估計也會有不少人覺得“無所謂,這種的完全可以接受”。
瑪利亞羅斯一行人都躲藏着,因此進入美鳥人視野內的,只有貴公子。
而是鳥人加多。
的確是園長。
時站時坐,左右徘徊,環視四周一圈,又垂頭嘆息。難道說它真的很煩惱?在焦慮?在懊惱……?
多瑪德君抿着嘴撓了撓臉頰,朝胡里奧的方向望去,完全沒有一絲緊張感。不過從另一方面講,多瑪德君這麼隨意,使得瑪利亞羅斯也連帶着放鬆了下來。總覺得,只要多瑪德君是這樣一副腔調,就讓人感覺好像什麼事都有辦法解決,不管怎樣大概都能平安無事。
(瞭解)
難道是爲了追殺瑪利亞羅斯一行人嗎?可是就憑她一個人嗎——這裏好像不該用“人”,不,可能還是用“人”比較好。甚至都沒有帶上其他雄性?不可能的,應該不是這個原因。而且她看上去也不像是追兵,和蜥蜴人貴公子一樣,她的腰間也掛着細劍,可她完全沒有去碰那細劍的跡象。這樣才奇怪吧?沒錯,絕對很奇怪。
非要較真的話,倒也根本無所謂,怎麼樣都行。
“嗯。”
難道說,這是一場禁斷之戀?
“在這裏等待公主的時候,我一直在思索。”
只見美鳥人彷彿喫了一驚,突然停下腳步。
這傢伙也差不多該累了吧。而且我們也快要厭倦一直保持沉默了。皮巴涅魯倒是默然觀察着貴公子的動向,莎菲妮亞也盯着下方一動不動。不過由莉卡明顯有些無聊,半魚人也是一閒下來就各種扭動身體扮鬼臉。至於多瑪德君——我說你啊,啊是嗎,這樣啊,哼,原來如此。我早就知道你就是這樣的人。你還真是在哪裏都沒問題啊,這也不是第一次了。不過再怎麼說,我還是覺得實在是不合適。
(不)
這傢伙睡着了。
爲了在這裏生存,只能使用這種手段。
半魚人叫出了聲。還好聲音不大,只是壓低聲音在嘟嘟囔囔,所以就免了他挨一拳揍的懲罰。如果因爲打了半魚人的半魚頭髮出聲音而被察覺到的話,那可就是連本帶利一起賠掉了。
多瑪德君甦醒過來,正打算吸鼻子又停了下來,隨後露出一副彷彿在說“怎麼了”的表情。你還好意思問哦。不過話雖如此,能夠在將要發生什麼的時候自動醒來,該說這是責任感使然呢,還是直覺出衆呢?還是說只是單純的運氣好?
大概是因爲看見了那種人類般的舉止。
(嗯……)
“啊啊,公主。”
當然這全都是瑪利亞羅斯的想象而已。
美鳥人閉上雙眼,倚靠着貴公子的胸膛。
話說,你好吵哦,半魚人。
貴公子也看見了美鳥人,全身顫抖起來。
“……唔噢噢噢……這、這裏就該,來個噗啾……”
不知通過什麼契機互通心意的二人,避開同族的視線,偷偷在這廢棄的切石場密會?
“公主。”
“公主……”#美鳥人有着公主的風範
“您一直在等我嗎,王子。”
瑪利亞羅斯也看得有點心跳加速,不過那兩人到頭來並沒有發生更進一步的行爲。畢竟,美鳥人暫且不論,貴公子那邊,雖說的確容貌工整,但終究是個蜥蜴。用那張嘴,做什麼類似“噗啾”的動作,實在是有點強蜥蜴人所難了。而且也不知道蜥蜴人和鳥人到底有沒有那種習慣,倒也無法斷言一定沒有就是了。按照一般習俗,蜥蜴人和鳥人發展成這種關係可不是什麼正常情況,根據蓋爾路·戴德亨特的《我與鳥人加多與情人與前妻》,這兩個種族應該關係極爲惡劣纔對啊……?
或許吧。
我是說那位貴公子。
從胡里奧的方向,有什麼從堆積成山的石材間穿過,進入了切石場。
“我怎麼會懷疑公主呢?”
美鳥人輕輕搖頭。貴公子憐愛地撫摸着美鳥人的頭,露出溫和的微笑。
昨天賺了多少達拉、今天要賺多少達拉、花多少錢買什麼東西、收支如何、必須節約、還得再賺一些——現在,我終於可以不用再一天到晚都想着這些事,有時間去思考今後該朝什麼方向前進。前方到底有什麼等着我?選擇的方向到底對不對?然而其實,去煩惱這些問題對自己到底有沒有好處,纔是最讓人搞不懂的問題。
“公主……!”
“不,不,你不會,絕不會的。”
美鳥人朝王子衝了過去。
“啊啊,王子。”
然而我們只有在這裏能活下去,
多行善舉,尊重他人,自己也會感到喜悅,獲得幸福。如果僅憑此就能清正地渡過一生壽終正寢,那該是多麼令人開心的事啊。
禁止入睡。
不巧,瑪利亞羅斯既不懂鳥人語也不懂蜥蜴人語,因此,接下來的內容全靠想象力補充完整爲您放送。與實際狀況可能多少存在一些差異,敬請諒解。
(再等一會兒)
影響力嗎?能夠改變氣氛,將其染成自己的顏色。常言說某人“有氣場”,大概指的就是多瑪德君這類人吧。
“王子……”#既然美鳥人是公主,那就假定貴公子是王子
毫無才能,並不代表完全無能。總該有點我能做的,要不然,我——
看上去,就好像在思考什麼事情一樣,難道是有什麼煩惱?蜥蜴人也會煩惱?不,既然都會嘆氣了,那麼有上一兩個煩惱也是很正常的。或許就像多瑪德君說的,對於異界生物來說人類是敵人,所以到頭來人類也得把異界生物視作不共戴天的仇敵。然而敵人也有敵人的生活,如果有高程度的智力,也會覺得其他某位同類好討厭,也會有不得不解決的困難,也會爲了愛情神魂顛倒,也會因爲身份的差距被拆散——諸如此類的。這位貴公子的社會地位似乎很高,想必在很多方面都享受到了不少好處,然而即便生在高貴人家,也不一定就會一直無憂無慮吊兒郎當地生活下去。比如我們ZOO的半魚人,明明出身高貴,卻揹負了相當艱難的過去,哪怕他本人並不願意,還是被強加了必須揹負的重擔。所以在這位貴公子身上,可能也發生了什麼。
只見那位貴公子在一塊石材上坐下,而且還顯得很鬱悶,一邊輕輕搖頭,一邊唉聲嘆氣。原來蜥蜴人也會像人類一樣嘆氣啊。
難道說,從胡里奧那邊又來了什麼……?
