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agments
《薔薇的瑪利亞》 · 十文字青 · 13.3萬 字
一躺上牀,位於房門上方四方形窺孔的蓋子便掀了開來。蒙面人的臉,正確地說是黑布往內窺視。
那些傢伙以黑布遮住整個頭部,只在眼睛處挖了洞,讓人不曉得其真面目,而且總是穿着同一套灰色服裝。這羣人不但不曾自報名號,甚至連話也沒說過幾句,因爲不確定總共有多少人,總之也只能統稱爲蒙面人。
「起來,就寢時間還沒到。」
我裝作沒聽見,蒙面人便開始踹起門來。這天花板極高的狹窄房間裏,除了牀鋪與便器之外什麼也沒有,就連長寬也都只有五步距離,鏗!鏗!的聲音迴盪在內聽來格外刺耳。
頭很快就痛了起來。
即使捂住耳朵,身體也能感覺到輕微的振動,真不舒服。
感覺得到。
感覺到。
感覺。
既然如此,只要封住內心就行了。
封鎖住的內心,什麼也感覺不到。
天花板正中央那個圓形物體分秒不停的藍色光芒,也愈發令人不快。
對刺激的反應逐漸遲鈍,眼瞼逐漸變重,啊,突然好想睡。
「叫你別睡,你聽不見嗎?」
房門開啓的聲響傳來,有人抓住我的手臂,硬是把我拽了起來。
我睜開眼,無神地望着蒙面人。
「聽好,不準睡,就算你想睡,老子還是會一直把你叫醒!」
就算問他爲什麼也沒用。蒙面人只會說自己要說的話,不管怎麼問,他們都不會回答。我甩開蒙麪人的手,往牀邊一坐,將後腦勺及肩膀向後貼上牆壁。
蒙面人走了出去。
只要一閉上眼,很快地連內心也會封閉起來。
2
「非常抱歉,我沒辦法回答你。即使知道,我也不能告訴你。」
我是,
「是否會睡不好,或是有什麼煩惱?」
醫生轉過身,開始撕起幾乎埋住醫務室整個牆面的大量紙條。我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後,「能不能幫個忙?」醫生出言請求。我點點頭站到醫生旁邊,以右手承接他一一遞來的小圖釘,左手則接住紙條。其中一個圖釘掉到地上。可能是想撿起來時無意識握緊了右手吧?我感覺到疼痛而張開手,因爲攤開的手掌略爲傾斜,所以剩下的圖釘一股腦兒掉在地上。掌上浮現好幾個紅色小點。「糟糕。」醫生握住我的手腕,睜圓了黑色眼眸看着掌中的紅點。
這麼一想,就令人難以忍受,真想大喊出聲。
我知道的只有這一點。
你在想些什麼?在做些什麼?會不會覺得我這麼做造成你的困擾?應該不會吧,否則你早就放棄響應了。
即使只有一點細微的小事也可以,能不能給我一些線索?應該是在牆壁另一頭的某人,並非每次都會響應我。頂多是敲兩次回一次,不,三次回一次吧;而且對方並不會主動找我,有時也會有很長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響應。但當我下定決心敲最後一次時,那個某人卻又回應了。簡直像是我的心情穿透這面厚度不明的牆壁,傳達給對方似的。
3
「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比如說……對了,身體狀況不佳之類的。」
我想見見牆壁另一邊的你。
醫生穿着長版白色服裝。不僅是衣服,醫生全身上下都是白的。頭髮、眉毛、睫毛、皮膚、就連嘴脣也是;除了那對黑色眼眸之外,一切都是白的。這問醫務室亦同,除了醫生所寫的黑色字體及一隻黑色生物外,幾乎完全被白色或透明無色覆蓋。
孤單一人。
用稱不上聲音的聲響響應我的,除了你之外別無他人。
「不,這不是你的錯。是我不好,我沒有事先提醒你應該注意什麼。」
我連自己究竟知道些什麼都不曉得。
就算不這樣也想睡得不得了,但我依然輾轉反側。是因爲藍光嗎?還是因爲蒙面人?
醫生伸出白皙的手,輕撫我的頭。
如果敲擊得太過用力,會被蒙面人察覺並斥責,因此我靜靜地捶打了無數次。
是孤單一人嗎?
我是……
「除了我以外,還有嗎?跟我一樣被關在房裏的——」
爲什麼我會在這裏?
我,
或許你正屏住氣息、豎起耳朵聽着外頭的腳步聲也說不定。
「真的?」
醫生拉開抽屜取出鑰匙,從椅子上站起身,替我解開皮手銬。「脫掉衣服。」
「歲月不待人,而我們不過是被拋下的一方。即使想追尋逝去的時光,也無能爲力。被捨棄者終將褪色銷燬,重要的記憶亦同。因此,爲了不忘記任何一件事,我纔會書寫記錄。」
誰能告訴我?
這裏是醫生的房間,蒙面人稱之爲醫務室。
「站起來,要檢查了。」
無處可去。
心房緊掩。
我被趕出房間,走在四扇門並排的灰色昏暗走道上。走到底後右轉,並於前方轉角再次右轉後,左手邊出現一扇門。蒙面人敲了敲門後開啓,用手勢催促我進去。依照指示踏進那扇門後,我發現自己佇立在一間擺滿各種物品的白色房間中,此處比時時刻刻閃爍着藍光的房間還要寬敞許多,讓人困惑不已。這是第幾次了?雖然每次被帶來這裏時都有相同的感覺,但還是難以習慣。身後的門關上了。如果沒有人出聲召喚,蒙面人是不會進房的,因此在檢查結束之前,這間房裏只會有「兩人」跟「一隻」。
醫生終於停止書寫,將上半身轉向我。「啊,坐吧。」說完,他又轉回桌前。一想到什麼,就非得立刻寫下來不可,這是醫生的邏輯。
4
檢查時,我鼓起勇氣詢問醫生。
「是這樣嗎?」
鈍重的聲響傳來。恐怕是蒙面人在外頭踹着另一扇門吧。過了一會兒,聲音便停止了。
爲什麼會在這裏?即使思考也沒有任何意義,因爲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這裏的一切令人費解,只有謎團、不足、惶恐、惴惴不安、痛苦。
因爲不知道,所以思考也沒有意義。
我搖頭。
「流血了,得趕快處理纔行。」
蒙面人大喊什麼,開始踹門。
何時起待在這裏的?
「這樣就行了。」
在轉弱的藍光中,我緊握拳頭敲向牆壁。
內心逐漸封閉。
我想見在門後的你!
被帶往醫務室時,我目不轉睛地盯着門看。
放鬆全身的力量,倒下。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正在想象對方的長相及聲音。
「相對地——沒錯,就當作是補償好了,今天我給你看點有趣的東西吧。」
卻傳來回應的聲響。
醫生將兩張紙條貼在書桌抽屜上後轉向我。我原本想看看紙上寫了什麼,但那隻全長黑毛還有條尾巴的小生物卻突然從桌下跳出來,轉移了我的注意力。
蒙面人走進房裏,以皮手銬將我的雙手箝制在背後,命令我穿上拖鞋。
生物從地上跳到醫生的膝上,再跳到他的肩上,接着抖了抖圓滾滾的身體。或許是被長毛掩蓋住了,我看不見牠的五官,同樣覆蓋着長毛的手腳前端有着像爪子的東西,無毛的尾巴宛如繩子般隨意擺動着。醫生叫這生物「納吉」。
醫生讓我坐在轉椅上接受治療。我記得當醫生問會不會痛時,我猶豫着該不該點頭。治療很快就結束了,這次我很小心地幫醫生的忙,留心不要再次失敗。不一會兒,一片雪白的牆壁出現在眼前,醫生的桌面則被大量紙條佔據。定睛細看,會發現牆壁被圖釘弄得到處都是洞,但醫生毫不在意地從桌子底下拉出某種物品。看起來是個方形皮包,裏面的東西是盒狀物。醫生原本打算把那個盒狀物體放到桌上,卻因爲堆積如山的紙條而無法如意。用椅子怎麼樣?我提議。「喔喔,也對。」醫生揚起嘴角。最後是將醫生的椅子調到最高,迭了五本厚書後,再將盒狀物體放在上面。
若是牆壁另一頭有什麼人、什麼東西在,我希望對方能發現這裏有誰、有某種東西。既然連自己是誰、或者是什麼都不曉得,至少希望有人、有些什麼能知道自己在這裏。
這裏不只一個房間,總共有四間。每間房關的是什麼人、或是何種東西呢?關着,沒錯,被關在這裏。
不知何時,藍色光線轉弱,這時才能躺下。
一直在這間房裏。
我是從何時起待在這裏的?
我獨自待在這裏。
我偶爾會被帶去醫務室,跟醫生還有納吉見面。接着又被帶回房間坐在牀上。
一個人。
只有你。
5
我緊握拳頭敲打牆壁。
忘了是何時,醫生似乎曾這麼說過。
醫生坐在房間最裏面那張書桌前的椅子上振筆疾書。他習慣將所有事都寫在紙張或紙條上,並用膠帶或圖釘貼在房裏。仔細一看,醫生的書桌、椅子、牆壁、書櫃、各種設備、四張牀上、甚至是隔簾上,全貼滿了寫着黑字的四方形紙張或隨手撕下的紙條。
我會在這裏待多久?
獨自一人。
點頭。
靜靜地,好幾次,捶了無數次。
我抱膝坐在牀上。
「對不起。」
本來幾乎打算放棄了。
究竟在這裏多久了?
是因爲待在這裏嗎?因爲被關着?
我只能待在這裏。
「閉上眼睛。」
雖然知道得起牀,但我怎樣也爬不起來。
我想見你。
再次搖頭。
「那就好。啊,我幫你解開手銬吧。」
我是一個人嗎?
我在藍色房裏。
我在這裏!
「讓你久等了。」
如果有機會,希望哪天能相見。
我點頭,醫生微微一笑。
6
畢竟我連自己究竟是什麼都不清楚。
當我大聲說出我是我時,沒有人願意傾聽。
只有這裏是爲我準備的地方吧。
我依言脫下衣服,照醫生的指示躺上牀鋪。
蒙面人走進房裏,硬是將我拉起來。
原本想說還是算了。
我沒有信心能夠繼續維持自我。
這對我而言太沉重了。
我坐在轉椅上,靜靜等候醫生寫完。
即使有,也當作沒有。無所謂,有或沒有都一樣。
你應該知道的。跟把我當成物品對待的蒙面人、表面上親切卻不透露一絲想法又什麼也不肯告訴我的醫生、以及只是待在那裏的納吉不同;如果是你,應該能夠證明我、證明我的存在、證明我確實存在於此。
「來,你坐在椅子上。」醫生下令。我照做後,他便關掉醫務室的燈。
沒有半點光線透入,完全的黑暗降臨。
醫生的聲音傳來。
「很有趣吧?」
7
雖然彷佛看見了什麼黑暗以外的東西,卻一點也不記得了。
因爲那是非常、非常、非常久遠以前發生的事嗎?
就連是不是以前發生過的事都無法確定。
我能掌握的事物,一直以來都只有「現在」。
而這個「現在」也會立刻從指縫中溜走,它以驚人的速度遠離,連個背影也看不見。
能不能也給我紙?我拜託醫生。
我想把所有的事全記下來,纔不會忘記。
「我辦不到。」醫生搖頭,不能根據我的判斷隨便給你任何東西。
但是,我可以聽你說,並將內容記錄下來。
醫生讓我看紙條及上頭的文字。各種形狀的符號與文字連在一起或分散排列,無法辨讀。
「因爲這是古代文字呀。」醫生說。
的確,掩埋了醫務室大半的紙條或紙張,雖然無一例外地寫滿許多文字,但頂多只穿插了極少數似曾相識的文字,完全看不懂。
「因爲我的記憶只屬於我呀。」醫生微微一笑。「除了我以外,沒有人可以解讀。」
那麼,我的記憶又在哪裏?
我看着自己的手掌、自己的手臂、自己的身體、自己的腳、自己的腳趾。但不知道長相,因
爲我無法看見自己的臉。
428。
所長用下巴指示祕書退下,往椅子上一坐,翹起二郎腿。
「428指的就是你。你之前一直沒有名字吧?因爲關在禁閉室是不需要名字的。但若是移轉到普通房,沒有名字還挺不方便的,也不能總是這樣。因此今後你就叫428,四號房的第二十八號,所以是428,簡單明瞭吧?」
我還以爲是那灼熱卻又冰冷的氣息導致。
「是。」
「如果以爲道歉就沒事了,那可是大錯特錯。所謂的現實,可不像糖果那麼甜喔。不僅如此,還有些苦澀。有時苦得光是皺起眉頭都不夠,可能連身體、甚至是腦袋都變得不對勁,一切都會一團混亂喔。雖然也許打從一開始就笨得無可救藥的白癡覺得無所謂——」
汗毛直豎。
原本想敲打牆壁,卻好幾次都在半途停下。最後我終於按捺不住,重重捶了一下。
8
那名高個頭、肩膀相當寬闊,腰部卻異常纖細的男人彎下身子,在我耳畔輕嘆。
所長無聲無息地從椅子上站起。
「——就是這樣,接下來就由我……啊,非常抱歉,能否請醫生離開一會兒?」
「你要好好記住,428。」
所長抓着428的肩膀,緩緩地轉着頸部舔着嘴脣。
「我是這間『收容所』的所長,傑克斯‧齊法。428,除了接下來副所長說明的事項,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這間收容所是我的王國。這間收容所,以及收容所裏的人、事、物,全都是我的所有物,也是我的一部分,若是他們受傷或受損,對我而言都是極大的悲傷和痛苦。我不擅長忍耐,所以可別逼我忍耐喔?因此,你就想想該怎麼做、該如何是好吧。善用想象力,你腦中所想便是一切,這樣就夠了。搞錯也無妨,只要矯正就行了,在你得到正確答案之前,我會不斷矯正你。聽見沒?聽懂了吧?回答呢?」
我目送着醫生讓納吉坐在自己肩上走出醫務室的身影,腦中思考着。剛纔除了428之外,所長似乎還叫了我別的名字,果然是我聽錯了吧?
「怎麼,428,你是連愛都不懂的可憐孩子嗎?」
「吵死人了你。不過是個祕書,也敢對我有意見?別說一百年了,你還早一萬年哩。不,跟早晚無關,永遠都不行,不行,不行,Nogood!」
「沒有那回事。」
「能得到您的誇獎,是我的光榮。」
卻又冰冷得令人幾乎凍結。
副所長坐在醫生的椅子上翻開檔案夾,卻半途停下動作。
幾乎在同一時間。跟在所長身邊的二名男人分別說出不同的話,接着四目相交。
「所長您居然親自移駕至此,這樣好嗎?」
「不準頂嘴,少囂張了。你不過是個祕書而已。」
是誰在什麼時候這麼說過?
「啊,在這之前……對了,借用所長的話,你需要知道,不,希望你記得兩件事。」
眼鏡男微微側首,鷹勾鼻男子扶着椅背的手加重力道,他別過頭去,深深蹙眉並咂嘴。
「那應該怎麼回答呢?」
「對吧?而且我並不喜歡在他人監視下工作。雖然只是喜好問題,但若是能遵從我的請求,我會非常感謝您的。」
「但是這樣看起來,你簡直像個做得十分精緻的人偶呀。雖然沒什麼反應,但似乎挺有欺侮的價值,就請大家在不會傷到你可愛臉蛋的程度上,好好疼愛你一番好了。」
人偶。好像有人叫我人偶。只是好像而已。即便是現在,我也能感覺到有某種東西哽在喉嚨深處,但若是真的有,那感覺也已經開始消散了。
「喔喔,你還不知道嗎?」
被醫生稱作「所長」的男人穿着白底黑斑點的合身長褲,他上半身雖然披着紅色上衣,裏面卻什麼也沒穿,袒露着從頸部到腹部那光滑的肌膚。男人富有光澤的黑髮及肩,薄脣宛如裂開般向左右咧着,閃耀着詭異光芒的雙眸透露出危險的氣息。
「我跟您的職責不同。您的工作是負責檢查他,發現問題就加以處理。他被移轉到普通房後,應該就沒有您的事了。」
我是人偶。
「那麼,你感覺如何?428。」
所長瞇起陰氣逼人的雙眼,薄脣微揚。
其中一人戴着眼鏡,身着與蒙面人類似的灰色服裝,腋下挾着某種東西。
「是。」
我問醫生。
蕩的內心中迴響。「人偶」,我是「人偶」。被帶回房後,我一直念着這個單字。即使蒙面人踹門,我還是不停地念着;就算藍光轉弱,我仍然持續念着;我連覺也沒睡,不斷念着;坐在牀上抱膝
這似乎不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說我。
似乎是祕書的鷹勾鼻男子低着頭打算抗議,卻被所長制止。
看來是新任「副所長」的眼鏡男,將某種東西放到所長伸出的右手上。那是副所長剛纔拿着的一迭紙,紙張以二片厚紙板夾住、並以繩子固定。醫務室裏也有許多類似的物品,醫生稱之爲檔案夾。所長從副所長手中接過檔案夾,快速翻過一遍後,皺着眉闔上。
「喔,跟我那位只有表面忠誠卻無爲無策無能無趣的祕書完全不同,你很聰明嘛,副所長。我並不討厭像你這種愛把雜事攬在身上的個性,畢竟用來當跑腿的最適合了。」
「就由我來代勞吧。」
「是這樣沒錯。」‧
所長將檔案夾交給戴眼鏡的副所長後,便哼着歌轉身離去。
鷹勾鼻祕書就像無法分割的影子般,隨着所長走出醫務室,只留下副所長一人。
副所長把檔案夾放在膝上,目不轉睛地看着428。
「我在這裏有什麼不妥嗎?」
「那麼,我們就開始吧。」
「感謝您的忠告,所長。我會銘記在心。」
是這個男人,「收容所」的所長傑克斯‧齊法給我的名字。
「就是給予喔。雖然很容易誤會,但絕對不能搞錯——愛並不是追求便能獲得的事物。不過啊,你聽好了,。」
另一名則是穿着直條紋服裝的男人,有個鷹勾鼻、頭髮及眼珠都是灰色。他將醫生的椅子拉到所長身後。
「無妨,這裏的工作意外地清閒呀。坦白說,幾乎沒有需要我親自動手的事。」
「但若是有急診病患,我就會使用這裏。這也是我的職責,沒有問題吧?」
「請試着自己思考。」
你在那裏嗎?
我長得怎麼樣?
「你真坦率,可愛的臉也對我的胃口。428,你應該感到慶幸,看樣子我應該會滿疼愛你的。」
「那麼——」
醫生伸出白皙的手,輕撫我的頭。
人偶。
那是當然的。即使那就在這裏,我也不曉得那是什麼,怎麼可能找得到?
不對,不是那樣。
醫生輕撫我的頭。
念着;即使疲累、疲憊、疲倦不堪,我依然將後腦勺靠在牆上,仰望天花板念着。我握緊拳頭,
「所長,請您依序說明。」
感覺、428、所長。我不懂。我原本以爲是檢查。蒙面人一如既往地將我帶到醫務室,但奇怪的是,我沒被銬上皮手銬。醫生的檢查沒什麼兩樣。檢查結束後,醫生遞給我的不是之前的純白素色衣服,而是白色內衣、襪子、鞋子、以及附有口袋的藍色上衣及長褲。他命令我穿上,而我照做了。就在那之後,房門打開,一羣並非蒙面人的男人走進醫務室,所長也是其中一人。我仍坐在轉椅上一動也不動,接着所長便走到我面前這麼說了——那麼,你感覺如何?428。
正當祕書被所長斥責而深深低下頭時,副所長開口了。
剛纔這個男人是怎麼叫我的……?
「對,自己。」
對。
「但若是過於阿諛奉承,名爲猜忌心的尖銳細針可是會刺傷我纖細的心靈,搞不好反而是自掘墳墓喔。」
「自己?」
「真討厭,請別隻回答是啊。」
「你長得很漂亮,就像是作工精細的『人偶』。」他這麼回答。「人偶」。這個詞在我空蕩
右手下意識動着,輕覆上自己的胸口一帶,就像是在尋找所謂的愛,卻遍尋不着。
氣息十分灼熱。
「這是您自己說過的。」
「很好,接下來就交給你了,副所長。不過,對了,我還是先自我介紹一下好了。」
因爲我想不起來。他是怎麼叫428的呢?雖然似乎有印象,但除此之外就不曉得了。
「非常抱歉。」
「是。」
「給予的本質,也就是真正的愛,愛的本質,愛的本性,是毫不吝惜的掠奪喔。」
「非常抱歉。」
「我並不打算監視您。」
所長看看兩人,嘆了口氣聳聳肩。
醫生微微睜圓雙眼看着副所長,聲音聽起來有些僵硬。看樣子醫生似乎不太願意離開醫務室,但副所長輕描淡寫地點點頭。「是的。」
「看樣子我的祕書似乎不喜歡新上任的副所長呀。」
「那當然,感謝您的協助。」
「別這麼說。」
「所謂的愛……」
「感覺真麻煩,這樣不就得說明一大堆事了?爲什麼非得由我來做不可?」
所長動了動脖子,頸骨喀喀作響,他走上前。空氣明明是無色透明的,但我卻感覺到一股混濁濃稠的氣息逼近,令人難以呼吸。
這纔是我的名字。
醫生舉起雙手,嘴角微微勾起,同時擺擺頭。
「我知道了。」
「所長,請上座。」
「話雖如此,我可是明事理的聰明人,又是成熟的大人,當然不會在這裏讓可愛的祕書及新任副所長沒面子。我很了不起吧?簡單地說,這就是所長的工作,微不足道的工作。喂,把那個拿來,副所長。」
「是嗎?既然如此,稍微離席一會兒應該也不會有問題吧?」
他叫我思考,所以我試着思考,卻連自己該想些什麼都不清楚。
自己,思考。
若有疑問就問醫生。醫生很少會直接告訴我答案,其餘的就放置不管,直到忘記。
即使思考,還是不會有答案。
縱然得到答案,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所以428纔會忘記許多事。
乾脆將我身爲自己的事也忘記,或許會更輕鬆。
如此一來,就不會敲擊牆壁,期待你的響應,也就無須感到失望了。
「算了,沒關係。」
副所長碰地闔上檔案夾,用右手食指調整眼鏡的位置。
「只要慢慢習慣就行了,太過急躁也不好。對了,剛纔提到希望你記得兩件事吧。其中一件事,是你的名字。」
「……名字?」
「對,428不是你的名字,只是代號。今後,『管理員』都會叫你這個代號,如果你沒有報上姓名,其他夥伴也只會叫你這個代號,但這樣未免太無趣了。」
副所長突然摘下眼鏡。
沉靜的黑色眼眸。跟醫生的眼睛顏色相同,卻又大相徑庭。因爲眼前有比較的對象,我才終於瞭解。在醫生那純白的存在中,令人摸不清底細的黑色瞳孔,反而會令觀者感到不安。因爲無論在多近之處直視醫生的眼睛,也看不見428的身影。那是無盡的漆黑,映不出任何事物。
副所長的眼睛不一樣。
湖水般平靜的黑色雙眸中,可以看見某個人。
是我。
「請回想起來吧。」
「回想。」
李朝亞濟安身後看去,或許是在給什麼人打暗號。後方傳來人走動的聲音,亞濟安回過頭,發覺似乎是從小房間裏走出來的幾個人在門前形成一堵牆。前方出現一股壓迫感,讓亞濟安又轉回前方,此時雷吉正好繞到亞濟安身後。這是要做什麼?不知道,可是看起來,他們的確打算做些什麼。
駝背男沒理會第一道門,更直接通過第二道門前方。鐵門內側的通道比走廊還寬一些,左右兩側並排了幾間小房間。每扇鐵門裏都有一羣跟亞濟安穿着同樣服裝的男人,他們的視線全集中在這裏。也有人開口。「喂,看一下這裏嘛!喂,新來的。唔喔,真不賴!長得很漂亮嘛!」「他是男人耶?」「沒差吧。那種型的我完全能接受。」「也是。」「轉過來讓我們仔細瞧瞧嘛!喂。」有人發出怪聲,也有人吹口哨,或者用雙手敲着格子鐵門,抑或是踏着地板。走在最後頭,跟駝背管理員把亞濟安夾在中央的前.蒙面人說了句「吵死人了」。或許是聽見他說的話吧,經過第三道門時,有人大喊:「喂,他說我們太吵啦!安靜一點!安靜!這可是管理員大人說的,安靜一點!」接着鬨堂大笑。此時,駝背男從腰帶上抽出類似棍棒的物品,往鐵門重重一敲。有幾個幾乎將身子貼在鐵門上的男人彈了開來。走廊上頓時鴉雀無聲,短暫回覆平靜。駝背男將棍棒插回腰際繼續向前走,過了第三道門後,男人們又吵了起來。
不僅是顏色,一看便可發覺他整張臉左右不對稱。
左邊的男人雖然不及右邊的男人,但身材也相當魁梧。膚色黝黑,眼睛及短髮都是黑色,正好跟膚色蒼白且沒有頭髮的右邊男人形成對比。
「我是……亞濟安。」
在走廊上右轉,盡頭左方有間用格子狀鐵門隔開的小房間。
因爲走在前方的蒙面人已經沒有用黑布矇住臉,所以我只能稱之爲「前.蒙面人」。前‧蒙面人沒有蒙面,改爲戴着黑帽,這間收容所中,似乎有着許多跟前‧蒙面人相同打扮的人。
「因爲捱打的人死都不肯說是誰幹的,沒辦法呀。而且跟你們這些在禁閉室逍遙的傢伙不同,待在這裏可是很辛苦的。這裏有很多人要管,因應方法自然也不一樣。」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仍然沒有抬頭,只知道他的頭髮是白色的。並不是像醫生那種純白的髮色,而是略帶枯黃的白髮。即便駝背男帶着亞濟安及前‧蒙面人走到他面前,男人依然動也不動。
駝背男仍然緊閉嘴脣不發一語,在第四道鐵門前停下。
人偶。
就連聲音也相當尖銳。
「舔。」
「李‧布拉克,代號是402,擔任室長輔佐。那邊的高個子是雷吉,代號是409,一樣是室長輔佐。管理員都叫我們的代號,所以你也要努力記住別人的代號。428,你的名字是?」
至今爲止,一直有什麼遮蔽了我的視野,但如今似乎消失了。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站起,將鞋尖插進亞濟安的臉頰及地板之間。他沒動手,而是用腳讓亞濟安抬起頭來。
「回想起來。」
亞濟安默默地仰望着男人的臉。
「我見過你嗎?幾時、在何處跟你見過面?」
「對。」
駝背男從腰際的鑰匙串上挑出一把鑰匙開鎖,打開門後,站在身旁的兩人緩緩瞧向這裏。
「歡迎來到普通房。前方究竟會成爲安居之處或是惡夢之地,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把皮繃緊一點吧。畢竟我們的工作只是讓你們遵守規則,而不是保全你們的性命。你們的死活基本上與我無關。」
「我是、亞濟安。」
「是。」
「喀哈!」
「好好照顧他。」
「428。」
右邊的男人禿頭、沒有眉毛、下顎蓄着一撮山羊鬍、戴着黑框眼鏡。儘管這人身材高大,肩膀寬廣厚實,但因爲頭顱不大及結實的體格,使得他看起來格外地瘦。
毫無意義的選項,而且從一開始我就沒有選擇的餘地。
9
「如果有時間說這些蠢話,就快點給我開門。」
「亞濟安。」
「不行,我受不了這種地方。」前.蒙面人嘆了口氣。
「沒有錯。」
「你是亞濟安。」
正打算回答時,頭頂突然受到強烈的衝擊而倒下。不曉得發生什麼事。總之,爬不起身。亞濟安跪倒在地,好不容易纔用雙手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一回答呢?」聲音從後方傳來,是雷吉嗎?
「不報名字……爲什麼?」
彷佛在耳邊細語的聲音。
「我、嗎?」
小房間裏放着桌椅,一名管理員縮着背坐着。前‧蒙面人用手指敲門後,那名管理員沉默地站起身,打開門來到走廊上。他即使站着,還是駝背得很嚴重。
「誰知道,跟我無關。這種事不重要。亞濟安,你現在還有其他必須銘記在心的事。」
「對,你應該知道。」
「所以,請你回想起來。」
「嗯。」
「這個嘛。」
人偶。
粗脖子的管理員悶笑了幾聲後開門,張開雙手微微彎腰。
「我沒異議。總之,428是直屬於那個401的。」
其中一人坐在通道底邊的椅子上,手肘壓着膝蓋,低着頭,雙手合握抵着額頭。另外兩人則分別站在他左右。
坐在椅子上的白髮男人鬆開合握的雙手,吐了口氣。
他挺直原本前屈的上身,轉動頸部發出喀喀的聲音,瞄了亞濟安一眼。他的右眼是藍色,左眼則是黑色。
「怎麼?」
相當扭曲。
爲了什麼?爲什麼?想也沒用。總是如此。什麼也不知道,也不應該知道,他只知道一切都毫無意義。他以爲離開那閃着藍光的房間,或許就會有些改變。的確改變了。與只能見到蒙面人、醫生和納吉,或是隔着牆壁與不曉得長相或聲音的對象宣告彼此的存在相比,來自外界的刺激遠遠地、壓倒性地大量且種類繁多。但也僅此而已。亞濟安只能逆來順受,默不吭聲地忍耐着。
前.蒙面人苦笑着嘆了口氣走進門。既然沒有否認,或許代表前.蒙面人認爲粗脖子並沒有說錯。
「我是李。」
自稱塔裏艾洛的男人放開亞濟安的頭髮,又再次「喀哈!」地笑了。他用下顎對雷吉示意。
副所長戴上眼鏡,嘴角微微揚起,眼角變得柔和,他微微一笑。
副所長點頭。
卻辦不到。
「如果你能聽一次就記住我的名字,要我回答你也行喔。」
「亞濟安」。
「知道。」
「你聽說了吧?這傢伙是428,四號房的新人。」
「有暴力行爲的傢伙不是應該受到懲罰嗎?你們竟然默許?」
「是的,你只是忘記了而已。」
「那麼我們就叫你亞濟安。裏頭也有不報上名字的人在。」
右邊有四扇格子狀鐵門,可以聽見聲音從內側傳來。
「401,這是新來的428。」
「你打算當個不抵抗主義者嗎?」
「對,你的名字。」
「請別忘了,亞濟安。別忘記你的名字,別忘記你的存在。」「我……我的存在。」
話雖如此,卻又沁入肺腑,逐漸深入、擴散開來。
「老子可不是自己想做的。不過也沒辦法,咱們只能依上級的命令行動呀。」
駝背男輕聲說道,男人終於微微聳肩,但也僅此而已。
「我的名字是塔裏艾洛,代號是401。給我記好了,亞濟安。我是這間四號房的室長大人,如果想舔我的腳,隨時都可以說。」
「知道了。」
「說得還真露骨。」
男人是在笑嗎?他齜牙裂嘴、右眼瞇起左眼圓睜,讓那原本就已扭曲的面容更加詭異。男人蹲了下來,抓住亞濟安的頭髮將人拉起。
「不是。」黑皮膚的男人搖頭。前‧蒙面人沒有再多說什麼,駝背男交代完後也轉身離開。前‧蒙面人跟在駝背男身後,直到兩人走出去關上門爲止,亞濟安一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男人頭部。他也不曉得該怎麼做。如果沒有人說半句話,或許他會一直這麼做也說不定。
「忘記。」
駝背的管理員聽完前‧蒙面人的話後微微點頭,轉而面向亞濟安。他的眼睛很細,薄薄的嘴脣想說些什麼似的動了動,卻還是沒說出半句話便朝着走廊前方走去,沒發出半點腳步聲。
人偶。
「這傢伙就是那個428嗎?才離開禁閉室,竟然又被分配到四號房,這傢伙還真令人同情呀。」
這裏,男人動動鞋尖示意意。
「你這混賬一點也不可愛,虧你還長了一副人偶般漂亮的臉蛋。」
副所長雙手合握放在檔案夾上,側着頭。
「前面就是普通房了。」
黑皮膚男人向前半步,微微點頭。
「什麼蠢話呀,我可是很親切地在給新人忠告喔?畢竟四號房的室長可是那個401呀,凡是他看不順眼的傢伙,最後都會落得生不如死的下場,如果到時才說就太遲了吧?」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再次重複。
我突然有一種感覺。
「428,你說你叫亞濟安,是吧?」
「我……」
漂亮的臉蛋。
正打算點頭時,視野突然劇烈搖晃,似乎是自己的身體滾落在地。無法呼吸,好像有什麼東西涌上,幾乎要吐出來一般。看樣子這回是被身後的雷吉踹了右側腹部。「回答呢?」雷吉又說。但妨礙亞濟安回答的不是別人,正是雷吉。應該指出這一點嗎?發不出聲音。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叫我428。亞濟安。對了,我是亞濟安,這是副所長告訴我的。最後,我沒能記住只聽過一次的副所長全名。不過,我是亞濟安。我就是我,只要說出來就行了。可是現在卻連這一點也辦不到。每次打算回答時,雷吉就會揍我、踹我的背部、腿脛、手臂,企圖阻撓我。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發出低沉的笑聲。過了一會兒,從每個小房間裏也陸續傳來笑聲。亞濟安終於明白了,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並不打算得到他的響應。恐怕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所以纔會在門邊築起一道牆。讓新來的喫盡苦頭,這纔是他的、他們的計劃。
這道門跟前三道的情況截然不同,很安靜,鐵門旁沒有半個人。裏頭沒人嗎?不,有人在。走到能看見內側的位置,就會發現男人們在小房間裏的雙層牀上或坐或臥。有些人看着這裏,也有不少人別過頭去。只有三個人在房間外。
前‧蒙面人用下顎指指前方的門。門前站了一名個子高大、脖子粗短的管理員。當前‧蒙面人與亞濟安來到面前時,他別過臉哼了一聲。
我跟着前‧蒙面人走進普通房,正面是牆壁,左右則各有走廊延伸。前‧蒙面人往左前進。天花板很高,被灰色牆壁夾在中央的走廊上看不見人影,但不時可聽見好幾個說話聲。後方傳來房門逐漸關上的聲音。轉過頭去,粗脖子管理員停下手邊的動作,面容扭曲。他想向亞濟安傳達些什麼呢?不知道。
回答駝背男的並非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而是黑皮膚男人。「你是401嗎?」前‧蒙面人間。
他想回答。
對。
「是的。」
總之走出醫務室以後,在通過十字走廊抵達普通房的途中,連同前.蒙面人,我已經見到八人了。他們分別被安排在走廊與位於走廊交會處的格子狀鐵門前,遵從前‧蒙面人的請求,從系在腰上的鑰匙串中挑出一把鑰匙開鎖,打開鐵門。「多謝。」前.蒙面人帶領我通過開啓的門,他們在響應「嗯」或是「辛苦了」之類的簡短話語後,便立即關門上鎖。這些人在這間收容所裏被稱爲「管理員」,這似乎就是他們的工作,而前‧蒙面人也是管理員之一。在禁閉室工作時,管理員會用黑布矇住臉,也不允許與關在禁閉室裏的人有不必要的對話。此外,管理員還有許多必須遵守的規則。在管理員監視、管理下的人們也一樣。「在你習慣之前,應該會很辛苦吧。」前‧蒙面人對我這麼說。「在禁閉室裏是獨自一人,雖然無聊,但其實還蠻輕鬆的。你覺得無聊好呢,還是辛苦又麻煩比較好哩?」
「亞濟安。」
雷吉一語不發地點點頭,不費吹灰之力便將亞濟安扛到肩上,似乎打算就這樣把人當成行李抬到某處。我應該去舔塔裏艾洛的鞋底嗎?想也沒用。總是這樣。副所長說過,要試着自己思考。思考。思考。思考?爲什麼?理由是?我不想思考。對,我——不想思考。什麼也不願多想,我不想思考。
「回想起來吧。」副所長對我說。
我想不起來。不對,我不願想起來。
爲什麼?理由是?我不曉得理由爲何,不曉得也無妨。
有時候還是別知道太多比較好。
有人這麼說過。
是誰……?
「這是你的『小窩』。」
他被丟在牀鋪上。四號房的通道兩側各有七間小房間,這裏是最靠近走廊的小房間中,佔領了約半間房的雙層牀下鋪。
雷吉幾乎要蓋住亞濟安似的彎下腰,並伸出右手。那大而冰冷的手掌抓住對方頸部,彷佛能輕鬆捏碎人的脖子。黑框眼鏡後方的眼眸一動也不動,甚至無法確定他是不是在看亞濟安。
「不遵從強者的弱者很愚蠢,軟弱的愚者就算被消滅也是理所當然。」
雷吉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咳個不停。此時亞濟安終於察覺自己差點被掐死,但全身上下卻疼得連想捂住胸口或頸部都辦不到。在門前築起一道牆的男人們一面看向這裏,一面緩緩地回到自己的小房間裏去。他們都是遵從強者的聰明弱者嗎?我是愚蠢的弱者嗎?