一瞬間迷惑了。
因爲不用思考那些麻煩事。
就算是今天,本來也不是什麼困難的工作。雌加多的飾羽今後在市場上的價格將會上漲,這是根據半魚人收集到的情報得出的結論。據說,某國國王想要收集大量原料中含有雌加多飾羽的戰袍,提供給自己的親衛隊。而這位國王的御用商人,此時正遵行密令,在艾爾甸鐵鎖休憩場的攤販上悄悄收購飾羽。這一動向還未被衆人所知,只有少數幾個人察覺到了商機,但這也只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一旦情報擴散開來,肯定會有大批入侵者來到胡里奧。然而,雌加多並不像雄加多那般數量衆多,飾羽的供給量不可能有爆發性的急速增長,僧多粥少的情況只會導致入侵者之間的爭奪,進而使得飾羽的價格飛漲。因此只要事先囤積一定量的飾羽,待到那時再高價賣出,就毫無疑問能夠大賺一筆。話又說回來,這種奇怪情報一年到頭總是無休無止,其中有正確的自然也有錯的,上當的人被沒當真的人嘲笑的光景也是屢見不鮮。不過,雌加多的飾羽似乎還是某種魔術的觸媒,雖說需求量並不高,但也絕不是毫無價值,因此不管那情報是真是假,收集一批飾羽總歸沒有損失。
“當然了,公主。我願一直等待公主,哪怕時間讓我的身軀腐朽,我也將永遠等待下去。”
接下來再度想象力全開爲您呈現:
是什麼——不、是誰……?
而且,它到底在做什麼?
在加入ZOO之後,才終於有機會能夠稍稍靜下心來,好好思考自己至今爲止都做了什麼、到底想要做什麼、今後做什麼才比較合適、到底應該怎麼做。
園長啊……
不準睡。
切石場中不止有瑪利亞羅斯一行人,還有那位貴公子。
看上去的確是這樣的氣氛。
因爲那簡直像是人類一樣。
瑪利亞羅斯看向多瑪德君。多瑪德君察覺到視線,也轉過頭來,面對着瑪利亞羅斯,沒有出聲,只用眼神交流。
“……不得了的美女哇……”
貴公子張開纖瘦的雙臂,溫柔地接住美鳥人,將她緊緊抱在懷中。
沒有更多的對話。
(怎麼辦?上嗎?)
瑪利亞羅斯朝皮巴涅魯指着的方向示意。
話說,你這不安的樣子怎麼還沒完沒了了。
至少,臉和人類女性相差不多。雖然幾乎沒有眼白,白色皮膚的質感也與人類稍有些不同,不過即便如此,以人類的基準也毫無疑問可以歸爲美女。不只是上半身,連下半身的皮膚都是光滑的,胸部和腰間覆着的布上點綴着羽毛、寶石和各類裝飾。然而仔細觀察,終究還是能夠判斷得出她不是人類。首先是頭髮,她沒有頭髮,只有羽毛,她的頭頂覆蓋着成片的羽毛。不過這些羽毛極爲細長,和一般鳥類的羽毛不同。某種程度上和人類的頭髮有些相似,就像是人類頭戴漂亮的羽毛頭飾一樣。另外,她還有三對翼狀臂。其中兩對摺疊在背後,另一對起着人類手臂般的作用。這毫無疑問是人類絕對不會有的東西,如是便可以斷定,她不是人類。
美鳥人和貴公子互相注視着——
或許在世界上的某個地方還有別的生路,但我想不到,而且也沒有在保證生活的同時思考別的方法的餘力。
不過,美鳥人和貴公子似乎已經完全沉浸於二人世界,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噪音。
貴公子牽着美鳥人的手,來到石材邊上,兩人貼在一起坐下。
(唔)
而我有什麼才能呢。
多瑪德君似乎也在迷惑。不過,或許多瑪德君考慮的是別的方面。比如說,說不定只要放着不管,貴公子過一會兒就會自己離開,假如主動攻擊造成騷動,引來其他的蜥蜴人反倒更麻煩。不管怎樣,至少目前爲止貴公子還沒有發現我方的存在,既然如此,原地保持不動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噢噢……”
然而不知爲何,就是沒有一點點衝上去把貴公子殺了扒它的行頭的想法。
別睡啊。
是不是太天真了?
雖說不了解多瑪德君的真實想法,不過他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該怎麼形容呢。
“剛纔發生了一點騷亂,我纔來遲了。千真萬確,請不要認爲這是藉口,好嗎,王子。”
(好像有什麼東西要來了)
這就是才能嗎。
好像沒有。
她就是這麼美。
“王子……!”
然而問題是,這位美鳥人加多,爲何會侵入D13?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本來是帶着這種穩賺不賠的心情來到這裏的,爲何變成了這樣?
我真的毫無才能。
明顯是再好不過的氛圍。
“您思考了什麼呢,王子?”
“我想要不必躲躲藏藏也能與公主相見。”
“這個……我也希望如此。可是……”
“沒錯。我是蜥蜴人,公主是加多。我們兩族在漫長的歲月裏,一直持續着爭鬥。”
“也因此無法好好了解對方。”
“正是如此。在遇見公主之前,我也將加多視爲敵人。”
“我從小也是被如此教育長大。”
“公主和我一樣,也有父王和母后。”
“我有許多父親。加多的女性大多數,都有衆多的夫婿……”
“這、這樣啊。”
“不過,能夠住在我心裏的,只有王子一人。”
“我也是。一般而言,蜥蜴人男性也會有許多個妻子……”
“這、這樣的嗎。”
“啊、是的。”
“…………”
“……我不在乎。不論王子您有多少妻子,我寧願做排行最末的小妾……”
“何、何出此言。我只要公主,除公主外我一概不娶。”
“哎呀。”
“習俗。無非就是習俗罷了。我們蜥蜴人和加多的爭鬥也像是習俗一般。蜥蜴人的一夫多妻如此,加多的一妻多夫也是如此。”
“……這、這是……”
來了。
皮巴涅魯的眼神也銳利了起來。
唉,管他的呢。
“你沒聽見嗎!我深愛着公主!”
“王子……”
“阿公……”
(哪邊?)
貴公子居然如此軟弱——當然他的外貌出衆,一眼看上去顯得富有知性,也具備一定的威嚴,可沒想到一旦身處弱勢,竟一下子露出了本性。
“不、不不不不不行!”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是這樣,只是、怎麼說呢,應該察言觀色?要識趣之類的?你說是吧,這不是很正常的嘛。”
“什——”小隊長一時啞然無語,明顯有些狼狽,“什、什、什麼,您剛纔說了什麼?王子殿下?”
“AhhhhhhhhhhhhhhhhhhhGyrashyyyyyyyyyyyyy……!”
“公主!”
多瑪德君突然挑起眉毛,握住了大劍劍柄。
“哎、哎哎?要殺了她?這、這實在是、再怎麼說也……”
“啊啊,王子。”
“閉嘴!此乃阿公我的生存方式是也!”
“我……我……”
“是、是也……?”
貴公子再度用力抱緊美鳥人連連搖頭。美鳥人似乎稍稍鬆了一口氣,不過以當下的狀況自然還是無法完全放下心來,目光閃爍不定。
貌似是蜥蜴人小隊隊長的強壯蜥蜴人,劍尖直指貴公子和美鳥人,大聲喊叫了什麼。
“真是悲戀哪。好可憐哇。嗚嗚,話說,真是贊吶,那麼漂亮的美女。區區一個蜥蜴人還真敢下手吶……要是老子的話,要是換作老子的話……”
貴公子沉默無言。如果他是人類的話,此時恐怕臉都已經發青了吧。不過貴公子的鱗片是青的,所以他的臉本來就是青的。
瑪利亞羅斯朝多瑪德君投去疑問的眼神。多瑪德君還沒回答,皮巴涅魯便將視線投往D13方向,雙手探向雌雄對劍。
“呃、不、這是、那個……”
美鳥人不安地窺探着王子的表情。
兩人閉上眼睛,緊緊擁抱在一起。
“……嗚……嗚、嗚嗚……”
“你、你你你你你還想怎怎怎麼個無禮法!?”
“我會爲了公主,改變這一切。”
只要小隊長一聲命令,蜥蜴人小隊就會立即將美鳥人和貴公子一起討伐。
接下來依然憑着想象力的交織爲您奉上:
“我拒絕!我、我、我愛公主!我是真心的!你、你你你你你們、給、給給我滾回去!別管我了!”
第二種,行使武力。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由阿公我來親手阻止王子!”
“哎呀,這個嘛……我說?總是把責任這種硬邦邦的東西掛在嘴邊,會變老的哦?雖說也的確很老了。就不能更加、這樣、輕鬆一點嗎?多享受一下人生?對吧?阿公你也不年輕了,還老是這麼正經八百的不覺得有點那啥麼……?”
隨着小隊長一聲命令,蜥蜴人小隊全員一齊拔出長劍、或是挺着長槍指向前方。
“只好將王子當作叛徒依法懲辦!”
小隊長無力地垂落雙肩,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可不覺得他們的愛情會進展順利。加多和蜥蜴人都很兇暴,雌加多和高等蜥蜴人的智力還算比較高,但還是給人不可抹消的野蠻印象。還是說,這都是偏見嗎?因爲他們敵視人類,基本上看到人類就會二話不說發起攻擊,所以纔會讓人類覺得野蠻?貴公子和美鳥人成爲蜥蜴人與加多之間的橋樑,幫助兩個種族建立友好關係——總覺得不會發生這種事,雖說沒有什麼明確的根據。這麼看的話,還是有那麼一些可能性的不是嗎?搞不懂。
貴公子似乎大喫一驚,全身都僵硬了,然而接着馬上回過神來將美鳥人護在懷中。
“王子……?”
既然都到了這個地步,貴公子也只好認命了吧。終究是不可能實現的戀情,早就可以預見到將以悲劇結尾。比起“兩人慢慢出現隔閡自然斷絕關係,之後回想起來只覺得哎呀自己當初真是年輕啊”的形式,某種意義上,像現在這樣戲劇性的結局,對於我們這些觀衆而言才更加有趣。當然,對於當事人而言就是另一碼事了。
縱然戰戰兢兢,還是拔出了自己的劍。
即便如此貴公子和美鳥人還在調情。
“需、需需要被原諒……?”
貴公子終於做出了決斷。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行!你、你你你你你你你膽敢碰公主一下試試!我我我我我可不會原諒的!”
局勢一觸即發。
然而貴公子和美鳥人還在那裏親親熱熱你儂我儂。
空氣一下子繃緊。
“王子殿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請您解釋!身爲王子,您有這個義務!”
“這可不行啊,王子!”
“唔。”
當然不可能是聽到了瑪利亞羅斯的心聲,總之貴公子面對着小隊長髮出宣言:
“如我剛纔所說,加多是我族仇敵!而且,在場諸位皆已看到,她是身份重要的雌加多!若置之不理,將會折損身爲蜥蜴人的名譽!”
“即便如此,王子!您已經和殿下(實在聽不清楚。不過這本來就是想象)許下婚約了!”
“嗯,這是當然。”
“是啊。”
“王、王子。”
“殿下會傷心的,王子!”
瑪利亞羅斯悄聲嘆息。
是蜥蜴人,數量約有十到二十。
“什什什什什什什麼、叛叛叛叛叛叛叛徒……!?”
“當然!這纔是身爲蜥蜴人正確的負起責任的方式!”
“不是、所以說、那只是父母定下的親事而已……”
“要改變它很困難,但並非不可能。”
終於響起了腳步聲。
“正是如此,如你所見!我愛着這位公主!”
接下來的對話更是挑戰了想象力的極限爲您演繹:
貴公子的視線在小隊長和美鳥人之間遊移。看來即便是軟弱之徒,也無法忍受自己所愛的人遭到那種對待。當然這全都是想象罷了。
“哎、是、是這樣嗎。”
“啊、不、可是、你看、關於這個,只要不告訴她她就不會知道不是嗎……”
反正根本無所謂。
美鳥人明顯有些心生疑慮。
“需要被原諒的不是我們,而是王子您!”
欸,原來對於貴公子而言,這個小隊長是這麼親切的人物嗎。呀,只是想象罷了。或者說,幾乎是妄想了。只是從氣氛上感覺有點熟悉的意思,說不定完全不是那種關係呢。
假使蜥蜴人和加多締結友好關係,也不會對人類有什麼影響。對於入侵者而言,反正雙方都是獵物而已。對於異界生物研究者來說倒是有可能算個有趣的變化——這麼說來,這可能是個貴重的情報,要不要把這個消息賣給研究者呢?這明顯是八字都還沒一撇就開始打如意算盤,不過若是沒有這種經濟頭腦,在艾爾甸是活不下去的。哪怕現在沒那麼緊迫,但誰知道哪天會不會突然變得窮困潦倒呢?
“不必擔心,公主。我早就知道總有一天會發生這種事,我們不可能永遠隱瞞下去,這並非我的本意。反過來說,這也是一個好機會。”
是一支全副武裝的蜥蜴人小隊,身上的鎧甲相對而言是比較豪華的種類。
“您是要我保持沉默嗎!您是要封我的口嗎!”