亞濟安閉上眼。
只要像這樣閉上眼,封閉內心,就不會感覺到任何事,也不用思考任何事了。
就連疼痛也會很快地轉淡,不久就感覺不到了吧。
因爲不想思考任何事,所以不去思考。
「看來你被打得挺慘的呀。」
我沒預料到雙層牀的上鋪會有人在,不過如果只是單人房,就沒有放雙層牀的必要了。
上鋪發出軋軋聲,應該是上頭的人正在挪動身體。睜開雙眼,正好看見將攀着的梯子踩得軋軋作響從上鋪爬下來的男人身影。男人右手扶着上鋪牀沿,左手一會兒敲着肩膀及腰部,一會兒搔搔頸部,打着哈欠看了亞濟安好一會兒。那是個眼角略微下垂的黑髮男子,或許是因爲他袒露着胸膛,全身上下散發着一股慵懶氣息,所以即使被他日不轉睛地盯着看,也不會感到威脅或不安。這男人毫無一絲不協調感,簡直就像空氣般的存在。
「只要稍微裝出順從的模樣不就好了,你是名個性跟長相不相襯的倔強男?還是個單純的笨蛋?老兄,你接下來這陣子可能會喫些苦頭囉。」
「我想不見得。」
羅肯當時是這麼說的:「工具的部分,那個,手套要戴,不管哪種職務都一樣。還有銼刀跟砂紙,這些就是全部了。很簡單,不需要想太多。」
「什麼事,401?」
這名管理員負責第二工作區,除此之外,當衆人在集會堂用餐、在運動場運動時,甚至是洗澡時,他也會在一旁監視,爲人循規蹈距且頗嚴格,總之似乎是會確實懲罰的男人。
「是嗎?」
羅肯用戴了手套的右手手背擦擦額頭,舔了好幾次嘴脣。
但砂紙有好幾箱,而且定睛一看,每一種的顆粒粗細都不同,背面也印了不同的號碼。由於工作時禁止私下交談,他也不曉得該問誰纔好。雖然也有其他負責拋光的工作員,但每個人拿出的砂紙數量都不盡相同。經過思考,他每一種都各拿了一張,回到長桌前整隊。除了戴在手上的手套外,他將其他道具都放在桌上。隨後,塔裏艾洛發出「麻煩了」的號令,新加入的亞濟安是三等,所以他慎重地彎腰七十五度,再緩緩起身。
「什麼?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40l?指導新進工作員不是班長的工作嗎?」
由於管理員不會報上名號,所以大家不清楚他的名字,但他曾相當無情地一次送了七個人進入不定期的保護室,因此有不少人以「死神」這個外號稱呼他。
那時他沒有察覺,但現在回想起來,或許庫拉尼是對羅肯的建議有些意見也說不定。
塔裏艾洛鞠了一個躬。死神的教育鞭又依序指向羅肯及亞濟安。
「請懲罰我吧。」
「428,你的回答呢?」
「——他是這麼說的。」
塔裏艾洛一發號施令,所有人都必須一齊低下頭跟着說「麻煩了!」纔行。而鞠躬的角度也有規定,班長塔裏艾洛是三十度,被稱爲一等的優秀工作員是四十五度,二等是六十度,三等是七十五度。原本並沒有這種規則,制定者是塔裏艾洛。
「401,你這五天的自由時間禁止外出。」
「從今以後,要跟你一起在這『小窩』同住的男人。至少,在我們四號房的室長改變主意,向管理員提出更換小房間的申請並獲得覈准之前,就算我會打呼或磨牙,還是得請你忍耐。不過我想應該不要緊。別看我這樣,我的睡相可是很好的。」
10
「好,工具檢查結束,各自開始工作。」
他並沒有這個意思,但塔裏艾洛卻如此認爲。
據說這是四號房室長,同時也是第二工作區班長塔裏艾洛的舉薦。
這人的右臉頰及左眉尾處都有舊傷疤。
「沒有錯。」
新來的亞濟安還沒分配好負責的工作,因此上頭以觀察他適合何種工作爲由,派他每天輪流去第一到第八工作區。同房的庫拉尼負責陶藝,「還滿開心的,我並不討厭。」因爲他這麼說,所以亞濟安也默默地捏着陶土,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如果可以在這裏就好了,亞濟安心想,但最後卻被分配到第二工作區負責木工。
男子笑了幾聲,臉轉向這裏。
工作一開始,就絕不允許擅自休息。即使只是停下幾秒鐘,管理員也會大聲喝斥,視情況還可能會被教育鞭「激勵」。亞濟安也不能默默地站在原地不動。總之,先將拋光工具放回工具箱去,但什麼是移動?他不曉得該做什麼纔好。
「說得沒錯,你的指導非常正確。儘管如此,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就連亞濟安也十分意外。
深深的皺紋刻在他眉間,動也不動的眉毛很粗,眼神十分銳利。
「這是怎麼回事?你一個人拿了幾張?」
「原因是……」
被死神盯着瞧的羅肯低下頭,嘴巴一開一闔,不斷搓着鼻頭、面紅耳赤。死神緩緩從亞濟安面前走到羅肯面前,同時用教育鞭敲着自己的肩頸處,似乎是在威脅他,如果不立刻回答就視爲反抗。或許是感覺到生命危險,羅肯終於出聲。
當時聽見這番話的庫拉尼還哼了一聲,羅肯一邊哈哈笑着,一邊輕撫自己毛髮漸疏的頭頂。
「很好記的名字,還不錯。」
我點點頭。「是嗎?」男子喃喃自語後站起身,於彎腰伸展時間道:「名字是?」
許多人倒抽一口氣。
「這件事還真奇妙,我該相信誰纔好呢?話說回來,對我而言你們是值得相信的對象嗎?」
「亞濟安。」
男子伸出右手,有點笨拙地眨眨一邊的眼睛。
「呃,我請他拿手套、銼刀以及砂紙,因爲428還是新人,所以只要拿三號、五號跟七號就好了。」
死神不僅僅看着羅肯及亞濟安,他環顧所有人,嘆了一口氣。
男人吸了吸鼻子,單邊嘴角揚起。
男子聳聳肩,在亞濟安腳邊坐下。
他胡說。
即便如此,他還是過着平穩的每一天01
死神一宣佈,工作員們便同時開始行動。
「關於應該如何指導並沒有詳細規定,因此我認爲這部分可交由班長自行決定,沒錯吧,大哥。」
塔裏艾洛將雙手背在身後,抬頭挺胸。
管理員一度脫下黑帽,又重新戴至蓋住眼睛處。
「可以打擾一下嗎?」
塔裏艾洛舉手,死神用彷佛能殺人的眼神瞪着他。
亞濟安什麼也不知道,就向塔裏艾洛挑戰。
「我是班長,委託414指導的人是我,因此對428的監督不力我也有責任。」
「好吧。」
「原來如此,那麼414,你是怎麼指導428的?」
「你敢保證自己的記憶沒錯嗎?」
此時,有人扯了扯亞濟安的袖子。
「你們聽好了,可別想偷懶,給我認真幹。要是誰敢給管理員大哥們造成困擾,本大爺可不會原諒他喔。那麼,今天首先要打起精神檢查工具。大哥們,麻煩了!」
「只是有這種感覺而已,也沒有人跟我抱怨過。428,聽說你之前是待在禁閉室呀?」
「你是說懲罰你嗎?」
工作時,必須從工具箱中取出各自需要的工具讓管理員檢查,確定每個人都按照規定拿好自己的工具後登記在紙上,工作就從這樣的「工具檢查」開始。亞濟安從今天起正式分配到擔任木工的第二工作區,由於這陣子要負責「拋光」的職務,因此事先有人交代他只要有布手套、銼刀與砂紙即可。
「沒錯,其實我不知道。」
「總之,先做好心理準備吧。雖然感到痛苦就立刻投降或許比較好,不過塔裏艾洛可是很執着的傢伙。很難說他不會刻意把別人想放水流的過去打撈回來,並且逼着對方面對哩。」
不對。
「因爲我不知道該拿幾張。」
「……你是?」
「……不、我、可是……我確實、說了。那個……要拿三張砂紙。所以、呃……嗯、真奇怪呀……」
離開禁閉室後,亞濟安的記憶不再像從前一樣立刻變得模糊不清、崩毀消散。因此他清楚記得羅肯的一字一句。
「你指導428的內容確定無誤嗎?414。」
死神輕輕點頭,將教育鞭前端指向塔裏艾洛。
「……你怎麼能知道自己睡着時的情況?」
「我的代號是403,名字是庫拉尼。雖然不曉得會同房多久,總之今後就多多指教啦,亞濟安。」
「真是好名字。」
「您說得沒錯。」
「啊,是,其他物品必須依需求獲得許可後才能使用,我認爲428應該還不需要。」
死神似乎打算朝這裏走來,開始邁出腳步。
死神從腰帶上取出被稱作「教育鞭」的金屬製短棒,用前端在桌上敲了好幾下。管理員平常總是配有武器,依照規定,只要有「強烈妨礙」行爲者便可立刻攻擊並「壓制」。除此之外,管理員也擁有必要時使用武器「威嚇」的權限,而死神便以經常威嚇聞名,據說也是壓制的高手。
「幸好不是我誤會了。因此,我便將這件事交由414負責。414是老練的拋光工作員,應當比我更諳此道,因此我才委託他指導。」
他環顧散佈在工作區各處的工作員們,正好與死神四目交會。
「我只聽到砂紙。」
「喔喔?我呀?」
羅肯在說謊。
「啊,是。」
「看也知道。我是在問你爲什麼一個人拿八張砂紙,428。」
「是。」
「遵命。」
用餐或洗澡時,雖然常有食物被搶走、被人絆倒、肥皂怎麼傳就是不傳給他這類的惡作劇,但根據庫拉尼所言,這點程度是每個新人都會遇到的小麻煩,因此亞濟安本人一點也不在意。反倒是四號房的成員中,以距離塔裏艾洛最近的李‧布拉克與雷吉爲首的塔裏艾洛派那夥人幾乎沒有跟他接觸,這一點還比較可疑。話雖如此,但無論走到哪裏都能感覺到他們在監視。比如說對面房間代號419的梅切爾帝跟417的蘗,這兩個男人應該也是塔裏艾洛派的。他們倆的其中一人一定會在半夜起來,目不轉睛地盯着亞濟安的房間。用餐時,亞濟安坐在分配給四號房的長桌角落,旁邊雖然是庫拉尼,但對面坐的是代號422的亞魯巴特,這個男人也是塔裏艾洛派。洗澡時,在他四周的男人總是塔裏艾洛派的。亞濟安雖然整天都受到監視,看樣子目前也僅止於此。但那是到目前爲止。
「八張。」
「是。」
亞濟安瞄了瞄身旁那個頭髮稀疏的微胖男人側臉。代號414的羅肯,在昨晚的自由時間建議他準備好布手套、銼刀跟砂紙的就是這個男人。他也跟庫拉尼聊得很開心,應該不是塔裏艾洛派的,所以亞濟安並沒有懷疑他。
羅肯的確在說謊沒錯。但那應該不是羅肯的意思。如果命令羅肯去指導亞濟安的人是塔裏艾洛,那麼指使羅肯說謊的人也是塔裏艾洛,會這麼認爲也是自然。但爲什麼……?
由於獨特的規定及指導方式,使得四號房及第二工作區的成員能做好自我管理並維持秩序,讓塔裏艾洛在管理員之間獲得相當高的評價。因此,即使塔裏艾洛偶爾違規,他們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違抗塔裏艾洛的人會受到他那幫人的制裁,即便向管理員告發他們的暴力行爲,也不一定會被接受;就算被受理,也一定會遭到其他人的報復。除此之外的選項,就只有憑實力讓塔裏艾洛屈服,但這相當困難。塔裏艾洛是天生的打架好手,不僅難纏,一旦興奮起來還兇暴異常。
「沒錯。」
庫拉尼也說過,沒有笨蛋敢直接向塔裏艾洛挑釁。即便有,在人數上也贏不了。也就是說,敢反抗他的都是白癡。
「414及428兩人,這五天負責移動。414要負責指導428工作的內容,這次一定要讓他理解清楚。」
「是呀,畢竟我是班長,如果不負起責任,就無法成爲表率啦。而且,信賴關係是很重要的,雖然不能說是完全,但如果不能獲得大哥們一定程度的信任,對我們而言,在工作時也會有困難。不只是工作,日常生活也是。雖然我們想追求那種事,或許太過奢侈了。」
「三號、五號跟七號這三張嗎?」
若是管理員詢問,就必須立刻清楚回答。如果沒有回答,就會被視爲「反抗」而成爲懲罰對象,倘若被認定是不明確、或是錯誤的回答,就會被視爲「蓄意反抗」,還是可能遭到懲罰。因此亞濟安立刻正視着管理員回答,不過對方似乎不太滿意他的答案。
「啊,是。」
「有幾種可能性。大致上可分爲兩種。第一,414的指導有不足之處,也就是414作了僞證。第二,428沒能夠完全理解414的指導內容。我就不再問414,你的指導內容已經成爲證言了。428,你呢?是否要反駁414的話?」
「對了,讓他們『移動』個幾天怎麼樣?仔細想想,428是新來的,想必還沒辦法理解這裏的工作有何意義,或是有多重要,所以讓他用身體去牢記這一點是最好的了。順便在這段期間,讓414好好教教他,也不會妨礙工作。如何?能不能稍微考慮一下這個方案呢?」
塔裏艾洛扭曲的臉更加歪斜,他側着頭攤開雙手。
普通房一整天的時間被切割得很細。對於早已忘記一天如何開始與結束的亞濟安而言,事情一件件迎面襲來,令他頭暈目眩,光是要接招擋架就已經竭盡全力了。比方說睡在雙層牀的下鋪;許多男女集合到被稱作「集會堂」的寬敞房間,在那裏一起用餐;還得在被稱爲「工作」的時間,被押到工作區,聽命伐木或削金屬、翻土、削皮、將完成的皮革依紙型剪裁、依照形狀縫製等,看來這些事得花上好一段時間才能適應。
第二工作區的工作員,包含亞濟安在內共有二十四人,雖然全是男性,但從一號房到四號房的成員都有。班長塔裏艾洛稱之爲大哥的管理員共有五人,除了負責監視全員的那人以外,其餘四人各自依序檢查其中六人的工具。亞濟安是最後一個。管理員睨了亞濟安一眼,確認他戴在手上的手套後,看向放在長桌上的銼刀,接着拿起砂紙。
「請您對414與428兩人從輕發落。」
是羅肯。
「那、那個,在這裏,過來。我告訴你要做什麼。」
亞濟安默不作聲地跟着羅肯。
負責木工的第二工作區及負責金工的第一工作區比其他工作區來得寬敞。應該是製品體積龐大,原料也相當佔空間的緣故。羅肯帶他來到的地方,是從第二工作區出入口看去最深處的一隅。
那裏整齊堆棧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木材,一旁總是站着一名管理員。第二工作區的工作員會依需求來此索取木材,經過管理員同意,再搬到自己工作的區域。所謂的移動,難道是要協助他們搬運嗎?
「呃呃……」
羅肯向管理員不住點頭,同時指向木材山。
「我們的工作就是這個。」
由於不懂他的意思,亞濟安不發一語。羅肯露出帶有一絲苦澀的笑容。
「簡單來說,就是要移動這些木材。」
「到哪裏?」
「移到那裏。」
羅肯指着空無一物的另一側角落。
「要把這些木材全部搬到那邊去,就我跟你兩人。嗯,還有,搬完之後,要再搬回這裏。」
有幾秒鐘的時間,他無法理解羅肯的意思。
將木材從這裏搬到別處再搬回來。簡單明瞭,應該不至於搞錯,但羅肯的意思真的是這樣嗎?
「那麼,就開始吧,得儘快動手纔行,不然就糟了。」
看樣子,確實是如此。
羅肯很快地用戴好布手套的手抬起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木板,扛到肩上。
亞濟安看向管理員,對方正以教育鞭拍着手掌,這是威嚇。雖然讓人摸不着頭緒,但還是隻能照做。
「我並不打算成爲任何一派的人,雖然我不曉得別人是怎麼想的。你去問問雷切如何?」
「所謂的人類,是隻要一有空間就會胡思亂想的生物。話雖如此,但並非多想就會有什麼幫助。舉例來說,我們在工作時雖然要製作許多物品,但能在這間收容所使用的物品有限。那你覺得剩下的到哪兒去了?」
「是『那個』呀。」
「爲什麼?」
「習慣普通房了嗎?」
「肉體上……?」
「那就當作是這樣吧。」
「……對不起。」
「你……」
11
「什麼事?」
現在的亞濟安無法理解。
「我只是正好跟你住同一間房而已。或許我的確發現了羅肯被塔裏艾洛威脅,對你設下陷阱的事,也或許有對你提出忠告。就算真是這樣好了,我爲什麼要特地做這種事?做這種事,對我有什麼好處?反而可能會惹禍上身吧。首先就一定會被塔裏艾洛盯上。」
「是嗎?」
移到普通房後,我有種內心的大石被取走的感覺。
在那裏面嗎?
「庫拉尼。」
「爲什麼要把……好不容易做好的東西……」
「我無所謂。」
庫拉尼大大吐了一口氣。看樣子並不打算繼續說下去。
「誰知道。」
「『你看起來還不錯。』雖然想這麼說,但看來並非如此呀。」
「這……」
肩膀好痛。
「只是身體還沒習慣而已。」
在這兒待了多久?
醫生朝亞濟安走近,彷佛是要擋住他日不轉睛緊盯着布簾的視線一般。
「那是最輕微的懲罰。原本你跟羅肯應該都只會受到這種程度的懲罰而已。」
亞濟安嘴上簡短回答,視線焦點仍舊沒從布簾上移開。
管理鑰匙及看守各個房間的駝背管理員,帶領前.蒙面人走進四號房。
庫拉尼低聲輕笑着。
「啊,謝謝你。」
「即使做了還是不曉得嗎?」
今天幾乎咽不下任何食物,運動時間光是站在運動場角落,就已經讓他耗盡全力了。他引頸期盼着十九點開始的自由時間到來,兩小時的自由時間他都躺在自己的牀上度過。很快到了準備就寢的二十一點,房內的各個小房間會關閉上鎖,接着只要等待二十二點熄燈、就寢時間來臨。亞濟安的身體終於稍微舒服了些,此時他便向上鋪還沒睡着的庫拉尼詢問有關「移動」的事。
好不容易結束室長及室長輔佐的檢查‧點名、管理員的檢查‧點名,十九點的休息時間終於到來,但卻被認識的管理員打擾了。
在哪裏?是在哪兒……?
「移動呀,是那個吧?把木材搬過來搬過去,放回原處又繼續搬來搬去的。你應該還不知道吧,每個工作區都有類似的工作,與其說是近似懲罰,說穿了其實就是懲罰的一種。」
「不曉得。」
「『怎麼做都不對』嗎?還是『誰幹得下去呀』,大概是這種感覺吧。從右搬到左,纔想說好不容易搬完了,這回又得由左搬回右邊。如果偷懶還會被管理員『激勵』。總之在這段時間內也只能不斷搬下去。連想要安慰自己『看,我做得不錯嘛』或是『我很得心應手嘛』都做不到,只是單純的勞動,有的只有難受而已。所以我纔會說,這其實就是懲罰的一種。」
不一樣嗎?結果還是相同嗎?
於是亞濟安學着羅肯,抓住木材山最上面一塊木板,打算拖出來。但光是將木板拉到腳邊就已經相當喫重,一想到還得將那玩意兒扛在肩上行走,內心便相當不安。雖然這八天來也做過其他需要出力的工作,但他從未獨自搬運過這麼重、這麼難搬的物品。
亞濟安低下頭,好不容易纔集中精神跨出腳步。
我是從何時起待在這裏的?
「不過你不是挺難受的嗎?」
「外面呀,哼……」
「不論我說或是不說,你遲早也會開始思考這些無濟於事的玩意兒吧。當你開始思考後,纔是重點。」
「是因爲你說了這件事。」
「起來。」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這些是再怎麼思考也毫無意義的疑問嗎?
「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全身疼痛無力,肩膀更是劇痛得連無力的感覺都沒有。
醫生果然在布簾裏面。「那就請您結束時再召喚。」前‧蒙面人說完便走出醫務室。等了一會兒,肩上坐着納吉的醫生才從布簾縫隙中出現。布簾後還有誰在嗎?比起十天不見的醫生與納吉,這件事更令人在意。戴墨鏡的蒙面人待在醫務室外面。蒙面人總是將亞濟安帶進醫務室後,便在外面等待檢查結束。也就是說,除了亞濟安外,還有某人在醫務室裏,而負責監視禁閉室的管理員必須蒙上黑布,因此,那個某人是不是被關在禁閉室裏的某個人呢?
你遲早也會開始思考這些無濟於事的玩意兒吧。
「代號是405,現在在保護室裏,過一陣子就會出來了吧。他也常因爲跟塔裏艾洛起衝突而受到不少懲罰。如果要以你口中的什麼派來形容,那傢伙毫無疑問是反塔裏艾洛派的領袖。如果你不打算遵從塔裏艾洛,接近那傢伙或許也是個辦法。」
「我有這種感覺。」
「塔裏艾洛在自由時間被禁止外出。」
「——啊?什麼?移動……?」
許久不見的純白醫務室。
「怎麼了?」
他原本想看向羅肯的臉,但作罷了。
「428,你拖拖拉拉地做什麼!不準停下來,快點動!」
但是,我說了「外面」。
「他們讓我們做的,是沒有必要的事嗎?」
在管理員的喝斥催促之下,亞濟安抬起木板。他光是想跨出腳步,便感到力不從心。好不容易穩住身軀,卻又因爲木板前端敲到地板而重心不穩。要扛起跟亞濟安身高差不多的木板,肩膀必須抵住木板中段纔行。是後面太長了嗎?他正在調整位置時,管理員又開始怒吼。先不管這個,將木材往前方拖去吧。如此一來總算能夠筆直前進,但木材的重量很快地就落在肩頭上。
我突然覺得似乎在哪裏聽過這樣的笑聲。
那裏有什麼?
「因爲我沒有那種義務。」
房間深處牀鋪的布簾拉起。
擦身而過時。
庫拉尼打了個大哈欠,邊打哈欠邊繼續說着。
「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胡思亂想也沒有什麼幫助就是了。」
牀鋪大大搖晃,庫拉尼起身爬下牀的聲音傳來。他轉開水龍頭,是在喝水嗎?過了一會兒,庫拉尼爬回上鋪,再次躺下。
醫生用手指輕觸亞濟安的臉頰,非常冰冷。
「你是塔裏艾洛派的嗎?」
亞濟安閉上眼,以手背覆住閉上的眼瞼。
當他回過神,醫生已經來到面前。
12
「是。」
咬緊牙關看向前方,羅肯已經將木板放在另一側角落,小跑步折返了。
我知道嗎?外面。
「——你察覺了嗎?羅肯騙了我的事。」
「纔不是那樣,是『破壞』掉。把那些東西『燒燬』。不曉得你有沒有注意到,運動場後方有一扇不會開啓的門吧。對我們而言不會開啓的門,但對管理員們來說不過是扇巨大的鐵門罷了,只要用鑰匙就能打開。在那扇門後的設備,是用來將我們在工作區流血流汗製成的物品破壞並燒燬的。」
當你開始思考後,纔是重點。
「醫生,人帶來了。老子在外面等。」
「很快就會習慣了。我不知道你覺得怎樣,但在這裏的生活其實也沒有那麼糟。三餐都有得喫、也給人充足的睡眠時間、工作時還是會有休息時間。至少在肉體上習慣後,就算不了什麼了。」
自己說出口後,才感覺到某種不協調感。外面,所謂的外面是什麼?外面?我不懂。但是,說出這個詞彙的無疑是亞濟安本身。
「我無法理解你的意思。」
「因爲不需要吧?也就是說,我們只是爲了製作而製作,不,是被迫製作。剛纔提到的移動也是。簡單地說,不只是移動,其實連工作本身都毫無意義。或許他們也判斷,揭露這種事未免太不明智了吧。很久以前,我們也曾被派去搬運多出來的產品,不過已經不再那麼做了。現在八成是管理員們一邊抱怨一邊搬吧。」
「醫生找你,到醫務室去,要做檢查了。」
庫拉尼低聲笑着,牀鋪微微震動。
因此今天的移動比昨天更加難受。手腳好幾度不聽使喚地停下,被管理員喝斥的次數多得數不清,甚至還捱了教育鞭一頓猛烈的「激勵」,結果昨天在工作時間裏來回了四趟,今天卻只能來回三趟而已。即便如此,我還是硬撐着繼續工作,到了死神宣佈工作結束的瞬間,我便因爲膝蓋及腰部無力支撐而蹲了下去,此時不僅是塔裏艾洛派的人,就連其他管理員也笑了出來。雖然管理員們喝斥所有人,全體立刻止住笑聲,但在離開工作區之前,我被死神語帶威嚇地強烈警告。羅肯的工作量雖然遠比我來得多,但除了汗流浹背外,看起來仍舊神色自若。他的身材稱不上結實,看起來行動遲緩且似乎沒什麼力氣,可是羅肯在那樣持續的勞動下,爲什麼不會感到疲倦呢?真是不可思議。疲勞讓用餐及洗澡也成了一種負擔。而每天都必須在日誌上按照規定回答三十六條項目,記錄是否有問題並撰寫感想,這件事更是痛苦。到自由時間之前的等待漫長無比。
「也就是說,你們完全被塔裏艾洛那渾蛋給耍了。不過這在那傢伙的手段當中還算輕微的。假如光是這種程度就喫不消,勸你還是早點向他低頭比較好。」
他沒看見醫生的身影。
也沒看到納吉。
話題起了頭,卻又無法說出口,我間了另一件事。
庫拉尼哼了一聲,接着應該翻了個身吧,牀鋪搖晃着。
的確,這裏不像在禁閉室,一旦思考就會立刻遺忘。待在那裏時,就算是偶爾會見到的醫生與納吉,我平時也不會意識到他們的存在。而隔壁房間的某人,我只能這麼稱呼,關於某人,雖然稱不上時常,但我想着對方的頻率還蠻高的,因此大概也沒有機會忘記。現在回想起來,雖然我只能想起那會敲牆響應我的、某個不曉得是男是女、甚至無法確定是不是人類,因此還是隻能稱之爲某人的存在,但其實應該還有許多事在腦子裏盤旋纔對。畢竟我有的是時間。在多得不能再多的時間裏思考着某件事,又思考另一件事,思考,但那全都是毫無意義的吧?我就這樣被壓倒性的無意義擊潰。
「雷切……?」
因爲身型高瘦這項特徵,亞濟安猜想,這個管理員該不會也是蒙面人之一吧?不出所料,墨鏡男手上拿着黑布。這個男人總是戴着墨鏡再蒙上黑布嗎?還是脫下黑布後才戴上眼鏡呢?雖然不清楚,但墨鏡男完全無視於前‧蒙面人的注目。前‧蒙面人啐了一聲,同時開門。
門外站着一名管理員,身材高大、戴着圓框墨鏡、沒有戴帽子。
「該說是沒有意義嗎?就是讓你做些沒有意義的事。無論在做些什麼,或是被命令做些什麼時,人類都還是想追求所謂的結果。雖說是結果,其實也有各式各樣的——比如說,歷盡千辛萬苦拚命忍耐,最後獲得衆人稱讚的成果,就是評價啦。說得更簡單點,只要能做出很多好作品,就能得到好喫的食物,也就是報酬。就算不是這樣,只要能完成一些有形的事物,在心情上也會有告一段落的感覺。當然也有些奇特的傢伙,也不管擅不擅長或適不適合,總之只是一個勁兒地熱衷於磨練技術,併爲此62"lln到滿足。不過,如果是明擺着不管做多久都不會有任何結果的事呢?」
「應該是送到『外面』——」
當然,亞濟安不可能拒絕。他在前‧蒙面人的帶領下穿過十字走廊,前往醫務室。半路上,或許是腳步不穩。「怎麼,你受傷了嗎?主刖‧蒙面人間,但他拚命搖頭。「大概是被操得很慘吧?你的身體那麼遲鈍,多操一下正好。」前.蒙面人自顧自地說。雖然想要響應些什麼,但連發出聲音都十分費力,也不曉得該回什麼纔好。亞濟安不發一語,注意自己的腳步避免不穩,並盡力跟上前‧蒙面人的步伐。醫務室很遠,彷佛在遙遠的盡頭,好不容易纔終於抵達。
「沒有。」
「坐下。」
「是。」
醫生用眼神示意亞濟安坐在一張沒有椅背的轉椅上。
醫務室的牆壁及用品,還是老樣子幾乎被寫滿黑色文字的白色紙條掩蓋。
醫生坐在桌旁的椅子上翹起腳,用冰冷的手指輕撫自己肩上的納吉。
「你是我的病患,如果有任何問題我必須立刻處理,因此我看了你的日誌。從昨天起,你開始負責移動的工作是吧。」
「是。」
「那可不是輕鬆的工作呢。對你而言應該還滿辛苦的吧。我去拜託所長替你更換工作如何?」
「沒關係。」
「你不累嗎?」
「這是工作。」
「或許這份工作並不適合你呀。」
「這是規定。」
「所謂的規定,只要有心隨時都可以改變喔。」
「改變……?」
「規定並非爲了遵守而訂,是爲了限制、爲了束縛而存在。」
醫生原本打算繼續說些什麼,卻突然睜大雙眼舉起右手。
「能不能稍微等我一下?我想起一件事,得把它寫下來。」
「是。」
我在某處。
我好想見你。
我不清楚。
我想知道你的一切,想了解你的一切。
醫生檢查時究竟在做什麼,亞濟安並不清楚,因爲他看不見,只能感覺而已。醫生在亞濟安閉起的眼瞼上黏了某種物體,即使想睜開雙眼也辦不到;接着鼻子及嘴巴上也貼了某種東西,雖然有點難受,但還可以呼吸;頸部、手腕、腳踝及腰部都被扣住,無法動彈;手臂、手肘內側被什麼抵住,大概是尖銳的物體。這物體輕輕鬆鬆便穿透皮膚,同樣的情況發生在全身各處。醫生也會用冰冷的手指觸摸亞濟安,或許是在調查些什麼。有時可以聽見振筆疾書的聲音——醫生爲了避免遺忘而記錄了些什麼。他能感覺到比尖銳物體穿透皮膚更劇烈的痛楚——醫生用比手指還冰冷的物體插進腹部等處,再一口氣拔出。他不禁發出聲音。「沒事吧?」醫生問。「是。」他毫不猶豫地回答。此時,亞濟安的身體或許已經被切開,他能感覺到皮膚內側的物體露出,接觸到外界的空氣。但是他無法看見,也無法確認。堅硬物體彼此摩擦的聲音傳來,能聽見柔軟的物體歪斜扭曲的聲音,還能聽見某種液體的聲響。「要忍耐喔。」醫生說。「是。」他毫不猶豫地回答。亞濟安現在大概正被人剖開、切下、剁碎、四分五裂、再重新縫合。也可能是他誤會了。不曉得。亞濟安看不見,只能感覺。
因爲,
想親眼確認你是誰。
多麼美呀。
我想要你,想要得不得了,想要得連自己都感到害怕。沒有邊際,沒有極限,有的只是超越了一切的你,你就是我的唯一,也是我的全部。
想見得不得了。
比如說——如何?
「你是我的。」
我想要那個。
而我只能目送你離去。
但那並不是醫生的聲音。
我想,應該需要某種事物。
醫生將紙撕成五張,用圖釘把它們全釘在牆上。
安居之地。
你究竟是什麼人?
「——好啦,穿上衣服。」
我認識你。
帶有一抹色彩的嘴脣微微張開。
跟平常不同。醫生拿着一盒物品穿過布簾的縫隙,留下亞濟安一人。醫生上哪兒去了?他立刻就知道了,是隔壁,醫生在布簾另一邊。亞濟安聽見聲音從兩片布簾後方傳來。
「讓你久等了。來,開始檢查吧。脫掉衣服。」
原本應該是如此。
爲什麼我不認識你?
那是哪裏?黑暗,一片漆黑。地底。無盡的深處。深淵。男人正在說些什麼,他用低沉乾啞的聲音對某人說着話,偶爾轉頭看向這裏。那個男人的眼,是黑色、紅色與金色的眼眸。黑色嘴脣、黑色指甲。整頭白髮往後梳。就連眉毛及睫毛都是白色。皮膚也是白色。他全身上下都浮現出宛如某種生物在翻攪蠢動般的黑色花紋。我坐着。被迫坐在那裏,坐在傾斜的椅子上,無法動彈。
你就是我的全部。至少,我知道你將會成爲我的全部。
他匍匐在牀上,想要伸手掀開醫生走過的布簾縫隙,卻猶豫了起來。
眼眸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亮麗橘色。
早知道就該追上去。
一直好想見你。
最後,醫生終於將貼在亞濟安鼻子及嘴上的物體拿下、解開扣住他全身上下的物體、撕下黏在他眼瞼上的物體。睜開眼睛,醫生俯視着亞濟安,輕撫他的頭。
亞濟安從椅子上站起,將鞋子及衣服全部脫下。將衣服摺好放在椅子上後,醫生指了指裏面較靠近外頭的牀,就在拉上布簾的牀鋪隔壁。那裏有着某個人,而自己正要接近那個人.這麼一想,亞濟安的心跳似乎便稍微加快了一些。鋪在牀上的白色牀單有些冰涼,跟仰躺在牀上的自己相同,布簾的另一邊也有某個人躺在那裏嗎?醫生拉起布簾,到今天爲止他從來沒這麼做過,隔壁果然有別人在。或許彼此只隔着兩片厚布簾、某人就在自己伸手可及之處,這件事一直在我腦海裏盤旋不去。你應該聽見我的聲音了吧?也應該知道我在這裏吧?我知道你在那兒,如果伸出手拉扯布簾,你是否會響應呢?
但是,這聲音……你是我的。你,你是,我的。我的,你是。你你我你的我的你是。的我是你你是我的。你是我的。我認識這個聲音。眼白漆黑,鮮紅的虹膜及黑色瞳孔的分界線閃着金色光芒。我認得這雙眼、這白皙手指、黑色指甲。我認得這個男人。似曾相識,我在某處見過他,見過這個男人。沒錯,我知道。我知道這個男人。我……
醫生在門前轉過頭來,嘴角兩端揚起。
你在那裏嗎?
「好孩子,真虧你能忍耐。」
我,
「我不是說過就這樣等着嗎?你真是個壞孩子呢,亞濟安。」
「不好意思。」
「這樣就行了。」
你。
此刻,你正在穿衣服。
小小的樂園。
身穿不知是白或灰色衣服的你,感受到我的視線,將手放在胸口處。
不,只要親眼見過一次,就無法再懷疑了。
我想看着你,一直凝視着你。想要幾小時、幾天,甚至永遠地看着你。我想聽聽你的聲音,即使是輕聲細語也好、喃喃自語也行。你的吶喊定能輕易地撕裂我的內心;你的哭聲將使我感到絕望;你的笑聲會讓我快樂地飛上天;你的香味必定使我恍惚、心安、或是興奮。我想觸碰你,哪怕只是一下也夠。即使無法觸碰也無所謂。但若是能緊抱住你,爲此使我的全部崩毀也無妨、犧牲我的一切也無妨。這個願望若是無法實現也沒關係,無法心滿意足也無所謂。不過,只要能夠實現,無論要拿什麼來交換,我都願意讓步。被逼得走投無路也罷,失去立足之地也無所謂。即便如此,我還是會選擇你。我所選、所求、所願,這一切全心繫於你,我絕不可能將其斬斷。
不是這裏的某個地方。
那是哪裏呢?
是誰呢?
白皙的手指伸出,輕撫着我的下顎。
其實我很想相信。
但我的驚嚇程度卻更勝數倍、數十倍、數百倍。
瘦高的蒙面人走進醫務室,替你銬上皮手銬,將你帶了出去。
啊。
「是。」
思考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
我想確認。
但下個瞬間,我又不曉得是什麼字跟什麼字連在一起,纔會組成剛纔看懂的那些文字了。
醫生從桌子的抽屜裏取出四方形紙張,拿起黑筆寫了起來。
認識,
那不可能是某人嘔心瀝血創造出來的,只能認定是偶然中奇蹟般誕生的產物。
側耳仔細傾聽,除了醫生振筆疾書的聲響之外,似乎還能聽見布簾後傳來某人的呼吸聲。
當我這麼想時,你已經被蒙面人帶走,醫務室的門也關上了。
我認識你。
但是,「我不認識你」。
卻無法去相信。
塔納吐斯、賈休基修、阿爾卡地亞、烏魯克函德、雅努,這些文字組合映入眼簾。
「是。」
「閉上眼睛。」
令人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你是誰?
13
別開玩笑了爲何我等必須安靜閉嘴纔行這個可憐悲慘卑劣說着謊言胡言亂語只有美麗可取的背叛者王子呀你什麼也不知道無知厚顏無恥愚蠢比垃圾還不如四分五裂才適合你不過這麼一來就太可惜了你才應該安靜給我閉嘴受傷了嗎我們脆弱可憐可愛令人憎恨的王子呀就由我等來安慰你吧所以來吧來吧交給我們只要現在立刻交給我們王子呀你也會輕鬆得多喔什麼都無需思考我等可不是在用花言巧語說服你喔是爲了你爲了你爲了可憐的你一切都是爲了你這一點你可要牢牢記住銘記在心呀除了腐爛的美麗之外別無才能的禁忌之子呀悲傷孤獨歧視最適合你作爲祭品的王子呀披着王子的皮的人偶呀。
明明這麼想見你。
或許是受到了驚嚇吧。
跟往常一樣的會議。那些傢伙沒什麼特別想做的事,因此總是在開會。又開始說壞話了吧?又在發牢騷了吧?又在打壞主意了吧?吵死了,安靜,給我閉嘴。
爲什麼我會這麼想?
或許只是錯覺,但我總覺得那邊有什麼人在。
沒錯。
我比任何人都需要那個,不是嗎?
那是頭鮮豔的紅髮。
祈禱、許願,希望能夠獲得。而我得到了。
某種有形的事物。
我聽得見聲音,聽見了布料與布料、或是布料與皮膚摩擦的聲音。
醫生說就這樣等着,而自己正打算違背醫生的命令。不,已經違背了。
你一次也沒有回頭。
身材纖瘦,彷佛一碰就倒的站姿。
我是人偶。我並不是作爲我而存在於此的。那麼,我又是爲何而存在的?「是爲了我呀。」男人說。「你是爲了我而存在的,不是嗎?」我沒有點頭。我不這麼認爲。男人伸出手,伸出黑色指甲。我坐在椅子上,被迫坐在這裏,動彈不得。「你是人偶,是爲了我而存在的人偶喲。」
亞濟安彷佛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指甲是黑色。我訝異地看着對方的臉。是醫生,他閉着眼。我感到非常不安,於是出聲呼喚,「醫生。」他緩緩睜開雙眼。那不是醫生的雙眼,原本應該是眼白的部分一片漆黑,而黑眼珠、醫生那原本應該是黑色的瞳孔,卻是鮮紅色的。他不是醫生,不對。
雖然並不像自己的聲音,但不知爲何,他卻覺得非常神似。
只要有了那個,就能用那個當作理由、當成藉口,偶爾靠近彼此了吧?
總在關鍵時刻便含糊帶過的話語、無法確認真僞的感情,是無法讓人相信彼此的。
我想見你的心情,就連自己都感到害怕。
隔壁傳來牀鋪輕微的軋軋聲,對方正要爬下牀嗎?能聽見腳步聲,那是拖鞋的聲音。隔壁的布簾拉開了。是醫生,他走了出去,正往門邊移動。醫生應該是去開門叫蒙面人進來。沒有拖鞋聲,他站着不動,搞不好就站在牀邊。如果我現在拉開這片布簾,也許就能看見你站在身旁。雙層布簾的厚度真是礙事,如果布簾再薄一些,應該就能立刻從影子判斷出你的位置。醫生打開門,大概是在告訴蒙面人檢查已經結束了。接着蒙面人便會走進醫務室把你帶走。我彷佛聽見了你的呼吸聲,你果然就在身旁。我將手放上布簾,雖然想不顧一切地拉開,但手指卻顫抖不休,無法使力。即便如此,我還是稍微掀開了一些,但也只能從縫隙中看見醫務室一隅。我挪動身子將臉湊近縫隙,看向右邊。
爲什麼呢?
「不要見面比較好」。
我一直在思考。
「來組——如何?」
「就這樣等着。」
亞濟安將折在腳邊的純白棉被拉過來,裹住自己的身體。
啊啊,好暗,無與倫比的黑暗。無盡的深處,這裏是地底。深淵有一道門。「你是我的人偶。」我想否定這句話,於是別過臉去不看那個男人,看向自己的身體,卻因爲見到人偶的證明而愕然。該怎麼做?我該怎麼辦?「你已經無能爲力了。有許多人在等着你,你只要響應他們就好了。你存在的理由、存在的價值,你已經得到了吧?你能夠做你自己。」我想搖頭,拚命抵抗。男人嗤笑。揚起嘴角笑了。啊啊,這裏好深,未免也太深了,如果不離開這裏,不從這裏出去,就什麼也找不到。但我明明連想找什麼都不曉得。
我應該早就已經知道了。
只是想要遺忘、想裝作遺忘而已。但還是沒辦法。
愈是接近,就愈能理解。
我沒辦法前往那裏。
那個樂園並不適合我。
彼此的落差太大了。
但是,我還是想待在那裏。想永遠緊抓着它不放。
同時,我也想捨棄它。
爲什麼我愈想做好,卻愈是淪爲單純的演員,使自己成爲只會隨之起舞的人偶呢?那不是我、不是我。我希望人們看着我,但欺騙他人的明明就是我自己。
若是在失去、毀壞之前自己先行捨棄,受到的傷痛或許也會隨之減輕。
獨自前進吧。在灰色的荒野裏不斷前進吧。
沒有目的地也無所謂。
在金黃色太陽閃耀地照射下,體內的水分將毫不留情地被奪走。
很快地就會乾涸,失去前進的力量,一切就此結束。出去旅行吧。
我曾多次下定決心,卻又厭倦。
此時,我找到了。
找到了你。
我一直在尋找的人就是你。
與你的相遇,是屬於我的。
是屬於我一個人的。
「喔了是,這樣嗎~你真,的這麼認爲嗎?真的?認真的嗎?」
他注意到有人帶着球靠近自己。
「你太天真了~亞.濟‧安~你的命運可是全~掌握在我們的室長大人手裏喔,爲了什麼不懂哩?你是笨蛋嗎?」
「亞.濟‧安,情況如何呀~?」
內心的某處恐懼着。無論何時都在害怕着。
兩組樓梯椅分別置於兩面長邊牆壁的正中央,亞濟安與塔裏艾洛派佔領的長椅保持距離,坐在靠近據說另一邊有處理設備的鐵門附近。往集會堂的門附近,聚集了一小部分應該是不屬於任何派系,或者無法加入任何派系的人,感覺不太適合單獨坐在那裏。相較之下,現在亞濟安所在一帶,每個人都沒有跟周遭的人交談,大部分都是低着頭做自己的事,或是坐着閉目養神,因此不會太過吵鬧。
工作結束後的十六點四十分至十七點二十分爲止,是洗澡及運動的時間。
下次檢查是什麼時候?如果現在能見到醫生,我一定會毫不遲疑地拜託他。我不想移動了,因此,我想去醫務室。而且,還有你,對,我想再次見到你。
膚色黝黑的男人拍着球,像是唱歌般一字一句地說着。
其中一人是皮膚比李‧布拉克更加黝黑的男子,那細長的髮辮及一雙銅鈴大眼十分醒目。雖然不曉得他的代號及姓名,但亞濟安經常看見他跟布拉克在一起。應該是身爲塔裏艾洛心腹的布拉克身旁隨扈吧。
「嗯。」
夏瑪尼在地上坐了下來,將頸部左右彎曲。
「什麼叫誰知道呀~這可是你自己的身體耶,怎麼能不清楚哩~?一般來說,至少該知道自己有沒有病吧?」
亞濟安瞥了夏瑪尼一眼並簡短回答,但沒握住對方伸出的右手。夏瑪尼似乎有些不滿地發出「嗯~嗯~」的聲音,伸出的手仍舊懸在半空中,最後他終於放棄而收回,突然「哼哈哈」的笑了起來,一改方纔的態度。
但是,爲什麼,我卻……
夏瑪尼擊掌,「耶!」地叫了一聲,並向蘗豎起大拇指。
閉嘴。
「一直嗎?」
但你卻不在了。
但是,只有你,只有你不同。
球掠過亞濟安的右臉頰,擊中牆壁。
就連想着你都痛苦。
就是這麼一回事你還不懂嗎愚蠢遲鈍有所欠缺這樣下去就一無是處只能用來欣賞的裝飾品工子呀你是你是孤立無援的無用的再怎麼掙扎都沒有任何意義什麼也辦不到你是喜劇中的王子是笑柄獨自一人反正也無藥可救可憐的可憐的只是我等我等我等的獵物有點自覺吧。
太遲了,已經來不及了。
「今後還會繼續接受檢查嗎?」
第三次時,膚色黝黑的男人突然雙手持球提至胸前,右腳順勢踏出。亞濟安不認爲對方會將球拋出,球不會離開男人的手。雖然不曉得理由,但他如此判斷。事實也的確如此。男人露出牙齦,雙眼瞇起。
「是嗎?」
被牆壁反彈回去的球,彈地一下後回到膚色黝黑的男人手中。
偶而會演變成這些派系之間拿着球互相攻擊的情況,若是太過火,管理員就會介入制止。
14
他的身心狀況惡劣到了極點。
「你這混賬少得意忘形囉~啊?喂,你以爲自己是誰呀?說呀,你以爲你是誰呀~?人家給你三分顏色~你就開起染坊來啦,要是你以爲本大爺是溫柔的男人,那就大錯特錯囉?你聽懂沒呀,?」
有三個人。
害怕失去。
「放開那個人。否則,我就把你們全殺了。」
「話說回來~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呀?一~定是這樣吧?我跟你說,其實塔裏艾洛並不是那麼愛亂來的人喔~?反而是個深謀遠慮的人喔。」
「你這就叫做得意忘形~跩什麼跩呀?你明明就因爲移動累~得半死不是嗎?怎麼,你這是什麼態度?這樣好嗎?搞不好會延長喔?怎麼,你想要一直辛苦下去嗎?你這人該不會是個被虐狂吧~?」
你敢說你真的、完全、一點兒也沒有預料到嗎?