包括小隊長在內的蜥蜴人小隊見狀一齊後退了半步,大概並不是畏懼,可能只是沒有想到貴公子居然到這種地步了還要抵抗。小隊長雖用相當強硬的口吻逼迫貴公子,但他肯定只是以爲能夠靠恐嚇制服貴公子而已。也不知是拼死一搏,還是破罐子破摔,或是精神錯亂,根本沒多想,總之貴公子的行爲超出了小隊長的預料。在這種情況下,小隊長只有大相徑庭的兩種選項。
貴公子和美鳥人似乎還未察覺。
“——王子……”
“太遺憾了,真是無地自容。我侍奉王子十餘年,王子您如今犯下這等過錯,都是阿公我的責任。”
“啊啊,王子!”
“我不認爲是仇敵!”
所以我完全無法理解拼命忍着淚水的半魚人的心情,更沒有一絲一毫理解他的必要。話說,蠢不蠢?蠢死了。蠢透了。
“哎?真的嗎?王子?”
“公主。”
小隊長彷彿抑制不住胸中的憤慨,從喉頭擠出低沉的咆哮。
姑且可以肯定他們是在對話,但之前的臺詞完全是基於想象編造出來的,他們實際上說的話可能差了十萬八千里,應該說可能性極高。不過,他們一定互相喜愛,這倒是毫無疑問的。
而且這貨居然在羨慕。你一個半魚人羨慕蜥蜴人算什麼事兒啊。嘛,半魚人和蜥蜴人,若要問哪個稍好一些,還挺難回答的。假如非得變成其中之一,必須要做出選擇的話——當然哪邊我都不願意——那肯定是馬上排除掉半魚人的選項,這也在某種方面體現了半魚人這一存在到底有多麼不可言喻。
不、你們真是夠了。那個抱來抱去的戲碼我已經看夠了,能不能趕緊把對話推進下去?
貴公子已經幾乎快要哭出來了,美鳥人也畏怯地渾身顫抖。
貴公子似乎下定了決心。
“她可是加多!是我們蜥蜴人的仇敵!”
“有無數蜥蜴人在與加多的戰鬥中喪命!”
“不,所以說,這個嘛,你看?總而言之,就是那個、那個啥,我嘛,終究是個頂替的王子——啊不,並不是說真的是頂替的,只是有點像罷了。我也不是自己喜歡纔出生的啊,我也不是自己選擇的要當王子啊。所以說,就是有那麼一點,生下來我這麼個王子真是抱歉啊的感覺,也不知這麼說你能不能理解,呃……”
“您若是不將那加多交出來,那麼就請恕我等無禮——”
“王子!”小隊長揮着長劍怒吼道,“現在還來得及!既然實在是無可奈何,我可以對殿下隱瞞這件事!但是證據必須要徹底銷燬!把這個加多交給我!一劍殺了烤來讓兄弟們喫了,我就當作這件事沒有發生過!據說美女加多喫起來很香吶!來,把她給我!”
它們走進了切石場。
“對加多而言也是如此!可如果我們就因此而繼續爭鬥下去的話,血只會越流越多!永遠沒有盡頭!必須阻止這流血的連鎖!”
第一種,繼續交涉。
“正是!我心天地可鑑,不容如王子這般一無是處的年輕人來否定!”
“等、等、等等,你這算什麼意思?你這是什麼口氣?是不是太無禮了一點?再怎麼說我也是王子!”
“你過去曾是王子!但你已經沒有那個資格了!從現在開始你只不過是一介叛徒……!”
“怎、怎、怎麼這樣……!”
貴公子本想後退,但看到美鳥人那冰冷的眼神,又打消了逃跑的念頭。或許是他終於意識到:沒有辦法、無法挽回了,既然如此,乾脆狠下心來拼了?。總之貴公子猛地搖了搖頭,手中的劍朝蜥蜴人小隊指了出去。雖然劍尖在顫抖,但總算也擺了一個架勢,乍一眼望去像是“你們放馬過來”的意思,實際上恐怕還得加上一句“可以的話還是一個一個來吧”。美鳥人也拔出了細劍,看上去倒是比貴公子要堅定得多。貴公子是走投無路纔不得不拔劍,而美鳥人似乎已經做好了兩人一同赴死的覺悟。
小隊長好像也下定了決心。
“SyyyyyyyyGySyhaaaaaaaaaaaaahhh!”
小隊長髮出蜥蜴人獨有的彷彿能撕裂空氣的尖銳吼叫,其含義恐怕就是“殺”、“衝啊”、“幹掉他們”之類的吧。
蜥蜴人小隊行動了起來。
小隊長自己也舉起長劍朝貴公子衝去。
“——不成……!”
隨後,半魚人也——
等等、等等!
怎麼?
爲什麼?
什麼情況?
瑪利亞羅斯首先懷疑自己看錯了,因爲半魚人從藏身的石材後面一躍而出的光景實在太過難以置信。雖然難以置信,但看來這不是幻覺。接着,就要思考半魚人做出這種事的理由、動機,他的腦子恐怕已經爛到一定程度了吧?真想幹脆就這樣一直思考下去,不過那快腐爛的廚餘垃圾一般的半魚人好歹也是ZOO的一員,總之多瑪德君嘖了一聲便跟了上去,沉默的皮巴涅魯和由莉卡也緊隨其後,莎菲妮亞自然也不會落下,既然如此,瑪利亞羅斯也不能一個人不做反應。
“真是的……!搞什麼啊……!”
瑪利亞羅斯無可奈何地拔出僞劫火從石材後跳了出來。
卡塔力揮着慣用的兩把變形斧大叫個不停:
沒想到,那美鳥人居然揮劍斬了過來。
“她又不是人!”
“Syyyyyyyyyyyyyhhhh……!”
“都怪你突然蹦出去……!”
或許是實在看不下去了,由莉卡衝進了美鳥人和半魚人之間,一棍彈開了朝半魚人刺來的細劍。不過,由莉卡去救半魚人,也就是說莎菲妮亞的護衛變得薄弱了……?瑪利亞羅斯慌忙趕到能夠護住莎菲妮亞的位置,這樣就可以了嗎?雖然沒有自信,不過也只好如此了。就在此時,莎菲妮亞握着水晶魔杖,敲在了岩石地面上。
能感到蜥蜴人依然在後面追趕。不只是腳步聲,還能聽到它們的喊叫,不過離得比較遠,不至於真的被追上。
“……我真的受夠了。”
“退下,卡塔力……!”
“還差一點……!”