如此一來,就不得不察覺到——
話雖如此,還是有些特立獨行的人在。當中也有面向牆壁喃喃自語的人,或是赤裸着上半身,不停活動着身體的人。上半身赤裸的男人雖然戴着白色面具隱藏真面目,但那樣不會有問題嗎?話說回來,他的肌力真強,纔想說怎麼突然開始倒立,便發現男人竟然只用右手食指支撐着體重。真令人難以置信。
「這是由管理員決定的吧。」
沒錯。王子呀。
閉嘴。
由於對面具男的行爲驚訝得瞠目結舌,因此亞濟安稍微轉移了注意力。
我尋找着你。
「至少在我的記憶中是這樣。」
或許是因爲這樣。
雖然不記得內容,但恐怕並不是什麼美夢。
瞄了那三人一眼的瞬間,球飛了過來。
夏瑪尼那原本就很圓的眼睛瞪得更大;梅切爾帝舔着下嘴脣,「嘿、嘿、嘿」地笑;蘗雖然沒發出聲音,但嘴脣也勾成笑容的形狀。
他下意識朝樓梯椅的方向看去,塔裏艾洛跟李‧布拉克正在看着這裏。不用想也知道,夏瑪尼一定是奉塔裏艾洛的命令來這兒的。恐怕是爲了傳話給亞濟安吧。
我想見你,想見得不得了。
「即使是,我也無能爲力。」
蘗用陰暗的聲音悄悄提示。
繼續這樣毫無動作下去,內心會被痛苦佔據、擊潰的。
「我的名字叫做夏瑪尼,代號是四、一、零,所、以、說,耶!也、就、是、說~是410喔,OK?記住了嗎?很簡單吧?咦?你記住了吧?耶!就、是、這、樣,請多指教喔。」
「我不認爲我們很熟。」
因爲我是如此渴求着你。
我壓抑不住了。
「我說囉,我要說囉,話說回來~我已經忘了~要說什麼啦,那個什麼,呃~……」
「好久不見啦,亞濟安。」
「我只說一次,聽清楚了。」
那傢伙是屬於你的。
那個男人也是四號房的。個子比塔裏艾洛派的雷吉還要高,也更加壯碩,不僅是運動時間,印象中,只要有空間,他就會在房裏像那樣鍛鍊身體。據說他是四號房中排行第一的怪人,只要瞧上一眼,相信任誰對此都不會有異議吧。
早知道就該請醫生幫我更換工作。我受夠了,移動好痛苦,太難受了。還有兩天,不,兩天後真的會結束嗎?儘管我拚命搬運,卻受到管理員一次又一次地喝斥及激勵,就算死神決定延長期限,我也不會感到驚訝。明天也是移動,後天也是移動。如果隔一天,以及再過一天都必須負責移動,我究竟能不能忍耐下去?我沒有自信,我一定辦不到。
請一早用吧。
「我沒有得意忘形的意思。」
紅髮及橘色眼眸倏地在腦海裏閃現,他搖搖頭。
一次。
「啊啊啊啊!對~就是這個!」
閉嘴嗎你是說閉嘴嗎王子呀栽入糞坑中如同歌聲被奪走的小鳥般的王子呀被關在滿是荊棘的牢中翅膀退化再也無法飛翔的懦弱王子呀你口中屬於你的這一切全是你的錯覺那是大大的誤會那是錯誤你的屬於你的東西全是屬於我等的是我等的餌食來讓我們喫了吧他不是在求救嗎不是要拯救他嗎就享用吧我們流浪的寂寞虛幻王子呀讓我等喫了吧讓我等緊咬不放連帶骨髓也咬碎品嚐吧。
我已經不是孤單一人了。
沒想過會變成那樣嗎?
我似乎作了關於你的夢。
兩次。
「你跟醫生很熟嗎?也就是說~那個,親不親密?等等,這不是一樣嗎~?我到底在說什麼呀?總之,亞‧濟‧安,我是要問你,你跟醫務室的醫生關係怎樣,?」
「沒有嚇到啊,亞‧濟‧安~你真~無趣呀~總覺得我好像笨蛋一~樣,耶!」
不行。
「或許。」
膚色黝黑的男人將球交給梅切爾帝,配合自己口中莫名其妙的「喲、喲、喲,」聲,輕快地跳到亞濟安身旁蹲了下來。
閉嘴。
他仰望天花板,緩緩吐出一口氣。
「誰知道。」
不,正確地說,現在並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我不知道。但是,從我待在禁閉室時起,就一直在接受檢查了。」
「醫務室,就是醫務室。沒~錯。對了,你那個……昨天被帶去醫務室了吧?檢查什麼的。」
我等待着你。
除此之外,運動場上還有二組階梯形的長椅,俗稱樓梯椅,似乎也是派系之間爭相佔據的目標。現在其中一組的主人是四號房的塔裏艾洛派,另一組則由八號房的女人們劃地爲王,不讓其他人接近。
「請多指教。」
由於站着十分痛苦,所以他靠着牆坐在地上,但還是相當難受;收縮的肋骨似乎壓迫到肺,每當挺直背部,正確地說是勉強挺胸呼吸時都會疼痛;雙腳彷佛不屬於自己,就像垂掛着無法隨意活動的短棒一樣,只會礙事;手的情況也差不多,手掌燙得令人難以置信,就像將煮熟的厚肉片裝在手套裏似的;頸部與其說是支撐着頭部,倒不如說是勉強吊在那兒;感覺得到強烈疼痛的肩膀,反而沒有那麼痛苦。疼痛只要咬緊牙關便能忍耐,但他卻不曉得該如何忍受這種苦楚。說實話,他也感到不可思議。沒想到在受到無數次喝斥及激勵的情況下,自己還能夠支撐到工作時間結束。
「哎,呀,怎麼,你那漠不關心,彷佛一切都與你無關~的反應是怎麼回事?真難過~真痛心~讓人悲傷得無以復加呀~。我可是很認真地跟你說話耶~怎麼可以用那種態度對我哩?」
我想見你。
「我想,不是那樣喔。」
我好想見你。
「那是什麼?怎~麼回事?檢查是什麼?你是那個嗎?有病嗎?有病的孩子?」
「醫務室。」
另外兩人,就是從對面房間監視着亞濟安的傢伙,所以他早已看膩對方的臉了。總是露出鄙視淺笑的是梅切爾帝,這人臉上有着從額頭經過眼睛到雙頰的大大字傷痕;經常低着蒼白的臉並用手按着太陽穴的是蘗。
無論如何,這對現在的亞濟安而言都無所謂。
運動場雖然是四角形,但並非四邊等長,通往集會堂的門所在那面牆、以及對面有着那扇不會開啓的門那面牆,比另外兩面來得短。這裏在集合了一號房到八號房的所有男女後還有許多空間,算是相當寬敞。
梅切爾帝「咯、咯、咯」地,讓喉頭、或者應該說是肺部震動般發出笑聲。蘗則用手指揉壓着太陽穴,小聲地喃喃自語。
「有話想說就直說吧。」
「你有在聽最~好,最好!喂~一點也不好~我殺了你喔?我要說下去囉,我可是很認真地在說喔?」
儘管是這樣,卻又如此孤獨。
雖說是運動,也不過是把所有人丟進「運動場」——邊緣置有長椅的灰色大房間——裏頭,讓他們隨意度過這四十分鐘罷了。若是向負責監視的管理員請求,就可以借用大小無法單手握住的黃色球,然而數量有限。除了擁有影響力的各間房支配者以外,大部分的人都害怕惹禍上身,連靠近管理員也不敢。反過來說,能夠拿到球的就是屬於有力派系的人。
「我很認真在聽。」
「喔,」
夏瑪尼用手指搓了搓鼻尖下方,嘖嘖嘖地咂嘴。
「雖然我不太懂,總之,你今後還會繼續接受檢查對~吧?也就是說,簡單~地說就是那個吧,事實上,你經常進去醫務室對吧?」
「……夏瑪尼,別再說了。」
蘗一邊按着太陽穴一邊插話。
「喔喔。」夏瑪尼摀住嘴,露出牙齦笑着起身。
「如果不小心說溜了嘴,我可就慘啦~嘿嘿嘿。今天我們就聊到這裏吧。你可要感謝我喔,亞.濟‧安,」
「我不知道爲什麼要感謝你。」
「那是因爲你太,笨了。」
「是嗎?」
「是什麼是呀~?令人火大的傢伙。你實在是個討厭鬼呀。」
雖然語氣輕挑,但夏瑪尼的雙眼卻閃着危險的光芒。
他彷佛要掩飾似的,扭扭身子做出比剛纔更奇怪的動作,並向梅切爾帝把球要回去。梅切爾帝沒有直接遞給他,而是輕輕拋了過去。
夏瑪尼轉動腰部,將右腳往後抬高,「咻」地吐出尖銳的氣息。
亞濟安沒有動。
他無法動彈。
夏瑪尼的右腳踢中球。
當亞濟安看見黃色球扭曲變形的瞬間。
球飛了過來。
速度十分驚人。
「夏、夏、夏、夏子!真是的,走了啦!不然又要捱罵了……!」
想將自己換作是某個人?
只要想想,應該很快就能得到答案,夏瑪尼是這麼說的。
「不過就算插入也不會少一塊肉,啊,不過會少掉出來的部分,反正很快又會累積起來了,應該沒什麼影響纔對。」
他只能點頭。
但是,我有什麼根據能做這種想象?
「這、這、這、這種事……」
夏瑪尼左手插腰,右手食指左右擺動。
「她、她沒有惡意……所、所以,請原諒她……」
高個子女人將餐盤交給夏子後,便走到亞濟安面前深深低下頭。
排在前方的人幾乎都已經將餐盤放回餐具臺上離開了。
15
「才、纔不是、這樣,還、還有戀愛、跟、很多事呀。」
亞濟安不經意地將視線落在餐盤上。
「好~痛喔……啊~好痛喔……糟糕,我搞不好站不起來了。那個,不好意思,能不能幫我個忙?」
不可能。
「那……那個,夏子她、做、做出失禮的事……很、很抱歉……」
我之前一直待在禁閉室。雖然有好幾個蒙面人,但也只是蒙面人,只能偶爾與醫生跟納吉見面,就連跟牆壁另一頭的你說句話都辦不到。與此相比,現在我身邊有許多人,有很多人在。這一切、每個人都令我耳目一新。工作的確很辛苦。有時會連思考的空閒也沒有。但是,也不至於整天都奄奄一息、幾近昏厥、真的倒下,或者嚴重到連睜開眼睛都很痛苦。
有的。
的確很無聊。
「夏、夏子!緊、緊抓着男、男人,那、那可是很丟、丟、丟、丟臉的事喔,當然很失禮,而且,你又沒經過人家同意……」
一定是因爲戴着面具的緣故,他的聲音低沉且含糊。亞濟安看着叉子的握柄處。
亞魯巴特揚起嘴角。
直到三人轉身離去爲止,亞濟安拚命忍着。雖然不曉得爲什麼非得忍耐不可,總之必須這麼做,他有這種感覺。直到三人的背影遠離到了樓梯椅旁,亞濟安才終於允許自己咳出聲來。他雖然縮起身子以袖掩嘴,但或許是咳得太過激烈了,因此管理員還是走了過來。「怎麼了,428?‧沒事吧?」管理員問。因爲沒有辦法出聲回答,亞濟安只能拚命點頭。
如此一來,就不用工作了。也能從二十四小時遭人監視的煩人狀況中解放。只要關在那閃着藍光的房間靜靜地待着就好,什麼都不用去想。或者應該說,那兒會讓人無法思考。因爲思考也沒有任何意義。
叉子應該放在餐盤上的。
上面刻着428。
是管理員。即便如此,亞濟安仍然繼續盯着亞魯巴特看。亞魯巴特終於先移開視線,對管理員低頭致歉。直到亞魯巴特離席,亞濟安纔將叉子放到餐盤上緩緩站起。雖然被管理員叫住怒罵,他也只有簡短地道歉而已。廚房旁有兩臺附有大型架子的推車——名爲「餐具臺」,餐具要放回這裏。走在前方的亞魯巴特刻意放慢腳步。很快地追上並超越他後,他就開始加快速度。亞濟安停下腳步,亞魯巴特也跟着停下。結果變成兩人並行的情況。即使排到在餐具臺旁的隊伍尾端,亞魯巴特還是沒有離開亞濟安身旁。到今天爲止,他從沒在收拾餐具時這樣緊跟着自己,這也是塔裏艾洛的指示嗎?如果是,是爲了什麼?反正亞濟安既不能躲也不能逃。
「瞭解。」
別無他法,亞濟安只得邁出腳步。
一開始,他只是覺得好像少了什麼。
壯漢將叉子遞到亞濟安面前。
亞魯巴特的手也難得地停了下來。
亞濟安狂咳不止。
無論如何,都不會這麼簡單了事。
叉子不見了。
在集會堂時,坐在對面的亞魯巴特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亞濟安,同時靈巧地用叉子將食物喫個精光。這個男人身材高大、頭髮總是仔細地梳理、五官端正,但不知爲何,亞濟安總覺得那毫無瑕疵的外表,其實只是種僞裝。
對自己來說什麼有益,什麼有害嗎?
有人跑了過來。
雖然內心充滿疑問,亞濟安還是將餐盤移到左手,伸出右手。這個留着一頭黑色短髮的女人,與其說用雙手握住亞濟安的手,不如說抱住了他整隻手臂。沉重得讓人懷疑這人是不是不打算站起來。亞濟安差點重心不穩,餐盤搖晃。由於方纔跟亞魯巴特毫無意義地互瞪,他還剩下一半左右的食物,可不能打翻。亞濟安使勁拉着女人。雖然女人總算站起來了,卻又貼上他的胸膛。
下個瞬間,他便無法呼吸了。
梅切爾帝露出淺笑撿起球,蘗的手指仍然按在太陽穴上,噗嗤地笑了出來。
奇怪。
只要拜託醫生,或許就可以回到禁閉室。
戴白麪具的壯漢背影近在眼前。隔壁是亞魯巴特,臉上有形傷疤的梅切爾帝也在附近。沒有看見蘗。雷吉正要將餐盤放到餐具臺最上層。塔裏艾洛在哪裏?李‧布拉克跟夏瑪尼與另一個皮膚跟他們同樣黝黑的男人在一起。庫拉尼正要離開集會堂,羅肯跟在後頭。跟庫拉尼很親近,或者應該說是仰慕庫拉尼的兩名年輕男子尾隨在羅肯身後。將長髮編起纏在頸部的那個男人,記得也是四號房的。那個沒了左手五根手指的老人經常待在塔裏艾洛身邊,自然也是四號房的。那個雖然體格與面具男不相上下,但總是低着頭、眼神渙散的男人也是四號房的。那個雖然怎麼看都是男性,卻留着跟女人一樣的長髮還搔首弄姿的男人也是。身材矮胖、左右眼距離很寬且高度不同、鼻子歪斜,加上嘴脣痙攣且浮腫的男人也認得。那個男人、還有那個男人、那個男人也是。四號房的人自己幾乎都認得。
鈕/=:f聊。
思考着無聊的事。
話雖如此,卻想不到任何能夠解決問題的辦法。
他記得很清楚。
話雖如此,不管看了幾次,原本應該在那兒的叉子就是不見蹤影。
亞濟安微微側頭走向餐具臺,當他把餐盤放好準備離去時,身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個鼻子、下顎、耳朵都很尖,眼角上吊的男人,雖然同樣是四號房的,但兩人交談過。不過,因爲這個人總是死盯着自己,所以亞濟安有印象。「哎呀,你就好好加油吧,振作點囉。」男人玩弄般輕撫亞濟安的肩膀後離開了。代號423的修特列豪仙。這男人應該也是塔裏艾洛派的。
亞濟安也不能呆站在原地不動,但弄丟餐具是個很大的問題。不光是受到懲罰而已。如果是亞濟安自己將叉子藏起來,只要歸還就行了,但並非如此。在找到弄丟的餐具前,不但會檢查身體、房間,如果不夠,或許還會徹底清查整間四號房。
「這是你的吧?」
「——哇!」
「對、對不起!打、打擾了……!」
「姊姊你太誇張了,又不是沒經過人家同意就插入。」
「收拾餐具了!你們在幹什麼?」
管理員立刻回到原處。
雖然看起來特別小,但那毫無疑問是叉子。
壯漢將叉子輕輕放到亞濟安的餐盤上,又轉回前方。他沒機會問對方瞭解了什麼。壯漢將餐盤放回餐具臺後便離開了。亞濟安目送壯漢那高大的背影,發覺亞魯巴特站在出口處看着自己。
「你還是快點跟塔裏艾洛道歉吧。然後拜託他『請~讓我加入你們,爲此我什麼都願意做,求求你』像這樣死命拜託。如果不這麼做~你可是會很慘的喔?當然,我是無所謂~啦。因爲你是個討厭鬼呀~隨你痛苦得滿地打滾也沒差,不過你又,是怎麼想的哩?對你來說,這樣真,的好嗎?自己想想吧。對你來說什麼有益,什麼有害。答案應該很快就出來了吧?」
球直接擊中他的胸口及喉頭之間。
簡直像是腳步一個踉蹌、不由得、不小心、別無他法才這麼做似的,但事實上很明顯不是。雖然不曉得爲什麼要這麼做,但女人的確故意把身體貼了上來。她是個身材嬌小卻頗爲豐滿的女人,比亞濟安矮了一個頭。女人歪着脖子,抬頭看向亞濟安。
而且,我思考着。
儘管身體下意識做出反應想要接球,但還是差了一點。
抬起頭,他才發現亞魯巴特不曉得何時不見了,再次低頭看向餐盤,他終於知道了,是叉子。
話聲剛落,管理員便怒吼着衝了過來。管理員抓住自稱夏子的女人肩膀,將她與亞濟安分開。「好痛,喂,很痛耶!」夏子抗議着,她雖然沒有反抗之意,但也沒有道歉求饒的意思。相對地,一名身材高大的女人穿過男人們身邊跑來,不斷地向管理員磕頭。「對不起,真的很抱歉,對不起。夏子你也快點道歉,真是的,你爲什麼老做這種事呢?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不厭其煩地將上半身彎下超過九十度,鞠躬後起身,鞠躬再起身,由於這名女性有着在男人中也相當罕見的高個子,因此這種道歉方式有種不由分說的魄力。管理員似乎也被她的氣勢鎮住,放開了夏子,指着餐盤及餐具掉落一地的地板,撂下一句「收拾乾淨!」就離開了。高個子的女人重重吐了口氣,接着立刻撿起餐盤,夏子也開始幫她的忙……不過照理來說,立場不是應該顛倒纔對嗎?
「夏、夏、夏、夏、夏子,你、你、你說什麼?」
也就是說,壯漢手上有兩隻叉子。
「對了,給你一個忠告吧~亞‧濟.安~」
看樣子,他的話並不正確。
亞濟安停下手中的叉子,回望亞魯巴特的眼睛。
他們是什麼人,而我又是什麼人。
「還問我什麼?男人跟女人在一起時只會做一種事吧?」
叉子的事一定是亞魯巴特乾的,他非常肯定,但究竟爲什麼要這麼做?
「嗯,雖然那也很重要。不過只要有這個意思就能讓人興奮呀。或者該說是很萌吧——重點是這樣感覺很好——」
光是思考也沒有用沒有用沒有用的爲什麼你還是不懂呢虛假欺瞞被矇騙被迷惑無意某方面來說是有意的希望被愛希望被原諒嬴弱懦弱貧弱脆弱柔弱虛弱孤弱纖弱軟弱薄弱孱弱重要的主要的貴重的毫無價值的兜圈子的拐彎的絕對無法抵達無法到達終點卻如此希望愚蠢的愚昧的駑鈍的癡傻的癡呆懵懂的傻子明明是奉獻者卻蠢到不能再蠢的愚者呀。
亞魯巴特露出微笑的脣型,轉身走出集會堂。
「對。」
球落地後彈起。
「謝謝。我是夏子,要記住喔?」
「就是呀!我可沒做什麼失禮的事喔。」
只是覺得非常稀奇。
我知道有什麼東西撞到自己的身體。但卻花了好一些時間才確認撞到我的是什麼,以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沒錯,不可能有這種事。
我看着某個人,想象着某個人是不是也這麼想?或是正在思考這類事情?
明明就連自己的事都不太清楚?
看來高個女是夏子的姊姊,她拉着,或者應該說是挽着妹妹離開。好一陣子後,周圍有人訕笑起來、有人相互竊竊私語,但管理員們開始手持教育鞭威嚇後,就立刻安靜下來了。
我看着。
站在眼前的壯漢正要將餐盤放到餐具臺最上層。
不,但是,真的沒辦法嗎?
亞魯巴特。該不會是那個男人做的好事吧?但即使亞濟安這麼說,管理員會相信嗎?就算相信,如果那個男人用某種方式將叉子處理掉…….
什麼辦法也沒有嗎?
奇怪。
壯漢用右手食指及姆指端着的餐盤上也有叉子。
「我不在意。」
察覺到這一點後,我驚訝地看着他們。
視線往下,有個女人一屁股坐在地上。雖然沒有殘餘的餐點,但她手上餐盤及餐具都掉落在地,身上還穿着跟亞濟安等人相同的衣服。五號房到八號房收容的是女人,所以應該是其中之一,但不太自然。餐具臺有兩臺推車,分別由一至四號房及五至八號房的人使用,也就是說,男女是分開的。餐盤等所有餐具上,全都刻着各自的代號,不能隨意放置於任何一臺上。若沒有將餐具按照規定收回餐具臺,應該是違反規定的。爲什麼這女人會在這裏?
「等、姊姊,不要拉我,你的力氣很大耶,痛,好痛痛痛!」
那堪稱巨大的左手上抓着某種物品。
壯漢轉身,白色面具朝向亞濟安。
即使到了用餐結束的十七點五十分,管理員們宣佈「收拾餐具」後,亞濟安的眼睛還是沒有從亞魯巴特身上移開。食物還剩下一半左右。亞魯巴特也一樣。就算隔壁的庫拉尼爲了收拾餐具而從椅子上站起,亞濟安仍動也不動。其他人也陸陸續續離開座位。
自己?
但他卻突然停下動作。
16
從十八點開始,我花了四十分鐘——比喫飯時間還要長——寫完日誌後,室長及室長輔佐回收日誌並點名,再由管理員檢查並點名。十九點到二十一點爲止是自由時間,可以在房內自由活動,雖然不能睡覺,但如果只是在自己的牀鋪上躺着還不成問題。
庫拉尼離開了小房間。
雖然不清楚其他房的情況如何,但至少在四號房流行着一種遊戲——用兩個每面分別寫上數字1到6的木製小立方體,根據擲出的數目來決定勝負。這種由木工的工作員避着管理員耳目偷偷製作、帶出工作區的立方體被稱作骰子。當然,這可不是能夠輕易大量製作的物品,因此持有骰子的人並不多。此外,骰子本身也會成爲大家爭相搶奪的賭注之一,因此也不是可以長時間持有的物品。儘管如此,還是有少數幾個人在經過長期征戰後仍然持續擁有着骰子,庫拉尼就是其中一人。
「你要不要也來玩玩?」庫拉尼曾經邀請過他。
亞濟安拒絕了。「因爲我不知道遊戲規則。」他這麼說。「那個很快就能記住啦。」庫拉尼笑着響應,但也沒有一再慫恿他。
持有骰子的人身邊會自然地聚集人羣。
庫拉尼今天應該也在某間小房間裏擲着骰子吧。
這段期間,亞濟安讓被疲倦浸透的身軀歇息。
若被發現自己閉着眼睛,疑似塔裏艾洛手下的傢伙就會進來叫自己的名字,要是還不睜開眼睛,對方就會開始倒數。從一數到五都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就會告知管理員給予懲罰。因爲很麻煩,所以他儘量不閉上眼。相較於睡意,更麻煩的是隨時隨地湧上的疲倦感,若能乾脆點昏過去就好了,雖然他也經常這麼想,但世事總不會盡如人意。看樣子自己的身體出乎意料地強悍。雖然似乎快要崩潰,卻沒有壞掉。看似脆弱,卻非常耐操。即使認爲已經不行了而跪下,卻又再次站起身。
負責移動工作的期間,他也認真思考過是否再也無法迎接明天到來。好幾次,好幾次。到最後總算撐過一天,痛苦地睡去,醒來後雖然有半放棄的感覺,但還是告訴自己今天也要繼續忍耐下去。
沒錯如果不這麼做可是會很困擾的或者該說這是必然的你呀你呀你呀沒錯你呀你並不只屬於你自己你自己所以如果讓你隨心所欲會很困擾的別開玩笑了愚蠢的傢伙你最好慎重地小心翼翼地像是對待玻璃工藝品對待羽毛一般地謹慎所以你絕對絕對不是屬於你的你的你的你的千萬不能忘記呀。
這不能稱之爲聲音。
因爲這「並不是聽見的」。
至少不是透過耳朵聽見的。這些話直接在腦中響起,就連聲音也稱不上。但總覺得還是有些不一樣。只是有印象。可以說是司空見慣了,並不是什麼稀奇的情況。比如說,我現在躺在牀上,我心想。使用語言思考。有點類似這樣。雖然非常相似,卻又有所不同。大相徑庭。那並不是自己的想法一毫無疑問地。自己也不會去想這種事。但是,既然如此,那是誰?什麼東西?話說回來,這是第一次嗎?有發生過相同的狀況嗎?
有,就是剛纔。在集會堂時。收拾餐具時被名爲夏子的女人撞到。就在那之前。
你明明就明明就知道。
裝傻裝傻裝傻也沒有用。
你不可能會忘記忘記忘記忘記。
即使你真的忘記了那也是沒有意義沒有意義沒有意義沒有意義沒有意義的。
「……我是……」
「你果然很弱。雖然如此,但這場戰鬥也不會立即失去意義。決定權在你我手上。」
擲骰子的人們停下動作,接二連三地從小房間裏跑出來。也有些男人開始在隔着四號房與走廊的格子門前圍起了人牆。梅切爾帝、蘗、亞魯巴特與夏瑪尼衝進小房間,四個人合力將亞濟安}架住。亞濟安連反抗的機會也沒有就被帶到小房間外頭。四面八方傳出噓、噓、噓的聲音。還以爲發生了什麼事,仔細一看,似乎是男人們咬住牙齒吐氣發出的聲音。也有人興奮地摩拳擦掌。是想搧風點火嗎?但雖然發出這麼大的聲音,卻沒有半個人大呼大叫。這是理所當然的,若是大吵大鬧,管理員就會過來。自由時間中,管理員每二十分鐘便會在普通房裏巡邏一次,除此之外的時間也會在稱作監視室的小房間裏待命,一察覺異狀就會立刻趕來。
啪嘰啪嘰、啪嘰啪嘰的聲音傳來。聽起來像是什麼東西折斷、或是粉碎的聲音。
戰鬥的意義。
亞濟安正打算向他說明而走近,但失敗了。看樣子男人將亞濟安的行動當成回答,他轉身,用模糊卻渾厚有力的聲音宣佈。
是利契耶魯的右腳。
「不好。」
跟那句話有任何關係嗎?
亞濟安搖頭。也因此,他看見在遠方小房間看着這裏的庫拉尼。庫拉尼原本就已經有些下垂的眉梢垂得更低,嘴脣彎成ㄟ字型,雖然他似乎不覺得有趣,但並沒有跟亞濟安四目相對。
「如果你想抱怨,身爲見證人我自然不會不聽。但既然已經站上舞臺,這時再說你不想表演就太遲了。看吧,觀衆們已經興致高昂了。沒有人會接受的。更重要的是.111通是對神聖戰鬥的褻瀆。對吧,利契耶魯?」
「亞濟安,你在喫完飯後,把叉子放到利契耶魯的餐盤上了吧?這就是想要挑戰他的暗號、也是這裏的傳統,每個人都知道。你可以問問,不會有人跟你說他不知道的。當然,你一定也知道吧?雖說是新來的,但你也已經在這裏待了十天以上了。」
是搞錯了?還是會錯意了?雖然不清楚,但我沒有跟他戰鬥的理由。說實話,這個男人看起來很強,在考慮有沒有戰鬥價值之前,必須先考慮有沒有辦法戰鬥吧?雖然男子說有人挑戰就要接受,但我根本不記得自己曾經向他挑戰,他不用接受也無妨。
「什麼爲什麼——」
雷吉就像預先準備好似的回答,布拉克也像排練好一般刻意點頭。
聽起來像是庫拉尼的聲音。
布拉克嘖嘖地咂嘴。
「……吵死了……」
他可能想逃跑吧。
爲什麼面具壯漢會在這裏?亞濟安完全摸不着頭緒。
倏地。
被打飛了。
起來纔行。站得起來嗎?挪動身體。快動,快站起來。不行,使不上力。既然如此,就將手伸向附近的鐵欄,抓住欄杆支撐吧,就算是靠着也無妨,在自己重新站起之前,不知爲何利契耶魯竟然等着。話雖如此,他人就在眼前。這裏還在利契耶魯的攻擊範圍裏。得退開纔行。不,退不開,因爲後方是人牆。
結果,就是亞濟安目前正在半空中移動。
「428。」
卻無法行動。
「是呀。」
「我們被賜予的生命是神聖的。活着便是永無止盡的戰鬥,因此戰鬥是神聖的。在戰鬥中最大的敵人,並不是站在眼前的人,而是自己。我藉由看得見的敵人與看不見的自己戰鬥。如果能戰勝自己,那纔是戰鬥中真正的勝利。亞濟安,你也只要跟自己戰鬥就好,我是你的鏡子,而你也會成爲我的鏡子。」
聽得見怒罵聲。亞濟安將雙手在頭頂上方交叉。利契耶魯已經近在眼前了。是手刀,他正要揮下,正確地說,是已經揮下了。亞濟安還以爲自己會被打得粉碎。不只是雙手,而是全身。視野激烈
背後、接下來是臀部感受到衝擊。「嗚喔。」是亞魯巴特的聲音。看樣子亞濟安似乎是飛到鐵門前的人牆上,被亞魯巴特擋住,或者該說是撞上對方後,一屁股跌坐到地上。歡呼四起,也
意義。
是自己的聲音。
會飛到哪裏去呢?
輕而易舉。
但他的身體下意識地擺好架勢。
簡直是像代替鐵門擋住出入口似的。
時間彷佛過得特別緩慢。
被布拉克稱爲利契耶魯的壯漢,緩緩地伸出右手食指比向亞濟安。
戴着白色面具的男人站在那兒。
面具壯漢恐怕不會是因爲有事想問他、或是想聊天等理由而來。
「亞濟安。」
是利契耶魯用單手握住另一隻手,將手指關節折得喀喀作響。
愚蠢的幼稚的沒有價值的有欺負意義的膽小的美麗的裝飾用的高貴的下賤的貴重的與渣滓沒兩樣的比金箔值錢的可笑的耍猴戲般的訂製的手工人偶呀。
亞濟安躺下,雙手抱着頭。我知道?裝傻也沒有用?不可能會忘記。我知道。是呀,我知道。我知道。知道。知道嗎?我知道,知道什麼,知道,那是什麼,爲什麼我會知道。不對。我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記得。我什麼也不記得了。你說謊你沒辦法說謊虛僞欺騙的那是不可能的你不知道嗎如果是這樣那你就是真正的笨蛋白癡你身上裝的是沒有握柄的發條別說謊了。不對o:lrnjII不是謊言。我沒有說謊垂肌話天大的謊話全是謊話你看吧這是被謊言玷污弄髒的謊言。謊言。謊言?謊言。什麼是謊言?一切你的你的一切都是謊言在謊言之上抹上一層謊言再用謊言來修飾的謊言。爲什麼?爲什麼要這麼說?你知道的你不知道嗎你的你的你的一切早就被看穿了一切都很簡單輕而易舉全都知道沒有不知道的事。連我都不懂自己。因爲你很你很愚蠢只是像玩具一樣的物品被把玩被玩弄被捨棄沒用的東西愚蠢的傢伙。住口。別說了。不要讓我痛苦。不要貶低我。不要污衊我。我纔不會做那種事哩要我安慰你嗎不就是爲了這個嗎?爲了什麼?在這裏的這裏的你。不對。沒有錯。不對。不對。沒有錯。不、不、不、沒有錯。不對。不知道。我已經不知道了。「哪個」、「哪裏」、「到哪裏」、「是自己」,「到哪裏」、「不是自己」,「自己」、「究竟」、「在哪裏」?「在這裏嗎」?「那是自己嗎?」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緩慢平穩世界的一切突然開始加速,接着又開始吵鬧了起來。
弱。
「四號房好久沒有舉行決鬥了。」
「亞濟安。」
「我想先知道你的名字。」
「我沒有理由要跟你打。說實話,你看起來也沒有強到值得與之一戰。但是,有人挑戰就要接受是我的原則。」
大腳一踢。
亞魯巴特用手指梳理整齊的頭髮,誇張地聳聳肩。
看樣子,似乎是有什麼誤會。
還有實際動手陷害自己的人。
利契耶魯靜靜吐氣。
「是嗎?」
「簡直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呀。」
「無論跟怎樣的敵人相對,我都會看見自己。你也能看到自己的身影嗎?」
面具上,眼睛位置開着的洞後方,似乎正閃着光芒。
每間小房間面對通道那一面是鐵欄,其中一部分設計成可以開關的鐵門,因爲現在是休息時間,鐵門自然是開啓的。
結束了嗎?
亞濟安並不知道這句話所代表的意義,或是會引發什麼情況。但看樣子不瞭解的只有當事人之一的亞濟安,其他人全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他起身想要下牀。不,實際上,他的確下牀了。
「閉嘴。」
「你說沒有理由要跟我戰鬥,我也一樣。爲什麼我非得跟你決鬥不可——」
「也就是說再長也得在十分鐘內解決。若是沒有分出勝負就先保留。如果有人介入干擾也一樣。屆時就改日再戰。你們應該知道,無論結果如何都不能有怨言。膽敢有意見的傢伙,無論死活都會被當成沒用的窩囊廢,所以別想動歪腦筋。還有什麼意見嗎?利契耶魯,你有話要說嗎?」
閉嘴你說閉嘴你沒有命令我等閉嘴的正當理由也不可能擁有真是愚蠢真是白癡所以你呀你呀無能爲力悲慘的磔刑才適合你。
身體浮起。
主謀一定是塔裏艾洛。
雖然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這麼做,但看樣子亞濟安似乎是伸出了雙手擋在面前防禦。
真丟臉。
明明無處可逃。
既然如此,是爲了什麼?
有着像高聳牆壁般壓倒性的體格。
「有。」
不對。
也就是說,現在是怎麼一回事?
不,不用了。
雖然報上了名字,但亞濟安還是沒能掌握自己究竟處於何種狀況下。腦袋裏是勉強了解了,或許應該說不想承認比較正確吧。
我很弱。
雖然想這麼說,但卻說不出口。不行。如果隨便發出聲音,利契耶魯便會乘隙在瞬間縮短距離,並一擊解決亞濟安吧。雖然兩人之間還有四、五步的距離,但對方彷佛一拳就能擊中自己的鼻子。亞濟安有種頸部被勒緊般的窒息感。他想退出,卻無法如願。不僅如此,他甚至連一根指頭都動不了。
「……住口……別再說了……我……」
突然,從四面八方傳來低吼聲。恐怕不只是塔裏艾洛派的人,也有其他的人。看樣子是在表示抗議,但爲什麼我非得受他們責難不可?恐怕是這樣吧,雖然每天都有自由時間,但對於頂多只能以擲骰子爲樂的男人們而言,決鬥即使從一開始就能知道結果,還是能帶來些許刺激並打發時間吧。雖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對亞濟安而言,再怎麼想都不是受到「些許刺激」便能結束。被「打發」掉的不是時間,而是亞濟安本人。利契耶魯不會覺得奇怪嗎?他自己不也說了嗎?看起來並沒有強到值得與之一戰的人,卻突然毫無預警地向他挑戰。不是太不自然了嗎?這是某個人的詭計。應該這麼想。
但是看得見。臉頰冰冷。半邊臉。這是地板。自己正躺在地板上。爲什麼我會……站起來,得站
「很遺憾,室長因爲某人的緣故無法離開房間,就由我來當見證人吧。前一次巡邏——」
白色面具上下襬動。
啊。
「決鬥。」
放在通道盡頭的椅子上沒有半個人,但李‧布拉克與雷吉分別站在椅子兩側。
說這句話的是誰?
「過了三分鐘。」
晃動,一瞬間轉黑、轉白、又再次轉黑。
「……挑戰?」
不知不覺,就連聲音都消失了。
這個男的在說什麼?挑戰?戰鬥?我一個字也聽不懂。而且這傢伙究竟在想什麼?正想着對方爲什麼突然抓住自己的上衣時,他竟然就連裏面的白色T恤一起脫了下來。雖然紅銅色皮膚露了出來,但應該不能算是半裸。男人身披着肌肉鎧甲。脫下衣服後,質量、或該說是「體積」應該會減少一些纔對,卻完全沒有這種感覺。不僅如此,這傢伙看起來反而更加高大了,令人難以想象是同一個人。要跟這個男人戰鬥?誰?我嗎?爲什麼?
自己的雙眼緊閉。所以什麼也看不見。睜開眼。來,看吧。看得見‧。雖然模糊不清且扭曲,
已經結束了嗎?
「……是你。」
布拉克雙手抱胸,手輕撫下顎。
「亞濟安,我會記住這個名字的。我是404,利契耶魯。準備好了嗎?」
你不用當我的鏡子,我也不打算當你的鏡子。‧
結束嗎?
是誰的聲音?是自己的?還是利契耶魯的?
雖然還不知道,但當時在餐具臺前,面具壯漢說了一句「瞭解」。
亞濟安在通道正中央面對着面具壯漢。
「已經結束了嗎?」
我的身影。
我自己。
看不見。
怎麼可能看得見那種東西。
映在我眼裏的,只有一個男人。
裸着紅銅色上半身、戴着白色面具的結實壯漢。
壓倒性的力量。
難以對抗的強大力量本身。
沒錯。
我不可能贏得過這種力量。早已分出勝負了。我只要跪地求饒就行了。我輸了、我投降、放
過我。不要,我不行了。反正抵抗也沒有用。力量、力量、力量。死路一條。掙扎也沒用。既然
已經溺水了,乾脆就窒息而死吧。給我個痛快吧。放棄吧、捨棄吧、接受吧。
「接受吧。」
接受什麼?
現實。
事實。
真實。
你是你是我等重要的難以獲得的無可替代的獵物。
「……唔。」
利契耶魯低吟。亞濟安向前邁出一步。第二步便一口氣將自己與利契耶魯之間的距離縮短爲
「冷靜?我嗎……?」
「不……」
他似乎這麼說了。
「雖然我認爲你應該不會被殺,卻沒想到你竟然贏了。」
兩人究竟在等待些什麼?
「你不記得了嗎?」
是庫拉尼翻身的緣故嗎?
我什麼感覺也沒有。
「我不知道有那種規矩。」
「你還真是粗心大意呀。」
這不是聲音。
「嗯。」
該離冷靜還差得遠了。所以,他只有斷斷續續的記憶。
他對這種笑法有印象。
庫拉尼搖搖頭嘆了口氣。
「又子……嗎?」
他想殺了利契耶魯。
「他似乎有話想跟你說。不過很遺憾的是你一動也不動,他就放棄回去了。下次有機會再問他吧。」
17
庫拉尼的聲音聽不出是認真的或是在開玩笑。
「這種事問別人有什麼用?靠自己思考、自己判斷如何?亞濟安。別說別人的事了,或許你的確是個連自己都不瞭解的人,但至少可以試着去了解吧?不過——」
在自己開口詢問之前,庫拉尼又踩着梯子爬回上鋪了。好一陣子,兩人都不發一語。
「你醒了嗎?」上鋪的庫拉尼用帶有笑意的聲音問。
只有我。
「誰知道。我又不是那傢伙。當然不會知道。利契耶魯在決鬥中落敗,在我的印象中可也是第一次呀。」
照個聲音。
亞濟安等待着,而庫拉尼似乎也在等待。
自己受傷了嗎?如果是,究竟傷得多嚴重?現在雖然有意識,但幾秒前呢?十分鐘前呢?完全沒有管理員來關上小房間鐵門的印象嗎?總覺得似乎有。但即使說沒有也不算說謊。自己是睡着了?還是昏厥了?或者只是發愣?是意識朦朧嗎?還是記憶混淆?他不禁覺得都有可能,也或許這些可能都是錯的。
或許是等膩了,庫拉尼打哈欠似的嘆了口氣。
令人討厭的監視已經結束了嗎?是塔裏艾洛的指示?還是他們依照自己的意志決定放棄被賦予的工作了?
能清楚回憶的部分,只有他認爲自己必輸無疑時、打算殺掉利契耶魯時、以及停止思考、掐
他原本應該是打算說些什麼的。
利契耶魯用右手拍拍我的肩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是平常,梅切爾帝或蘗其中之一一定會監視着亞濟安,但今天的情況不太一樣。
亞濟安並不認爲自己敏捷,體能上他遠不如矮胖的羅肯。但自己打倒了利契耶魯也是事實。
在哪裏?
你在那裏。
看來是有人將他擡回來的,醒來時,亞濟安睡在自己的牀上。小房間的鐵門已經關上,所以說自由時間應該已經結束了。但房內的燈還亮着,還沒到二十二點的熄燈時間。是準備就寢的二十一點至二十二點之間嗎?他連確認掛在通道盡頭牆上那面時鐘的力氣也沒有。
不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零。亞濟安屈膝沉身,瞄準利契耶魯的左腳踝來了一記掃堂腿。利契耶魯沒有躲開,打算用全身
利契耶魯當場利用反作用力起身。亞濟安於這一瞬間再度逼近,衝入利契耶魯懷裏,朝着厚實的肌肉鎧甲較薄處一次又一次地飽以老拳。利契耶魯的呼吸紊亂,看樣子多少有些奏效。但亞濟安停手,並蹲下轉身背對利契耶魯。當利契耶魯伸出雙臂打算抓住挑戰者時,亞濟安漂亮地逃脫,更回身穿過利契耶魯胯下,再一個後空翻,右腳跟朝利契耶魯後腦勺擊下,利用反作用力跳離。利契耶魯沒倒下,但轉身時多花了一些時間,腳步也有些踉蹌。好機會他變弱了殺了他斃了他讓愚蠢的敵人讓低下的賤胚讓白癡知道自己有幾斤重將他徹底擊潰吧。我是這麼想的嗎?是。是嗎?不對。不是我。但或許是我。要怎麼分辨呢?哪邊是我,哪邊不是我?從哪裏到哪裏是我?我在想什麼?在思考什麼?感覺到了什麼?我的內心寒冷。冰冷至極。我什麼感覺也沒有。只有無垠的冰冷,那裏什麼也沒有,只有我。眼前只有敵人。有着戴着白色面具的壯漢。我逼近他。從兩側踢向他的右膝,再用他的膝蓋以及右肩當踏臺,轉身讓他的頭部側面喫了一記迴旋踢。他倒下。倒在附近的鐵欄上停止動作。我着地,連喘息的時間也不留,我襲向他。這是他的陷阱。他倏地壓低態勢迎擊。一記由下往上的後踢。
所以接受吧只要接受就會輕鬆多了爲什麼你要你要拒絕如果是愚蠢低下無趣沒有意義無所作爲怎樣都好的自尊作祟那麼就由我等輕鬆將它打碎粉碎成灰燼全部擊碎直到再也無法修復如何?
「想跟我……說的、話?是什麼……」
無論如何,他都沒有在決鬥中獲勝的真實感。
「既然如此,就更開心一點吧?」
那是、我嗎……?
上鋪的梅切爾帝只將右腳伸出牀外晃呀晃的,下鋪的蘗也沒看過來。
是誰?
不對。
移動的最後一日是五天當中最輕鬆的一天。或許是最後的最後,身體終於已經習慣了。雖然沒辦法跟羅肯以同樣的速度搬運木材,但也能用他三分之二甚至更高的效率工作了。儘管沒有成就感或滿足感,但還是放心了一點。我總算覺得自己或許也能勝任此後的工作。
既然如此,是什麼……?
他想說什麼?
「……雷吉跟……李‧布拉克嗎?」
動作敏捷得連我都有一瞬間幾乎跟丟哩。」
牀鋪微微地軋軋作響。
身體彷佛不是自己的,無法隨意活動,發着高熱,說是全身疼痛,倒不如說是苦悶。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亞濟安將視線移向右上方。
「或許過一陣子又會耍什麼把戲了,你就小心爲上吧。」亞濟安沒有回應。
那裏什麼也沒有。
的力量彈回去,再從上方讓姿勢不穩的亞濟安喫上一拳,但沒有得逞。亞濟安用右腳尖勾住利契
是第二次了。
我阻止了自己。
耶魯的左腳,以其爲圓心像畫個半圓般迴轉身體,於瞬間繞到利契耶魯身後,再用後腳跟朝敵手
住對方頸部時而已。
「至少,對於你爲什麼非得找利契耶魯決鬥這一點,確實有點不可思議。總之,就像你知道的,利契耶魯是個有點奇特的傢伙。他似乎認爲戰鬥的意義就在於戰鬥本身,找上門來的架一定會打。確實是可以利用。」
「我也是。」
眉間刻劃出一條條皺紋。
我結結實實地喫了一記。下顎到左臉頰一帶。笨蛋你你果然是個大白癡如果沒有我等你就是什麼也辦不到的孤兒悲慘可憐軟弱的小鬼呀。我往後倒下。原本打算立刻站起,但放棄了。我往旁邊滾去。因爲他打算朝我的身體踩下。我纏住他的腳,意圖將關節扭向不白然的方向,卻被輕鬆甩開,重重撞上鐵欄。無法呼吸。在喘不過氣的情況下,我縮起身子滾倒在地。敵人相當執拗。儘管塊頭大,但確實相當敏銳、纖細且應對自如。對手不是靠蠻力,而是以縝密的計劃加以進攻。必須應對敵人、回報敵人、反擊敵人。要殺了他斃了他當成祭品。不對。仔細看。背對鐵欄等待敵人。敵人打了過來,於千鈞一髮之際閃開。躲開。閃避。右鉤拳。左鉤拳。右。右。左。右。右。右。右。左。左。右。中斷了。趁隙穿過敵人腋下,同時以手肘攻擊敵人的側腹。如此一來,敵人的動作會在一瞬間變得遲鈍。來到身後。要上嗎好呀上吧上吧上吧我來幫你吧幫你吧很想要吧沒什麼困難的很簡單的其實非常簡單。伸出右手。在肩胛骨與肩胛骨之間,稍微偏左的位置。這樣就行了。只要這樣就行了。確實很簡單。
利契耶魯的手失去力量。
在這裏?在這裏嗎?真的嗎?我縱身一躍,跳到敵人——利契耶魯肩上,環抱住他的頭部,雙腳夾住粗厚的頸部,絞緊、絞緊、絞緊,使勁絞緊。利契耶魯想掙脫而出拳攻擊、讓我撞向鐵欄,誰要放開呀?誰要離開呀?爲什麼?爲了什麼?我不知道。怎麼可能會知道。這是我嗎?我在這裏嗎?正在這麼做嗎?利契耶魯無法動彈而倒下。我背部着地,幾乎窒息。利契耶魯也無法呼吸,面具下方發出奇特的聲音。我終於可以正常呼吸,卻屏住氣息。利契耶魯的右手在半空中緊握又鬆開。是在找尋什麼嗎?他似乎總算找到了。
自己?
「不認爲自己能贏嗎?」
突然非常想念你的聲音。
「對了,你打到一半時變得很冷靜呢。」
「這可是件令人稱快的事哩。畢竟就連雷吉、李跟雷切都沒贏過那個利契耶魯呀。」
那紅髮及橘色眼眸突然浮現於腦海中,胸口隨之揪緊。我想聽聽你的聲音。
「畢竟他是很會記恨的傢伙。」
右膝後方重重一擊,但對方的反應也相當迅速。利契耶魯趁着右腳無力的當兒,順勢向後倒下,大概打算用龐大身軀壓扁亞濟安吧。亞濟安滾到更後方躲開攻勢。接着立刻起身,以一旁小房間的鐵欄爲踏臺蹬上天花板,再朝仰倒在地的利契耶魯快速落下。利契耶魯沒有躲開,而是將雙腳抬起。亞濟安踢了他的腳底板,拉開距離。
「你……知道,那是塔裏艾洛設計的嗎?」
「我是小鬼頭嗎?」
他想殺了對方。
「是呀,最近不曉得爲什麼相當和平,但之前可是經常有人互相挑戰喔。畢竟把二十幾個臭男人關在這種地方,當然不可能和樂融融地相處嘛。只要我們不做得太誇張,管理員對於這類私鬥也會睜隻眼閉隻眼。利契耶魯原本百戰百勝。就連塔裏艾洛也不會對那傢伙出手。相對地……雖然不能這麼說,總之他這次本來也想好好利用那傢伙,卻落得這種結果,想必氣憤難當吧。」
「——不,沒什麼。」
「……我……贏了嗎?」
亞濟安不只用雙腳,而是使出全身力量絞住利契耶魯頸部。利契耶魯「失去意識」的瞬間,他也記得一清二楚。就連利契耶魯在暈過去前拍拍自己肩膀的事也是。利契耶魯爲什麼會那麼做?只是表示投降的意思嗎?或者是想要傳達其他意思呢?
庫拉尼究竟在說誰?不,不是別人,就是亞濟安。他雖然知道,卻無法接受。那時的自己應
最後在千鈞一髮之際收了手。
牀鋪大大搖晃。
「在小房間關閉之前,利契耶魯有來過。那傢伙還真耐打。畢竟他很強壯嘛。」
亞濟安讓隱隱作痛的頭側躺着,看向對面的小房間。
「……是嗎?」
庫拉尼沒移開視線。
原本就已下垂的眉梢垂得更低了。
「如果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新室友是個不從頭教起就連路都走不好的小鬼頭,我或許會稍微親切一點。但身爲大人,至少要知道怎麼讓自己活下去吧?」
並不是因爲亞濟安打算獲勝,或是想要獲勝。
庫拉尼低聲輕笑。
「我指的是我看起來的感覺。只不過,雖然我自認眼力不算太差,但可以肯定一點——你的
水龍頭轉緊的聲音傳來。
「喂,你呀。」
我的意識也逐漸遠去,很快地中斷。
我記得。
18
庫拉尼從上鋪爬下來,轉開洗手檯的水龍頭,漱了漱口,喝了一口水。
「那個,呃,可以、問你一件事嗎?」工作時間結束後,羅肯叫住我。
「我在想,爲什麼你沒有責備我。」
「你希望被責備嗎?」
「……怎麼可能呀。我只是覺得,就算被責備也是無可厚非的。」
「是嗎?」
「你不恨我嗎?」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所以,就算說我不恨你,或許也不算有錯。」‧
羅肯低下頭,輕摸頭髮稀疏的頭頂。「不,嗯,是嗎?這樣就好。」他小聲地喃喃自語後,抬起了頭。
「對不起。抱歉。真的、真的很抱歉。雖然現在道歉也沒有用了。因爲我沒辦法拒絕,畢竟對象是他。那個,說實話,我覺得與其拒絕,倒不如照他的話去做還比較輕鬆。對我而言,移動之類的工作並不怎麼辛苦。坦白說,我當初完全沒有考慮到你。」
「託你的福,我稍微瞭解自己一點了。」
「咦?」
「讓身體做這麼多勞動要不要緊、這麼做會很痛苦、那件事我辦不到等等,這些我原本都不曉得。」
「是、是嗎?」
「指使你的人果然是塔裏艾洛嗎?」
羅肯搖搖頭。「不,是李‧布拉克喔。」他糾正,還特別告訴我:「塔裏艾洛是不會親自做這種事的。」
「不會給你添麻煩嗎?」
「這個嘛……」
羅肯瞥了走出工作區的塔裏艾洛一眼。
「我知道了。」
「對、對啦!有什麼不對嗎?應、應該說,根本不會有人想看到我吧?就算是我,還是有這種程度的自知之明啦。」
「至、至少該、斟酌一下用詞吧?應該說得更、那叫什麼、更委婉一點吧?再怎麼說,你這樣也太傷人啦!我當然是這麼認爲啦!我可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因爲我就長成這樣嘛!」
男人再次轉向牆壁垂下頭。用眼角餘光瞥着亞濟安的動向。男人剛纔說自己感到寂寞無聊。什麼是寂寞呢?是有什麼不滿嗎?是不希望孤獨嗎?如果是這樣,他似乎也能理解。
過了一會兒,男人先移開視線。
「別問我這個啦!這有什麼好吐槽的!」
「這、這也沒錯啦。不對,不是這樣。不是這個意思,是我認爲大家應該不想看到我的臉,簡單地說,就是自卑心作祟啦。那當然囉。畢竟我生來就長得這副德性,想法多少也會有些扭曲啦。話說回來,你爲什麼一臉聽不懂的表情?」
「但是,你不是生氣了嗎?」
「因爲我聽不懂。」
「……什麼啦?」
「誰、誰知道呀!爲什麼要問我?那是你的事吧。應該要自己思考纔對吧?」
形成兩人互看的情況。
「什麼意思呀?那是理所當然的嘛!所以說,既然不知道,至少該試着去了解吧!」
「去問他能不能讓給你如何?」
「至少,這是我自己思考過後得到的結論。僅此而已。」
「難道說……」
「我不知道,但是——」
六千五百九十一隻、六千五百九十二隻、六千五百九十、三、只。
「接下來應該是六千五百九十六吧?」
「那、那是你自以爲是啦!別人每次見到我這張臉,不是怕得要命、拔腿就跑、哇哇大哭,不然就是把我當白癡、踢我、說看到我就想吐!想也知道這纔是客觀事實吧!」
「那種話一點意義也沒有!雖然我其實有點開心!」
「是這樣呀。」
「沒有錯!是真的!我總覺得腦袋一團混亂!你真是個怪人!」
「纔不是!你、你太奇怪了吧?很明顯是、有問題!」
六千五百九十四、只,六千五百九十、五、只。
「你認爲自己長得很醜嗎?」
「你並不醜。」
何謂真正醜陋的事物。
真正醜陋的事物。
「還真的滾呀?」
靠自己。
「是這樣嗎?」
「也就是說,你很寂寞、很無聊嗎?」
「……六、只。六、只。六……嗚嗚嗚!」
九十。
亞濟安緊握左手,再次張開。
「——啊?你還真的去問呀?想也知道一定會被拒絕啦!」
九。
男人突然轉向這邊齜牙裂嘴。因爲見他沒有往下數的意思,所以我想也不想地開了口,惹火他了嗎?男人睜大高度及寬度都不同的左右眼,渾圓鼻子兩側的鼻翼鼓起,坑坑疤疤的臉孔轉爲黑紅色,呼、呼、呼用力地喘着氣。最後,他抽搐不止的紫色厚脣開始顫抖,就連鐵絲般稀疏生長的頭髮也豎了起來。男人似乎非常生氣。亞濟安多少還知道這點。
亞濟安用右臂環抱右膝,仰望天花板。如果不知道,只要試着去了解就好。能不能做到,要靠自己思考。庫拉尼也叫我自己思考。還有,副所長也是。
亞濟安的視線落到自己朝上的左掌心。
「看樣子狀況有些改變。或許,你的立場也跟之前不同了。」
男人專心一意地在數着什麼。
因爲我知道。
「不要滾比較好嗎?」
亞濟安瞥了利契耶魯一眼。
利契耶魯改以小指支撐地面,再度開始伏地挺身。
「很抱歉。」
「一般來說!都會、有些意見吧?」
「是嗎?」
「辦得到嗎?」
亞濟安凝視着男人的臉。
「但是,不只是你。我不瞭解任何人的心情。」
「你呀,真是令人討厭的傢伙。說什麼『是這樣呀』,你這種說法,就算是我也會不爽的。滾一邊去啦。」
「是嗎?就是這樣,沒辦法。」
「是嗎?」
亞濟安靠牆坐着,環視整個運動場。右前方的樓梯椅上聚集着塔裏艾洛派那夥人,左前方的樓梯椅上則是女人們。夏子及應該是她姊姊的高個子女人也在其中。夏子似乎察覺到亞濟安的視線,她揮了揮手。這時該怎麼做比較適當呢?總而言之,他試着舉起左手,結果夏子發出尖叫聲揮舞起雙手來,周遭的女人們也接二連三地看向這裏。高個子女人對夏子說了些什麼。那一帶騷動的原因似乎是因爲亞濟安。自己不該試着舉手嗎?搞不好這種響應方式有誤。
「什麼奇怪?」
六千五百、五百、五。
因爲男人的聲音。
「你是因爲不想讓人看見,纔會總是面對牆壁嗎?」
是什麼時候……
說到狀況改變……運動時間時,利契耶魯開始會待在亞濟安身旁用手指做伏地挺身或倒立,原因不明。雖然庫拉尼說他似乎有話想講,但決鬥結束至今,自己跟利契耶魯還是沒聊上半句。
「怎麼可能會聽不懂!反正一定是因爲你長了一張俊俏的臉蛋吧?像你這種傢伙,怎麼可能瞭解我的心情啦,沒錯吧?什麼嘛!搞了半天是這樣呀?」
「誰、誰敢問呀!太恐怖了!怎麼可能辦得到?話說回來,既然這麼說,那你去問呀!你不是在決鬥中獲勝了嗎?換成是你,他搞不好會答應哩!」
畢竟對方沒有主動攀談,自己也沒有什麼話想說,還會因爲猶豫而沒能開口。但意識到時,他總是在附近。每當亞濟安移動位置,利契耶魯也會不着聲色地跟着移動,應該不是多心吧?昨天的自由時間也是,他來到亞濟安的小房間前,慢條斯理地利用鐵欄開始做訓練。或許跟他戴着面具也有關吧,完全無法理解他究竟在想什麼,總而言之,利契耶魯此刻也在亞濟安身旁用手指做着伏地挺身。雖然不至於造成困擾,但眼角餘光總會不時瞄到他壯碩的體魄,不免讓亞濟安感到有些煩躁,心裏在意得不得了。
「所以,我只是說我不認爲你醜。並沒有多說什麼。」
「我想也是!我早知道了!」
「開心,」
「不行嗎?」
回過神來,利契耶魯正在身旁倒立。
「我打擾到你了嗎?」
九十。
「利契耶魯,你能不能把那副面具讓給這個男的?」
「我不這麼認爲。」‧
「爲什麼?」
「……從你嘴裏說出口,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啦。」
「我只有這一副,沒辦法讓給你。」
「隨、隨你高興啦!別問我啦!通常誰會問這種事呀?」
「一點也沒有。」
爲了不要看到位於左前方的利契耶魯,亞濟安將臉轉向右方。在運動場一隅面對牆壁喃喃自語的男人是四號房的。他是在跟誰說話呢?如果是在跟自己說話,那還真是厲害。或者他只是單純在自言自語呢?亞濟安試着豎起耳朵傾聽。或許是察覺到這點,男人一度抖了一下噤口不語,但很快地又開始說起什麼來。六千……七十……六千五百……只、六千……十九……聲音實在太小,若有似無。亞濟安起身走近男人,再度坐下。在這裏就能聽見了。六千五百八十隻、六千五百八十一隻、六千五百八十二隻。
「的確,我無法瞭解你的心情。」
「那當然囉。不管我多寂寞無聊,別人也沒有理由非得聽我抱怨,真的聽了也只會困擾。而且,就算我說寂寞也不會有人在意,反而還會被嘲笑被當白癡被說噁心被踹開而已。」
「戴着面具。」
「不,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期待過啦!話說回來,我根本不想戴什麼面具!問題不在那裏。想也知道吧?」
思考吧。
「……不、不要看啦!別、別用那種眼神……」
「你又沒像那個男人一樣……」
「完全沒有啦!」
「……面、面具那種東西,要是可以,我也想戴呀!可是我又沒有那種面具!」
那就是……
男人激動地指指自己的臉。
看來這並不是客觀事實,但我還是不覺得男人很醜。
「對、對這張臉!你沒有任何意見嗎?看這張臉!雖然不應該由我自己來說,但是我的臉可是長成這副模樣喔!」
「我覺得沒什麼不好。」
「設計蟲子。我自己原創的,顏色漂亮的蟲子。一隻、兩隻,我在腦中描繪,埋藏在心裏。這麼一來,總有一天會塞滿整個腦袋,就什麼也不用思考了。多餘的事呀,像是寂寞、無聊、無能爲力等等,就全都無所謂了。不是蟲子也沒關係,我想了很多喔。只是個習慣啦。」
「是嗎?」
正用右手食指撐着地板做伏地挺身的利契耶魯也停下動作看向這裏。
「你不是不想讓人看到自己的臉嗎?」
「是嗎?」
我停止繼續回想。
「我在腦中……」
「……問、問題、不在、那裏!」
「沒什麼爲什麼的。」
彷佛正要想起些什麼。
「……真、真好呀,你一定很受女人歡迎。」
「歡迎是指?」
「就是有很多女人喜歡你啦,這種事你應該要懂吧?」
「女人……喜歡我?」
「你應該也喜歡女人吧?畢竟你是男人呀。也會有很多想法吧?各式各樣的。例如說想碰對方啦、想親一下對方啦、想抱緊對方啦。幹嘛要讓我說出來呀!不過只是說說還無妨。只是這樣嘛。反正我大概、不、應該說一定一輩子都不會有女人緣的啦。我敢保證。」
「親?抱緊……?」
「不會連這個也要我說明吧?難不成要我實際表演嗎?誰辦得到呀?這種事不用說也應該懂吧!你也有那種從內心湧現出來的、想要追求的事物吧?該說是所謂的慾望嗎?還是本能哩?總而言之——」
我對你一見鍾情。
我是被你的存在本身所吸引,才墜入愛河的。
無論你是狗、是貓,是異界生物、或者是大脂羽蟲,我都會喜歡上你。
是爲了愛你,纔會找出你。
別擔心,相信我。
我不要。
你是我的全部。
沒有你的世界,就沒有任何意義或價值。
因爲愛。
我愛你。
我深愛着你。
我只愛着你。
你。
「因爲我移到普通房的時間還不長。」
「我不這麼認爲。」
「不過,還是別跟我扯上關係比較好。會被該死的邪魔歪道盯上的。」
男人微微揚起嘴角,視線往下挪。
「你叫亞濟安對吧?」男人喃喃自語般小聲說道,接着清了清喉嚨。
「絕無此事。」
男人銬着皮手銬。
男人轉向這裏。
與亞濟安四目相對。
「因爲每個人的個性都不盡相同呀。」
「事情?」
雷切揚起單邊嘴角,瞇起眼睛。
「這是慣例。」
「其實是我記不住。」
所以,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但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喂喂喂,你、你、你怎麼了呀?怎麼突然……!」
通道盡頭,自由時間禁止外出的懲罰已在三天前解除的塔裏艾洛將椅子擺在那兒坐着。左右兩旁分別站着李‧布拉克跟雷吉。原本衆人以爲他會在那裏等着雷切,但並非如此。當雷切走到通道中間時。在小房間裏觀察情況的男人們「喔喔」地發出聲音。因爲塔裏艾洛緩緩地從椅子上站起身。
看起來,今天似乎會發生什麼事。
「這、這、這種事……」
「要怎麼想隨你高興。但我可受不了被人逼迫呀。」
「似乎是如此。」
「如果知道了,我就能叫你的名字。如果不知道,就沒辦法這麼做。」
19
雖然胸口跟頭部還在痛,但稍稍和緩了一些。即使如此,亞濟安還是沒辦法發出聲音,只能點點頭。
從小房間裏探出頭來對雷切打招呼的瞇瞇眼男人,應該不是塔裏艾洛派的人。同樣地,從別的小房間衝出來阻止雷切的綠髮削瘦男人,也總是跟塔裏艾洛派的人保持着距離。從綠髮男人身後將他抓回小房間的金髮中分男也一樣。庫拉尼口中的雷切手下,或許就是指這些人。
「在下名叫雷切,請多多指教。」
「不只是這樣。」
「真不巧,我很頑固的。」
管理員們將男人推進四號房並解開皮手銬,隨即離開。
『過一陣子就會出來了吧。』
雷切的眼神及嘴角都柔和了起來。
「你對我評價過高我可會很頭痛的。在這種狹窄的地方,那些看不順眼或煩人的事。只要稍微忍耐一下就好,爲什麼非一一找碴不可,我實在是搞不懂。做那種事只會累死自己罷了。」
「我、我叫波達達格。雖然名字微不足道啦。代號是420。不過我的代號更無所謂啦。」
男人又再次回到角落的老位置,利契耶魯也繼續用手指做伏地挺身。
「辛苦你了。」
「我也還記不得幾個。」
亞濟安彷佛要將後腦勺壓進牆壁般仰望天花板。
「不會微不足道。」
「對你自己來說是無所謂,但這可會讓跟着你的手下顏面無光呀。」
受到對方的影響,亞濟安感覺自己的臉部肌肉也稍稍放鬆了一些。
只有你。
胸口似乎快被壓垮了,心臟彷佛被人揪緊一般。亞濟安摀住胸口。聲音溢出。頭部兩側抽痛得厲害。甚至彷佛能聽見一陣一陣的刺痛聲。某種感覺湧上心頭,即將化作某種形體,卻又在那之前崩潰。
「是嗎?」
而且,每個人都知道是什麼事。
某些人,不只一人,好幾人嚥着口水。
「與其說是驚擾,倒不如說是讓大家安靜得很詭異呀。」
「每次都驚擾各位了。」
「我認爲你這個男人應該不僅於此。」
「在我被關進保護室之前,你還沒進來。」
「似乎是這樣。」
即使管理員打開每間小房間的鐵門,也沒有半個人走到通道上。平常會邊把玩手中的骰子邊爬下牀的庫拉尼,仍在上鋪躺着不動。每到自由時間,便會到亞濟安的小房間前用鐵欄做訓練的利契耶魯也沒過來。在運動場認識之後,波達達格總是會佔據亞濟安房間一角,開心地跟他分享}自己設計的蟲子或野獸的事,但今天也沒有出現。
「已經被盯上了。」
「不,這是……」
「人都有辦得到及辦不到的事。」
「不需要說代號。我不喜歡。」
整個空間再度恢復寂靜。
「是、是、是理所當然的囉。」波達達格嘴裏這麼說着,還吸了好幾次鼻子。
「是、是嗎?那就好。雖然你看起來不像沒事。總、總之,你說沒事就沒事啦。」
雷切捧腹大笑不止。
纔剛打開小房間鐵門出去的駝背管理員再次折返。他不是一個人。還有一名下顎很長的管理員跟着,被兩名管理員一左一右押着來到四號房門前的男人,穿着跟亞濟安等人相同的服裝。
「你、你、那個、該怎麼說、那個、沒、沒事吧?」
「……瑪利亞。」
「我原本就不是適合立於他人之上之人。」
這是庫拉尼的聲音。
出口的瞬間,那句話便溶解消失了。
「光記臉及名字就傷透腦筋了。」
「饒了我吧,我不是那塊料。」
「初次見面。」
「就算是運氣好,也已經很厲害了。哎呀,真強。有你的。能不能把當時的經過詳細地說給我聽呢?」
抬起頭來,眼前的男人蹲下身來猛眨着眼。利契耶魯也站在他身後。雖然想說「不要緊」,但發不出聲音。男人似乎想伸出手,卻又縮了回去。他好像在猶豫。好幾次伸出手又縮了回去,最後,男人用右手食指戳了戳亞濟安的肩膀。
亞濟安將手貼在自己的額頭上。
幾次深呼吸後,總算是恢復正常了。
正確地說,是轉而看向庫拉尼。
該怎麼回答纔好呢?正當亞濟安困惑時,男人將雙手放在膝蓋上同時低下頭。
塔裏艾洛也緩緩地邁開腳步。
雖然不太懂,但對方似乎非常有禮貌。該怎麼回應纔好呢?
「如果你能放聰明點就好了。」
但雷切並不打算停下腳步。
「我是亞濟安。代號是……」
雖然記得自己說了話,但也僅此而已。
「只要你振作一點,那該死的邪魔歪道應該就無法繼續猖狂了。」
「跟塔裏艾洛?」
話說回來,以前曾聽庫拉尼提過。
雷切用眼神向亞濟安及庫拉尼打了招呼,便往通道盡頭走去。
「這是在謙虛嗎?不過總比自以爲是好多了。我還滿喜歡的。我中意你。請務必告訴我整件事的經過。這下子,我可得快點將事情辦完纔行。」
原本打算詢問庫拉尼,但已經沒這個必要了。
整間房一片寂靜。連從隔壁房間傳來的聲音也顯得格外嘈雜。
「這樣啊。」
「辛苦你啦。」
庫拉尼那有些愛睏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我這麼想。
「那還真是……」
這一天的自由時間,情況很明顯地跟往常不同。
「既然回來了,就得去跟該死的室長大人打聲招呼纔行。」
「真厲害!竟然打倒了那個利契耶魯!先前沒有半個人打得過他哪!」
「也是。所以,想幹架的傢伙就讓他們自己去打,我只會照自己的意思做。」
在這片寂靜中,男人彷佛在確認自皮手銬解放的雙手狀況一般,先用右手環握左手腕,再用左手握着右腕。
「不會像我一樣耍小聰明,是嗎?」
由於想不出來,亞濟安決定先下牀。他走近雷切,有樣學樣將雙手放在膝蓋上低下頭,但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最後他抬起頭,單純報上自己的名字。
他突然大笑出聲,聲音響遍整間房,讓亞濟安嚇了一跳。
「你說什麼?利契耶魯?」
意外地冰涼。
他的黑髮及粗眉打理得有棱有角,左頰上的「雷」字刺青令人印象分外深刻,還有一雙雖然銳利卻相當澄澈的眼眸。
「那傢伙呀。別看他這樣,他可不只是普通的帥哥而已,可厲害了。畢竟——可別嚇到喔,他跟那個利契耶魯決鬥,還打倒了對方哩。」
照這樣下去,兩人應該會在通道三分之二的位置相遇。
那瞬間會如何呢?雖然不曉得,但恐怕會發生些什麼吧。
亞濟安握住鐵欄的手指加重力道。
雖然纔剛見面,但他很在意雷切這個男人。對手是塔裏艾洛。雖然不曉得慣例是什麼,但他並不認爲只是雷切開口打聲招呼,對方回句「喔,這樣啊」就能了事的。塔裏艾洛一定設下了什麼陷阱。雖然他對雷切幾乎一無所知,但總覺得那個男人不會只是漂亮地閃避,而會接受挑戰。既然連亞濟安都能猜到,那麼,塔裏艾洛應該也已經料到了。這對被猜出應對方式的雷切而言相當不利。
還剩下五步左右的距離吧。只要他們再各走兩步,彼此就只剩踏出一步便化爲零的距離。
不知何時,庫拉尼已經站到亞濟安身旁。
庫拉尼伸手搔了搔頸部,微微蹙冒。
許多人一同吐氣。
回過神來看向通道,兩人已擦身而過。
什麼也沒有發生嗎?
看來似乎是如此。塔裏艾洛沒有停下腳步。而是舔舔薄脣繼續朝這裏走來。
雷切則否。或許是沒料到吧?他站在原地不動好一陣子,接着猛然回身大步追向塔裏艾洛的背影。或許這時雷切已經落入塔裏艾洛的陷阱了也說不定。他出乎意料,並且可說是別無選擇地,變成得追在塔裏艾洛的身後。雷切挑起那道粗眉,咬牙切齒。他已經失去了原先的冷靜,至少看來是逐漸失去。不,很快便完全喪失了。
塔裏艾洛打了個飽嗝,不僅如此,還放了個屁。
雷切臉色大變。
「那麼。」
塔裏艾洛走到房門前,也就是亞濟安及庫拉尼的小房間正前方,這才總算停步回過身子。
「歡迎回來,雷切。保護室的生活怎樣?你看起來臉色紅潤,似乎過得還不錯啊。」
「的確相當舒適。」
雷切側着頭蹙眉,連鼻樑都皺了起來。
「因爲待在那邊就不用看到你這張骯髒的臉。」
「啊,能不能請您暫時離席一會兒呢?」
「428,副所長找你。」
「我知道了。」
正好是亞魯巴特平常所坐的位子。
不過正如所料,塔裏艾洛被漂亮地揍飛,後腦勺及背部撞上鐵欄。
庫拉尼突然安靜下來,捂住嘴皺起眉頭。
「受害者呀。」
「老狐狸……嗎?」
「嗨,你來啦。」
走出小房間時,他望向上鋪的庫拉尼。
「是呀。不,只是我自己的感覺,你不用介意。還是說,你很在意?」
「是嗎?其實我從一開始就沒期待過。」
亞濟安點點頭,副所長側着頭,嘴脣彎成笑容的輪廓。
亞濟安看着副所長的眼眸,想從中找到自己的身影。
「稀鬆平常啦。」
「是這樣嗎?『這樣就好。』雖然我想這麼說,但似乎有點不對勁呀。」
「誰得癡呆症啊?」
「什麼?」
「別當真啦。這次塔裏艾洛出手得也快。只是這樣而已。」
「大概又會進保護室吧,雖然不確定會被關幾天。」
「動作快,428。」
「老狐狸是什麼。」
庫拉尼的嘴歪成ㄟ字型,聳了聳肩。
塔裏艾洛哼了一聲低下頭。
「你想做什麼?」
沒有拒絕的理由,也沒有那個權利。管理員亮出教育鞭在自己腿上敲着。不過是反應稍微遲了一些就這樣,雖然亞濟安至今對這個管理員並沒有特別印象,但那傢伙看來是個相當嚴格且有威脅性的男人。
管理員往通向十字走廊的門口移動。他似乎打算在那裏待命,直到副所長叫他過來爲止。雖然同意離席,但看來他並不打算離開集會堂。副所長聳聳肩。
亞濟安跟隨管理員走出四號房,接着穿過十字走廊來到集會堂,戴眼鏡的男人坐在椅子上。
「我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想說些什麼嗎?」
塔裏艾洛踹了鐵欄一腳,瞟了亞濟安一眼便離開了。那毫無疑問地是想擊倒、壓制、收拾敵人的眼神。雖然這陣子他並沒有直接或間接對亞濟安出手,但這人恐怕還沒有放棄。
但或許是戴着眼鏡的緣故,黑色眼眸中什麼也沒倒映出來。
喧鬧聲更甚,瞬間衆聲譁然。在亞濟安還不長的普通房生活當中,除了在準備就寢時間到起牀爲止的例行巡邏外,從未見過管理員進入房中,從房內其他人的反應看來,這恐怕前所未有吧。而且,被召喚的不是別人,正是亞濟安。
「管理員!」
「別開玩笑了,邪魔歪道。」
「請您結束後叫我過來。」
「這個嘛。」
一拳,正確地說是一記鉤拳飛來。
對面小房間的梅切爾帝大喊出聲。打算繼續衝向塔裏艾洛的雷切則是被衆多男人架住。駝背管理員立刻衝了過來。短脖子管理員及長臉管理員稍後也抵達了。雷切就這樣被管理員制服,銬上皮手銬後帶離房間。
怎麼了?亞濟安原本想問。
副所長抬起下顎。應該是要對亞濟安身後的管理員說話吧。
「這是打招呼嗎?才過沒多久,你已經忘了我是誰了嗎?」
「什麼『什麼』呀。才說自己沒忘,結果就這樣回我呀?你得了癡呆症嗎?」
亞濟安什麼也沒說出口。
「喂。」
「嗯?」
「不,我只是在想……」
打開小房間鐵門等着的管理員再度敲敲鐵欄。
「我可以將其解讀爲命令嗎?」
「如果不是命令你就不會遵從,那就當作是吧。」
「是我害的嗎?」
20
「還有,如果能把這件事當作祕密,我會很感謝你的。」
「習慣這裏的生活了嗎?」
庫拉尼睜大雙眼看着亞濟安。
「——這次特別請你過來,不爲別的。」
「我並不會直接地做些什麼。要做些什麼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亞濟安。」
「他不是纔剛回來?」
「我知道了,真沒辦法。本大爺就憐憫憐憫你這癡呆症患者,好心親切地告訴你吧,要感謝我喔。聽好了,雷切,要這麼說:『室長大人,小的現在回來了。小的不在的期間,您一切都安好吧?今後也請您繼續做出睿智地安排。』當然,要低下頭。來,快說。」
「雖然無所謂啦。」
「少說別人壞話,庫拉尼。我可是受害者喔。」
雷切嘴脣顫抖着,但一句話也沒回。
「我可沒忘。」
在他開口前,庫拉尼搖搖頭,轉過身去。
或許是看見或聽見了吧,庫拉尼低聲輕笑。他想說什麼嗎?亞濟安正想這麼問,卻發現自己打算說出跟塔裏艾洛相同的話。
「那你應該注意一下自己說話的態度吧?」
「有什麼事?」
管理員將小房間的門關閉上鎖,並宣佈準備就寢。沒過多久,曾在集會堂及運動場見過好幾次,但沒有什麼顯著特徵,總之只能姑且稱作中等身材的管理員進入四號房。大夥兒正好奇他要做什麼,但他瞧也不瞧那些鼓譟着的男人,用教育鞭敲了敲亞濟安與庫拉尼的小房間欄杆。
副所長一見到亞濟安,便起身招手。
「差不多習慣了。」
「除了你以外還有誰呀。雷切,你可是受過懲罰纔回來的。既然這樣,應該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呀?別告訴我你不知道喔。你可是個學不乖而再三被關進保護室的壞胚子耶,怎麼可能不知道呢?換言之你連這種事都忘了,那不正表示你得了癡呆症嗎?」
「……雷切會怎麼樣?」
當雷切的右拳準確無誤地擊中塔裏艾洛下顎的瞬間,身旁的庫拉尼摀住臉「啊啊——」地發出略帶嘆息的無力聲音。
「他是在指我吧。怎麼,連你也這麼認爲嗎?」
「突然把你找出來,真是抱歉。請到這裏來。」
副所長攤開雙手緩緩搖頭。
亞濟安走向副所長對面的座位,也就是自己平常使用的椅子坐下。
「啊:‧.」
「我什麼也不會做。」
副所長用右手食指調整眼鏡位置並坐下,將手肘靠在桌上,雙手合握。
「什麼……?」
庫拉尼也不打算開口。
「喔,回答得不錯。我學到了,會記在腦中的。不過,你真的不用在意。我的事並不重要。反正也沒什麼要緊的。不可能會有。聽起來像是在故弄玄虛嗎?」
「你這老狐狸。」
「太好了,正如我所願。」
「有點不對勁?」
捂着下顎,卻仍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目送雷切離去後,塔裏艾洛敲了敲鐵欄。
「不,只不過看起來很蒼老。」
「找我?」
亞濟安嘆了口氣。
「算了,無妨。我們繼續說下去吧。剛纔說到哪兒了?對了對了,說到特別請你過來,不爲別的對吧。」
「這樣啊。」
「恕難從命。」
「不過呢,到目前爲止他至少也會勉強忍耐個一天呢,這下可刷新紀錄啦。搞不好是聽見你的英勇事蹟,受到刺激纔會這樣。」
「有點。」
副所長用中指按着太陽穴一帶,哼了一聲。
庫拉尼將雙手枕在頭後方躺着,眼睛是閉上的。
「對吧?我可是很老實的,心裏所想都會表現在臉上。既然沒有,就表示什麼也沒想囉。」
過了一會兒,他拍着亞濟安的肩膀大笑出聲,不過並沒持續很久。
管理員站在身後。
「你之前是說過。」
「我不是說過,請你別再『是的』了嗎?」
「這個嘛。」
「你有什麼意見嗎?」
「是的。」
「我嗎?」
「是的。倘若不是你想做什麼、並去做些什麼,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爲什麼?」
「你認爲是爲什麼?」
「我不知道。」
「請思考看看。」
「……思考。」
「是的。」
「自己思考。」
「對。你現在想做什麼?」
「我現在——」
亞濟安以手捂住胸口,低下頭。
想要觸碰衣服、皮膚、底下的肌肉、肋骨、直到心臟。
辦不到。
因爲沒辦法到達那麼深的地方。
那眼眸、那髮色、那嘴脣、那下顎、那臉頰、那睫毛,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鮮明地浮現在腦海裏,但我卻無法呼喚你。
我想知道。
至少,想知道你的名字。
我想見你。
一眼也好,我想看看你的臉。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副所長提高音量。
「這是第二次見面了吧。」
「我想要重新審視這個制度。雖然沒有浮上臺面,但這裏頭似乎有許多問題。所以,我想向你詢問這件事,就是這樣。」
「畢竟我是新上任的。所長雖然有些胡來,但他的戒心很強,所以不能做得太誇張。不過,因爲許多工作都會交給普通房的人,搞不好行得通。畢竟這裏人手不足呀。關在這種地方又沒有什麼樂子,而且內容乏味,並不是什麼能激發士氣的工作。如果能稍微省事一些,相信管理員們也會相當樂意。我想將之訂爲『節省人力暨效率提升之改革計劃』並撰寫企劃書,建議所長實行。雖然不曉得他會不會同意,但若是進行得順利,或許能對你們的現況有些幫助,也能減輕管理員的負擔。即使是小事,逐漸累積後也會相當難搞的。比如說,管理員最不喜歡的工作非清掃莫屬。現在房內的清掃工作是由你們自行負責,但除此之外的區域全是由管理員負責。收容所相當寬敞,畢竟有這麼多沒往外踏出半步的人在這裏生活呀。如果沒有一定程度的空間可就頭痛了。能夠『外出』的只有醫務室的醫生。你知道嗎?」
「爲什麼?」
『喔喔,這個嗎?』
而且,你也在那裏。
「爲什麼要問我?」
「關閉……禁閉室?」
「嗯。」
「約格‧夫羅由‧梅道夫‧賽肯葛連麥瑟希。」
「啊?什麼?你剛纔說了什麼?」
「在四號房的生活沒有任何問題嗎?」
「大概是鑰匙吧。」
金髮中分,代號415的昂哥森嗤笑。
我唯一的願望。
「不,我有聽見。聽得一清二楚。所以我在問你這傢伙是不是想找本大爺吵架。你從內容總該判斷得出來吧?」
『很有趣吧?』
「他拿出什麼給你看過嗎?」
「是的。這倒是無妨。我想處理的還有一件事,簡而言之,就是強化普通房的紀律。現況是由所謂的室長制度來輔佐管理員吧。」
「關在那裏的是誰?」
「皮包……醫生的皮包,桌子下的。醫生從皮包中,拿出什麼——」
亞濟安抬起頭,副所長用右手的食指及拇指扶着下顎,視線落在桌上。「鑰匙……?」
「什麼?你這綠毛混賬。『區區』是什麼意思呀?不過是個亨醉客,得意什麼!」
對於自己立刻否定這一點,就連亞濟安本人都大感意外。
副所長從座椅上起身,雙手撐在桌上,將上半身湊近。
「這有什麼問題嗎?」
『這是鑰匙喔。』
副所長瞬間瞇起眼睛,再次調整眼鏡的位置。
「沒有。」
「我特地請你過來,不爲別的。因爲我是新上任的,還沒有什麼成績,現在正拚命想做些什麼讓所長認同我呢。其實,將你從禁閉室移到普通房,也是我的建議。爲什麼呢?因爲我想關閉禁閉室。爲什麼非得讓一兩名管理員在那裏看守着呢?這不是太浪費了嗎?我想讓人員的運用更有效率。」
「……外出。」
「哪扇門呢?」
「說對了。」
副所長的嘴脣彎成笑容的形狀。
「這裏有許多扇門。但這也必須靠你自己尋找纔行。」
「是的,我們都住在這裏,只有他可以自由進出。」
「因爲我不知道。雖然大概猜到了,但並不確定。而且,只要你強烈希望,總有一天一定會知道的。」
「不,沒關係。那麼就這樣。我並沒打算要勉強你回答並不存在的問題。那麼,我要問的事就到此爲止。如果還有事,或許還會再找你出來也說不定。」
我想在極近距離感受你的存在。
我的願望。
「這是最重要的一點。」
對了,是那個時候。醫生將房間的電燈關掉。讓我看了什麼。是什麼呢?光。移動的光。影像β那個皮包裏裝着某種盒狀物品。這個物品會發出光線,在牆壁上映出令人眼花撩亂的影像。他覺得非常懷念。同時也感到十分新鮮。但是不僅如此。那個皮包裏還放了其他物品。
「話說回來,你真的很吵。區區昂哥森給我安靜點啦!」
「裏面是不太可能。跟你以前一樣,現在還有別人關在那裏。但房外的通道或許就有可能。」
「……禁閉室也是嗎?」
「醫生的……」
「什麼事?」
「我曾經見過你嗎?」
是什麼時候呢?醫生將之取出,在自己眼前打開。
「你之前並沒有回答我。」
「這、這是怎麼回事?」
副所長將食指湊近嘴脣。
「所以呢?」
亨醉客及昂哥森同時瞪向中途插嘴的波達達格。
「那是……」
「但是,開門的必須是你纔行。」
每根棒子彼此重迭,或是互相排斥,在運動場的地上構成了無以名之的複雜圖樣。
那是什麼?亞濟安問。
副所長輕輕嘆了一口氣。
滿腔的思念,就連此時此刻也幾乎要滿溢出來,卻被什麼給阻塞住了。我無法繼續前進。
「只要我希望?」
我曾待在那裏。
即便如此,我還是說了出口。
「是這樣嗎?」
「那麼,『閒聊』就到此結束。接下來就進入正題吧。」
「我單刀直入地問了,你有沒有受到欺侮?」
代號424,綠髮的亨醉客忍不住指着棒子問道。
「看樣子,這就是『鑰匙』呢。」
「皮包。」
副所長將手肘放在桌上,在臉部前方合握。
「我在想,能不能請普通房的各位也負責清掃這些地方。」
「沒有。」
「你、你們兩個,真的吵死了啦。該安靜下來了吧。」
但是,副所長並沒有特別驚訝的模樣,聲音也一樣平淡。
「這個嘛……」
「什麼意思就是這種意思呀。」
「我已經習慣了。」
「……我想見他。」
副所長瞥了遠處的管理員一眼。由於副所長及亞濟安都壓低聲音說話,管理員應該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纔對。
「你也一樣吵,昂哥森。」