瑪利亞羅斯盯着巖壁和上面生長着的各類植物拼命思索。向上,總之得去上面。怎麼辦,有什麼辦法?還在思考的時候,莎菲妮亞、由莉卡、卡塔力依次衝了出來。而後面的皮巴涅魯剛一出洞,僅僅一瞬間掃視周圍,便短促地叫了一聲:“那裏!”沒有人詢問他說的是哪裏,皮巴涅魯當即跑了出去,正好多瑪德君也跑出了山洞,大家都跟着皮巴涅魯行動起來。皮巴涅魯盯着的是一株彷彿無數爬山虎彼此纏繞成一捆形成的植物,也不知用“株”來做量詞合不合適。或許那植物真的就是爬山虎的集合體,從巖壁生長開來,一直侵蝕到頭頂的柔軟棚樹中去。瑪利亞羅斯一行人之前是從上至下突破柔軟棚樹的,既然如此從下至上大概也是可行的。當然這只是猜測,不實際試試誰也不知道,沒有迷茫的時間了。蜥蜴人。蜥蜴人們已經追出了洞穴,它們似乎也很慌亂,應該是在驚訝“咦?等等,這裏不是胡里奧麼?”但願它們一直迷惑下去,或是乾脆原路返回。然而事情不會總是稱心如意,被它們發現了,它們追過來了。不行,要加快速度。
卡塔力的照明工具幫了大忙,回去的路程比來時要輕鬆多了。
“——疾……!”
“所謂的男子漢!就是要爲女性挺身而出!漢子的身軀就是爲此而生的!這可是常識啊!好嘞!要上嘍噢噢噢噢噢噢哎哎哎哎咦咦咦……?”
“在救、救你……!”
“噢噢噢!你們就打算這樣以多欺少嗎!見義不爲,無勇也!這怎能坐視不管!老子來當你們的對手!放馬過來!”
出來了。
“都給老子滾滾滾滾……!”
不行,我要收回剛纔的意見,唯獨這次真的要支持卡塔力了。瑪利亞羅斯一行人之前還試圖幫助美鳥人,雖然一開始除了卡塔力以外都不怎麼熱心,但結果而言還是救了她的性命——可能算不上是完全自願。但不論如何,也不該遭到這種報答吧?太過分了,實在是太過分了。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咋會這樣……爲啥會變成這樣……這算啥子咧……!這世上就沒有個管事兒的神嗎……!”
“呼咻嚕嚕嚕嗚”“呼咻嚕嚕嚕嗚”“呼咻嚕嚕嚕嗚”“呼咻嚕嚕嚕嗚”
皮巴涅魯自然不必提醒也清楚這一點。他抓住爬山虎的藤蔓,稍微確認了一下不會被扯斷,接下來的動作就快得令人驚歎了,只見他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沿着爬山虎向上攀登,轉眼間便好像嗖地一下被吸進了柔軟棚樹之中。看不見他的身影,似乎沒有返回的動向。這就說明,此路可行。
沒有預料到會是這樣的發展。
僅僅數秒,半魚人便撞倒了一名蜥蜴人,讓兩名蜥蜴人失去了戰鬥力。
可能是我大意了,完全沒有想到。
多瑪德君的大劍擦着卡塔力的頭頂呼嘯而過,這自然是針對小隊長的斬擊,然而對方躲了過去。小隊長敏捷地向後躍開,隨後發出震耳欲聾的吼聲。
“——唔噢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這是咋啦……!”
毫不畏懼地擦過槍尖,將一名蜥蜴人撞倒,再撲向右側的蜥蜴人連連揮下變形斧。
“呔哩啊啊啊啊嗚嗚嗚噢噢噢……!”
所謂的相信,其實也算是自欺欺人吧,然而在這個世界上要生活下去,也是很辛苦,也是需要相應的覺悟的,別說自欺欺人,到了危急時刻,哪怕是讓我去當詐騙犯我也願意。況且辛苦的也不只有我一個,還有同伴們,沒錯,既然有同伴,就可以同病相憐、同生死共患難之類的,只要咬着牙堅持下去,忍耐,忍耐,忍到頭來,一定會有好結果的。
然而小隊長毫不猶豫地向蜥蜴人小隊做出新的指令。雖然聽不懂蜥蜴語,但能看得出小隊長的劍尖指着半魚人。所以新的命令大概就是“別慌,先把那人類血祭了!人類?要說是人類也太怪模怪樣了,總之宰了他,殺啊!”總而言之,蜥蜴人小隊一齊轉變方向朝這邊衝了過來。瑪利亞羅斯見狀幾乎要大叫“別開玩笑了”,然而只有那個特大白癡,由於是個白癡所以有着不同的心態。
來到了柔軟棚樹的上方。皮巴涅魯已經衝上了另一株爬在巖壁上的粗壯植物,向着更上一層的棚樹進發。這株植物雖稱不上是天然階梯,但也足夠讓不如皮巴涅魯那般身輕如燕的莎菲妮亞和由莉卡她們沒有障礙地奔跑。瑪利亞羅斯也加快速度以免落後。回過頭,能看到卡塔力和多瑪德君還在後面。蜥蜴人們還在追趕嗎?不清楚,但感覺不到氣息。現在這條路必須時而從一株植物跳到另一株身上,還要走在細樹枝上提心吊膽,但不論是從精神還是肉體的角度上講,都比剛纔穿過柔軟棚樹時要好得多了。
我已經受夠胡里奧了。
莎菲妮亞和由莉卡首先爬了上去,接着是瑪利亞羅斯、卡塔力、多瑪德君的順序。一行人進入柔軟棚樹之中,最難受的就是到處都蕩着深綠色的東西,視野變得一塌糊塗,而且這些東西纏在身上,害得人行動困難,又憋屈得很,實在是不舒服。不過爬山虎似乎一直向上延伸,只要抓緊藤蔓就能向上攀登。總之由於什麼都看不見,很想呼喚同伴名字確認各自平安無事,但根本無法發出聲音,只要一開口,那種深綠色的東西肯定就會侵入嘴巴里。
啊啊,這下終於可以回到地面上了。
說實話,瑪利亞羅斯完全不理解半魚人的心情,只希望他能安靜一點。安靜一點,好讓這幫鳥人放我們回去。我們什麼都不會做的,求求你們了。
與雄性不同、利用兩至三對翼狀臂懸停在空中的雌加多之中,竟然有那位美鳥人。
明白地講,簡直如同苦行。
看吧。
尤其是鳥人叫,可能的話,真希望直到回到地面爲止都不要再聽見。
那使用斧子的方式,比起砍,更像是砸。
半魚人甩開瑪利亞羅斯鏘鏘地敲打變形斧。
震人耳膜的巨響。
皮巴涅魯這回找到了一根從巖壁上垂下、形狀好似繩索的植物,隨後在上面切出一個把手,打算藉着它直接攀登斷崖絕壁。準確地說,他已經攀登了一段距離了,這對於前殺手而言可能就像喫個早飯一樣容易,然而對於一般人而言可不簡單。尤其是莎菲妮亞,她看上去明顯很是不安。雖說也沒有其他手段了,但是讓這麼一個魔術士——關鍵是讓這麼一個沒有怎麼鍛鍊過身體的女孩子來攀巖,實在是有些於心不忍。
“嗯,是啊。”
多瑪德君環視四周,同時揮着大劍又斬殺了兩、三名蜥蜴人。皮巴涅魯已經衝入了蜥蜴人小隊正中央,肆意揮舞起雌雄對劍。由莉卡沒有冒進,只是做好準備迎擊被多瑪德君和皮巴涅魯漏掉的蜥蜴人。瑪利亞羅斯則拽着半魚人的衣領把他拉了起來。
我相信如此。
“多瑪德君,這對莎菲妮亞來說可能太難了。”
爲何要遭這種罪?