「那或許是另一把『鑰匙』也說不定。」
「你沒聽見嗎?」
21
「冷靜一點。不過亨醉客,像你這種傢伙的字典裏應該沒有冷靜這兩個字吧。總之安靜一點,靜靜等待吧。」
醫生打開燈。那個映入眼簾。
『從這裏到外面,以及從外面進來時都需要喔。』
「在習慣前發生了不少事,僅此而已。」
「總而言之,我會做好我的工作。我會稍微做點變革。這裏有許多你們平常無法進入的地方,管理員們也爲了管理及維護這些地方而感到厭煩。比如說保護室,還有禁閉室。」
「是的,我認識你喔,亞濟安。」
「鑰匙。」
「那麼,就再給你一次——」
用暗色金屬製成的皮包,或者應該說盒子更爲貼切。附有把手,醫生將它藏在桌下。
代號407,眼睛細小且綁起一頭黑髮的寂星雙手抱胸點點頭。
所有人都嚥了口口水。
「雖然不可能立刻關閉就是。讓關在那裏的人移到普通房,需要經過醫生的同意。」
『這把鑰匙。』
「我不能說。」
「你跟羅肯一起負責移動工作五天了吧。而同一時期,塔裏艾洛也受到自由時間禁止外出的懲罰。此外,也有管理員目擊你在運動場被夏瑪尼用球攻擊。雖然沒有到需要提出警告的程度。還有,翌日管理員也報告,確認到你的臉頰有擦傷。但你的日誌上並沒有任何記錄。」
——七根。
一根、兩根、三根、四根、五根、六根。
「什麼?」
那個物品黝黑、看似堅硬,似乎也很重。一根棒子垂在圓環下,棒子的左右還突出數根短棒。醫生將食指穿過圓環,左右轉着。
代號418——黑褐色皮膚的託託雙手輕握成圓筒狀,朝着中間的空洞呼地吹了一口氣,結果出現了驚人的現象。圓筒末端的左手小指與手掌間冒出了某種白色煙霧狀的物體。不,這並不是煙。那一開始不過是氣體的玩意兒,立即增加密度化爲固體,形成細棒狀的乳白色物體,落在地上。
「啊?你這傢伙不只是臉,光是存在本身就已經吵死人啦!」
「你明明就長得一點也不像人類,竟然還敢插嘴人類的對話。你沒有自知之明嗎?自我感覺良好也要有個限度!」
「……唔、唔、唔。」
「安靜。」
亞濟安低語一聲,所有人都噤若寒蟬。看來託託使用什麼精神體占卜的結果就要出來了。託托盤腿而坐,看着棒子的形狀。他雙眼圓睜,用鼻子呼氣。
一:‧呼:‧‧—」
「喔喔!」
「棒子——」
「消失了!應該說被吹跑了!」
「好、好、好、好厲害!」
「出來了嗎?」
「結果出來了嗎?」
「快、快、快點!」
「……出來了的。」
託託閉上眼點頭。
「今天,眼睛是黑色的人,幸運指數是二十五的。」
「是我!」
綠髮黑眼的亨醉客高舉雙手,同樣是黑色眼眸的寂星仍雙手抱胸,只低聲應了些什麼。綠色眼珠的昂哥森推開亨醉客,逼問託託。
「喂!本大爺呢?」
「眼睛是綠色的人,幸運指數是三十一點三的。」
不能回答。
「但、但、但是,因爲是占卜,所以也有可能靈驗的。應該說相當靈驗的。如果完全沒中,就沒有意義的。」
因爲不一樣。
「託託。」
或許是錯覺,但亞濟安總覺得全身都沉重起來。視線不自覺地往下落。頭也無意識地低了下去。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昂哥森往波達達格的後腦勺拍了下去。發出輕脆的聲音,波達達格雖然有些臉紅,但似乎很開心。
利契耶魯還是一樣,在亞濟安身旁努力用手指做着伏地挺身或倒立。
「四跟死發音相近。真是不祥的數字。」
「什、什麼的?」
「四、四比一、二、或三還好的。」
「畢竟這不是別人的願望,而是你的。我就幫你實現吧。但是,只有一會兒喔。還有,千萬不能把這件事告訴別人。要保密喔,可以嗎?」
沒錯。
醫生輕撫我的頭。
「今天不太一樣呢。」
「這只不過是占卜,是種厲害一點的表演罷了。」
醫生果然已經看穿了。
「呼嘿嘿嘿嘿。」
「不必着急。而且,你得先穿衣服纔行。」
那是由圓形及直線組合而成的圖形,臉是圓形,眼睛是圓形中間再一個小圓,沒有鼻子,嘴脣是同心圓,身體用橫線及縱線交錯,直線末端延伸出兩條朝向左右的斜線。明明只有這樣,卻毫無疑問地是託託。亞濟安深感敬佩,並找來庫拉尼、羅肯,以及總是跟他們一起玩骰子的鋼格與迪‧沛多羅一同觀賞,所有人一致同意確實是維妙維肖。
「是呀。」
「堅強、嗎?」
「如果知道就去改一改啦!」
「終究兩個字是多餘的。」
「……我、我是人類呀。」
之前不曉得躲在哪裏的納吉爬上牀鋪,發出不曉得是嘰還是嗶的叫聲。
「——不。」
不對。
亞濟安將手放在胸口,閉上了眼。
他逐漸習慣了。自己的眼前有着某個人,或者不只一人,有好幾人坐在那裏聊着天,互相附和,某個人笑着,或是某個人生氣地大罵,相互回嘴。起初他雖然有些排斥這種狀況,久而久之卻也習以爲常。
「你在搞什麼呀?未免也太安靜了吧?你對幸運指數那麼那個,驚訝還是什麼的嗎?」
醫生停下手。
「是嗎?」
「佔、占卜就只是占卜的。」
託託瞥了亞濟安一眼。
沒錯你你不是那傢伙他的人偶絕對斷然不是如此你是你是你是我等的獵物獻給我等的祭品是我等我等的可愛的令人疼愛令人憐惜不值一提一無是處幾乎崩壞的心愛的心愛的重要的重要的人偶。
醫生冰冷的手指觸碰頸部。
「幸運指數是四的。」
「你別那麼沮喪啦……」
託託將整個身子蜷縮起來,抬眼瞄亞濟安。
「你很在意吧?」
「好耶!我贏了!」
「眼睛是灰色的人,幸運指數是三十二的。」
「是呀。」
身材削瘦,眼窩凹陷的彭德不跟任何人說話。即使別人叫他,他也只是轉過頭去而已,甚至幾乎不點頭或搖頭。然而,他並非只關心自己,目前他就坐在運動場正中央環顧周遭的情況。彭德經常像這樣異常認真地觀察四周,成果就是他那小房間裏滿滿的圖畫。話雖如此,在牆壁、地板、牀鋪、便器及洗手檯上畫圖,以及偷竊鉛筆或粉筆,當然是明顯違反規定的。事實上,彭德的確喫了好幾次懲罰,但就算是這樣,他依舊沒停手,就連在保護室裏也用食物或穢物畫起圖來。從那之後,連管理員也語帶嘲諷地稱呼彭德爲「巨匠」,似乎是默許了他的行爲。
醫生這麼說完,隨即穿過布簾的縫隙走出去,將我摺好放在轉椅上的衣服拿了過來。
「真、真抱歉啊!這種事,就算是我也明白啦。」
「吵死了,你這個醜八怪。你的臉纔是最差勁的啦。」
「不要沮喪的。要堅強地活着的。」
我不想讓醫生髮現他已經看穿了一切。
也不能讓醫生這麼認爲。
四號房裏有個男人叫彭德。這人將撰寫日誌時發放的文具及在工作區使用的粉筆一點一點地保存下來,全數用來畫圖,他在自己小房間牆上用白色粉筆畫的託託可謂傑作。
我不一樣。
還是跟懇求沒有兩樣。
「就、就是呀,寂星說得沒錯,這是不可能的。既然不可能,再怎麼試也沒用啦。」
全身上下的皮膚被穿透、撕裂。剖開、翻攪、探查、撥弄。疼痛是必然,但痛楚立刻就被趕到腦海一隅。因爲我在思考其他的事。腦子裏全是那件事。
儘快。連一秒也嫌長。
寂星哼了一聲。‧
「眼睛是藍色的人……」
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別過頭不看那垂掛在眼前的釣餌。
「巨匠」彭德與「占卜師」託托住在同一間小房間,在亞濟安做過幾次精神體占卜後,他們於運動時間及自由時間也就自然地待在了一塊兒。昂哥森、亨醉客和寂星三人,雖然似乎不是雷切的手下,但也沒有跟隨塔裏艾洛那夥人的打算,是四號房壓倒性的少數派。雷切前往保護室的翌日,他們在自由時間過來搭話,之後便會偶爾聚集於亞濟安所在之處。
「話說回來,你根本不是人類吧?」
「我、我呢……?」
「……占卜,就是占卜的。」
昂哥森面容扭曲,用左手搔着金髮。寂星靜靜訕笑。
波達達格指着自己,他的眼眸是深灰色。
「情況不太一樣。爲什麼呢?讓我猜猜吧。」
22
「我並沒有在意。」
「橘色眼睛的人又是怎麼樣呢?」
「行喔。」
「別笑得那麼噁心!少囂張了,醜八怪!」
「就、就是呀,這只是占卜而已,不可以這麼在意啦!」
不僅是昂哥森、亨醉客及波達達格,就連寂星也微微,不,應該說咧嘴笑了出來。「——四嗎?」
「……你、你們這些傢伙真是差勁透頂。」
沒有聽見響應,所以他睜開眼睛。託託歪着頭。昂哥森、亨醉客、寂星和波達達格也各自露出訝異的表情。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因爲運動場幾乎聚集了收容在普通房裏的所有男女,但即使環顧整個運動場,也見不到半個橘色眼眸的人。
想快點見到你。
亞濟安垂下眼瞼。
「那是不可能的吧?」
我立刻穿上衣服。
閉起的眼瞼上黏了某種物體,即使想睜開雙眼也辦不到;鼻子及嘴上貼了某種東西,雖然有點難受,但還可以呼吸;頸部、手腕、腳踝及腰部都被扣住,無法動彈。
託託側頭。
亞濟安輕輕點頭。
「好孩子。」
亨醉客站起身,搔着綠色頭髮俯視着我。
解開扣住全身上下的束具、除去貼在鼻子及嘴上的東西、撕下黏在眼瞼上的物體後,我已經連一秒都等不及了。正打算起身時,醫生冰冷的手壓住我的肩膀。他的嘴脣兩端揚起。
我無法違逆他,不可能違抗他。
一開始,將亞濟安帶到彭德房間的人是波達達格。彭德也會畫波達達格的肖像,而波達達格似乎相當滿意。對認爲自己長相醜陋的波達達格而言,比起圖畫本身,受到彭德注意這一點或許更令他感到高興,亞濟安如此認爲。
胸中空無一物。不只是胸口,就連頭、手臂、腳、指尖,全身都空洞無物,內側乾枯,粗糙無比。那裏什麼也沒有。只有自己這個形體。曾幾何時,醫生白皙的雙手從外側輕觸。你長得很漂亮。簡直像做工精細的人偶一般。「人偶」。我是「人偶」。沒錯。我是空虛的「人偶」。但是,現在不同了。我的內心有着些什麼。能感到些微的熱度。原本乾涸的內側變得溼潤。「我」並不只有這個形體而已。我毫無疑問地存在於這裏。
隔壁牀鋪上,只隔着兩片布簾之處,你就在那裏。
「哎,畢竟是四呀。四。所謂的四。可比十位數還低呀。」
不對。
「占卜的!占卜占卜占卜占卜占卜的!這是占卜的!」
我不是醫生的人偶。
占卜既是託託的興趣,也是他的特殊技能,更像是他的一切。這名占卜師身高矮小且削瘦,乍看之下會以爲他是個孩子。
——是。
即使不發出聲音、不點頭,也是一樣。
「嗯。」
「我說呀。」
「這值得驕傲嗎?白癡。」
「沒關係,沒什麼。」
但是,到最後,我還是輕易地被操縱了。
「讓你見見他如何?」
「會這麼在意的人只有超級大白癡而已。笨蛋。你稍微想想嘛。這終究也只是占卜而已。」
亞濟安抱住自己膝蓋的雙手微微用力,將後腦勺靠在運動場的牆上仰望天花板。
我是……
我想見你。
「在這裏等着。」
「是。」
「如果像上次那樣不聽我的話,是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喔。你絕不是個愚蠢的孩子。應該能瞭解我說的話吧?」
「是。」
我點了好幾次頭。要我五體投地向你宣示服從也可以。現在要我承認自己以前誤會了也行。我誤會醫生了。當我還待在禁閉室時就只有醫生。雖然不太記得,但他曾跟我說了許多話。身體狀況不好時,醫生也會讓我喫藥。醫生非常親切,設身處地爲我着想。鮮紅虹膜及黑色瞳孔的分界線閃着金色光芒,那雙眼、那黑色指甲、那些話語——你是人偶、你存在的理由、你存在的價值、你能夠做你自己——全都是夢、是幻影。
醫生再次從布簾縫隙間走出去。
隔着布簾,從鄰牀那兒傳來了嘎嘎聲。
「穿上衣服。」
是醫生的聲音。沒有回應。但牀鋪再次發出聲音,接着是不同的聲音。細微的聲音。應該是在穿衣服吧?也就是說,他方纔光着身子嗎?之前我什麼也沒有想、什麼感覺也沒有,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在不久之前,我們都還赤裸着身子,躺在只有布簾相隔的牀鋪上。真是奇妙。
你知道嗎?
我好想見你。
一直想見你。
想見你想得不得了,不斷地不斷地敲着禁閉室的牆。
你知道嗎?
我能夠在那間禁閉室中度過難以忍受的每一天,想必全是託你的福。因爲你偶爾會敲擊牆壁回應。
你在那裏。
我只依賴着這點活着。
即使搬到普通房,我還是沒有一天不想你。
假如你獨自一人感到寂寞,該怎麼辦?
我全都知道。
即使聲音沙啞,我還是會不停歌唱。
亞濟安提高警覺工作,但彼此卻出乎意料地相安無事,就這樣度過風平浪靜的每一天。
你跟我十分相似。
那對肩膀纖弱似幻,背影彷佛能被視線穿透般單薄。即使是此時此刻,那嬌弱的身子也彷佛將折斷、將破碎、將崩潰,讓我想抱住你、緊貼着你,我必須保護你遠離一切必然或偶然的衝擊。若是不這麼做,你就會毀滅、消失。這會是多麼嚴重的損失呢?我難以估計。
我也會一起前進。
我不知道。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在這裏。
你宛如我的另一半、打從出生就已經認識的另一半,我只能相信自己是爲了你而存在,也希望你是爲了我而存在;就算不是也沒有關係,我仍會毫不猶豫地將一切奉獻給你,哪怕是我自己也無所謂。你幾乎就是我本身——就是我的全部。
跌倒時、遭遇挫折時,我都會放聲歌唱。
「你瞭解我嗎?」
至少,將分散的木材排好,並按照設計圖組裝、黏合、或用釘子固定的工作並不無聊。雖然困難重重,比方說無法解讀設計圖、組裝順序出錯、接着劑的份量過多或過少、無法將釘子垂直釘下去等等,但只要找出問題點並克服即可。工作步驟相當清楚,因此情緒上的整理也頗爲容易。
「我對你很感興趣。」
澄澈柔軟卻又堅定有力的聲音也好。
好不容易像這樣見面了。的確,這個距離似近卻遠,遙遠無垠地令人不快、焦躁不安、痛苦得不得了,但若是因此使你更加遠離,我一定會發狂。而且,我不想因爲靠近使你害怕。我不想被你討厭。只要能感受到你的存在就好了。這樣我就滿足了。話雖如此,但我的內心及身體深處卻想走下牀,接近你坐着的牀鋪。希望你至少能轉向這裏。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的臉?我想看看你。想聽你的聲音。我的慾望貪得無厭、難以抑止、無法按捺地膨脹,隨時都會滿溢而出;我已難以自持、無法壓抑、無能爲力。
「算是吧。」
我該怎麼讓你知道我就在這裏?
「無所謂。亞濟安,你對我有什麼想法,一點也不重要。對我來說如此,對你而言也是。我教你一件對你而言很重要的事吧。那就是——成爲我的夥伴,對你來說會有很多好處。」
啊啊——
能夠像這樣看着你的背影,我就已經滿足了。
只要你繼續前進。
我希望永遠牽着你的手。
已經夠了。
我雖然堅信你絕對在那兒,此刻卻又擔心你會消失無蹤。
「是呀,沒錯。」
「你是?」
負責拋光時,每天只是重複同樣的動作,幾乎無法感覺到自己的技術有所精進。但組裝不同,雖然只有一點點,但亞濟安確實逐漸掌握到了要領,也有在進步。庫魯蓋斯似乎也有這種感覺,當組裝完成時,他睜大了那小小的——跟巨大魁梧的身材相比,或許顯得小了許多——眼睛,發出「喔——」的聲音。
我也會繼續前進。
全身起雞皮疙瘩,寒毛直豎。
彷佛被整個世界拋棄般孤單。
無論用幾千幾萬種華麗辭藻也難以詳盡說明的面容和姿態也罷。
即便身處遠方也會將歌聲傳達給你。
我想出聲喚你。
有一頭我連作夢都會看見的紅髮。
五天內,亞濟安做了七把梯子、九張椅子、組好四組小架子;在工作中,他的迷惘減少了許多,庫魯蓋斯也會依照指示行動。
再加上發音無比動聽,沒有任何詞彙比這更適合你的名字。
紅髮這個詞彙或許不太適當。你的頭髮只能用緋紅來形容。既不比紅色淡薄,也不比紅色深沈。並非我以「緋紅」一詞來形容你的髮色,而是有了你的髮絲存在,「緋紅」這個詞才因而誕生。我不禁這麼想。
卻怎麼也出不了聲。
我願牽着你的手、成爲你的腳,只要能陪在你身旁就已足夠。
「瑪利亞羅斯。」
或許無所謂。若是無所謂就好了。
如果你已經放棄了,該如何是好?
希望你別迷失。
是這樣啊。
「好處?」
看向明天,或許它遙遠、非常遙遠,無法抵達也說不定,或許它太過柔弱、太過不可靠,似乎隨時會消失,但還是有着光芒。
比如說,光芒。
就算忘記也無妨。
塔裏艾洛突然向死神提出變更工作的申請。由於良好的工作態度與成果,並考慮到適合程度後,他希望將428的工作由拋光變更爲組裝——以上是塔裏艾洛的建議。
更換工作這件事,必須由班長統整各工作員的意見並頻繁進言,亞濟安也曾兩度見過自己以外的工作員更換工作。只不過,他並沒聽說同樣負責拋光的羅肯等人,曾對塔裏艾洛反應過有關亞濟安的意見,也不認爲負責其他工作的人有任何理由讓亞濟安更換工作。此外,組裝是介於依照設計圖切割木材,以及完成階段的拋光、塗裝之間的重要工作,因此由班長塔裏艾洛直接負責。簡而言之,分配到組裝工作意味着亞濟安將在塔裏艾洛的管轄之下。塔裏艾洛以觀察亞濟安的工作情況爲由,將其拔擢到組裝工作,死神應該會接受,事實上,這份工作變更的申請當天就被受理了。但亞濟安當然不認爲事情有這麼簡單,塔裏艾洛一定有所企圖。雖然有一陣子沒有出手,但對方可是塔裏艾洛,有所顧忌也是很正常的。
橘色眼眸貫穿了我。
不過,工作必須兩人一組進行。剛開始的時候,亞濟安因爲跟分配到的搭檔——代號421的庫魯蓋斯——溝通不良而相當困擾。雖然塔裏艾洛說:「這傢伙是你的指導員,就請他按部就班地教你吧。」但無論問這個塊頭不輸利契耶魯但一有空間便吸吮手指的男人什麼,他都只會發出「啊——」或是「嗚——」的聲音,該怎麼請他指導自己纔好呢?沒辦法,亞濟安試着向附近那位代號408的歐諾詢問工作步驟,對方便粗略地從頭到尾說明。歐諾有着一頭像棉花般柔軟的褐發,而且聲音宏亮、個性開朗、總是笑嘻嘻的,但因爲對方是個不折不扣的塔裏艾洛派,因此亞濟安原本不抱什麼期待。但結果卻出人意表。
工作時間結束,將工具歸還後,正打算往工作區出口走去的亞濟安被塔裏艾洛叫住。
不能也無妨。
因爲我能接受你的一切,所以理當明瞭。
「工作嗎?」
我不敢奢求更多。‧
你背對着我坐在牀上。
某一天。
是什麼?
不可置信。
但是,或許不是無所謂。
不能也無妨。
因爲我在這裏。
假如你仍在等待怎麼辦?
別過日光將手放在胸口上的種種舉動也是。
爲此,我會歌唱。
「我是亞濟安。」
「已經相當習慣了嘛。跟我預料得一樣,你似乎做得還不錯。」
醫生將兩片布簾拉開。
甚至動彈不得。
你的身形極爲纖細。
我也一樣,只要想到有你在就能夠忍耐、就能去相信。
你知道嗎?假如不知道也沒關係。我的心意無法傳達給你又有何妨?
「你不是已經感受到了嗎?」
23
「……我是……」
若能碰觸到你的指尖,即使只有短短一會兒我也甘願。
「比如說?」
儘管不知道,我還是知道。
仍在焦急等待着我敲擊牆壁的聲音怎麼辦?
別忘了你存在於這兒。
亞濟安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前進。塔裏艾洛也緊跟在亞濟安正後方,就像影子一樣,沒有打算離開。
你獨自一人。
「我對你沒什麼興趣。」
「你跟庫魯蓋斯還滿合得來嘛。一般人可是應付不了他的。畢竟他是個超級遲鈍的傢伙呀。跟他搭檔的人總是一下子就氣得七竅生煙了。不過你不一樣。」
「這樣」
「我終於找到了」。
「瑪利亞。」
但是,請千萬別放棄。
或許這工作比拋光更適合自己。
緋紅的髮絲搖曳。
話雖如此,他幫了自己是事實,而且若是一直說話而不動手,死神便會用教育鞭加以威嚇。雖然歐諾也有可能是假裝好心卻教自己錯誤的內容,但死神逐漸走近,亞濟安只好立刻開始着手比對設計圖與切割完成的木材。組裝這項工作的步驟並不複雜,即使按照歐諾的指示進行,似乎也沒什麼問題。而庫魯蓋斯也是,只要拜託他做這個、做那個,他就會乖乖遵從。若是不將他當成指導員而當成搭檔,那他絕非無力或無能者,甚至可說那與塊頭相襯的驚人力量相當可靠。塔裏艾洛將雖然是男人卻纖瘦的亞濟安及壯漢庫魯蓋斯分配在同一組,或許算是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巧妙安排。但也有可能是先讓亞濟安這麼認爲,再準備好陷阱也說不定。雖然懷疑,但爲了將那雙橘色眼眸從腦海中拋開,亞濟安依然專心理首於工作中。
你將上半身轉向我。
「算是吧。」
「如何?」
請別忘記。
找到了你。
希望你前進。
因爲我知道。
或許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他開始這麼想。
亞濟安無法確定。
但是,夠了。
但是,我知道。
難道說,塔裏艾洛真的是因爲考慮到個人特長,而將亞濟安從拋光換到組裝工作的嗎?
「我認爲與其浪費脣舌說明,不如直接讓你體會來得快。人都有所謂適合或不適合的事。有理首於同樣工作非但不會感到痛苦,心情反而好得不得了的人;也有不持續接觸新事物,就會感到厭倦的人在。只要是我中意的傢伙,或是能利用的傢伙,我就會將他安排到適合他的工作去。反之,我想不用說你也明白了。」
「你想利用我嗎?」
「我並不討厭敏銳的傢伙。不過我非常討厭直覺過於準確的傢伙,既危險又礙事。」
「你想利用我做什麼?」
「這個嘛……」
塔裏艾洛低聲笑了。
「我不能說,除非你成爲我的夥伴。」
「如果我不願意呢?」
「自行想象吧。」
在工作區出口前方,管理員會進行身體檢查。若是在此時被發現工具或材料的碎片,就會立刻加以懲罰——送往保護室。一開始,由於有這樣的規定,而且破壞規定便會遭受懲罰,亞濟安還傻傻地以爲大部分的人都會乖乖遵守,但事實絕非如此。木工也好,金工也罷,就連其他的工作區也一樣,不只一兩個人,許多人都會冒着危險帶出各種物品。這些玩意兒有的成爲玩骰子時的賭注,有的藉由各種交易給予或交換,一個人傳給另一個人,但最後幾乎都會成爲有權者的所有物。
「你可以走了。」
死神的身體檢查非常仔細且執拗。他搜遍亞濟安全身上下兩、三次後,才終於放他離開第二工作區。塔裏艾洛還在接受另一名管理員的身體檢查。亞濟安當然沒有理由等對方檢查完。他混在同樣從工作區出來的男女之中,在並排着各工作區出入口的寬敞走廊上快步走,接着穿過敞開的鐵門進入集會堂。從集會堂經過十字走廊回普通房的這段路上,只有各個重點位置有管理員看守,因此不少人會輕聲交談。也有好幾個人向亞濟安打招呼,像是身後跟着高個兒姊姊的夏子,嘴上打着招呼,人就想捱過來。
「爲——什麼要躲嘛?又不會少一塊肉。話說回來,男人跟女人湊在一起,想碰碰對方戳一戳咕啾咕啾一下不是很正常的嗎?姊姊也這麼認爲吧?」
「什、什麼是咕啾咕啾呀……夏子,你、你怎麼能說那麼低級的……」
「討厭,姊姊真是的,你想到哪兒去啦?」
「哪、哪兒?」
「反正一定是色色的事吧?因爲姊姊悶騷嘛。」
「才、纔不是!我、我纔不悶騷!」
「是——嗎?可是呀,雖然由我自己來說有點奇怪,但你可是夏子我的姊姊耶,基本上應該也很色吧?」
「才、才、才、纔沒有那種事——」
是爲了我而存在的人偶喔。
我瞭解。
你已經得到了吧?
或許沒有任何人知道我,或許沒有人會看着我。縱使如此,我還是在這裏。
塔裏艾洛或許是藉此告訴自己。
蒙面人帶走你。
「提一一‧:‧」
亞濟安垂下眼,吐了一口氣。
我在想,你或許跟我一樣。放棄、接受、活着,努力活下來,爲了證明你是你自己。
孤單一人也好。不抱任何期待,沒有任何希望,只能這麼做。如果不這麼做,就無法忍耐下去,就無法生存下去,就連緊抓住這條性命都辦不到。
爲了我而存在的,
你能夠做你自己。
「不對。」
沒錯吧?
「是嗎?」
你是,
「什麼事?」
聲音從上鋪傳來。自己已經躺在牀上了。雖然還沒熄燈,但小房間已經關好門並上了鎖。現在是準備就寢的時間。亞濟安閉上眼深呼吸。
「意思好像不太一樣。」
「不知道。」
只有活着,才能證明我是我,才能吶喊我還活着。
結果,到最後我們還是什麼也沒說。只有報上名字,問到你的名字而已。除此之外,就想不出要說些什麼纔好了。明明有許多事想問你,但實際上,即使像現在這樣試着思考,我仍然想不出任何話語。
「重點在於達成目的,爲此不擇手段。明白展現自己的慾望並且享受比較好,如果還能捧腹大笑就更好了。我不是禁慾主義者。真要說起來,我應該算是慾望濃厚那一型的。我什麼都會做喔,亞濟安。無論是什麼。『想要什麼東西就要立刻弄到手。』你猜是誰說過的話?」
「無論用什麼手段都無所謂。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
「不過你說了好幾次喔。什麼不對、不對的。我原本還以爲你已經睡着了在說夢話哩。」
拚命地、死命地揮舞着手腳,是想獲得些什麼呢?
不。
我在這裏……!
塔裏艾洛的氣息倏地消失了。
「那就別呆站在這裏,快點給我回房去。」
因爲你是你是我等重要的獵物只是消遣用的沒用人偶人偶人偶罷了。
因爲這樣比較輕鬆。
看吧。
正後方。自己的身體中心與塔裏艾洛的身體中心位在同一條在線。
「不對。」
沒有錯。
保持一定的距離,不靠近也不遠離。
感覺看看。
你被人帶走了。
你是人偶喔。
24
高個子姊姊突然安靜了下來。她的瀏海長得蓋住了眼睛,讓人看不見表情,但她的嘴角十分僵硬。妹妹夏子越過她的肩膀看向亞濟安身後,臉部表情也微微扭曲,還抓住了姊姊的手臂。用不着回頭確認。那股氣息相當冰冷,卻又黏糊糊地好像要纏住全身一般。亞濟安知道是誰。
「你想象過了嗎?」
你似乎早已放棄。
「不,沒有不同。」
「沒什麼。」
我不要想着你。
我不要去思考。
即使孤單一人,我還是想活着。
有許多人在等你。
你只要響應他們就好了。
「與其性急地求取成果而抄近路,不如忍受磨難緩緩前進,不但結果會比較好,重點是比較愉快。這是我很喜歡的話,也就是所謂的座右銘囉。」
你存在的理由。
其實你很清楚吧?
不好意思,時間已經到了。
我想找到它。
「什麼事也沒有。」
「是我呀。其實這是我剛纔想到的。」
亞濟安跨出腳步,塔裏艾洛跟隨在後。
你是我的東西吧?
「我不急,反正時間多到會腐爛。所以我也給你一些時間。但並不是沒有期限的。仔細想想吧,我也會給你一些能拿來思考的提示。」
「我不是你,所以不清楚。」
「啊,那、那麼,再見啦。」
你被關在那間禁閉室中,現在仍孤單一人。
亞濟安背對管理員,正想邁出腳步,卻又停了一會兒。塔裏艾洛等人拖拖拉拉地走過面前。塔裏艾洛跟李.布拉克笑嘻嘻地在聊着些什麼,但雷吉則是無聲地瞪視亞濟安。即使經過亞濟安身邊,他還是轉過頭來,沒有別過日光的打算。
夏子拖着比自己高出許多的姊姊落荒而逃。
「……不對。」
爲什麼呢?我不會這麼想。
但是,你可曾思考過,在那盡頭究竟有些什麼?
你已經很清楚了吧?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加入我,我會怎麼做?」
你知道嗎?
似乎連呼吸也變得一致。
向前邁開腳步,雷吉仍舊看着這裏。不僅如此,那傢伙還伸出舌頭,以相當快的速度畫圓般挪動着。是在挑釁嗎?或者只是想侮辱亞濟安呢?雖然不太清楚,但當事人無意理解。他滿不在乎地走在塔裏艾洛身後。雷吉仍不停地吐着舌頭。
即使套上了沉重的腳鐐,我們還是拚命挪動腳步,想要一步步向前走,但我們究竟是朝着何方前進呢?
「是嗎?」
我們是隻爲了生存而活着的生物嗎?
只要見到你就已足夠。你從頭到尾幾乎都低着頭。我希望你抬起頭來。不過,卻又害怕去要求。如果你拒絕怎麼辦?如果你並不想這麼做該怎麼辦?所以,只要能靠近你就好了。如果可以,真希望能一直待在你身邊。倘若這個心願無法實現,那麼至少能多看你一會兒,一分、一秒也好。我想將你的身影深深烙印在腦海裏。
「不,我還醒着。」
我想要意義。
他嘆了一口氣。
那是早已接受一切的眼神。
是人偶喔。
「沒什麼。」
「什麼不對?」
你是我的,
塔裏艾洛低聲笑着。
他停下腳步回頭,塔裏艾洛已經在相當遙遠的後方了。李‧布拉克與雷吉跟在他身後,三人正在說些什麼。他看也不看亞濟安,簡直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亞濟安與其說是訝異,倒不如說是佩服,同時也感到傻眼。此時管理員前來威嚇。是那個沒有什麼特徵的中等身材管理員。
若不是這樣,我的生命未免也太空虛、太空洞了。
管理員用教育鞭拍了拍自己的手掌。發出響徹骨髓的沉重聲音。儘管如此,管理員的表情還是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錯。
「怎麼?真是無趣的回應。啊,也有這麼一句話。『欲速則不達。』這可不是我想出來的了,你聽過嗎?」
你存在的價值。
「不曉得。」
人偶。
「不對。」
我想活下去。
「怎麼了,428?我的臉上有什麼嗎?」
醫生這麼說着並拉上布簾。那一瞬間,我彷佛皮膚被撕裂、肋骨穿出、心臟被人刨挖一般,感受到鮮明且強烈的痛楚。疼痛並未減緩,而是逐漸擴散、傳遍全身,身體鈍重得連挪動一根手指都相當困難。我的眼前一黑,就連呼吸都耗盡力氣。
我想要目標。
你的一切全是我給予的吧?
絕對無法逃出我的手掌心。
就像這樣,我已經完全掌握住你了。要煮要烤全隨我的意,逃也沒有用。你絕對逃不掉的。乖乖地在我面前跪下,跟隨我吧。如此一來,我就會成爲你的飼主、會給你美味的飼料、會替你戴上閃亮的項圈。所以,只要我一下令你就得立刻奔走。爲了我。否則——。
「我會一點一點給你。亞濟安,仔細想象一下吧。如果發生某件事,接下來會怎樣發展。這並不會太難。你也不是笨得無可救藥的白癡。我會祈禱你不是的。」
你是絕對逃不掉的。
「那就好。」
庫拉尼低聲輕笑。
牀鋪微微發出聲響。
可以聽見他人壓低的談話聲。
熄燈後便禁止私語,如果被巡邏的管理員聽見,輕則警告,嚴重一點可能會遭受懲罰,但還沒過準備就寢時間便不會被追究。也有些人在下達就寢指令前,會隔着鐵欄跟其他小房間的人隨意閒聊,因此雖然稱不上嘈雜,卻跟寂靜一詞扯不上邊。
一沉默下來,就會開始思考你的事。
我不要想着你。
「塔裏艾洛似乎想利用我。」
「那還真是光榮。」
「是嗎?」
「也就是說你有利用價值吧?這代表他對你評價不錯呀。」
「我並不覺得高興。」
「我想也是。」
「我有利用價值嗎?」
「我不是塔裏艾洛,所以不清楚那傢伙的事。反正他又有什麼企圖了吧?簡單來說,他太閒了。就算不是這樣,他也不是安分守己的料。不過,現在這樣還是比之前好多了。」
「之前是指?」
「他現在還算努力地扮演將四號房管理得很好的室長大人。但那畢竟也只是暫時的。雖然比不上待保護室比待這兒還長的雷切,然而對塔裏艾洛而言,懲罰根本連個屁都不算,他以前可是相當亂來的。」
「他變沉穩了嗎?」
「誰知道呢?就像我剛纔說的,他或許在策劃什麼也說不定。」
「所以纔想拉我加入?」
「沒有必要了解。即便你自己不懂,其他人也會看着你,感覺你,藉此評斷你。」
愈認爲自己不是,懷疑自己其實真是如此的念頭也愈會隨之膨脹。
「爲什麼你會待在我身邊?」
「怎麼了?」
「又不是去找就能蹦出來的。那玩意兒出乎意料地難找喔。有時愈想找會愈難找到。當然囉,因爲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這種東西呀。」
雖然知道自己連嘴脣也扭曲了起來,他卻無能爲力。亞濟安再次閉上眼,將手背放在眼瞼上遮住臉。
但並不是。
「我是指你。」
利契耶魯會主動開口也很罕見。而且,儘管他只用勾住鐵欄的右手食指與中指支撐自己的龐大身軀緩緩上下活動,聲音裏依然沒有一絲紊亂。自己真的跟這個男人決鬥過,還贏了他嗎?亞濟安至今仍感到難以置信。
害怕得不得了。
「如果需要我這條命的時刻到來,你隨時都可以開口。」
「縱使如此,你還是獲勝了。至今爲止我從未嘗過敗績。我之前跟你說過,活着便是永無止盡的神聖戰鬥,在戰鬥中最大的敵人就是自己。我戰勝自己,因此活了下來。但我輸給了你,也就是輸給了自己。我本該一死,就算你沒有斷絕我生命的意思,我也可以自行了斷。我也認爲應該如此。如果沒有想起在你心中所看見的自己,或許我已經這麼做了。」
亞濟安從牀上起身。
「是嗎?」
「你想耍帥嗎?」
「沒錯。亞濟安,我決定這條命要爲了勝過我的你而活。」
「沒有理由。」
「我也去。」
亞濟安將手背放在閉起的眼瞼上。
庫拉尼爬下牀,在洗手檯洗把臉,喝了口水。
我不是人偶。
「你並不是什麼人偶。」
牀鋪搖晃起來。
「你還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亞濟安走出小房間,不只是四號房,普通房從一號房到八號房全是相同的結構,信道左右兩側各有七間放有雙層牀的小房間並排。每間小房間從房裏最深處算起,右手邊是第一間,左手邊是第二間,依序編號;亞濟安和庫拉尼的小房間是第十三間,梅切爾帝和蘗的小房間是第十四間。記得波達達格睡在第八間。第八間對面的第七間是「占卜師」託託及「巨匠」彭德的小房間。
「他平常總是在和你差不多的時間出現。」
「跟我戰鬥時,你沒看見自己的身影嗎?」
波達達格沒有在自由時間出現,這可真罕見。利契耶魯還是一樣專心地利用鐵欄做訓練,但是聽不見波達達格以粗嘎的聲音滔滔不絕地描述他在小房間角落幻想出的那些神奇野獸或蟲子,感覺似乎有些美中不足。兩小時的自由時間過了一半左右,寂星、昂哥森及亨醉客也一如往常地鑽進來,小房間頓時熱鬧了起來,但波達達格究竟是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昨天還很正常,不過今天不是運動而是洗澡,所以還沒機會說到話。亞濟安嘆了一口氣。
「……爲什麼?」
「是嗎?」
「我是這麼認爲的。」
我很恐懼。
「一開始就……沒有?」
「我是這麼覺得啦。因爲所謂的理由——」
「我的心中……?」
「你頂多是對我隱藏真面目這項事實感到有些不協調,但並不會依據這種不協調感評斷我。如果是你,就算見到我的真面目應該也不會驚訝吧。我認爲對波達達格這樣的人而言,你這種個性的確會讓他對你抱持極高的好感。」
庫拉尼打了個哈欠。
「若真的有,那可就輕鬆了。因爲有人幫自己準備好了呀。沒有迷惘、沒有煩惱,也沒有痛苦。比如說,有人替你決定做這做那的,而你毫不懷疑地認爲這樣就好,完全相信對方,那也算是幸福的人生吧?很可惜,我是辦不到的。遺憾的是,我只能相信自己親眼所見、自己決定的事物。不,是隻會相信。你所說的理由,其實道理應該也相同吧。」
不對。
「我不太明白。」
「如果是這樣,你會怎麼做?」
「那是怎麼樣?」
不是。
「人偶……嗎?」
「是嗎?」
他立刻察覺到亞濟安的視線,回過頭來。
庫拉尼背對着自己。
希望有個人可以告訴我。
「你訓練時總是在思考這種事嗎?」
「我有想過。要屏除雜念並不容易。」
自己在庫拉尼的影子中。
「我輸給了你。」
「我認爲會敗給你也是無可奈何。我並不後悔,但我還是想活下去。持續戰鬥下去,總有一天必須迎接敗北的到來,雖然我曾想象屆時自己應該會了無牽掛地赴死,但我錯了。我並不失望,因爲這毫無疑問地是我自己。但是,我的性命原本應該在落敗的同時便已消逝。所以,我的這條命已不再屬於我,而要爲他人奉獻。」
感覺眼眶一熱。
「我也認爲你的面具並不尋常。」
那名將長髮編起纏在頸部的矮小男人,是跟波達達格同間房的毛。另外還有個傢伙在,那人不僅是髮型,連姿態都活像個女人,但那身健壯的體魄怎麼看都是個男人,再加上待在四號房,所以的確是個男的,記得是叫切力吧。
「在慢慢思考理由或什麼之前,我的身體就已經擅自行動了。事後怎麼解釋都行,但那也只是嘴上瞎扯的沒用歪理罷了,連藉口都算不上。既然如此,倒不如閉上嘴。那還比較帥氣點。」
「mbJ"lthlK//:rtHtltf-0;fi+Ci0;眶b[=,‧」
25
「因爲我強烈地想活下去。」
他一開始還以爲是自己說出來的。
「我一點感覺也沒有。即使他叫我加入他們,我也無法回答。」
「什麼也不會做。」
不是那樣。
「……咦?」
「沒有必要逞強喔?俗話說,識時務者爲俊傑。」
利契耶魯將支撐身體的手指改爲右手的拇指及小指。
不安,不安得不得了。
「我在想,波達達格沒過來呢。」
「他人?」
「理由呀。」
「自己……決定?」
牀鋪又軋軋作響。
他下意識移開手,睜開雙眼。
「是呀。」
亞濟安加快腳步,利契耶魯也緊跟在後。兩人推開男子們看向第八間,波達達格面對着牆,蜷縮在雙層牀下鋪。亞濟安沒有出聲叫喚波達達格。重點是第七間。
「因爲他喜歡你吧。」
他凝視着庫拉尼好一段時間。
第七間與第八間一帶聚集了不少人。
「許多人會用外表評斷他人,至少也會有所區別。比如說見到像我這樣戴着面具的人,一般都會感到詭異而不敢靠近吧。」
「我並沒有逞強。」
即使在心中不斷否定,仍會感到不安。
他完全無法想象要求利契耶魯爲自己捨命的情況或景象,但即使拒絕應該也沒有用。利契耶魯已經下定決心了。或許過一陣子便會改變心意,但那也得取決於利契耶魯自己。
「是呀。」
「我要去看一下波達達格的情況。」
「……我嗎?」
全身顫抖。
「什麼爲什麼——你剛纔不是說了嗎?誰是誰的人偶之類的。」
「如果我拿掉面具現出真面目,一般人不但會認爲我『並不尋常』,還會感到害怕。但你應該會不一樣。」
「看不出來呀。」
亞濟安將視線落到攤開的右手上。
「別看我這樣,我還是有羞恥心的。基本上算有啦。」
「或許只是一時運氣好。」
庫拉尼聳聳肩,嘆了口氣,在亞濟安的牀邊坐下。
難道說,利契耶魯是爲了等待「需要的時刻到來」而待在亞濟安身旁嗎?