穿過去了。
“——噫……!”
小隊長朝半魚人衝了過來,想來這並不是因爲他聽懂了人類(姑且算是吧)的語言。不過這一突擊氣勢十足,極爲迅猛,以至於瑪利亞羅斯都沒有看清楚。半魚人似乎大喫一驚,猛然向後跌倒,這才勉強躲過。
半魚人在最後關頭側身一躍躲開了攻擊,不過他的半魚眼已經驚得掉了出來。瑪利亞羅斯也相當震驚。
因此,瑪利亞羅斯一行人只好默默地向上爬。
半魚人彷彿賣弄似的將兩柄變形斧耍得眼花繚亂。
“救——救、救、救命啊……!”
我爲何要做這種事?
雖然這麼說,但多瑪德君自己似乎沒有後退的意思,他一定是打算獨自斷後直到全員撤離爲止。瑪利亞羅斯和莎菲妮亞對視了一眼,隨後立即跑了起來。趁着皮巴涅魯從背後牽制美鳥人的時候,由莉卡也開始後退。卡塔力也嘎嘎叫喚着跑了過來。皮巴涅魯和多瑪德君一定沒事的,那兩人完全超過了人類的範疇,根本不需要擔心。
“GyyyyyySyHyaaaaaaaaaaahhhh!”
“呼噢噢噢噢噢噢噢哩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哆噢噢噢噢……!”
“咻嚕嚕呼嚕嚕咻……!”
趁此機會多瑪德君也衝入了洞穴之中。由於空間狹窄,實在是無法全力奔跑,但對於蜥蜴人而言也同樣如此。洞寬不足以讓兩人並排穿過,因此哪怕有蜥蜴人追上來也總是一對一的局面,想必多瑪德君不會輸給區區一隻蜥蜴人,因此接下來只顧逃跑就可以了。從這裏逃跑,回到胡里奧逆密林,然後呢……?到時候再考慮吧。雖然總覺得有些不妙,但還是什麼都別想專心逃命要緊。
“那麼一個大美女要被殺了老子怎麼可能坐視不理!”
“美女就是美女!”
成功了。
率領他們的,是好幾名雌加多。
那不是一刀兩斷的聲音,更像是有什麼東西被一下子敲得粉碎、飛濺出去。實際上,有許多蜥蜴人被捲入大劍的螺旋之中,化作悽慘的屍骸。免於一難的蜥蜴人們見狀,都嚇得不敢向前。
嗯,訂正一下,不是大叫,是怪叫。總之,雖然對他的意圖完全沒有興趣,但還是能猜出個大概。半人魚估計是想吸引蜥蜴人小隊的注意力,這個目標倒是成功完成了。看到發着怪聲突然衝出的半魚人,蜥蜴人小隊先是嚇了一跳。在蜥蜴人看來,可能會驚訝“這裏居然還有人類”吧,這也是可以理解的。
“——唔……!”
美鳥人的劍法高超,半魚人就像是想在握着菜刀的廚師眼皮底下從砧板上逃命一樣,這樣下去遲早是要被做成刺身的。雖然很想幫忙,但很遺憾瑪利亞羅斯的本事太差了,而那美鳥人的動作可是相當的迅速。即便是想幫忙,也不知道該怎麼下手。
“——哆噢噢噢……!?”
“——想辦法,往上……!”
大批的雄性加多嘰嘰嘰嘰鳴叫着,在瑪利亞羅斯一行人頭頂盤旋。
幸好瑪利亞羅斯身材矮小,在這狹窄的洞穴裏不必多麼辛苦也能迅速前進。
“呼唔……!”
通道向左拐去。不由分說繞過拐角,終於能看到遠處的光線了。
不,一旦開始思考這種問題就輸了。要積極,要向前看,向上看。沒錯,不要沮喪,加油。這份苦楚,將來一定會有所回報,一定。
皮巴涅魯已經拔出了雌雄對劍,由莉卡將長棍架在身前,多瑪德君放下莎菲妮亞伸手去抓大劍劍柄,瑪利亞羅斯也想要握住僞劫火,卻使不上力氣。卡塔力扭着半魚臉像深海魚一樣低吟着——雖然我也不知道深海魚的低吟是怎麼樣的,總覺得有點像。
剛一站起身來,就一腳踢中左邊蜥蜴人的膝蓋,再同時一斧頭砸在對方下巴上。
“老子可是在……!”
“你傻啊!這有什麼關係啊白癡!”
至於後方不斷傳來的頭頂撞到岩石的聲音,一定是多瑪德君發出來的。
多瑪德君點了點頭,隨後不由分說地直接將莎菲妮亞拎起來扛在了肩上。莎菲妮亞的臉瞬間漲紅,啊嗚啊嗚地叫着,雙眼直打轉。瑪利亞羅斯和由莉卡對視了一眼,彼此會心一笑。這下總算是有一件好事了。不過眼下還沒保證安全,並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Gahyyyyyyyyyyyyyyyyyyy……!”
當然這並不代表再也不想來,不過至少短時間內,是不想再見到逆密林的景色,不想再聞到這股濃郁的青草味,也不想吸入這溫熱潮溼的空氣,更不想聽到嘰嘰嘰嘰的煩人鳥人叫聲了。
結果剛一爬出上層的棚樹,鳥人叫就鑽進了耳朵。
“嘶啊啊啊呼啦啊啊啊……!”
杖尖放出數道閃電,直接擊中了美鳥人和幾名蜥蜴人。被魔術之雷擊中的蜥蜴人們全都發出慘叫摔倒在地,然而美鳥人卻只是身體抖了一抖,甚至由莉卡特地趁機揮出的一棍也被美鳥人堪堪躲過。可以看到美鳥人被雷電擊中的腹部一帶已經變成了一片焦黑,因此魔術對其並非沒有效果,可能只是因爲體質原因擁有了一定程度的耐受性。這一事實也讓瑪利亞羅斯有些驚訝,不過更重要、更關鍵的問題是,大批的蜥蜴人接連不斷地趕到了切石場,簡直糟糕得都要讓人哭出來了。難道是因爲剛纔小隊長的那聲吼叫?那肯定是在呼喚同類。不過事到如今這些都無所謂了。那傢伙呢?那個貴公子?連美鳥人都拔劍攻過來了,可那傢伙——在後方。躲在相當遠的後方,看上去正對着剛趕來的蜥蜴人們發出命令,彷彿在喊叫着“快上”、“幹掉他們”。這傢伙也太不像話了,不過雖然憤慨,但已經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了。
對方還沒來得及摔倒,就又喫了接連不斷的變形斧三連打。
瑪利亞羅斯和莎菲妮亞拉着手朝通往胡里奧的洞穴跑去。一離開切石場,環境一下子變暗,只能依靠本能判斷方向。果然還是應該帶上夜視鏡的,正要後悔不迭地咂嘴,身後突然亮起一束光,轉頭望去,只見卡塔力手中握着小型發光筒。既然有這東西,爲何來的時候不用?半魚人的這一點真是讓人搞不懂。也不知該說他是任性妄爲還是太過隨便還是毫無邏輯可言,不過的確是幫大忙了,有了光,就能判斷洞穴的位置。瑪利亞羅斯放慢速度讓莎菲妮亞跑在前面,跟着莎菲妮亞衝進洞穴跑了幾步後,回頭望向後方,只見由莉卡和卡塔力都跟了上來,還有皮巴涅魯也在。多瑪德君則站在洞穴前,身體連着大劍一同轉了兩圈。
半魚人從正面撲進了蜥蜴人小隊。
正要再度向蜥蜴人小隊發起衝鋒的半魚人,突然從身側受到了一件細長兵刃發起的攻擊。
“唔咧啊啊啊啊啊啊……!”
蜥蜴人小隊的動作遲疑了。
“嘶啦哈啊啊啊啊啊……!”
接下來抵達的一層棚樹格外薄,看上去根本無法承受人類的體重。之前瑪利亞羅斯一行人也是直接撞破了這層棚樹,落入了下方的柔軟棚樹中。那個時候撞出來的破洞現在也還殘留着。再抬頭看,更上一層的棚樹上也有破洞。姑且只要抵達那一層,就能確保回到地面上的路線。問題是,能夠順利抵達那裏嗎?看上去似乎有辦法,應該沒問題——真的沒問題嗎……?
半魚人四處翻滾着躲避美鳥人不斷刺出的劍。
“爆條Mees雷來禮”
“多瑪德君……!數量太多了!必須逃跑……!”
瑪利亞羅斯脫口而出。
如果不相信,恐怕就撐不下去了。
加快腳步,馬上就到出口了。出口就在前面。
“再怎麼說也太草率了!而且人家不都已經有男朋友了嗎!”
“——唔噢!”多瑪德君瀟灑的一擊砍斷了小隊長的長劍,隨後大聲呼喊道,“撤退!胡里奧方向!”
這種繩狀植物結實到即便掛着多瑪德君和莎菲妮亞兩個人的重量都毫髮無損,再加上粗糙不平的巖壁上也有不少可落腳之處,實際上攀登這懸崖絕壁倒是比想象的要輕鬆多了。
雌性加多一齊歌唱。歌聲美麗動人,也正因爲此顯得更加不祥。那是命令。身爲族羣之母、統率者、宗教領袖、優秀戰士的雌性一旦做出命令,雄性們將會無條件遵從。
雌性們一邊高歌一邊高舉手中長劍,雄性們爭先恐後地瞄準劍尖一頭撞上去,將自己串在劍身之上。大概是由於雄性的重量,雌性們被拖得向下墜去,然而即便如此,歌聲也未停歇。
嗚嚕嗚嗚嗚嗚嗚呼嚕嗚嗚嗚哩嚕呼嗚嗚嗚
呼嚕嗚嗚嗚嗚嚕嗚嗚哩嚕嗚嗚嗚
嚕嗚嗚嗚呼嚕嗚嗚
並非單純的歌聲。
而是咒歌。
雌加多既是戰士也是巫女。就如同人類創造了魔術一樣,加多也根據自身的文化和信仰創造了邪術,施放者便是身爲巫女的雌性。蓋爾路·戴德亨特的著作中爲加多的邪術起了一個名字:
獸化血術。
現在,祭品之血已經獻上。
血與咒歌組成的儀式造成恍惚狀態,喚醒了巫女們身體深處沉睡着的真正力量、以及與那力量相稱的姿態。
落在棚樹上後,巫女們的骨骼、肌肉,都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膨脹起來,彷彿被什麼東西拉扯着一樣伸長,轉眼間就換了一副模樣。
可以說是身高二點五美迪爾左右,有着兩到三對前肢的熊。不過,頭部生有羽毛,體格也遠比熊緊實。覆蓋全身的體毛似乎如鋼鐵般堅硬,只留下一點點曾經是羽毛的跡象。
她們已經不再是母親、統率者,不是戰士也不是巫女。
不,或許她們依然有着如上的身份,但同時也是兇暴的猛獸。
渴求戰鬥與敵人鮮血的“戰獸”。
“AGOOOOOOOOOOOOOOOOOOOOOOSHU……!”
戰獸們帶領着雄加多襲來。啊啊,這回是真的受夠了。真想閉上眼睛,捂上耳朵,若能魂魄出竅就更好了。但我明白,不可能。哪有時間悠悠哉哉地魂魄出竅啊,根本不適合嘛,而且說到底我也壓根不懂該怎麼魂魄出竅。多瑪德君他們倒是打算大打一場的樣子,唉,這種狀況的確只能開打了,可是真的饒了我吧。不,我說啊,退一萬步講,假如只有那什麼戰獸和加多的話——雖然光是這些就已經很多了——我倒也不是不能努力想辦法死撐下去。可是,可是啊?你們看吶?看那邊,就是那邊,從這裏看,就是斜上方的那個棚樹。那裏有通往D13的洞穴哦?就是我們來時路過的那個,就是那裏,來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蜥蜴人。已經太多了,都要溢出來了。這是怎麼了?喂?這種破事到底算什麼嘛?是我搞錯了嗎?應該沒搞錯吧?我可以哭嗎?我可以放棄嗎?已經沒辦法了吧?是吧?沒有人會因此責罵我吧?
“咕噢噢噢唔……”
半魚人似乎也察覺到了蜥蜴人。在此期間瑪利亞羅斯已經從腰帶上掛着的小包中取出了玻璃小瓶,把每個指頭縫都夾滿了。
“噢噢……?”
色彩各異的美麗飾羽。
只要一思考,恐怕就會想明白。
“不——”
我不知道。
“傻嗎!誰會一五一十地全都賠給你啊白癡!”
我怎麼會知道。
全員成功平安返回地面,簡直就是一個奇蹟。
“瑪利亞。”
好不容易纔藉此機會讓心情好轉了一些,這個該死的半魚人。
“爲什麼你還能說得出這種話哦?”