利契耶魯將支撐身體的手指改爲雙手的無名指。
我希望有人這麼說。
「我嗎?」
鼻頭有些阻塞,但他忍住不吸鼻子。
「喜歡?」
但我沒有那麼做。
用這隻右手。我也可以殺了他。
「至少我是這麼做的。所以再怎麼找也沒有用。與其去尋找,倒不如靠自己絞盡腦汁思考,還比較符合我的個性。而且——」
那毫無疑問是庫拉尼的聲音。
我那時打算殺了利契耶魯。
毛跟切力正拿着抹布拚命擦拭第七號小房間的地板。看樣子是打算擦掉彭德用鉛筆及粉筆畫的圖畫。彭德的畫應該已經得到默許,隨他去畫了纔對,是管理員改變方針,指示將這些圖畫全擦掉嗎?或許是如此,但小房間內側被夏瑪尼及流悠路加架住的彭德似乎完全無法接受。
彭德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脹紅着臉猛烈掙扎着。膚色黝黑的夏瑪尼及流悠路加雖然個子不算特別高,但結實敏捷。彭德身材矮小,再怎麼反抗,也無法掙脫以李‧布拉克小弟自居的兩人吧。
雖然旁人一眼就能看出這個事實,但彭德絲毫沒有放棄抵抗的意思。夏瑪尼及流悠路加的體力雖然還相當充裕,但似乎對奮力掙扎的彭德感到有些不耐煩。
「爲什麼突然這麼做?」
亞濟安詢問在人羣之中的歐諾。雖然歐諾是塔裏艾洛派的,但在工作區時曾教過他組裝的步驟。所以不能說亞濟安沒有期待對方這次也會回答。但他太天真了。歐諾整張臉誇張地扭曲,只是咿嘻嘻嘻地笑着,一句話也沒說。
但是,夏瑪尼、流悠路加、歐諾都是塔裏艾洛派。此外,亞魯巴特、梅切爾帝、被稱爲「雙刀」的修特列豪仙、少了左手手指的多爾蓋、雖然別號叫「相聲家」卻只會說些難聽笑話的裘利都在八號小房間周圍。他們也全是塔裏艾洛派的。另一方面,正在打掃第七間的毛及切力在加入某些人之前總是獨白一人,彭德及雙層牀上鋪縮成一團的託託,在跟亞濟安等人走得較近之前也跟他們一樣。雖然只是利契耶魯個人的想法……但似乎是喜歡亞濟安的波達達格,不知道爲什麼正把自己關在八號小房間裏。
亞濟安看向坐在通道盡頭椅子上的塔裏艾洛。
在那之前,塔裏艾洛就已經看着亞濟安了。
他那原本扭曲的臉現在變得更加猙獰。
他是在笑嗎?
「仔細想想吧。」塔裏艾洛這麼告訴亞濟安。「我也會給你一些用以思考的提示。我會一點一點給你。仔細想象一下吧。如果發生某件事,接下來會怎樣發展。」
亞濟安轉頭仰望利契耶魯的白色面具。
利契耶魯輕輕點頭。
彷佛在說「你猜得沒錯」似的。
亞濟安走進七號小房間,毛跟切力停下手邊的動作。
夏瑪尼舔了舔厚脣。
「什麼?什麼?做什麼~?你、該、不、會、是打算那樣吧,?你想阻撓我們嗎?」
「這是塔裏艾洛的命令嗎?」
「正確地說,應該是管理員大人們的命令喔。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向管理員提出建議的是塔裏艾洛吧?」
「你的意思是,對象如果是那噁心的醜八怪、騙人的占卜師、或是頭腦有問題的畫家混賬就可以,本大爺就不行嗎?」
「塔裏艾洛說了些什麼嗎?」
「我馬上回來。」
「我個人是希望可以多瞭解你一點啦。當然,也希望你能瞭解我囉。比如說,我打從一出生就是個非常執着的人。還有,我想無論如何,過不了多久你就會屈服了。要說是預言也行。總有一天,你會哭着向我道歉,請求我讓你成爲夥伴的。跟那無聊至極的垃圾占卜師不同。我的預言是不會出錯的。一定會靈驗。百發百中。你知道爲什麼嗎?」
「我、我要去的。」
塔裏艾洛往後靠,哼了一聲。
「但是,我很擔心。很奇怪嗎?」
彭德緩緩靠近。
「很奇怪!」
「在這裏待着。我有事得跟塔裏艾洛說。」
「如果你害怕塔裏艾洛,想照他的話做也無妨。即使害怕還是想到我這邊來也可以。由你自己決定。」
「你要一起來嗎?」
「那麼,你只要自己決定就好。」
「因爲你沒過來,我很擔心,纔會來看看情況。」
一叫出他的名字,原本如波浪般顫抖着的背部便倏地停止不動了。
亞濟安轉頭看向彭德跟託託。
「你很煩耶。」
「你竟然要我們『放開』——」
夏瑪尼雙眼圓睜。
塔裏艾洛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接着抬起頭。
「關於之前那件事的答案。」
「真是沒有協調性的傢伙。」
「是嗎?」
慢慢伸出右手。
「我並沒自以爲是。」
兩人皺起眉頭揣度着,臉上滿是驚訝及困惑。
亞濟安朝着通道深處邁出腳步。他與在六號小房間裏,正跟鋼格、迪.沛多羅和羅肯擲着骰子的庫拉尼一瞬間四目交會,但僅此而已。
塔裏艾洛用細長的舌頭舔舔薄脣。
「喔?」
「正是如此。」
「這是你的想法,跟我所想的不同。」
「提示已經夠了嗎?雖然我覺得似乎還不太夠。還是我的建議奏效了?可不能小看所謂的想象力呀。」
「是呀。」
「你……悠路加,喂~那我……該死,怎麼辦啦,要是被大哥罵……不只這樣,真的會完蛋喔,你……一
「你沒聽見嗎?我叫你放開彭德。」
「是呀,我想象過了。」
「我不相信!我、我纔不相信哩!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不可能會有人擔心我!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過!」
先鬆手的是流悠路加。亞濟安從沒聽過這個男人說話,但他似乎比只會耍嘴皮子吵個沒完的夏瑪尼冷靜得多。
雖然不停地抱怨,但他還是沒有獨自一人面對亞濟安及利契耶魯的膽量。即使如此,夏瑪尼還是顯得忿忿不平,他的動作與其說是放開,不如說是粗暴地將彭德踹開。彭德差點跌倒,但總算是穩住了,接着這名受害者畏畏縮縮地看向亞濟安。
「我也會自己決定自己的事。」
歐諾及亞魯巴特等人只是站在通道一側看向這裏,並沒有要擋住去路的意思。
「這種事別問我啦~你這個討厭鬼。誰會知道那~種事呀?人家叫我們做,我們也只能乖乖照辦囉~」
毛及切力仍跪在地上仰望着亞濟安。
「再怎麼想,我跟你都合不來。」
「真難理解呀。」‧
波達達格正要回頭,卻突然停下,雙手像是死巴着不放般緊貼着牆壁。那像鐵絲般的頭髮豎了起來,整個頭皮都顯得通紅。
「爲、爲、爲什麼?」
「我很擔心。」
那是隻寬大而瘦骨嶙峋的手。
「出乎意料地快呀。」
「……決定?決定什麼呀?」
託託爬到牀邊探出身來。
亞濟安垂下眼輕輕點頭,立刻抬起頭再次看向波達達格。
「要依對象決定。」
「既然是問你爲什麼,當然是這樣囉!」
不知道究竟哪裏好笑,但塔裏艾洛無聲地笑着。
「誰知道。」
亞濟安握住他的手。
亞濟安側頭。利契耶魯就在身後。夏瑪尼應該沒有忘記。雖然並不是自己的意願,也不認爲那是自己的實力,但亞濟安還是跟利契耶魯決鬥,並且獲勝了。
他的雙手緊抓住膝蓋,劇烈顫抖着。
亞濟安瞥了夏瑪尼及流悠路加一眼,便走出七號小房間。小房間並不寬敞,牽着彭德的手雖然有些難走,但對方緊緊握住自己的手,想放也放不開。反正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在前方開路的利契耶魯走到通道上,好事的傢伙們便全都讓出路來。亞濟安雖然有感受到塔裏艾洛的視線,卻決定無視對方。他讓利契耶魯留在通道上,帶着彭德及託託走進對面的八號小房間。這時,原本面對着牆壁喃喃自語的波達達格,突然渾身發抖並噤口不語。
「少一副了不起的模樣命令別人!敢命令我?別開玩笑了,你還真大膽,你以爲你是哪根蔥啊?少自以爲是了了!」
「放開彭德。」
波達達格回過頭的瞬間,彭德鬆開手往後退,託託也倒退了兩、三步。
「騙、騙人!想也知道是說謊!」
亞濟安用右手指着彭德。
「什麼事?」
「是嗎?」
「已經出來了嗎?」
「真的嗎?」
夏瑪尼的太陽穴附近浮起青筋。
「過來。」
「你——」
「不是謊言。」
亞濟安將彭德及託託留在波達達格的小房間裏,走上通道。在小房間外待着的利契耶魯似乎打算留在這裏。這也是利契耶魯自己的決定,他沒有異議。
「……沒沒、沒、沒有。」
坐在通道盡頭椅子上的塔裏艾洛,舉起手製止了剛從二號小房間走出來的李‧布拉克及雷吉。
「原因嗎?」
「我也不希望你瞭解我。」
但不管走得再近,還是沒聽見笑聲。
彭德停止掙扎。
「再怎麼想都一樣奇怪!非常奇怪!雖然我其實有點開心!」
「若是要將自己扭由得跟你的臉差不多,我應該是辦不到。」
「是這樣嗎?」
「我不知道。」
「我不認爲這是聰明的答案呀。」
託託輕巧地直接從上鋪跳了下來,緊靠着彭德。
「嗯、嗯。」
「塔裏艾洛。」
「一般而言,都是這樣吧?」
「所以?」
彭德鬆了一口氣。
亞濟安瞇起雙眼。
亞濟安望向雙層牀的上鋪。
「共同生活可是需要相互妥協的。」
「這樣好嗎?」
「我、我嗎……?」
「是、是這樣沒錯。但、但是他們、太恐怖了。如、如果反抗,之後會很慘的。不曉得會有什麼下場。以前明明都不會管我的。我還想說怎麼會突然找上我。果然都會很、很討厭吧?還是會希望儘量避開麻煩事呀。而且,就、就算不跟你、說話,也不會怎麼樣。又不會困擾。我不在乎。只、只不過,你或許會,該怎麼說,有點寂寞吧。我也不是沒這麼想過。但不可能、會這樣吧。嗯。不會吧。不可能有這種事。」
「這什麼答案呀!」
塔裏艾洛低着頭,全身顫抖,似乎正在發笑。
塔裏艾洛咧開嘴,露出牙齒,藍色右眼瞇起,黑色左眼圓睜。
「喀哈!」
亞濟安伸出右手。
「那麼,是李‧布拉克嗎?」
「我不會成爲你的同伴。」
「我不是說過嗎?我可是很固執的。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在達到目的之前,絕對不會。所以我的預言會實現。會實現是應該的。」
「這預言聽起來真虛假。」
「亞濟安,我不會說『你可別後悔』的。」
塔裏艾洛將雙手在面前合握,歪着頸子。
「你儘管後悔吧。好好後悔個夠。」
26
工作時,每個人的職務看似獨立,實則不然。以組裝爲例,如果切割木材時長度出錯,這木材就會無法使用,必須請負責裁切木材的人重新來過;若是塗裝或拋光的成果被判定不夠完美,有時也得重新組裝或改造。這時就需要新的材料,若必須向管理員申請,過程就會更加繁瑣。因此,組裝由班長塔裏艾洛負責管理,巧妙地分散風險,適當地調整,避免任何一個環節過度被批評。
假使切割木材的人失誤過多,或是塗裝的人怎麼都做不好,最後會被問罪的還是班長。
而這位班長大人,現在正對着亞濟安和庫魯蓋斯兩人按照設計圖組裝的書櫃雞蛋裏挑骨頭。不,成品確實是有問題,或許不能說是雞蛋裏挑骨頭。因爲左右橫板長度上的細微差距,使得整個書櫃微微傾斜。
當然,亞濟安一開始就發現橫板的長度出錯了。雖然他請求塔裏艾洛讓負責切割木材的人重做一次,卻被回絕了。根據塔裏艾洛的判斷,這點差距不會有什麼問題——但結果就是這樣,即使反駁這應該是塔裏艾洛的錯,對方也只會裝傻而已。
同樣的情況連續發生了二次,他甚至開始懷疑就連裁切出錯也是奉塔裏艾洛之命設下的陷阱;此時,塔裏艾洛舉手找死神過來。
「——是呀。就是這樣。他們似乎有些懈怠了。當初學得很快,應該還滿合適的。我也是看中這一點才請您幫他更換工作的。簡而言之,我想應該是覺悟不夠吧。即使只是在一旁看着,也能感覺得出有沒有幹勁呀。能不能請您幫忙來個當頭棒喝呢?必須拜託大哥做這種事,該說是因爲我的無能所致呢?還是該說遺憾呢?總之,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我知道了,你回去工作吧。」
「非常抱歉,大哥,給您添麻煩了。」
「這是工作,沒有辦法。」
死神命令亞濟安及庫魯蓋斯負責不定期的「移動」工作。
將堆積如山的木材從這一頭搬到那一頭,再搬回原處,只是一味地搬運。這份工作必須持續到他們發自內心反省完畢後。
反省的程度,是由死神根據工作態度及記錄在日誌感想處的悔過書判斷。關於工作態度,雖然若非持續地默默工作就會遭到威嚇或喝斥,但那倒是沒什麼問題。然而悔過書要寫些什麼,他卻一點頭緒也沒有。
亞濟安一邊思考悔過書的內容,一邊扛着木頭走。
好久沒負責移動了,相當喫力,得花幾天讓身體習慣呢?就算木材再怎麼沉重,跟利契耶魯決鬥獲勝的自己,竟然光是搬運木材就立刻氣喘吁吁,真不可思議。話雖如此,事實上手跟肩膀都隱隱作痛,背部、手臂及雙腳彷佛不再屬於自己一樣。動作不快但力量不輸利契耶魯的庫魯蓋斯一臉傻愣愣的,卻能輕輕鬆鬆拿起大木頭行走,見到這幅景象多少令人有些泄氣。若死神能早點放過自己就好了。移動果然還是件苦差事。但是,接下來自己一定會被分配到其他工作去吧。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快抓到組裝的訣竅,亞濟安便自然地垂下了腦袋。如果這纔是塔裏艾洛的目的,那麼幹脆就一直負責移動算了,他暗自決定。悔過書就寫偶爾負責移動也不壞之類的話吧。死神會很憤怒嗎?或許會吧。也許真的會一直讓自己負責移動也說不定。這果然還是難以忍受,也只會讓塔裏艾洛更樂吧?別逞強,認真做好移動工作,寫些像悔過書的內容就好了,他轉念一想。像悔過書的內容?不懂。要找庫拉尼求救嗎?簡直就像自己的心思被人摸透似的。
「雖然我們還沒有相處多久……」
「呿。什麼遊離分子呀,不就是惹人厭才被疏遠的傢伙嗎?」
「看來他很喜歡你哩。」
「給我閉嘴!寂星!你這混賬,不對,你也想被捏爆嗎?」
切力低着頭說了這些,便用右手食指不停戳着地板,不發一語。毛似乎也只是認真地扯着自己的頭髮,或用手指纏繞、編着。
「怎麼,你不知道呀?」
「什麼叫做乾癟的裸體,你這傢伙真的有仔細看嗎?」
事實上,雖然彭德沒說所以不太清楚,但波達達格在寫日誌時,經常被亞魯巴特挑剔刁難,託託也總是被歐諾當成白癡。跟雷切同一陣線的亨醉客、昂哥森與寂星,在縮短跟亞濟安之間的距離時,一定也不會有好日子過吧。
循着聲音的方向看去,正在做訓練的利契耶魯身旁,站着一名身材結實卻故作嬌媚的男人。他身旁則是一名將長髮編起盤在頸部的矮小男人。是昨天清掃託託與彭德小房間的人,切力跟毛。
昂哥森咂咂嘴,亨醉客搔着臀部。
「這樣可以嗎?」
切力緩緩爬起身,推開亨醉客及昂哥森,往小房間角落走去。但縮在便器及洗手檯之間抱膝坐着的彭德看也不看切力。切力毫不在意地深深低下頭。
「喂!你說誰小了啊?」
房內突然出現一個小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亞濟安看過去,發現毛端坐在原地,停下玩弄頭髮的動作、高舉雙手。或許是打算謝罪吧?跟維持着低頭姿勢動也不動的切力相同,毛也一直維持着那樣的動作,應該確實是如此。
「做那種事並不是人家願意的。真的喔!你也是吧,毛?」
亨醉客輕撫下顎點頭,將黑髮綁起的寂星也露出淺笑。
「即使不是藉口,你跟我說這些也不太對。你是不是搞錯對象了?」
「反正就是這樣囉。」
彭德微微點頭,「嗯」了一聲。
「還是選亞濟安好了,那種的我沒辦法。」
「那當然囉。說明白點,因爲你長得很漂亮呀,就算某些不是雙刀的人也可以接受吧?比方說,如果要在長得像波達達格的女人跟亞濟安之間選一個,這可是很難抉擇的吧?」
小房間並沒有那麼寬敞。雖然在上鋪的託託及縮在角落的波達達格及彭德身材矮小,但靠着牀鋪梯子的寂星個子很高,坐在地板上的亨醉客及昂哥森,也比坐在下鋪牀沿的亞濟安還高大。七個人就已經相當擁擠了,但切力及毛還是橫着穿過寂星面前,讓亨醉客及昂哥森往房間角落靠過去些,勉強找到空位坐下。
「幹什麼啊,又沒人找你,你這死人妖。鬍渣都冒出來啦。真是有夠詭異的。」
「我嗎?」
「小心?」
託託從雙層牀上鋪探出頭來。切力及毛的眼睛都是褐色。
「——呃……那個,請不要看人家。」
「混賬傢伙!雖然或許比正常尺寸來得小一點,但可沒像米粒那麼小!這種大小很常見吧?對不對?」
「那個……」
但即使這麼做,也不能肯定塔裏艾洛會因此收手。不僅如此,或許還會變本加厲。塔裏艾洛一定會讓事態往亞濟安不希望的方向發展。倘若亞濟安爲了不危及波達達格等人而主動保持距離,塔裏艾洛一定會更深刻地威脅、傷害他們。
無須絞盡腦汁。對方從一開始就準備好了,可以說相當巧妙。那就是塔裏艾洛的手段。施予各式各樣的痛苦,並在你的耳邊呢喃,該怎麼做才能解除痛苦呢?沒必要忍耐喔。很簡單吧?很迅速喔?一點也不難。會輕鬆許多喔。沒錯,服從、下跪求饒。這不算什麼吧?只要承認就好。我不能違逆你,我抬不起頭,我會照你說的話做,只要這樣就行囉?這麼一來就會輕鬆許多。放心,不會害你的。跟隨本大爺保證有益無害。你想想吧。如何?嗯?答案只有一個吧?
被切力敲了敲膝蓋後,玩弄着頭髮的毛無言地讓頭上下抖動。看樣子是想打算點頭。
寂星雙手抱胸哼了一聲。雖然不太明白,總之他叫我別看,我就不看吧。亞濟安將視線從切力身上移開。
金髮中分的昂哥森嗤笑了一聲。
「喔喔,我打過招呼了。自由時間一到我就立刻就過去了。他似乎跟庫拉尼沒什麼兩樣。」
「就是你這混賬呀!你這混賬總該對自己的大小有點自覺吧?如果沒有就奇怪啦,明明就那麼小呀!」
切力咬着拇指指甲。
「笨蛋,你不知道嗎?那傢伙是晚上纔會露出本性的類型喔。」
「這事可是很有名的。那傢伙是『雙刀』呀,你懂嗎?所謂的雙刀,就是二刀流喔,二刀流。換言之,就是兩邊都行的意思。」
「憑人家的道行,就算你不脫衣服也看得出來啦!」
「聽起來或許像是藉口,但像人家這樣的遊離分子並沒有可以倚靠的大樹。也不可能違抗室長的意思呀。」
喫完晚餐回房後,庫拉尼靠着雙層牀的梯子,沒看向亞濟安,他聳聳肩。
坦白說,他不由得感到讚歎。
「有什麼事?」
「……別、別說沒辦法啦!雖、雖然我也覺得不太可能!」
「今天,眼睛是褐色的人,幸運指數是八十七的。」
亨醉客誇張地皺眉,歪起嘴脣。
「嗄?」
「請進。」
「你吵死了啦!亨醉客!要是你再不閉嘴,小心我捏爆你的●蛋喔!」
「你的僞裝露出馬腳囉。」
昂哥森瞥了縮在小房間角落的波達達格一眼,皺起眉頭。
「哈!要是做得到就試試看呀!你這噁心的肌肉男。」
「那麼,切力,雖然你說『聽起來或許像是藉口』……」
「什麼叫做沒有辦法,白癡。每次在洗澡時都一直目不轉睛地盯着人看,也替我想想呀!」
「人家跟毛,不是去清掃八號小房間嗎?」
「——還有,關於接下來的事。人家也想了很多。」
「我會選亞濟安。」
「因爲你這次可是要跟修特列豪仙同間房不是嗎?」
「適可而止吧。」
亨醉客捧腹大笑,波達達格又轉向牆壁;在他身旁抱膝坐着的彭德,正專心地觀察小房間內部;託託佔領即將成爲修特列豪仙睡鋪的雙層牀上鋪,似乎在占卜;利契耶魯還是老樣子,使用鐵欄做訓練。雖然是怎麼看都平靜無波的自由時間,但此刻塔裏艾洛或許正在策劃下一個詭計也說不定。
「總之你也得小心點啦。」
「總而言之,要說再見了。雖然非常突然,但似乎要更換小房間了。」
「什麼道行啊!你這個視奸變態!」
語調有點奇特的粗厚嗓音傳來。
據庫拉尼說,更換小房間要由室長提出申請,在透過管理員得到所長的同意前,需要花上幾天。也就是說,申請並非在亞濟安昨天當面拒絕成爲塔裏艾洛的夥伴後才提出,而是在那之前就已經先做好準備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
「那……那個,呃,雖然有話跟你說,但是……不好意思,能不能,請你別看人家這裏?」
即便如此,兩人仍然默不吭聲。寂星或許是感到不耐煩了,一腳踹向牆壁。
「啊,是呀,嗯。」
綠髮的亨醉客拍拍亞濟安的肩膀。
「我聽過。」
「晚上?」
「可以進去一會兒嗎?有事想跟你說。」
聲響並不大,但切力終於抬起頭,不過一跟亞濟安四目相對便連忙別過頭去。
亞濟安這麼一說,切力便「嘿嘿」兩聲,吸了吸鼻子抬起頭,毛也放下了雙手。亨醉客跟昂哥森顯得很無趣地甩着肩膀或手臂、打着哈欠。寂星則是一臉與我無關的表情。
「抱歉,我忘了。」
「吵死了。人家又不是自己想生爲需要刮鬍子的性別。雖然身體這樣,可是人家的內心是少女,沒有辦法嘛。」
「八十七嗎?真羨慕呀。」
「昨天怎麼了嗎?」
到了自由時間,亞濟安得知波達達格、託託及彭德也落得必須更換小房間的下場。而且,亞濟安與修特列豪仙、波達達格與亞魯巴特、託託與歐諾、彭德與多爾蓋,所有人都分配到與塔裏艾洛派的人同房。也就是說,昨天之所以清掃彭德與託託的八號小房間,是爲了在更換小房間後讓別人使用第八間房的緣故,這麼一來就說得通了。提出更換小房間的申請時,一定用了更冠冕堂皇的理由,因此所長也認爲沒有必要拒絕吧。
如果放着不管,這兩人應該會一直爭論不休吧。亞濟安一開口,切力便別過頭,玩弄着頭髮。
「抱歉……」
有。確實且迅速的方法,就只有一個。
接下來就看對方願不願意原諒自己了,但當事人彭德仍舊緊盯着別處。彷佛就像往常那樣觀察着什麼一般。但應該不是。彭德的目光遊移不定,想必是正在思考。一會兒後,他似乎有了結論。
「這種事,人家當然知道。所以——」
「什麼呀,你很有自覺嘛!」
我希望他們都能安穩地生活。爲什麼呢?不需要理由。因爲我是真心這麼希望。
「有什麼問題嗎?」
「不好意思。」
昂哥森彷佛是要徵求同意般依序看向亨醉客與寂星,但兩人都刻意避開那道視線。
「再怎麼說,比較對象也太慘了點。但我也會選亞濟安。」
「昂——哥——森……!你這混賬,明明那麼小,還好意思說!」
「喂喂喂,真的假的?就算長得再漂亮,他可是個男的,男人喔。就算都有洞也是不同的洞吧?你們可真是勇者呀。跟你們這些瘋子不同,我可是很有常識的——」
「對不起,彭德。真的很抱歉。人家其實不想做那種事,卻無法違抗塔裏艾洛的命令。是人家不好。人家其實不討厭你的畫。因爲你畫出來的人家,雖然跟真正的人家有點像又不太像,但看起來就像真的女孩子似的。」
亞濟安嘆了一口氣,整間小房間頓時安靜了下來。他並沒大聲怒罵,或是用其他方式威脅;也許是跟利契耶魯決鬥獲勝的結果發揮功效了。
「還是不太好啦。像你這種等級所散發出的光芒,單單接近就會——嗯,算了,這樣就好。是人家自己的問題。可以進去嗎?」
既然如此,那我有辦法保護他們嗎?
「那叫做自我意識過剩。人家也有自己的喜好,誰想看你那種乾癟的裸體呀?你這型的,想倒貼人家還不要哩。」
「請、請別忘呀,這可是很重要的、很嚴重的。那種光芒會讓人頭暈目眩的。雖然無所謂,是人家自己的問題。然後,要講講關於昨天的事。」
「切—〡力——!少得意忘形,你這差勁透頂的傢伙……!我宰了你——」
「哼,不管你承不承認,真相只有一個。」
「你被盯上囉?」
亞濟安也曾思考過,是不是跟他們保持距離比較好呢?
「——不、不對!我纔不小!我不承認!誰要承認呀!」
切力回到原本的位置席地而坐。
「當時,人家的確認爲塔裏艾洛的命令不能違抗。然而,真是如此嗎?因爲,反正人家在這間房裏也沒被當人看,所以他纔會叫人家去打掃吧。違抗塔裏艾洛,當然會使自己的處境變糟。但現在也沒好到哪裏去。頂多只是從悽慘變得更悽慘罷了。」
「你在說什麼呀?你們明明就沒體驗過悽慘的滋味。」
昂哥森搔搔金髮,揚起眉毛。
「像我就是。亨醉客跟寂星也一樣;當然,最慘的還是雷切。你以爲我們到目前爲止被那下賤的傢伙害得多慘?歐諾、蘗、亞魯巴特、梅切爾帝,這些倒戈的傢伙固然令人不爽。但那是因爲那些沒有毅力的傢伙無法忍受吧。坦白說,違抗那下賤的傢伙一點好處也沒有。我只是不爽而已。而我們跟那下賤的傢伙對抗時,你們又做了什麼?雖然在蚊帳外會被蚊子叮,但還不是過得很快活?」
「所以說,咱們也想進去蚊帳裏呀。」
「哈—」
「別說蠢話了。明明就是毫無價值的無名小卒——」
「喔,你這麼認爲嗎?」
切力的上半身看起來突然膨脹了大約一‧五倍。不,實際上,在肩膀、手臂及胸口加註力氣使得青筋浮起的切力,上半身的肌肉確實異樣地隆起。雖然從外表就看得出他的身體肌肉發達且結實,卻沒想到竟然這麼厲害。
「可別小看人家喔。雖然人家並不喜歡爭鬥。但要做的時候還是會做的。雖然人家的內心是個天生的少女,但這副長得非人家所願的身體可是這樣喔。」
「……你還真噁心呀——等等,這是什麼?」
亨醉客誇張地大喊,他的頸部被某種黑色物體纏住。雖然完全不曉得是何時纏上來的,但毫無疑問。這是毛的頭髮。
「要、上吊嗎……?」
「別、別吊呀!吊起來會死人的!爲什麼我非死不可呀?這種事用腦子想想就知道了吧!」
「今天,眼睛是黑色的人,幸運指數是三的。」
「好低……!」
「畢竟只是占卜。」
話雖如此,但跟亨醉客同樣有黑色眼眸的寂星臉色也有些不快。
「算了,你們愛怎麼做就隨便你們吧,不過至少要做好前往保護室的覺悟喔。」
突然,有個聲音。那是個低沉的男聲,正在歌唱。「夜晚的寒風裏,獨自前進的旅人,在陣雨中連傘也不撐,馬不停蹄地前進,奔向永無止盡的險途。」即使管理員怒吼着「住口、閉嘴」,歌聲也不曾停歇。跟印象中說話的聲音不太一樣,所以我一開始還沒發現,過了一會兒才察覺是雷切。我竟然忘了。跟這間房相同的保護室共有十三間。雷切也在其中一間。
那個男人在夜裏露出了本性。
「纔不要!爲什麼我要喜歡亞濟安!別說蠢話了,你們這羣垃圾……!」
也有人離去了。我很想追上去。我其實很想追上去。很想說出口。
醫生一如往常地坐在椅子上,全身漆黑的納吉坐在他的肩上。一如往常地有些刻意。
亨醉客所言不虛。
但是,你不在。
切力看向他,頓時滿臉通紅。不僅如此,就連亨醉客及昂哥森都凝視着他,臉頰微微發燙。寂星也一樣。從上鋪探出上半身的託託雙眼瞪得老大,連原本面向牆壁的波達達格也看向這裏,當然連彭德也是。大家究竟是怎麼了?
也因此,我不能一直愚蠢下去。
我是個笨蛋。
「身爲一個人,必須遵守禮節纔行。辦不到的傢伙比垃圾還不如。」
我很寂寞、悲傷、痛苦得不得了。
「隨便你。」
我所立之處,是藉由人類之手建造的高樓。
雖然應該做些什麼,但亞濟安卻想不出任何辦法。果然還是應該向塔裏艾洛低頭嗎?以低頭作爲交換條件,請他答應不要對大家出手。即使這麼約定,塔裏艾洛是否會遵守也不得而知,不過這樣下去,波達達格等人肯定會被逼得走投無路。這是否比袖手旁觀好得多呢?雖然亞濟安打算絞盡腦汁思考,但回到普通房的翌日,管理員在自由時間來迎接亞濟安。當聽見「做檢查了」這句話時,一切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於是,我找到了。獲得許多東西。得到的愈多,我就愈發貪心起來,明明想要得不得了,然而一得到手,那東西便失去了光輝,總覺得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有價值,似乎跟我預期的不同,甚至打算將之捨棄。我的慾望深厚得無藥可救、愚蠢至極。當我仍徒具形體、只知道飢餓與口渴時,他們鉅細靡遺地教了我許多事、讓我記住許多事、一點一點地豐富了我,而我卻在失去之後,才知道那有多麼重要、如此無可替代。已經太遲了。遲得太過,連後悔都沒有辦法。
只要讓他停止呼吸,總不可能再站起來了吧?
27
『在整個城市裏到處追尋着。』
有什麼。有什麼。有什麼。僅此而已。
我已經不是孤獨一人了。
啊,我終於能見到你了……!
一人。一個人。只有三天。很快就會結束。但是,在那之前都只有自己一人。一個人。以往明明一直是獨自一人。不,不是那樣。至少從中途開始,雖然不記得是從何時開始,就有你在。牆壁另一邊有你在。
「——搞半天是指那個呀!不是某部位的大小嗎?」
「……艾爾甸?」
「多管閒事。」
「你怎麼了?」
我想見你。你又是怎麼想的呢?獨自一人不會感到寂寞嗎?你對我而言曾是這樣的存在,如今也絲毫沒有改變。如果我對你而言曾是一線曙光,那麼現在的我等於是背叛了你。已經太遲了嗎?現在伸出手也已經碰不着了嗎?縱使你不這麼希望,我還是想照耀你。想靜靜地照耀你的前方。若你被什麼絆到時,我能支持着你就好了。爲什麼呢?因爲我認爲自己就是爲此而存在的。話雖如此,啊,我竟然連見你一面都辦不到。甚至連從遠處守護着你也辦不到。
醫生將上半身湊近,伸出手來。
帶有鼻音的聲音傳來,接着是舌頭舔舐嘴脣的聲音。
雷切笑了一陣,又開始唱起歌。沒錯。我不是一個人。但是,我當時站在哪兒呢?那棟建築物是什麼?那座城市是?那寬廣的世界又在哪裏?我失去了什麼?瑪利亞,我想對你說些什麼、希望告訴你什麼?我一邊感覺自己坐着的地板有多冰冷,一邊仰望着透進光線的網狀窺孔。外面。那究竟在哪裏呢?
瑪利亞、瑪利亞、瑪利亞。
「呼嘿嘿嘿……其、其實,你一定、偷偷暗戀着亞濟安對吧?」
「話說在前頭,我跟你們不同,可沒有胡亂想象喔。」
「小的現在回來了。今後我會注意,不給室長大人及房內的各位添麻煩的。今後也請您繼續做出睿智的安排。」
「不怎麼樣。」
「不過寂星,你似乎有點害羞哩。」
「要、上吊嗎……?」
我相信你在那裏所以敲打牆壁。也曾因爲沒有響應而感到不安,擔心你是否已經不在了。但是,你還在那兒。只要有你在,我就能忍耐下去。你就像那一線曙光。
啊,世界比無垠的夢還要寬廣。
「當然,早就有所覺悟了。對人家而言,那邊搞不好比這裏還舒服,真令人期待。」
亞濟安突然想到這一點。與其說是試探性地詢問,不如講是下意識脫口而出。
「真是無趣的感想呀。你今後可能還是會經常受到那裏關照也說不定喔。我可是好意提醒你,還是找些辦法打發時間比較好喔。」
那個城市是——
那個男人以右手撫摸着亞濟安的臀部。雖然亞濟安背脊發涼,但還是抓到了破綻。他縮起身子躍起,甩開那個男人並逃下牀,但那個男人立刻撲了上來。就在此時。
似乎要想起些什麼了。腦中的一隅,不,深處,彷佛有什麼冒了出來,只差一點就能構着。
「……外面。」
「喔?」
「雖然我並不討厭有精神的傢伙——」
塔裏艾洛稍微調整一下椅子,將頸部的骨頭扳得喀喀作響。
醫生是清楚的。他應該早就看穿我爲什麼大受打擊。即便如此,他卻刻意詢問、愚弄我。
「『室長大人』——」
瑪利亞羅斯。
「——外面……」
「那也不壞。總比回到普通房跟下賤的傢伙呼吸同樣的空氣好多了。」
每個人的手的觸感,仍殘留在此。
瑪利亞,啊,瑪利亞、瑪利亞、瑪利亞、瑪利亞羅斯。
「我竟然下意識地想象起來……真奇怪……我應該很正常纔對……」
雖然在保護室做好覺悟,回房後也順利地打了招呼,但狀況絕不樂觀。尤其是與亞魯巴特同房的波達達格,情況相當嚴重。
他用冰冷的手指輕撫坐在轉椅上的亞濟安臉頰。
「因爲我還沒進過保護室。」
「我、不要……」
我感覺能在這裏找到生存的真正意義。
當管理員抵達時,修特列豪仙突然倒在地上。「他、他突然……把我拖下牀……然後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當然,這都是謊言,但亞濟安毫髮無傷,而修特列豪仙包含臉部在內,從頭到腳渾身是血。雖然打算辯解,但亞濟安也不認爲對方會相信,駝背的管理員毫不猶豫地下令將他關進保護室三天。亞濟安被銬上皮手銬,帶出普通房後扔進保護室‧。
「反正你們一定會立刻叫苦連天的。還有,本大爺絕對不小,千萬別搞錯了。」
「歡迎回來,亞濟安。保護室的生活怎麼樣呀?」
搞不好,甚至能爲了某件事而活下去。
瑪利亞。
在那之後,毛就非常害怕波達達格,開始躲避他。事實上,自由時間時,由於波達達格待在亞濟安的小房間,因此亞濟安也看不見毛的身影。據切力說,毛在工作時被分配到棘手的任務,因爲不習慣工作而失敗連連、屢遭斥責,處境也頗爲艱難。或許是在新房間的生活相當痛苦,託託與彭德看起來也十分憔悴。
「如何〡—是……」
寂星踹了牆壁一腳,走出小房間。亞濟安正猶豫着該不該叫住他時,「還是算了吧。」卻被昂哥森制止了。「你現在如果這麼做,他真的會喜歡上你喔。」亨醉客大笑,切力也摀住嘴忍住笑意,波達達格則笑到全身顫抖。託託似乎正在上鋪打滾着,彭德也露出微笑。亞濟安早已將據說晚上纔會露出本性的刺客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28
「害羞的。」
沒錯,這裏是保護室。不是城市。城市……?那是什麼?在哪裏?
我想告訴你。
你明明就知道。
啊,我是如此貪婪。
現在是幾點呢?沒辦法像在普通房時看時鐘確認,所以不清楚。追根究底,自己被扔進這裏後過了多久?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聽見起牀的號令,送了一次餐。已經過了早餐時間嗎?介於早午餐之間嗎?不,保護室一天只有兩餐吧?也就是說,是早晚餐之間嗎?但是,早上?中午?傍晚?那是什麼?太陽?天空?星星?月亮……?
「來,不用客氣,說出來吧。我想聽你說話。你在思考些什麼?在想些什麼?我想知道你的一切。」
「你的臉色很差呢。就像跌進絕不可能爬上來的深坑裏一樣。如果有什麼事,可以說給我聽聽。畢竟你是我重要的患者,我很擔心你喔。」
「那我如何呢?」
如果能找到它,或許就能變成爲了活着而活着的渺小存在以外的東西。
我知道的。
宰了他吧?亞濟安心想。
那裏有風吹拂。
瑪利亞。
剛纔,我怎麼了?說了什麼?我不知道。想不起來。好奇怪。頭好痛。快想起來。想起來。要想起來。沒錯——
什麼不會痛,習慣什麼?雖然不明白對方的意思,但肯定是什麼不良企圖。那個男人像是要蓋住亞濟安的上半身般,用身體壓了上來。他用右膝往上頂了對方的臀部。那男人呻吟了一聲,但隨即迅速用左手扣住亞濟安的右腳。「真不錯,儘管反抗吧。你愈是抵抗,我就會愈興奮哩。」
「那就如你所願,延長一天!」
那時,若不是對面小房間的梅切爾帝大聲喚來管理員,或許我已經殺了那個男人,殺了修特列豪仙了吧。
「只要有心還是辦得到嘛,既然如此,一開始就該這麼做。」
『你究竟到哪兒去了呢?』
亞濟安將腰彎了七十五度,低下頭。
你不在這裏。只有這一點是肯定的。我追尋着你。
亞魯巴特在餐廳時坐在亞濟安正對面,再加上跟利契耶魯的決鬥那檔事,兩人可說相當有緣。總而言之,據說這人一刻也不停地針對波達達格性格與外表雙方的缺點批評、怒罵,不留半點情面。雖然昂哥森及亨醉客要他裝作沒聽見或者不要放在心上,但對波達達格而言,亞魯巴特所言句句一針見血,他不禁認爲像自己這樣的人就算被如此炮轟也是沒有辦法的。
於是,在沮喪至極之下,波達達格在運動時間找毛討論「如果想上吊該怎麼做纔好」。毛似乎也相當困擾,突然拔腿就跑,但波達達格也拚命追上。兩人糾纏在地,或者應該說,其實是波達達格被毛那長得嚇人的頭髮五花大綁,模樣悽慘。管理員們也爲了將兩人分開而費了番工夫。
沒錯吧?
亞濟安聽見某種聲音。不,那不能說是聲音。不是聲響。亞濟安聽從了嗎?或是打算反抗?雖然不曉得,但毫無疑問地,他想擊退那個男人。只要對方沒有出乎意料的行動並不算困難。但那個男人相當執拗。即使側臉喫了一記迴旋踢、大腿被掃了一腳、喉頭更遭到狠狠一踹,仍舊沒有放棄的意思。就算被踹開好幾次、屁股着地跌倒、甚至躺臥在地,那個男人還是不斷爬起來。「真不錯。這樣也挺好的。很有趣不是嗎?多打幾下。你愈是攻擊,我就會愈興奮喔。」
天和地都閃耀着光芒,到處都有黑暗席捲纏繞。
「給我適可而止,405!你還想多待一天嗎?」
「今後我會這麼做的,室長大人。」
亞濟安挺直身子淺淺一笑。
雖然曾想象過這兒是不是和禁閉室相似的地方,但差異相當大。長寬都只有三步左右,大小不到禁閉室的一半,光源也只有些許從門上窺孔透進來的走廊燈光。在就寢時間到來前禁止躺臥,必須坐着或站着這一點倒是相同,但或許是經歷過普通房的生活,精神上比待在禁閉室時還來得緊繃。被關在禁閉室時明明能夠忍耐,而現在卻是如此無聊、靜不下來、想要胡鬧。然而下一秒鐘便泄了氣。波達達格、彭德、託託、寂星、亨醉客、昂哥森、切力及毛都平安嗎?沒有被欺負得很慘吧?滿腦子盡是這種想也沒用的事。話雖如此,但他們住在普通房的時間比自己來得長,一定有自己的自保之道吧?在這麼告訴自己的同時,某種冰冷異常的感覺也從背後傳到肩膀,一點一點地侵蝕到胸口內部。
熄燈時間過了一會兒。大半的人幾乎都已睡去,但亞濟安仍未入眠。一想到牀鋪上方的人不是庫拉尼,而是個不知其真面目的男人,就沒辦法簡單睡着。即便如此,眼瞼還是逐漸重了起來。昏昏欲睡。那個男人幾乎沒發出半點聲音。至少並沒有使用梯子的聲響,或許是利用別種方式下牀吧。亞濟安感覺到了氣息。此時,那個男人已經打算向他出手了。那瞬間雖然想把對方推開,但肩膀及手臂已經隔着毛毯被固定住了。對方相當老練。嘴也被布塞住了。那個男人湊近輕聲說着:「別擔心。只有一開始而已。很快就會習慣的。然後一切就會好轉喔。不用怕,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在行喔。不會太痛的。」
「說的是。」
總是這樣。
一出現便消失。接着再次出現。給予之後便疏遠。要放棄時又再次給予。然後又在某天奪走。
你是人偶喔。爲了我而存在的人偶喔。
你是想讓我瞭解這一點嗎?或只是一時興起呢?