不少,真的,一點也不少。
看到半魚人這副得意洋洋的勁兒,不止瑪利亞羅斯,包括由莉卡和莎菲妮亞都發出了深深的嘆息。多瑪德君在打盹。連皮巴涅魯向半魚人投去冰冷的眼神。
“可是啊,只有三根,即便價格如預想的那樣漲上去,也賣不了多少錢——哆!?”
一共三根。
“各種各樣,諸類經費。”
“爲啥非得賠錢不可!你要老子賠啥錢啊!”
皮巴涅魯將飾羽塞進瑪利亞羅斯手裏,露出微笑。
多瑪德君馬上做出了判斷,真是太好了。如果他沒有馬上理解那就先一拳揍上去再說。現在分秒必爭。地面。目標是回到地面。什麼都不用考慮,把大腦放空只顧逃跑就是了。瑪利亞羅斯衝刺,跳躍,攀登,抓住差點滑倒的莎菲妮亞的手腕繼續狂奔。投出剩下的小瓶,全部扔光了。迎擊從各處蜂擁而來的蜥蜴人鳥人之類的玩意兒,擠出一條路,推推搡搡地繼續逃跑。已經一時忘記了對卡塔力和卡塔力還有卡塔力的仇恨、憤怒和厭惡,恐懼感早已麻痹,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覺得真是可笑。因爲數量這麼多,不論是加多還是蜥蜴人,都不見減少的,到底是有多少啊?有這麼多的數量,就不能把這些人力投入在更有建設性的工作上嗎?我們這邊可是隻有六個人啊?只爲了追區區六個人,就搞出這麼大的手筆,是傻嗎?白癡嗎?就是白癡吧,無可救藥的一幫白癡。結果這幫蜥蜴人和加多追着追着到頭來,突然想起兩個種族之間關係不好,然後又在各處發生衝突。真希望它們就這樣打個痛快,然而還是有不少笨蛋非要往這邊追。歸根到底,它們還是敵人。就是敵人,是人類的敵人。哪怕是敵人,我也拜託了,真的拜託你們了。這樣又是撲又是跳,笑得停不下來,笑着笑着眼淚就湧出來了,實在是可笑至極。不,不可笑,並不可笑,而是我太可悲了。沒錯,可悲。爲何我非得這樣拼死逃跑呢?我明明沒有做錯什麼,一點都沒有做錯,可是爲什麼,到底爲什麼——
“誰讓你突然插進來掃人興!這是人家的心意!心意你懂不懂!?連人類都不是的你恐怕根本不明白什麼叫人類的心意吧!?”
“會的啊!不就是反省嘛反省!首先要反省的就是,那麼一個大美女怎麼就莫名其妙變得不美了,這可是最讓人悔恨不已的哇——”
“當然懂啊!區區人類的心意老子還是懂的啊!老子好歹也是半個人類——不、誰是半魚人啊!老子是貨真價實徹頭徹尾的人類啊……!”
“這、這個嘛、首先嘛……呃……”
“賠錢!賠錢!賠錢!”
大虧損。
“——爲、爲啥蜥蜴人也過來嘞……!?”
“走了。快跑。好好好別廢話了。其他人也是,快點快點!”
不想認清現實。
我們這一趟,到底得到了什麼?又付出了什麼代價?
“咦?你不是條漢子嗎?男子漢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哦?”
“那當然……是啦——話是這麼說,可這是兩碼——”
“哈……”
“你看!果然吧!你根本不會反省!”
“那就賠錢。”
“太少了·對不起。”
“啊吵死人了!賠就賠!要賠多少!拿個數兒出來!什——等等等等等等!怎麼可能這麼貴!怎麼?人力費?勞動費?手續費?還折算利息?你可不能把啥玩意兒都算進來啊!是想讓老子破產嗎!你還‘嗯’!?這時候你倒是否定一下啊!你把老子當什麼了啊啊啊啊啊……!”
“不想死就趴下。”
換句話說,就是虧損。
一屁股坐在地上,花了好長時間,才總算放下心來。
“做得到啊!反省而已!反省那可算得上是老子的得意絕招啊!”
抬起頭,眼前是皮巴涅魯。他跪着單膝,兩人的視線正好齊平。皮巴涅魯不是一個表情豐富的人,非要說的話,可能是因爲他不擅長表達感情吧,然而現在的他卻是一臉的擔憂。原來他在擔心我啊。雖然心底裏很高興,但實在是直率不起來,最後還是擠出一句生硬的回應:
“唔,好。”
瑪利亞羅斯抬起一腳便踹在目瞪口呆的半魚人屁股上。
“咋、咋了嘛!話說,你別用護手打人啊!很疼的知不知道!”
虧到姥姥家了。
這讓我還怎麼無視。
瑪利亞羅斯發出了極爲平淡的聲音,隨後間不容髮地朝四面八方投出小瓶。瓶中是爆炸液哈蕾慕·戈登。周圍接連不斷髮生爆炸,其中有幾次爆炸的中心過於接近,熱量和爆風席捲而來,煙霧糊住了眼睛,可這又怎麼樣?又能怎麼樣呢?笨蛋。
“這個。”
知道纔有鬼啊,笨蛋。
損失掉的是勞力,時間,以及大量哈蕾慕·戈登不容小覷的材料費,而得到的是一片空虛。
笨蛋。笨蛋。笨蛋。也不知道是在罵誰笨蛋,總之就是笨蛋。
“——唔嘎!”
別用這麼溫柔的聲音叫我的名字啊。
“那你倒是現在馬上給我反省瞧瞧啊!先給我把這次需要反省的地方列舉出來!”
不由得抱緊雙膝,想要把臉埋進去。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也不想這樣鬧彆扭,也不想讓同伴們看到自己這副樣子。然而,該消沉還是會消沉啊。雖然不至於再也爬不起來,但總歸是需要時間的。要解決問題,也是需要時間的。所以別管我了,讓我一個人靜靜。
“……幹什麼。”
皮巴涅魯的手伸進衣服中,取出了什麼東西。
糟糕。情緒一下子就湧上來了。鼻子深處酸酸的好難受。好想掩蓋過去,可是情感根本抑制不住,一下子澎湃而出,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想都沒想就抱住了皮巴涅魯。雖然馬上就鬆開了手,但還是害羞得發出嘿嘿嘿的傻笑。皮巴涅魯似乎有些驚訝,不過還是同樣以笑容做了回應。
“你還真敢說哦!頂着這副臉!歸根到底,還不是都怪你那個時候跳了出來!你有反省嗎!想必沒有吧!因爲從能力上講你就根本做不到!”
“哎呀。”
所以我不想思考。
是羽毛。
“搞、搞啥嘛!難、難道你們要說都是老子的錯嗎!只有老子有錯嗎!沒有其他人了嗎!既然如此,那也成!就這麼着!就這麼算!老子也是條漢子!事到如今不會逃避責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