反抗我也沒關係喔。我無所謂。因爲我很清楚。你自始至終都是我的人偶。
「你不想說嗎?是嗎?真是遺憾,但也沒有辦法。脫掉衣服。」
赤裸着身子躺上牀鋪,閉起的眼瞼上黏了某種物體,鼻子及嘴上貼了某種東西,頸部、手腕、腳踝、以及腰部都被扣住,醫生比以往都要粗暴。我感受到好幾次激烈的痛楚,不禁叫喊出聲。如果你在隔壁的牀鋪,我或許還能忍耐,但你不在那裏。我現在一定正被剖開、撕裂、切割、剁碎、四分五裂、再重新縫合,但爲什麼我非得忍耐不可呢?
不時會聽見醫生振筆疾書的聲響。爲了不要遺忘,他正在記錄些什麼。
我想要遺忘。既然這麼難受,乾脆忘了還比較好。我想要忘記一切。
你不是什麼人偶。
某個人曾經對我說過。
我想相信,我打算相信。
但是,「或許並非如此」。
或許,我終究只是個輕易受人操縱的人偶。
「啊,話說回來,瑪利亞羅斯——」
聽上去就像現在纔剛想起來、剛剛想到的口吻,但絕對不可能是這樣。
「他的檢查時間更改囉。雖然我不能說,但發生了不少事哩。」
醫生冰冷的手指輕撫着身體的某處。某處,但不曉得確切的位置。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嗎?再也無法看見你的臉、聽見你的聲音了嗎?這樣子可以嗎?我能忍受嗎?
鼻子及嘴上貼着的某種東西,以及扣住全身上下的物品被卸下,眼瞼上黏貼着的物體被撕下。
睜開眼睛,醫生俯視着我。
恐怕是你從牀鋪上起身走過來的聲音。
亞濟安站起來,直視蒙面人的眼睛。
喂,亨醉客,你還活着嗎?喂,快起來呀,亨醉客。
「我正在想要請誰來幫忙呢。」
早餐及晚餐前後,一天四次,我縮短從普通房到集會堂、運動場、浴場,以及回程的移動時間,跟醫生一起替禁閉室的瑪利亞羅斯送飯並回收餐盤,這工作令我開心不已。但是,當高個子蒙面人在時,我不會敲門。那個男人很危險。回想自己待在禁閉室時的記憶,他給我的印象也是毫不留情、從頭到尾不發一語。另一個話比較多的蒙面人,見到這種情況頂多是刻意嘆口氣,什麼也沒說,因此每兩天內至少會有一次機會敲門。
着醫生走出集會堂。穿過十字走廊,經過醫務室門口,前方即是從我自禁閉室移至普通房後,就再也沒有踏進半步的區域。雖然一點也不懷念,但愈接近禁閉室,我的心跳就愈快,連穩穩踏着地面都辦不到。禁閉室的走廊上,只有一名以黑布蒙面的管理員在。從身材推測,可能是每次來接我去檢查的蒙面人。
傳達到了嗎?
我輕拍他的臉頰。沒有響應,一點反應也沒有。他已經失去意識了,呼吸也相當微弱。不行。不妙了。這樣下去搞不好真的會死。此時,我終於想到要找管理員來。
波達達格的模樣相當奇怪。運動時間時會來到亞濟安身旁,自由時間也會過來亞濟安的小房間,但他一句話也不肯說,就連面對牆壁喃喃自語也沒有。一將手放上他的肩膀,便會被他揮開。有時還會突然縮成一團哭了起來。觀察周遭,只爲了繪畫而生的彭德似乎還過得去,但託託也不再占卜了。切力跟毛也是,在工作及熄燈到起牀爲止的時間,他們似乎受了不少欺凌。亞濟安的工作也是維持在移動及其他職務輪流交替的狀態;就寢命令下來後,因爲擔心修特列豪仙不知何時會偷襲,亞濟安幾乎無法熟睡。昂哥森及亨醉客同房,所以還不打緊‧。但寂星自從上次換成跟壯漢庫魯蓋斯同房後,便被打呼聲吵得幾乎無法入睡。庫魯蓋斯沒有惡意,但因爲是睡着後的事,就算提醒也沒有用,寂星似乎也相當沒轍。
摸的傢伙。我最討厭的,是稍微威脅一下便立刻拍起馬屁,一邊搓着手一邊像金魚糞便般在別人一屁股後團團轉的傢伙。那種人是垃圾,幾乎都是些弱不禁風的存在,我很清楚。既然如此,幹嘛不乾脆滾得遠遠的?還拚命死巴着人家不放,一點美感都沒有,令人作嘔。但是你不一樣。該怎麼說哩?坦白說我完全搞不懂你究竟是怎樣的傢伙。也有興趣瞭解你。這可是我的真心話。不過,這跟那是兩碼子事。」
29
這樣下去可不有趣,一味等待也沒什麼樂趣可言。快點決定,亞濟安。立刻。否則——」
「你跟外表不一樣,還真是固執哩。不過我並不討厭像你這種外表跟內在完全不同、難以捉
每隔兩到三天會利用運動時間洗澡。大夥兒會排成一列用淋浴的方式沖洗身體及頭髮,接着在大浴池裏的溫水泡三分鐘,最後再用冷水淋浴。當然,並不會平安無事地結束。比如說,淋浴時隔壁的人總是不將肥皂傳過來。雖然亞濟安告訴自己不要在意,但一想到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下去、沒完沒了,便難以釋懷;他也曾經突然理智斷線。話雖如此,但如果因怒火中燒而敲打牆壁,管理員便會衝上前斥責,所以只能默默忍耐。原本應該是這樣,但今天肥皂卻很快地從隔壁傳了過來。如果隔壁是別的男人,他或許會鬆懈下來。
滿是鮮血。
「好孩子。」
亞濟安沒有回應,關上蓮蓬頭,將肥皂打溼抹上身體。
「沒關係,如果你希望,我會一直讓你來做這份工作。永遠喔。」
絕對不是一開始就決定要這麼做。
瑪利亞、瑪利亞、瑪利亞羅斯,啊,你回應我了!
蒙面人從黑布沒遮蔽到的空隙凝視了亞濟安好一會兒,最後突然重重地嘆了口氣並搖搖頭。「下次注意點。」
『快點決定,立刻。否則——』
大家逐漸被逼上絕境。
接着伸出手。
當然,一定是塔裏艾洛派的某個人乾的好事吧。某個人無聲無息地潛進上鎖的小房間,用磨尖的鐵片割斷熟睡中的亨醉客雙手手腕及頸部靜脈,再悄悄地逃跑。
「你在做什麼?」
雖然我必須拚命壓抑自己雀躍無比的心情,但再也沒有第二次了。坦白說期待有些落空,但你從以前就是這樣。有時會響應我,有時不會響應。我並未感到不滿,也不會失望。因爲你在那裏,而我在這裏。我們彼此都知道這一點‵這樣就已足夠。但是,這樣就好嗎?真的好嗎?
「401!禁止私下交談!」
大概是這種感覺吧,很細小的聲音。
蒙面人打開小窗。
塔裏艾洛指的就是這件事嗎?如果是,亨醉客會被攻擊,就是因爲亞濟安沒在當天立刻回覆的緣故。倘若在塔裏艾洛面前下跪,說「我知道了,我會加入你們」或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辛苦了。」
「說句『拜託您』來聽聽。」
雖然只有一次,但我曾在敲門之後,發覺接過餐盤的動作停下,傳來非常細小、輕微的聲音。
「我應該說過要你想象看看,也給了你不少提示。還是說,你想繼續愉快地玩下去嗎?繼續
起牀後的管理員點名一結束,我便搶先所有人一步離開房間抵達集會堂,醫生早已經等在那
醫生打了聲招呼,蒙面人無言地低下頭,將鑰匙插入禁閉室門板下方貼近地面的小窗鑰匙孔轉圈。雖說是小窗,但並沒有玻璃,只不過是一片金屬板。小窗只會在放進或取出餐盤時開啓,而現在正是用餐時間。
究竟是誰對亨醉客下手的?
我正在想着你。
「你知道嗎?某項計劃正在進行,似乎是打算將部分至今爲止由管理員負責的工作,交給別
似乎是要逐步廢除禁閉室,但禁閉室會存在自然有它的理由。沒有這麼容易的。」
塔裏艾洛向管理員低頭道歉後,將手放在亞濟安左肩上。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握緊右手敲了門。
是血。
「我曾經待在這裏。所以我知道,這並不是沒有必要的。」
「你說什麼?」
答。答。答。
「是,對不起。」
裝做順從算不了什麼。就算下跪我也辦得到。如果要舔腳底,我也會照辦吧。只要是爲了你,一切都無所謂。
我下意識動作了。
亞濟安沒有回答,關上蓮蓬頭。在塔裏艾洛離開後,他使勁地搓洗着左肩。緊貼在皮膚上的
我知道你在那裏。
我就在這裏。
塔裏艾洛已經洗完身子,正在淋浴。
我太天真了。不,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把塔裏艾洛的威脅當真。原本以爲他只是要讓自己動搖,就跟往常一樣,若是過於在意就沒完沒了了。雖然並不是真心這麼想,但簡而言之,也就只理解到這種程度而已。於是,就變成這樣。這就是結果。
你在門前跪下。
醫生微微側頭。
但是,是誰、是怎麼做出那種事的——
餐盤停住了。
他輕撫我的頭。
人來做喔。」
在回程的十字走廊上,醫生抱住我的肩膀。
「你之前不是也待在這裏嗎?咱們從沒做過這種事,沒有必要。」
記得副所長也曾提過。記得叫做「節省人力暨效率提升之改革計劃」。
塔裏艾洛關起蓮蓬頭。
——在下令起牀前,我多半都會先醒過來。並沒有提早多少,頂多是幾分鐘,最多十分鐘左右。而且,起牀前我都在發呆。今天也一樣。醒了一會兒,我才察覺到有聲音。
很快就有人會到達極限吧。
右手手背有一半從牀鋪上露出來。
醫生揚起嘴角。
「聽見沒?立刻喔。」
裏了。納吉沒有坐在醫生肩膀上,而是從白衣的口袋中探出頭來。我在廚房前接過早餐餐盤,跟
「我不認爲沒有必要。」
也許是明天,或許是後天,搞不好就是今天。
我就在這裏。
「我在想,你也差不多該改變主意了吧?」
我暗自鬆了一口氣。若是蒙面人認爲這件事會造成問題而上報,就算我有醫生的幫忙,恐怕也沒機會繼續做這份工作了。既然如此,我是否不該做那種事呢?我並不這麼認爲。你一定了解。如果只是敲門,或許還無法察覺,但你應該聽見我跟蒙面人接下來的對話了。
亞濟安蹲下身子,將餐盤放進小窗裏。
那傢伙到現在還沒恢復意識。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還不曉得會怎麼樣。怎麼會這樣?竟然會有這種事。
「我的工作量似乎也增加了。總而言之,就是負責送飯到禁閉室的工作吧。雖然上級的想法
30
「拜託您。」
之後的事情你們也知道了。因爲引起了一陣騷動嘛。管理員衝進來,將亨醉客送去醫務室後,我被詢問事情經過。話雖如此,我也沒什麼能說的。頂多就是剛纔告訴你們那些。「你是在裝傻嗎?那麼,總之你先進去保護室幾天吧。」於是就像這樣,我整整被關了一天。說實話,管理員應該也覺得不可思議吧?那當然囉。雖然難以啓齒,但亨醉客就像我的夥伴一樣。我能夠撐到現在,也有一部分是託他的福。畢竟雷切待在保護室的時間比待在這裏長得多了。管理員應該也約略知道普通房中的勢力分佈吧?所以說,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應該說,怎麼想都不可能。
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或許不一定得是我,任何人都無所謂。但是,你應該會希望某個人記住自己在這兒、自己確實存在於此的事。我就是這樣。你一定也是如此。所以,我想傳達給你。
這種時候應該要先叫對方的名字吧。但我卻沒有想到。回過神來,自己已經用梯子爬上去確認情況了。霎時間我還以爲他已經死了,掀開毛毯才發覺還有呼吸。但是,流了許多血,連毛毯及牀墊都溼了一大片。傷口在右手腕、頸部,應該還有左手腕吧。總之我當下能確認的只有這些。枕邊有一片薄金屬片放在那兒,上頭也沾滿了血。這恐怕就是兇器吧。我心想。
雖然沒有很用力,但我敲了兩下。
蒙面人推開亞濟安,將小窗關起並上鎖。
雖然很小聲,但卻聽得很清楚,這是爲什麼呢?
「喫飯時間到了。」
一開始,我還以爲是洗手檯的水龍頭沒有轉緊。亨醉客那傢伙經常忘記關。有時會因此吵起來。這種事根本就不算什麼。總之,我是那麼想的。算了,隨便,就別理他吧。但是,一注意到那個聲音,就沒辦法繼續裝作沒聽見了。我逐漸焦躁起來,啊,煩死了,連發呆都沒有辦法呀,就像這種感覺。
接住了餐盤。
觸感怎樣也消除不了。
從這個位置,雖然連你的指尖也看不見,但餐盤動了。
我看見手。
是右手。
大概,不,毫無疑問,這是手指敲打餐盤的聲音。
「我想通知他——」
我就在這裏。
「逞強可是連一丁點兒好處也沒有的。不過,這種事打從一開始就該知道了吧?正因爲你說還不懂之類的蠢話,我纔打算親切地仔細告訴你的。再怎麼說,你現在總該懂了吧?或者你覺得還不夠?真是的——」
我跳下牀鋪往上看。
31
起牀那瞬間,奇怪了,我心想。好像看見了什麼從上往下掉落。不只一次。兩次、三次。我伸出手想接住。那東西擦過手指。是液體。並不冰冷。似乎不是水ofi通就是那聲音的真相嗎?然而,這是什麼?我將手縮回來,看着指尖。還沒到起牀時間,所以一片黑暗,不太確定是什麼。但至少能肯定這並不是透明的液體。顏色有點深。我立刻就知道了。
有聲音。
餐盤終於又動了起來,很快便消失了。
起牀前,我伸腳踹了上鋪的牀板。反正一定是睡在上面的亨醉客忘記關緊水龍頭啦。起牀時間還沒到,所以我並沒有踢得很用力。話雖如此,就算嚇醒他也不奇怪。其實我是打算叫醒他的。但有一點,只有一點,覺得不太對勁。真詭異。是哪裏不太對勁?雖然是事後纔回想起來。但的確有那種感覺。
昂哥森躺在亞濟安的牀上睨着上鋪牀板。寂星靠着梯子站着,一動也不動。託託在上鋪滾動。波達達格、毛及彭德聚在小房間的角落,但沒有開口,也沒看向這裏。切力在小房間的門口一帶抱膝坐在地上。
很安靜。沒半個人發出聲音。不僅如此,連呼吸都壓低了音量。坐在牀沿的亞濟安也一樣。只有一個人例外——利契耶魯跟往常一樣,在小房間外用鐵欄默默地進行訓練。
「逞強可是一丁點兒好處也沒有的」,是嗎?
或許真是如此。雖然的確不喜歡塔裏艾洛的作風,光是想到得向那個男人屈膝就感到不快,纔會因此反抗,但這只不過是亞濟安在逞強。
非得堅持下去,直到身邊的人全都受傷或死去不可嗎?
亞濟安對塔裏艾洛宣戰。那時他原已有了對抗到底的覺悟。但是,那真的可以稱爲覺悟嗎?難道自己沒想過塔裏艾洛會做到這種地步嗎?不對,不是這樣。他什麼也沒有思考。只是隨心所欲、爲所欲爲而已。這麼做必須揹負多少風險?能夠忍受到何種程度?極限究竟在哪兒?即使犧牲一切也要貫徹始終嗎?這些問題他從未放在心上。
或許我錯了。
或許現在也正在犯錯。
若果真如此,什麼是正確的呢?該怎麼做呢?
亞濟安站了起來。雖然感覺到大家的視線,但他卻無法響應。他走過寂星面前,跨過切力的腳走出小房間。大家就拜託你了。他只對利契耶魯說了這句話。利契耶魯瞬間停下動作,什麼也沒問地點點頭。
塔裏艾洛坐在通道盡頭的椅子上。兩旁站着雷吉與李‧布拉克,夏瑪尼及流悠路加也在一旁。
他看着亞濟安,嘴脣一歪。那個男人或許正在期待亞濟安哭着求饒。這麼做或許比較好,亞濟安也曾想過。但是,還不行。還不能做出決定。難以下決定。
亞濟安將視線由塔裏艾洛身上移開,走向第五間小房間。第五間是迪‧沛多羅及鋼格的小房間。但是,爲什麼我會走來這裏?坦白說,我不知道。至少,並沒有非得這麼做不可的確切念頭。只是,我只能這麼做。身體擅自行動了,無法制止。正確地說,他壓根兒沒打算制止。
第五間有四個男人開心地擲着骰子。
坐在牀沿的兩人,一個是從頭到尾都胡亂搔着自己黑色捲髮的削瘦男人,迪‧沛多羅;另一個將褐色頭髮修剪得極短,頭部側邊剃光,身材微胖……或者該說結實的男人是鋼格。
頭頂一帶毛髮稀疏,跟鋼格不同真的是微胖的羅肯,面向外坐在地板上,正要擲骰。他的手停了下來。
羅肯看見亞濟安,雙眼微微圓睜。
背對外面,盤腿席地而坐的男人緩緩回過頭。
男人揚起眉毛,搓搓鼻尖下方。
「怎麼了,老大,有什麼事嗎?」
亞濟安也看向昂哥森。雖然他並不想這麼做。
「我什麼也不會做啦。怎麼可能這麼做呢?啊,亞濟安——」
我爲什麼會去見你呢?爲什麼會走向你告訴我的店家呢?我至今仍找不到答案。應該是忘記了。也曾覺得十分愚蠢。但我並不後悔。不僅如此,我還感到害怕。如果我跟你只有那一面之緣,現在又會是怎樣?會變成怎樣呢?我不想去思考。對我而言,那就像老天的安排。當時我雖然沒有任何預感,也沒有什麼期待,但就結果來說卻是無與倫比的幸運。
「好痛——痛死了!很難受耶!放開我,混賬。」
「好、好啦,雖然是好。話說回來,如果我們說不好,那你會對我們怎麼樣……」
「是嗎?」
有東西碰上了他的後腦勺。
在迪.沛多羅及鋼格幾乎要扭打起來之前,羅肯介入兩人之間。就在這一刻。或許是順勢吧,鋼格的左手想推開羅肯的臉,卻辦不到。
是手。
是這樣嗎?我不知道。我什麼也不曉得。或許我一無所知,總是後知後覺。老是得用視線追逐逝去的事物、目送它的背影,才終於察覺那對自己的意義。總是如此。我不想再重蹈覆轍了。但是,已經太遲了,有些事也已經無法挽回了。
「假使你不打算做,就不會變成這樣。事實上,也沒有人說出口。有些事,即使打從心裏渴求,也無法出手。愈是想要,就愈無法跨出那一步。簡而言之,每個人都沒辦法那麼直率。總是會變得世故起來。只要活着,無論如何都會被污染。那些灰塵可是超乎想象地沉重喔。會讓人逐漸變得無法隨自己的想法行動呢。一看到你——」
「鋼格也是,好嗎?」
一開始並不是。
當然是爲了跟庫拉尼見面並說話。沒有錯。但是要說什麼?該說什麼纔好?
不對。
「就令我覺得相當懷念呢。就像是『啊,我也曾有過這種時期呀』之類的感覺。雖然是從前的事了。會因此覺得擔心、看不下去嗎?相反吧,我逐漸無法將目光從你身上移開。話說回來,你雖然像個小鬼,但果然不是小鬼呀。已經不需要別人的守護了吧?」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看樣子老大似乎是有事找我,今天就先告一段落吧?」
「我纔不是胖子!我可是有肌肉的!」
什麼也沒有。
但是,不知爲何,我覺得自己似乎能抬起頭、站起身子、邁出腳步了。
「小房間裏只有兩個人。遇襲的是其中一人。沒辦法從外面進入小房間。既然如此,下手的就是另一個人。沒有半點矛盾。除了我們認爲不會是這傢伙做的之外。但是,那隻不過是我們自以爲是的想法,並非事實。沒錯吧?昂哥森。」
「真是奇怪的傢伙。」
EH肯的右手緊抓住鋼格的左手腕。
「你就是這種態度令人不爽!什麼叫做陪我玩?我可是很認真地要一決勝負哩!」
「什麼重要?什麼應該守護?這看似簡單,其實出乎意料地困難。雖然會認爲只要思考就能明白,卻未必如此。因爲人會動搖。即使目前如此,下一秒腦中也可能出現完全相反的想法。最後,只能由自己決定。即使已經下定決心了,有時仍會感到迷惘也說不定。也有可能會三心二意。即便如此,還是隻能前進。就算沒有康莊大道,也不能老是坐在原地發抖,畢竟肚子會餓、口會渴。或許會走錯方向,但還是隻能前進。雖然也會有不停下來休息一會兒就再也走不動了的時候。如果迷路了,只要折回去再走另一條路就行。而且,或許根本沒有所謂正確的道路也說不定,只不過自己認爲是正確的而已。我們或許只是粒隨波逐流的塵埃,總有一天會消失;也或許頂多只是垃圾而已。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覺得空虛。」
但卻沒能如願。
庫拉尼雖然低聲輕笑,但什麼也沒說。亞濟安也不打算繼續說下去。他打算保持沉默。在這裏待到自己高興吧。庫拉尼應該也沒有把自己趕走的意思。不曉得爲什麼,他如此肯定。卻無法確認這是不是事實。
「只是想休息一會兒罷了。我想應該只是這樣。我能自己做決定。因爲我不再是孩子了。」
他並不想見到昂哥森嗤笑的表情。
寂星咬牙切齒。
「還比不上你。」
「不要阻止我……!」
「既然這樣,那你身上爲什麼會發出像是脂肪燃燒的味道啊!」
「咱們就算是玩也很認真!無論是練習或比賽都全力以赴!別因爲老是贏,就覺得自己能永遠贏下去呀,你這混賬!」
「被你這樣的傢伙這麼說,還是會有點不爽呀。」
「想說什麼就快點說吧。如果可以長話短說就更好了。」
「……迪‧沛多羅,雖然這話我也同意,但你有點語無倫次耶。」
「不要說味道!聽起來好像比氣味還要臭!話說回來根本是你的鼻子有問題吧?我絕對沒有那種氣味!再說你那頭亂蓬蓬的頭髮纔像鳥窩勒!」
我已經聽過無數次這樣的笑聲。
我想問你。一次就好,我很想問你。
「……老大是?」
庫拉尼搔搔後腦勺,環顧另外三人,再次轉向亞濟安露出笑容。
亞濟安仰望天花板,大大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是又怎樣?」
「嗯,我知道了。那麼,迪‧沛多羅、鋼格,我們先出去吧?」
不行了。啊?接下來你打算說什麼?明天?明天怎麼了?還是想說謝謝?爲什麼要道謝?我想見你?真是愚蠢。
「啊——」
「好痛,好痛痛痛……!」
「是呀。」
我並不認爲這是自己的責任。這應該是別人負責的。至少我是如此認爲。
「……我、我知道啦。」‧
是這樣嗎?
從剛纔開始,寂星的視線一秒都沒有從昂哥森身上移開。
亞濟安當場蹲了下來,將額頭壓上自己的膝蓋。
有東西碰上了後腦勺。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什麼時候,你……」
完全沒看見。他什麼時候出手的?
「那樣就算認真呀?一點感覺也沒有。我還以爲你是在跟我玩哩。」
庫拉尼也隨後跟了出來,但現在不是在意身後的時候。亞濟安在通道上奔跑,推開男人們,穿過他們身邊,來到十三號小房間門口。一開始,他還不曉得那是怎麼回事。
羅肯基本上是個永遠保持笑容的男人,但他的笑容有時會有細微差異。比如說帶着困惑的笑、或有些悲傷的笑。而亞濟安現在所見,卻是先前從未見過的笑臉。羅肯瞇起的雙眼,帶有不尋常的銳利光芒。亞濟安下意識地戒備着。那應該不是錯覺。雖然只有一瞬間,但羅肯確實飄散出危險的氣息。
「這比落荒而逃符合我的個性呢。別那麼生氣嘛,迪‧沛多羅。我下次再陪你繼續。該這麼說嗎?反正平常我都會陪你玩呀。」
「畢竟你現在可是反塔裏艾洛派的盟主、先鋒,或者要說啥都行,總而言之就是這樣的存在嘛。的確是老大沒錯吧?」
頭髮被撥得亂七八糟。‧
我不知道。完全摸不着頭緒。一句話也想不出來。
迪‧沛多羅及鋼格笑了起來。羅肯是在思考該不該擲出雙手握住的骰子嗎?
我應該聽見了什麼、感覺到了什麼、正在思考些什麼纔對,卻想不起來。
「累了嗎?揹負的擔子比想象中還要重嗎?不過,這打從一開始就是你自己希望才做出的選擇,不是嗎?」
「沒什麼。」
雖然被寂星的怒吼嚇到,但他並沒有膽怯。然而有什麼阻止了亞濟安。或許是寂星那用憤怒至極形容也不爲過的表情,抑或是昂哥森那略爲不滿又顯得日中無人的態度,或者二者皆有。總而言之,寂星並不是沒有任何理由,或者只爲了些芝麻小事而這麼做。亞濟安不在的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很嚴重嗎?首先應該要了解這一點,無論如何都必須知道。
「喂,哪有這樣的,庫拉尼。贏了就想跑嗎?」
「什麼鳥窩!這是我刻意弄的造型!」
「閉嘴,鋼格!吵死了,你這個胖子!」
庫拉尼坐到牀沿上,嘆了口氣左右搖頭。
可是,對你而言呢?
話雖如此,但他現在已經變回原本和藹親切的中年男子了。難道說,那副像是把笑容貼在上頭的臉皮底下,其實拚命隱藏着什麼也說不定,「彼此都是」。沒錯——彼此都是……?
我作着你存在的夢。
渾身無力。
「你……!至少該做做樣子吧?你這背叛者……!」
「怎麼了?」
「那麼。」
雖然想揮開,身體卻沒有動。
「等等——等一下,那是指?」
怎麼辦?
一閉上眼,身體便彷佛再也站不起來似的。
「答案出來了,只是這樣而已。」
「真是的。」
「若是可以,我希望能兩人獨處一下。」
雖然我這麼想。
該怎麼做?我爲什麼要來這裏?
驚叫聲傳來。
「啊,抱歉。」
「或許——」
羅肯慌張地鬆開手,羞赧地摸着自己的頭。「抱歉,鋼格。很痛嗎?我原本並沒打算這麼用力的。不過,你們每天都爲了相似的事情爭吵不是嗎?雖然這代表你們的感情不錯,不過現在還是適可而止吧。亞濟安找庫拉尼有事不是嗎?嗯,迪‧沛多羅你也是。」
「其實非常簡單,只要一想就知道了。亨醉客是在房間裏遇襲的。小房間的門不但關着還上了鎖。『儘管如此』,亨醉客還是遭殃了。媽的,既然如此還要想什麼鬼?答案打從開始就只有一個。」
爲什麼?爲什麼寂星會抓住昂哥森的領子,將他壓到牆上?利契耶魯也在房間外目不轉睛地看着兩人。爲什麼不阻止他們?在質問前,身體已經早一步動了起來。亞濟安衝進十二號小房間,穿過臉色發青的切力身旁,打算將寂星與昂哥森分開。
他低聲輕笑。
迪‧沛多羅及鋼格嘴上抱怨着,但還是跟着羅肯走出了小房間。這第五間房是他們兩人的寢室,別說是抱怨了,他們大可以拒絕,但或許兩人是認爲不能違逆現在的羅肯吧。不用特地說明,對亞濟安而言是幫了大忙。但是,他同時也要面對新的困難。
「怎麼了?」
但那總於須臾之間便消失無蹤。
第十三間。小房間前聚集了人羣。
亞濟安飛也似的起身衝出小房間。
「好啦好啦。」
「你跟庫拉尼兩個人比較好說話吧?那麼我們就離開一下囉。不過,有點那個吧,好像是我擅自這麼認爲,仔細想想,你根本什麼也還沒說。」
當然是從小房間外面。
「哈!從什麼時候開始?誰會記得呀?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啦!」
「竟然敢把別人當白癡……!」
「別說得那麼難聽!只不過是你們自己上當了而已!」
「爲什麼——」
「理由?理由嗎?有啊。那還用說嗎……?」
昂哥森倏地變了臉色,但卻壓低聲音愈說愈快。
「一開始不過是覺得跟着那邊比較喫香罷了。但塔裏艾洛不同,他可不像雷切只憑自己的好惡行事。若要本大爺說,你們跟什麼也不懂、肚子餓了只會哇哇大哭的嬰兒沒什麼兩樣啦。本大爺又不是你們的老媽,其實一點也不想跟你們在一起喔?你們又吵又令人火大。說得白一點——」
「滿口廢話……!」
粉碎般的聲音傳來。
那是寂星以拳頭擊中昂哥森臉頰及下顎間所發出的聲響。
「給我閉嘴!閉上你那像肛門一樣只會吐糞便的嘴!光說些噁心骯髒的話!讓人不爽!」
倒在地上的昂哥森兩眼翻白。這下就算叫他繼續說,大概也辦不到了。
託託從上鋪探出頭來,又縮了回去。
波達達格跟毛彷佛黏在牆上一般,彭德也抱膝睜大雙眼,三人都不住地顫抖。
切力咽口水的聲音傳來……
似乎有人找來了管理員。
寂星原本還想繼續踹倒地的昂哥森,但半途卻停了下來,轉而踢向牆壁。
「該死……!」
亞濟安原本想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卻作罷了。
他並未感覺混亂,也沒感到興奮。非常冷靜。或許是因爲已經決定好前進的道路了。雖然自己也無法說明究竟是什麼時候、哪個瞬間做出決定的,但他心意已決。接下來就只需要實踐了。
32
塔裏艾洛齜牙咧嘴,瞇起藍色右眼,圓睜黑色左眼。他似乎在笑,但怎麼看都不像。
只要有這個意思,我甚至能殺了他。
「啥……?」
但塔裏艾洛仍沒有動搖的模樣。是虛張聲勢嗎?或許是,也可能不是。就像是左右顏色不同的雙眼各自在說些什麼一樣。站姿看似自然卻又有些不自然,全身上下彷佛正加重力道,又像全身放鬆。甚至讓人無法判斷重心放在哪隻腳。像這樣面對面才知道,他真是個難以預測的男人。
那絕對不是用拳頭或手指敲門的聲響。
「決鬥吧。」
但是,這失去並非絕對的。
庫拉尼露出類似苦笑的表情,轉弄着手掌上的骰子。
「沒想到你竟然敢直接單挑本大爺呀。說實話,我沒想到你這傢伙的膽子竟然這麼大。或許,是被你的外表給騙了。你怎麼看都和勇猛沾不上邊呀。」
閉嘴。
口乾舌燥。
光是這樣,身體便隨之行動;下個瞬間,亞濟安便來到塔裏艾洛面前。
「……你比我想象中……還要敏捷呀。怎麼想都不可能抓到。但是……我也不覺得自己會輸。」
「如果這場決鬥我輸了,塔裏艾洛,就照你的期望吧,要我加入你們或是做什麼都行。相反地,假使我獲勝……」
或許沒有任何理由或意義,但如果這條命只是爲了被剝奪而存在,那未免也太空虛了。
當他察覺到「被人踢了一腳」的瞬間,並沒有思考對方是誰,也沒勉強用單腳支撐自己的重量。亞濟安瞬間一跳,來了個後空翻。他在半空中看見某種銳利的光芒,頭髮隨之飄散——被切掉了。是塔裏艾洛。塔裏艾洛用右腳跟踢了亞濟安的膝窩使其失去平衡,再用某種發光的物體下手,恐怕原本是打算切開他的頸動脈吧。但亞濟安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了。
塔裏艾洛並沒看到這瞬間。
「零,亞濟安,是零喔。我輸掉的可能性是零。也就是說怎麼着?不就是我會獲勝嗎?接下來就是時間的問題了。在你哭着求饒之前,我只要站着就行了。簡單到令人不禁想笑呀。」
一到自由時間,修特列豪仙便連滾帶爬地衝出小房間;與之相反,波達達格、彭德、託託、切力以及利契耶魯都來了;毛還在躲着波達達格所以沒過來;因爲毆打昂哥森而被關進保護室的寂星就算想來也來不了;而昂哥森到醫務室治療後立刻就恢復了意識,現在大概跟塔裏艾洛那夥人在一起。
副所長曾說過,總有一天要廢除禁閉室。如果能夠成真就好。
我不會照你的、照你們的話做。我不會殺人。只要那不是我的意志,我……
庫拉尼聳聳肩,原本已經有些下垂的眼角更加低垂,彷佛在說「這種事我曉得啦」一般。
瑪利亞。瑪利亞羅斯。如果有一天,你也能離開禁閉室就好了。
「這是傳統吧?」
「不,非常簡單喔。」
「結果,我認爲這麼做是最好的。」
亞濟安右手掌根往他的下顎擊去。
「或許我的確小看你了。」
巡邏的管理員經過四號房門口。自由時間開始後大約已過了二十分鐘。也就是說在下次巡邏前還有二十分鐘。到最後,沒有半個人開口,因此有些令人窒息的沉默盤旋在這小房間中,但亞濟安仍毫不在乎地坐在牀沿環顧所有人。沒有任何人別開視線。
「喂。」某人叫着。「是亞濟安,開始囉。」也聽見了這樣的聲音。
塔裏艾洛微微皺眉。
沒錯殺吧殺了他爲了享受快樂愉悅甜美的鮮血殺吧殺吧那就像習性般你啊你這傢伙啊殺殺殺隨心所欲地傷害屠殺用你的手讓他停止呼吸殺吧。
而是用手掌稍微施力貼住的聲音。
但在那之前,亞濟安已經離開塔裏艾洛,往餐具臺前進了。
塔裏艾洛後退。
「你就要成爲我的手下,在我面前下跪發誓效忠。」
過了一會兒。塔裏艾洛的座位一帶喧鬧起來,「什麼事?」管理員怒罵。我沒有回頭。我將餐盤放上餐具臺,立刻走出集會堂,跟隨着等在十字走廊兩條通道交叉口的醫生前往禁閉室。高個子蒙面人不在。說實話,這讓我鬆了口氣。伸手拿放在蒙面人打開的小窗另一頭的餐盤之前,我敲了兩下門。沒有回應。如果是往常,我會乾脆地放棄,但今天我又敲了一次。蒙面人嘆了一口氣,但無所謂。再一次就好,我下定決心,又敲了一下。
亞濟安也將手掌貼上門。
吐氣聲與咽口水的聲音傳來。沒有半個人發出聲音。或許有許多人在預測塔裏艾洛會如何出手。說實話,亞濟安也不清楚。既然正面向他挑戰,應該不會遭到拒絕吧?但對手是塔裏艾洛。總覺得或許會與自己的預測相反,必要時,這男人也許會將自己的立場或名譽全拋諸腦後也說不定。話雖如此,仍不能疏於戒備。如果要出手,塔裏艾洛可能會出其不意地襲擊亞濟安。正如所料。
「喀哈!」
管理員下令收拾餐具那瞬間,或者是在那之前,我便已端起餐盤離席。雖然稱不上用跑的,但我快步疾行的目標並非餐具臺。將餐盤放回餐具臺前,我有件非做不可的事。塔裏艾洛緩緩從椅子上站起身。是聽見腳步聲嗎?或是察覺到氣息呢?他轉向這裏。微微皺眉,露出訝異的表情。坐在他隔壁的雷吉正想起身,卻被塔裏艾洛制止。
我將自己那隻刻有數字428的叉子放到塔裏艾洛桌上的餐盤裏。
看見塔裏艾洛的背部了。塔裏艾洛也立刻轉過來,但他應該知道。
雖然亞濟安能夠理解寂星的心情,但如果被問起自己對昂哥森是否感到憤恨,答案是否定的。既沒有嫌惡感,也沒有失望。話雖如此,也絕非怎樣都好。
「我認爲並沒有那麼簡單。」
所以,這也是我自己的決定。
我不是小鬼。
閉嘴。
「也就是說,贏家便是四號房的頭頭嗎?好呀,單純得一點也不有趣,但簡單明瞭。」
「是嗎?不過,我可不認爲你會乾脆地接受喔?」
回到普通房後,亞濟安在自己的小房間內寫着日誌。總是會來搭話的修特列豪仙今天非常安靜。十八點四十分,室長或室長輔佐開始回收日誌,點名的同時,會大略掃視整間小房間進行簡單地檢查,但亞濟安並未跟塔裏艾洛對上眼。除此之外看起來一如往常,也很冷靜。接下來是管理員的點名、檢查;直到結束,亞濟安仍感覺不到自己的心情有絲毫興奮。相對之下,四號房中的氣氛明顯地與往常不同:雖然一片寂靜,卻帶有奇特的熱氣。與利契耶魯決鬥時,擅自擔任見證人的李‧布拉克曾說「既然已經站上舞臺,這時再說你不想表演就太遲了。」雖然現在還沒有人站上舞臺,但觀衆們已經相當期待了吧。不僅是亞濟安,塔裏艾洛也有自己的立場。他必須捍衛自己的名譽。事到如今,表演已經無法中止了。
「因爲這對我而言是相當有利的條件。」
右膝後方。
塔裏艾洛仍然沒有抬起頭。
「不,這就是正確答案。」
空氣飄動。來了。
我們並不是爲了被關着、被剝奪自由而生的。
塔裏艾洛打算瞪向亞濟安。
對「觀衆」們而言,這或許是過於簡單以至於令人不滿的落幕,但管他的。
這麼一想,就感到有些可惜。
亞濟安在塔裏艾洛耳畔細語。
去吧,我的身體,以無與倫比的速度行動吧。
塔裏艾洛沒有起身。他維持坐姿向前傾倒順勢滾了一圈。雙手貼地,接着就是一陣猛踢。亞濟安看得見。只要退後一步就行了。但是這樣還沒結束。塔裏艾洛一定會迅速起身出拳。拳頭會從右邊過來嗎?還是左邊?左邊。亞濟安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步,通過塔裏艾洛旁邊後回身。
通過五號小房間時,他與裏面的庫拉尼四目相對。
一切看起來都靜止了。
四號房的所有人,無一例外,全都在聽着亞濟安的話。
不僅如此,擦身而過時還能加上一擊。
「我只是遵從你的忠告,想象了許多情況而已。」
倏地失去力量。
因爲他的視線來不及跟上。
蒙面人刻意清了清喉嚨。
不是堅硬的聲音。
亞濟安也回了一個笑容。至少,他是打算微笑的。
「喔?」
風。
「還真是跳躍性的答案呀。」
亞濟安繼續前進,通過第三間及第四間前。
塔裏艾洛向前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這並不是單純地向前衝,雖然亞濟安立刻就知道了,但是對方打算做什麼?嘴。他噘起嘴脣想做什麼?在得到結論前,身體已經躲開了。這是正確的判斷。塔裏艾洛朝着對手臉部吐出和着血的唾液。目標是眼睛嗎?沒錯,是眼睛。亞濟安閉上眼跳開,但來不及了。刺痛朝兩顆眼球擴散,讓他淚流不止。血和唾液只是幌子。真正的攻擊是他不知何時握在左手上的粉末。那是鐵粉之類的嗎?塔裏艾洛將那些粉末朝閃過第一次攻擊的亞濟安扔去。完全上鉤了。看不見。縱使睜開眼,也因爲淚水朦朧導致什麼也看不見。疼痛可以忍耐,但淚水卻無法抑止。既然如此,就靠聲音。不行。吶喊聲。鼓譟聲。跺地聲。敲打鐵欄的聲音。只能聽見這些。塔裏艾洛呢?塔裏艾洛在哪裏?正在靠近?還是在遠處?或者就在身旁?
「至少,跟我準備好的標準答案完全不同。這方向相反得簡直要令人發笑,實在很難說是正確答案呀。」
事實上,與現在的我相比,一切都彷佛靜止一般。
雖然只是一剎那,但亞濟安搶到了塔裏艾洛背後。
站起身面向這裏的塔裏艾洛,雙眼仍未對焦,血液與唾液一同從他的嘴角流下。儘管如此,現在的塔裏艾洛仍舊明顯地比剛纔危險許多。這與他的右手中打磨得像刀子般銳利、握柄處用布纏繞的鐵片一點關係也沒有。即使沒有武器,這個男人也相當棘手。
塔裏艾洛低着頭坐在通道盡頭的椅子上,他手肘撐在膝上,雙手在面前合握。李‧布拉克與雷吉分別站在塔裏艾洛兩側睨着挑戰者。
塔裏艾洛用左手擦拭嘴角,頸部骨頭喀喀作響。
他一着地便向後退,保持距離。
昂哥森與寂星、亨醉客以及亞濟安等人一同在小房間裏度過自由時間的光景,恐怕不會重現了吧。
「我走了。」
亞濟安用指尖撥開擋住眼睛的瀏海。
在通道上的人們接二連三地躲進小房間內,讓出一條通道給緩緩前進的亞濟安。
有種貫穿般的應手感。
我們並不是受人操縱玩弄的人偶。
亞濟安只想着要衝進塔裏艾洛的懷裏。
絕對不是。
輕聲嘆氣。
亞濟安轉身,看向站在椅子兩旁的李‧布拉克與雷吉。兩人似乎也瞠目結舌,彷佛還在懷疑自己的眼睛。而亞濟安自己也難以置信。‧
閉嘴。
步出小房間時,利契耶魯輕拍他的肩膀。
亞濟安停下腳步,整個空間鴉雀無聲。
「是嗎?」
不過一眨眼而已。
塔裏艾洛差點倒下,好不容易纔邁開步伐穩住,但只是白費工夫。亞濟安的左腳朝着塔裏艾洛的頭顱右側來上一記迴旋踢。塔裏艾洛無法防禦也無法閃躲,只能像個肉塊般倒下,一動也不動。
我收回餐盤,直到看見蒙面人關上小窗後,才走出禁閉室。醫生什麼也沒說。餐盤上的叉子雖然跟自己的相同,但禁閉室居民使用的叉子上沒有代號。我無法判斷這是不是好事。但是,普通房比禁閉室好多了。
即使受了傷,也不是致命傷。
「我是不可能輸給你的。」
頸部。
頸部右側。
雖然砍中了,但是很淺。然後呢?愈想感覺就愈遲鈍。別去思考。憑直覺反應。逼近了。從左邊。跳開。接下來是從正面。沒辦法躲開。硬擋下來。雙手感受到衝擊。被打飛。邊打滾邊起身,壓低身體衝出去oI]1這樣好嗎?對手可是握有兇器耶?哪管得了這麼多。頭部撞了上去。是腹部嗎?看樣子,我讓他的肚皮喫了一記頭槌。塔裏艾洛低聲呻吟但沒有倒下,打算順勢抱住亞濟安,同時舉起右手的鐵片打算揮下。誰會被你幹掉呀!沒錯殺了他斃了他宰了他吸取血液生命獻給我等吧。不要。不要。不要。亞濟安朝着塔裏艾洛的左腳用力踩下。發出碎裂聲,塔裏艾洛慘叫。亞濟安趁隙掙脫塔裏艾洛的手臂,一面後退一面用雙手揉着眼睛。雖然劇痛不斷,但左眼總算是可以微微睜開了。
塔裏艾洛用那隻肯定已經骨折的左腳踹了踹地板,舔舔嘴脣。
「不賴。感覺是場很棒的運動哩。最近過得太舒服,身體遲鈍了不少。這樣正好。時機湊巧。嘎哈哈哈!亞濟安,來吧。儘管放馬過來。好不容易纔熱起來,可別讓我的血液又冷卻囉。既然要打,就讓我的血液沸騰吧!」
「血液如果沸騰,會死喔。」
「這種事情不試試是不會知道的……!」
塔裏艾洛從袖口拿出某種東西握在左手上。釘子嗎?他將三根釘子夾在手指間,依序射了過來。這並不難躲。事實上,亞濟安全都閃開了。但是,當亞濟安將注意力放在釘子上時,塔裏艾洛衝了過來。感覺不到左腳的傷對這傢伙有何影響,他的動作甚至比受傷前還要快。塔裏艾洛比預料中早了一秒,不、半秒衝進來,到了亞濟安伸手可及之處。同樣地,塔裏艾洛的攻擊已經往亞濟安身上招呼過去。應該先下手爲強。亞濟安打算朝塔裏艾洛的臉頰揮拳。此時,塔裏艾洛已經退了一步。當然,亞濟安的拳頭也沒能構着。必須向前一步縮短距離。但這對塔裏艾洛而言也是一樣。此外,後退的塔裏艾洛重心微微向後。雖然僅有毫釐之差,但亞濟安應該能更快出手纔是。即使這念頭只閃過那麼一瞬間,但這麼想實在太大意了。
塔裏艾洛揮舞右手。肩膀及手肘幾乎固定不動,只使用手臂的力量拋出那像刀子般的鐵片。竟然將那玩意兒拋了過來?由於出乎意料,亞濟安的反應也慢了一拍,導致左臉頰被劃了一刀。這下子完全是後下手遭殃了。而且對方竟然還藏有別的武器。塔裏艾洛雙手握住打磨過的鐵片,而且鐵片的長度都不相同。他不時交換左右手的兩枚鐵片,接二連三地砍了過來,相當棘手。即使命令自己不要思考也沒有用。右邊比較長。左邊比較短。不,左邊。右邊嗎?現在左手的是長的。不對。是右邊。左邊嗎?
「真是無趣,血液都要冷卻下來啦,亞濟安……!」
沒錯。冷靜。無論如何都要冷靜。仔細觀察塔裏艾洛。眼淚已經止住了。已經幾乎能看得見了。不要思考。不對。不思考也無妨。沒有思考的必要。我的身體在動。迅速、快速地移動。我知道這一點。
上吧。
塔裏艾洛雖然雙眼圓睜,但應該無法捕捉到亞濟安的身影。
亞濟安往右一跳,蹬了六號小房間的鐵欄後到達天花板,從那裏朝着塔裏艾洛垂直墜下。
塔裏艾洛正打算抬頭看向亞濟安。
但在那之前,塔裏艾洛的腦袋已經捱了一記踵落。‧
塔裏艾洛的身體下沉,但尚未完全沉沒。亞濟安剛着地,便一個右直拳朝塔裏艾洛的喉頭揍去。咕喔!塔裏艾洛發出不能稱之爲聲音的聲音,鐵片從手中掉落。塔裏艾洛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任何東西,全身上下看似鬆軟無力。即便如此,亞濟安仍不敢大意。他縮回右手,正打算再給塔裏艾洛的喉結一記左拳。但手腕卻被某種物體咻地纏住。
是繩子。究竟是從哪裏冒出來的?自然是塔裏艾洛乾的好事。雖然他彷佛雙腳無法支撐自己的重量般頹然倒下,卻仍在瞬間用繩子纏住亞濟安的右手腕。
看樣子,繩子另一頭綁在塔裏艾洛的左腕上。
也因此,塔裏艾洛的體重幾乎全加諸於亞濟安的右手腕上。
雷切的聲音被蓋過,有人跟着唱了起來。
不僅如此。
他舔了舔從額頭上沿着鼻樑兩側流下的鮮血。
我聽見一個粗厚的聲音。
該說什麼好呢?該如何反應纔好呢?我因找不到答案而沉默,塔裏艾洛抬頭揚起嘴角。
他們俯視着我。
在寂星先一步回到普通房的第二天熄燈後。
不得不說這一停頓的確妙不可言。亞濟安下意識地等待塔裏艾洛接下來的話語。就在這瞬間,塔裏艾洛拉扯左手,亞濟安也下意識扯動繩子。塔裏艾洛配合對方的動作縮短了距離,在地板上如滑行般無聲地移動。而且,他並不是要毆打或舉腳踢人,而是就這樣衝了過來。在意會過來前,亞濟安便聽見一聲巨響,視野倏地轉暗;雖然立刻恢復明亮,但眼前的一切都在搖晃。亞濟安腳步踉蹌。被塔裏艾洛一扯便拉了過去。
塔裏艾洛號令一下,夏瑪尼、流悠路加、歐諾、亞魯巴特及昂哥森接二連三地衝出小房間。雷吉與李‧布拉克也撲上去打算抓住庫拉尼,卻被一一閃過。庫拉尼瞄了亞濟安一眼,微微露出苦笑。亞濟安想回他一個笑容,但有別人從後方接近。是塔裏艾洛。亞濟安往右前方閃過塔裏艾洛的鐵片,轉身與庫拉尼背對背。利契耶魯將梅切爾帝及蘗丟出去。鋼格及迪‧沛多羅把修特列豪仙與裘利圍起來揍。雖然不曉得哪裏有趣,但塔裏艾洛舔舔嘴脣後笑了。房內早已超過騷動的領域,根本是一團混亂了。再怎麼說,這種情況管理員不可能不過來。預想很快地便成真了。
「你這沒用的傢伙……!那傢伙會用奇怪的招數!以人數取勝……!」
「雨過天青,一片硃紅的道路。
我原本以爲有人會大吵大鬧地叫他閉嘴,但並沒有。
「仰望昏暗的天空,即使停下腳步也毫不困惑。」
「少開玩笑了,庫拉尼……!」
等待來者的旅人。」
那個男人不知道是何時悄悄接近庫拉尼身後的。乍看之下雖然會認爲他早已超過不惑之年許多,但那怎麼看都不像老人的身手。多爾蓋用還有手指的右手握住研磨過的鐵片,猛然撲上來,但庫拉尼頭也不回地蹲下閃過。如此一來,正好形成鑽入多爾蓋身體下方的姿勢。庫拉尼放開雷吉與李‧布拉克的手臂,用自己的肩膀撞向多爾蓋的腹部,一口氣把對方撞向主戰場。亞濟安側身閃過,但塔裏艾洛並不是個能寬容手下失敗的主人。多爾蓋被塔裏艾洛踢飛,摔倒在地。
而是暗號。
雖然我打算絕對不鬆手,但又來了一次——這次是背部感受到衝擊,讓人瞬間無法呼吸。塔裏艾洛趁隙活了過來。明明只是短短一瞬間,他明明都已經兩眼翻白了,真是難纏。
雷吉與李‧布拉克發出短促的呻吟,單膝跪地。
塔裏艾洛也曾說過,無法接受只有這些人被關進保護室。
塔裏艾洛在亞濟安面前單膝下跪並低下頭。
「看樣子我並不討厭戰鬥。」
又一次衝擊。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這才終於察覺原因。
「沒什麼差吧。」
「是我輸了,我會當你的手下。這是當初約定好的。雖然什麼約定都是屁,但我不得不承認,你真的很強。」
是什麼?
「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
「我不知道這首歌。」
雷吉不是用唱的,只是用平板的語調將歌詞念出。李‧布拉克笑了一聲。
「我想過了。」
亞濟安等着第四次頭槌。他接了下來。使盡渾身力氣穩住雙腳,用自己的額頭重重地朝塔裏艾洛的額頭一撞。衝擊與響聲比剛纔的還要大上許多。但這對塔裏艾洛而言也一樣。不,因爲做好覺悟,亞濟安的打擊比較小。塔裏艾洛微微向後仰。亞濟安立刻利用繩子將塔裏艾洛拉回來,又讓他喫了一記頭槌。
第二次。
是塔裏艾洛。
「很遺憾,我是個音癡。跟你一樣。」
第二次。
「我也告訴你一件事吧。」
亞濟安箝制塔裏艾洛的雙手雙腳將他壓倒。只要像這樣跨在他身上,繩子就沒有影響了。當然塔裏艾洛也扭着身軀想要抵抗,但亞濟安並不打算讓他脫逃。亞濟安毆打塔裏艾洛的臉部,不斷執拗地毆打,即使擊中牙齒讓拳頭受傷也毫不在意。塔裏艾洛已經不動了,就像一具屍體。但即使如此,仍不能大意。亞濟安雙手抵住塔裏艾洛的喉嚨。只要讓流向腦部的血流停止,再怎麼耐打也會失去意識。就在此時。塔裏艾洛以讓人難以相信前一秒還奄奄一息的速度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他打算攻擊眼睛,但亞濟安卻咬住他的手指。塔裏艾洛慘叫。但他還沒放棄。塔裏艾洛的食指及中指雖然被咬住,但他又伸出無名指往亞濟安左眼戳去。那又怎樣?左眼受傷。眼淚狂流,左側完全看不見東西,但一點也不痛。沒有時間感覺疼痛。亞濟安拚命掐住塔裏艾洛的頸部。「你、你這混賬。」塔裏艾洛說。那是在這麼近的距離也很難聽的低沉氣音。接着,塔裏艾洛胡亂地踢着地板。再掙扎也沒有用。是我贏了。
塔裏艾洛又從袖口拿出某種東西握在右手上。是研磨過的鐵片。他身上到底藏了多少啊?
重心不穩。被對方死纏着不放。亞濟安抬腳將敵人踹開,卻因爲繩子的緣故,導致連自己也一起拖出去。好不容易穩住腳步了,該解開繩子嗎?正當他閃過這個念頭的瞬間,塔裏艾洛維持屁股着地的姿勢拉扯左手。亞濟安又踏出一步,利用這股反作用力。塔裏艾洛站了起來,撫着自己的喉嚨。
「我隱約有感覺到。」
「我纔不是音癡,只是音感沒有節奏感好而已。」
他將我甩開,撞了出去。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幾乎是同時。
他們應該也是。
「喂,亞濟安,接下來換你唱。」
「仰望昏暗的天空,即使停下腳步也毫不困惑。」
打斷雷吉與李.布拉克爭執的歌聲,既非來自雷切,亦非出於庫拉尼,更不像利契耶魯的聲音。當然,也不是亞濟安。
「隨你高興。」
沐浴在正午刺人的陽光下。
離開保護室那天的自由時間。塔裏艾洛把亞濟安找去,兩人在一號小房間單獨見面。雷吉與李‧布拉克站在外頭,不讓任何人靠近。如果不這麼做,小房間前一定會擠滿人吧。亞濟安對此也很有興趣。塔裏艾洛究竟要談些什麼呢?說實話,他感到相當意外。
當然,對方並不光是站在那裏。
速度比雷切輕快。是庫拉尼。
33
雖然管理員說「我沒有回答你的義務」,然而李‧布拉克推測這是陰謀,而雷吉緊接着贊同時,管理員便會突然用教育鞭猛敲房門,塔裏艾洛則捧腹大笑。「吵死了,能不能安靜一點?」雷切怒罵時,塔裏艾洛笑得更大聲了。當管理員祭出撒手鋼——威脅衆人要延長監禁之後,塔裏艾洛雖然安分下來,卻不見屈服之意。或者正好相反:只要祭出延長這一招,就能讓塔裏艾洛安靜下來。或許塔裏艾洛是刻意讓管理員如此認定的。若瞭解管理員能接受到什麼地步,就能在這範圍內恣意胡鬧以消磨時間。時間的流逝雖然緩慢得令人焦躁,但沒有必要總是默默忍耐。事實上,管理員也不怎麼希望大夥兒閉嘴吧。偶爾有些出聲胡鬧的機會,反而能解解悶。
眼前突然劇烈搖晃。
是頭槌。
我曾經唱過歌嗎?不曉得。我不記得了。
「只是什麼?只是想幫他們?幫那羣蛆蟲般的傢伙?若果真如此,那你還真是個怪胎。」
「我的頭可是非常堅硬的……!」
「啊啊——聲音果然很難發出來。真討厭。你的動作還真快,不過這麼一來你也沒辦法隨心所欲地行動啦。如何,這招還不錯吧?」
「難看?搞砸?不解風情又怎樣?與我無關!我只要自己好,其他的事都無所謂。世界是爲了我而存在的!你們這些傢伙不過全是我的下屬。就像垃圾一樣。明明只是垃圾,竟然敢對我做的事情說三道四……!」
「到此爲止吧。」
「你剛纔不是還說『怎麼想都不可能抓到』嗎?」
「什麼呀,幹嘛不乾脆用唱的?」
「你很清楚嘛!動手……!」
「在夜晚的寒風裏,」
背對夕陽,揮舞仍然炙熱的手。
「是嗎?那就順便再告訴你一件事吧。順帶一提,這可不是謊言喔。我的……」
沒有味道。
眼前、或者該說是腦子裏冒出劇烈火花。胸口深處莫名地熱了起來。自己現在的模樣應該挺悽慘的。膝蓋發軟、身體無力,額頭想必也流血了。話雖如此,我卻不認爲自己會輸。
我當下仍未能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歌聲。是雷切。
「我說話難聽是天生的,饒了我吧。還是說,你希望我用面對那羣垃圾管理員時的語氣講話?不過那根本就是在作戲。雖然也不算非常有禮貌啦。」
「獨自前進的旅人,」
他們倆身後站着另一個男人。
「這不是手下該有的態度吧?」
「怎麼了?原本就是你先說出口的事吧?我只是遵守約定而已。這不正如你所願嗎?」
「當然是說謊囉,亞濟安。你不知道嗎?」
「不過,你可不是有人喊住手就會說『好,我知道了』接着乖乖收手的人呢。」
即使分別關在不同房間,但畢竟亞濟安、塔裏艾洛、庫拉尼、李‧布拉克、雷吉、利契耶魯,以及雷切和寂星這八人全都在保護室裏。而且,對雷切與寂星而言,塔裏艾洛是天敵。每當塔裏艾洛爲了排遣無聊而開起低級的玩笑,雷切或寂星便怒吼引起管理員注意,而塔裏艾洛更會火上加油,使得更加火大的雷切撞或踹門。理所當然地,管理員也不會保持沉默。當管理員粗暴地開門,用教育鞭「矯正」雷切的聲音傳來,塔裏艾洛或李‧布拉克、雷吉便會捧腹大笑,寂星隨之冒出幾句髒話。庫拉尼則去安撫管理員,雖然不曉得他是認真的或是隨口說說。無論塔裏艾洛此時如何反論,庫拉尼都會用嫌麻煩般的態度帶過。利契耶魯仍舊專心一意地勤加訓練,有時會用相當誇張的姿勢表演令人難以置信的動作,因此遭到管理員斥責。
那並不是情急之下的掙扎。
那個男人用右手封住雷吉的左臂、左手封住李‧布拉克的右臂。
塔裏艾洛「喀哈」地笑了,某人重重地吐了一口氣。一面低聲輕笑一面拍手的是庫拉尼吧?亞濟安突然覺得丟臉透頂,下定決心不再唱歌了。「雷吉,換你接着剛纔的歌詞往下唱。」塔裏艾洛下令。「我不行啦。」雷吉發出與長相不相稱的軟弱聲音,但塔裏艾洛不允許。雷吉的歌聲實在太詭異,就連管理員也笑了出來。利契耶魯也溢出笑聲。因爲太過好笑,害得他連訓練都做不下去。「那接下來換你。」庫拉尼指名利契耶魯。利契耶魯稍微沉默了一會兒,終於用清澈嘹亮的歌聲唱了起來。真是美妙的歌聲。亞濟安閉上眼,聽得入迷。
是雷吉跟李‧布拉克。
這樣啊。
「——然……後,後面的歌詞是什麼?我忘記了。」
我完全沒有預料到。這明明是決鬥。不是應該一對一嗎?最後的最後找同伴來助自己一臂之力,這不就是承認自己輸了嗎?但是,我被陰了。完全地被暗算了。‧
「那就隨便編幾句呀,白癡。」
後腦勺嗎?
獨自前進的旅人。」
雖然不清楚情況,但手仍沒放鬆。
34
即便如此,我依然覺得自己似乎唱得出來。
「遮住落目的手燦爛發光,夕陽西下,影子灑落無窮盡的道路。
第二次的保護室生活,有許多事一團混亂,讓人難以思考。不過話又說回來,現在並不是能慢慢思考的情況。
塔裏艾洛踢着地板。
「勝負已分。你們做這種難看的舉動,把難得的好戲搞砸了,不是很不解風情嗎?」
「在陣雨中連傘也不撐,馬不停蹄地前進,奔向永無止盡的險途。」
該說終於嗎?管理員一罵,就可以聽見塔裏艾洛咂嘴的聲音。「獨自前進的旅人」嗎?但我貼上手掌的鐵門彼端有你在。在這裏,即使被厚牆及鐵門包圍,還是能感覺到其他人的呼吸。
「你們給我適可而止!」
味覺或許麻痹了。
這兩人正打算朝我掄下拳頭。
「編幾句——」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囉。」
塔裏艾洛站起身,在牀沿坐下。
「或許你已經發現了,其實接下來纔是正題。」
「室長要交接嗎?」
「如果你想做那種垃圾工作,我立刻就向管理員提出申請,雖然我不建議。這事兒煩死人了,一點意義也沒有。」
「意義……?」
「沒錯,意義。我認爲,要我什麼也不想地管理這該死的房間,可是遠比拉屎後擦屁股還要麻煩許多的無聊差事。雖然我這次玩得還挺盡興的。沒想到我還挺像個模範生的嘛,雖然只是表面而已。我有那種天分嗎?」
塔裏艾洛原本打算利用亞濟安。
『反正他又有什麼企圖了吧?』庫拉尼曾這麼說過。
「我有目的。不是曾經,現在還有。我不會放棄,畢竟我很固執嘛。記得之前曾經說過『除非你成爲我的夥伴』對吧?當時,我打算等你成爲夥伴就告訴你。」
「然後利用我嗎?」
「就算你不願意協助,我也會要你幫忙,即使得來硬的也一樣。不過,我認爲如果是你,一定會願意幫忙的。這並不是什麼壞事。不僅是你,對任何人都一樣。」
「既然這樣,一開始就說出來不就好了?」
「那可不行。我也是經歷過好幾次危機的。如果無論如何都得這麼做的情況就沒辦法。但我必須將風險降到最低。」
「你還真謹慎。」
「看不出來嗎?」
「也不至於看不出來。」
「如果有必要,就別要嘴皮子,動手就對了。我曾經說過吧?『重點在於達成目的,爲此不擇手段』。」
「但是說穿了,你還是想過得爽一點吧?」
「也是啦。不過坦白說,在這個目的之前,那都是次要的。」
「我可以認爲,關於『賭場的慣例』,你也已經全部告訴這位先生了嗎?」
「除了你以外還有誰呀?在那邊的你們頭頭,不是有着像乳牛一樣下垂還搖個不停的豪乳嗎?根本不用比吧?」
「我說謊有啥好處嗎?你這胸部下垂女。」
克菈菈及蓓蒂的視線集中在插嘴的亞濟安身上。
「不是這樣嗎……?」
「真是煩人的女人。克菈菈、蓓蒂,你們應該也聽過傳聞了吧?」
「這麼說來,副所長曾經提過:『畢竟有這麼多沒往外踏出半步的人在這裏生活呀』。包括所長在內,所有管理員們全都住在這裏——」
「話說回來,這可真是令人驚訝。」
「不需要說明事情經過了嗎?」
「怎麼?克菈菈,你是在諷刺我嗎?如果是,我可不會原諒你喔?」
操縱的人偶。
蓓蒂瞠目結舌。
我用雙手收集了些什麼,拚命地想塞進自己裏頭。
亨醉客尚未完全恢復,所以還在醫務室;寂星似乎也無法跟前塔裏艾洛派的人和平共處,雷切應該就快從保護室出來了,下次找機會跟他毫無保留地聊一聊吧。就算無法好好收尾也一樣,至少在「那個時候」到來後,就不該再去考慮誰是敵人誰是朋友了。當然,這是在計劃能順利進行的前提下。
塔裏艾洛皺眉,嘆了一口氣。
「總、總而言之,就這麼辦吧。關於這位先生取代塔裏艾洛先生成爲新莊家一事,我已經瞭解了。不過,既然你是莊家,就該有莊家的樣子。」
塔裏艾洛哼了一聲,改爲跪姿。
「……怎麼了?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關於運動場那扇不會開啓的門,庫拉尼之前曾經跟我提過。」
「但是,你現在在這裏。」
「我跟某處的某人不同,絕對不會爲自己的失敗辯解。如果是堂堂正正的戰敗,身爲輸家,不是應該吞下眼淚讚揚贏家嗎?」
「那可未必。」
「我不是說過『不擇手段』嗎?這時需要的是大膽。而實際上,我的確打開了門。」
「有呀,關係可大了。或者應該說,那就是全部。」
亞濟安定定地看向蓓蒂,搖了搖頭。
「事、事情……說得也是,能請你說明一下嗎?我們應該也有詢問的權利纔是。」
「正確地說。」
「請問……」
塔裏艾洛貼着牆壁微微側頭,瞇起顏色相異的雙眼。
塔裏艾洛看向小房間外面,但他的眼神似乎是在看着某個其他的地方。
塔裏艾洛揚揚下顎指了指亞濟安。
「塔裏艾洛先生,請立刻更正你說的話。我身體的一部分絕對沒有下垂,而且非常水嫩有彈性,就像成熟的果實一般——」
「我剛纔說過已經打算實行了吧?至少一半是啦。那是個單純的計劃:在工作時請他們讓我上廁所,趁機出去,打倒監視我的管理員,並用蠻力從看守進貨口的管理員手中搶鑰匙打開門。」
「並排着工作區出入口的那條通道盡頭有個進貨口。這事兒你應該也知道吧?」
「這個人有辦法將棋子拿到手嗎?」
「那麼,塔裏艾洛先生,總之現在的情況是,你完全同意今後由這一位擔任莊家是嗎?」
「那扇門嗎?雖然我只知道有那麼一扇門。」
35
「你這麼做了嗎?」
「你在決鬥中落敗的事?當然聽說囉,塔裏艾洛。」
「那還用說嗎?你這女人還真是囉哩八嗦。」
塔裏艾洛起身席地而坐,用眼神示意亞濟安在牀沿坐下。
「就是這麼一回事。」
「哎呀,如果不是聽你親口說就不好玩了呀。」
「處理場嗎?那麼,你也知道我們在做的工作全是毫無意義的吧?」
「不。」
「那是我們的事。跟先前相比不會有什麼改變,你們用不着擔心。」
「一到這裏來,你就突然告訴我『莊家』換人了,事態真是嚴重。」
「爲什麼呀……你要不要用手撐住那對快要敗給重力的胸部思考看看?」
「是呀,毫無保留。順帶一提,託這傢伙的福,『棋子』也有辦法可想了。」
「真的嗎?」
「那裏是死路。我本來還以爲是在開玩笑。即使是我,也有好一會兒難以置信地愣在原地。不,不對。我看見了,而且清楚地把那裏究竟是什麼地方、有些什麼,全映在我的眼中。簡而言之,那是個房間,一個狹長的房間。兩側堆着材料及食物。並沒有很多。頂多是兩、二天的份量。如果真要說就是間倉庫吧。盡頭是牆壁。我可不只用看的,還用摸的確認。除了我進去的門之外,沒有別的出入口;當然,也無路可逃。接着我被管理員抓住關進保護室。三十天。這種長度就連雷切那垃圾也望塵莫及。以單次的長度而言大概是世界紀錄了。」
「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我並沒有下垂——」
「喔喔。」
「突然搞得那麼誇張而失去了聯絡後,這次又是怎麼着?真是的,別開玩笑了。我們可不是爲了好玩和逞強纔在你的『賭場』下重注。」
塔裏艾洛、亞濟安、克菈菈及蓓蒂在樓梯椅最上層並排坐着;第二層是李‧布拉克、雷吉、夏瑪尼、流悠路加;最下面的第三層是波達達格、託託、彭德、切力、毛,除了彭德以外,其餘的人似乎都如坐鍼氈。
「還有,我不是人偶。至少我希望自己不是。」
「沒錯,我至今仍在這裏。在這個糞坑沾滿大便成天拉屎。」
「你做了什麼?」
「還真是厲害。」
「天曉得。我也想知道。雖然『總覺得』自己已經在這裏待了很長一段時間。但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或者該說,什麼也不知道的人不只是我們,就連管理員們也差不多。他們跟我們,實際上究竟有什麼差別?」
「那跟你的目的有什麼關係嗎?」
亞濟安沒有拒絕。雖然被塔裏艾洛仰望着感覺有些奇特,但兩人總算能面對面交談了。
「既然如此,就體恤一下別人吧。」
不知爲何,那個女人並沒有與亞濟安眼神相對。不僅如此,她與同伴還坐在平常總是由塔裏艾洛等人佔據的樓梯椅上,表情毫無懼色。或者該說她們兩個表現得理所當然。
「已經不記得是多久前的事了。我曾經單純地認爲這裏是很重要的地方。總之那不是重點,以後再說。我對管理員惡言相向,將工作區搞得一團混亂,多次毆打他人被送進保護室,但只有那時不同。從那之後,我便『洗心革面』——」
「這傢伙有立於人上的資格。搶走我地位的就是這個傢伙。這傢伙比我還厲害,只是這樣而已。這不是自誇,我對自己的打架技術有信心,可說是出類拔萃,而且個性又卑劣。但他還是將我打倒了。既然如此,也只能舉白旗投降了吧?要我悲慘地死抓着不適合自己的椅子?別開玩笑了吧。就算總有一天要搶回來,現在還是隻能先讓這傢伙坐着。還有繼續說明的必要嗎?」
「你、說、誰、是洗衣板呀?」
「啊,說、說得也是呢。」
蓓蒂嘲笑似的揚起下顎,克菈菈這纔回過神來猛眨眼睛,並且清了清喉嚨。
「我想先告訴你那個契機。話雖如此,說是契機似乎也不太正確。因爲當時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去實行了。」
「是呀,我成功了。所謂的計劃,愈是單純必須完成的步驟就愈少。但難度也會相對提高。」
「正如其名,在工作區使用的材料或食物,都是從那裏送進這收容所的。據說是這樣,而我也單純得愚蠢,竟然深信不疑。從來沒有懷疑過。」
女人用白皙的纖纖玉指輕撥柔亮的金髮,微瞇的藍色眼眸並沒有看向亞濟安,而是瞥了塔裏艾洛一眼。
克菈菈連忙別過頭去,雙手捧住臉頰。蓓蒂則是目不轉睛看着亞濟安的臉,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是嗎?這樣就好。」
「少臭屁了。」
金髮碧眼的女子身旁的女人,用舌尖輕舔豐潤的嘴脣,以下垂眼瞪着塔裏艾洛。
「什麼也沒有。」
「不過,我也沒有輕視你們的意思。要是害你們誤會了也有點頭痛。總而言之——」
「變成只有表面是模範生的人。」
「你這個洗衣板,少瞧不起人了。」
疑問突然湧現。
「在夜晚的寒風中。沐浴在正午刺人的陽光下。除此之外,你即興創作的歌詞是這樣:『遮住落目的手燦爛發光,夕陽西下,影子灑落無窮盡的道路。背對夕陽,揮舞仍然炙熱的手。』你不覺得奇怪嗎?夜晚、正午、落日、風、陽光、夕陽。風景自腦海中浮現,歷歷在目。也就是說,我們知道這些東西。我的確不記得自己幾時開始待在這裏,但並不是一直都待在這裏。」
難道不是因爲我原本就空洞無物的緣故嗎?
「我也有同感。從剛纔開始,一直都是塔裏艾洛在說話對吧?你該不會只是檯面上的新莊家吧?就算再怎麼深藏不露、打架非常厲害,但如果只是塔裏艾洛操縱的人偶——」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總覺得有點奇怪。不對。是一切都很奇怪。我究竟幾時開始待在這裏的?爲什麼會在這裏?我不記得了。想不起來。不只是我,每個人都是。話雖如此,一旦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一點也不覺得這件事有什麼奇怪。幸好我非常固執。好幾次、好幾次將這詭異的不協調感烙在腦中,即使如此,一個不留神還是會差點忘掉。但是,我、我們都知道。所有人。毫無疑問。亞濟安,你記得嗎?那首歌。在保護室裏唱的那首。」
多爾蓋、修特列豪仙、梅切爾帝、蘗及昂哥森等其他「前」塔裏艾洛派成員,則分別散落在樓梯椅四周,利契耶魯還是老樣子在較遠處做訓練。
「我想出去外面。不,我一定會出去。亞濟安,從今天起四號房的頭頭就是你了。這樣就好。我會完全跟隨你。相對地,拜託。助我一臂之力。對我、對我們而言,你是必要的。」
塔裏艾洛搭着亞濟安的肩膀。這絕不是代表他們倆很要好。若是一個大意,搞不好他就會從袖子裏抽出刀刃抵住亞濟安的頸部了。他就是這種男人。
「什麼也沒有。」
「也就是說……」
「沒有……?」
人偶。
克菈菈的臉部稍微放鬆下來,輕嘆了一口氣。
「絕無此事,蓓蒂小姐。爲什麼你會這麼想呢?」
「歌——」
「正如蓓蒂小姐所言。塔裏艾洛先生,倘若你並未輕視彼此的信賴關係,能否至少說明一下事情經過呢?」
塔裏艾洛歪着臉哼了一聲。
「主動來找我?少說蠢話了。他是來找我幹架的。你們也是,可別被他這張臉給騙了。這傢伙看起來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事實上一開始的確是這樣——他一旦露出獠牙,可是相當難纏的。」
「也就是說,雖然你沒抱什麼期望,但在不放棄地等待下,幸運之神終於主動來找你了吧。」
「我撤回前言。看來你並非真那麼謹慎。」
「能夠從外面來到這裏的人,只有醫務室的白衣混賬對吧。」
「除了這傢伙外不作第二人想。他就是我們一直在尋找的最後一片拼圖。」
「如果只是希望,任何人都做得到。」
「我會負責。總之,棋子的事我會想辦法。雖然沒有那麼簡單,但我想應該有機會。」「你能夠進出『儲藏室』。我可以這麼解釋吧?」
「機會是有的。我也知道棋子的所在地。除此之外就別多管了。」‧
「所在地。」
蓓蒂用手指輕觸下脣。
「那麼,你已經確認過了吧?棋子存在,毫無疑問。可以這麼想嗎?」
「至少我曾經見過。沒有棋子也開不了賭場。但是,得到棋子的機會只有一次。如果失敗,對方便會有所警戒。最好當作沒有第二次。這麼一想,現在的情況下,能拿到棋子的應該只有我。若是如此,就只能由我來。」
「總之拜託你囉,老大。就是這樣,一切都看你啦。」
「嗯。」
亞濟安微微瞇起雙眼,嘴角略微揚起。
不僅塔裏艾洛,就連克拉拉及蓓蒂,這瞬間都忘了要呼吸。
「我會成功開設賭場的。一定會。」
36
表面上,四號房與以往沒有什麼不同。室長仍是塔裏艾洛,室長輔佐也還是李‧布拉克與雷吉。自由時間一到,塔裏艾洛會坐在通道盡頭的椅子上,以銳利的目光監視房內。塔裏艾洛派的幾個人聚集在一起,除此之外還有幾個人聚在一起,或是分散各處。亞濟安比較常在自己的小房間裏與波達達格等人一同度過。塔裏艾洛派的人不再欺負他們,因此他們的神情也恢復開朗,毛也會偶爾出現,這或許稱得上是變化吧。寂星雖然會來亞濟安的小房間,但幾乎都一聲不吭,利契耶魯仍是每天一如既往地做着訓練。
亞濟安以幫醫生的忙爲由,仍舊每天送飯去禁閉室。然而即使敲門,瑪利亞羅斯也幾乎沒有響應過。
那個「節省人力暨效率提升之改革計劃」似乎正逐步進行,大夥兒每三天就必須打掃普通房的走廊及澡堂一次,因此運動時間減少了。雖然他們通常在運動場與八號房的室長克菈菈及相當於參謀的室長輔佐蓓蒂連絡,但清掃時也能聯繫,因此不至於造成困擾。夏瑪尼等人會裝作開女人們玩笑,同時相互傳遞紙條。而彼此同是樓梯椅的頭頭,偶爾也會在運動場上直接討論。這是他們一直以來使用的方法,雖然單純,但也從未因此被管理員懷疑。
雷切也回到了普通房。雖然在保護室裏沒辦法瞭解詳細的來龍去脈,但雷切似乎自己察覺了一部分。他形式上向室長塔裏艾洛鞠躬後,便帶着笑容來到亞濟安的小房間。
「我想聽你說的事情又增加了。你會告訴我吧?」
雖然不曉得塔裏艾洛的目的,但亞濟安已經是「莊家」了。到目前爲止,似乎是先把人拉進來纔將一切告訴對方,但亞濟安可不許別人對自己的做法多做評論。他將所有事情告訴雷切並請求協助。雷切瞥了寂星一眼,雙手抱胸閉上眼,僅僅思考了三秒鐘便回答:
「好吧,我對目的也沒有任何異議,既然莊家是你不是塔裏艾洛,就讓我也參加吧。你不會介意吧,寂星?」
「我不會不介意。」
「不要說味道!聽起來好像比氣味還要臭!」
「沒錯,我會忍耐下去。」
「不用這麼做,我只是代替塔裏艾洛成爲莊家,並不是你的老大。」
「那不是說女人的喜好,而是說比起太瘦的女人,男人還是比較喜歡有些肉感的女人吧?你是不是搞錯什麼啦?」
「我……」
雷切深呼吸後,突然揍了牆壁一拳。瞬間發出讓整間房安靜下來的巨大聲響。而且,他似乎仍然難以釋懷。雷切的太陽穴一帶青筋浮現,拳頭仍舊緊握。
「白癡。迪‧沛多羅,女人呀,與其選擇像你這種乾癟又滿是骨頭的傢伙,她們還比較喜歡有點圓圓的人。連這種事你都不知道咩?所以才說你不行呀。」
「這筆帳之後再算就好。」
迪‧沛多羅挖了挖鼻子,皺皺眉頭。鋼格也「是呀」地點頭。
「是因爲義嗎?」
「我希望你們也能來幫忙。」
「我纔不是肥豬!我只是很有肌肉而已!」
「是呀,沒錯!」
「即使如此,你還是一樣活躍吧。」
「……你應該已經察覺塔裏艾洛想做什麼了吧?」
「似乎有這麼一句話——見義不爲,無勇也。這是不曉得哪裏來的古諺。」
爲什麼只要你在身邊,就會令人感覺如此懷念呢?
「令人作惡,渾身是毛的混賬。」
「仔細想想,你從禁閉室出來也沒經過多久。一眨眼,竟然成爲在背後操縱室長的真首領啦。」
「那當然囉,不懂得油花美味的人,沒有資格評論肉!」
「我不能相信嗎?如果我想相信。」
「嗯,這樣就足夠了。」
「等賭場開了,再叫他們加倍奉還就好。反正這樣下去,要取那傢伙的腦袋也沒那麼容易。」
「你們有什麼過節嗎?我並沒要求你們和平相處喔。」
「這樣啊。」
「也替你相信的人想想嘛。我們都希望能夠永遠誠實待人,但很難做到。大家都很害怕,不想受傷、不想傷人。當然,也有些傢伙並非如此;但永遠畏懼着什麼而活,這一點是不會有任何改變的。你也是一樣吧?」
雷切再次深深低下頭。他笑了起來,左頰上刺着的「雷」字隨之扭曲。但他的笑容下一秒便凍結了。看樣子不是在看亞濟安,而是另一個人。
「……自己。」
「是依你自己的意志嗎?」
庫拉尼日瞪口呆地從鼻子噴氣,搔着後腦勺。羅肯嗤嗤地笑,見到他這樣的迪‧沛多羅及鋼格又說了些什麼。雖然羅肯立刻道歉,但他們倆似乎相當不滿。
37
「你還叫我什麼也別想。就算『思考也無濟於事』不是嗎?」
雷切將雙手放在膝蓋上,對亞濟安低下頭。
「我也該學乖了。光在這裏及跟保護室之間來來去去,不可能有什麼作爲。」
亞濟安將右手貼在自己的胸口。
亞濟安定定地看着庫拉尼的雙眼。
「你終於意識到了嗎?雖然已經太遲了。」
「或許會給你添不少麻煩,但還是拜託你了。」
「我不會要你跟他們好好相處,只要不引起糾紛就好。」
「只是因爲訓練有素罷了。」
「是嗎?你相當堅持呢。」
「但並沒有死吧?」
「很大的賭場。由我當莊家。」
從他硬擠出這句話,咂了咂嘴,還踹了牆壁一腳看來,是毛嗎?那眼神簡直像是看着仇人一樣。雷切體格壯碩,頭髮的長度及份量之豐也絕不尋常,但他卻那樣睨着小個子的毛,感覺相當滑稽。
一個勁兒抓着黑色捲髮的迪‧沛多羅,以及坐立難安地搔自己壯碩的身體並轉着肩膀與頸部的鋼格,兩人眼中滿是藏不住的驚訝。羅肯雖然笑容滿面,但看起來又像在發呆。庫拉尼一臉慵懶,完全看不出來他正在想些什麼。
庫拉尼低聲輕笑。
「你也出人頭地了呀。話說回來……」
「有這個想法,並準備至今的人的確是塔裏艾洛,但決定加入的人是我。我是自己做決定的。」
庫拉尼沒有移開視線。
「那又如何?」
「不是那樣。」
「結果,你還是被塔裏艾洛收服了嗎?」
「我怎麼可能從頭到尾都說真話呢?若是全盤接受別人的話,只會被當白癡看待。」
「我沒那個意思,只是覺得感慨萬千。跟你同寢雖然只是不久前的事,但總覺得十分懷念呀。大概是我老了吧。」
「吵死了,庫拉尼!少用那種自以爲是的語氣對人說話!」
「所以你纔會發胖呀,鋼格。」
「我會銘記在心。」
「既然你這麼說了……」
「或許如此。但是,既然爲了目的不擇手段是那男人的原則,那在賭場開設前他應該不會做出奇怪的舉動。就算要對我張牙舞爪,也是在那之後吧。」
「你自己嗎?」
雷切側頭,用右手中指搔了搔右眉。
「你不在乎嗎?對方可是那個塔裏艾洛喔。昂哥森的事也是——」
「你爲什麼要幫我?」
亞濟安看着迪‧沛多羅及鋼格、瞥了羅肯一眼,接着與庫拉尼四目相對。
「啊,你在保護室時說過對吧,那傢伙將亨醉客怎麼了之類的。」
「我們想開一間賭場。」
「我沒有這麼說。」
「我纔沒有搞錯哩。比如說,我就比較喜歡苗條的女人。」
「又搞這種麻煩事。」
「話雖如此……」
「不,你就是我的首領;如果可以,也希望你能這麼想。因爲是打倒利契耶魯及塔裏艾洛的你,我纔會遵從。只要是首領的命令,無論如何我都會咬牙吞下去。若非如此,我只要一天不揍那下賤胚子,就會渾身不暢快。」
「別這麼說,寂星。我沒辦法八面玲瓏,個性又急躁,而且腦子裏想的總是立刻表現在臉上,在必要時刻到來前,還是拚命忍耐來得好。」
「塔裏艾洛成了我的手下。也就是說,由我取代塔裏艾洛成爲四號房的管理人。不過室長職務仍舊跟以往一樣交給塔裏艾洛就是了。」
「那是因爲你是隻肥豬,所以纔會渴求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吧?」
「說到自己的事啊,每個人都裝作知道,其實卻出乎意料地不瞭解呀。」
「既然這樣,你身上爲什麼會散發出像是脂肪燃燒的味道呀?」
「你是在開我玩笑嗎?」
「因爲我不清楚。」
「害怕什麼?」
「那傢伙是內奸。他受了塔裏艾洛的命令,爲了殺雞儆猴,將亨醉客砍得半死耶。」
「你不希望我幫你嗎?」
「你這麼喜歡肥肉呀……」
庫拉尼走在前面幾步,背對着我。我該追着他的背影嗎?還是不該追?我不知道。完全不曉得。
「你不只是長相,連腦袋都老化了呀。」
「就算是我,也不可能什麼也不想。因爲思考的時間多得用不完呀。」
「我自己也不清楚,總之就是討厭得不得了。光是想到和他呼吸着相同的空氣,就感到氣憤難當。不過,是的,既然首領這麼說,我會忍耐的。」
迪‧沛多羅與鋼格在雙層牀上鋪盤腿而坐,庫拉尼坐在下鋪牀沿,羅肯坐在便器上;四個人四種視線,集中在席地而坐靠着牆壁的亞濟安身上。
「沒錯!現在在上面的是我們!從高度來說是這樣!」
「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沒錯。」
亞濟安循着雷切的視線看去。
「不對。」
是小房間角落裏的波達達格、彭德及毛,是當中的哪一個人?
「『外面』嗎?」
庫拉尼將身子向後仰,雙手撐在牀鋪上,彷佛在看着遙遠的地方。
「若要我來說啊,跟義比起來,應該是那個咩?『欺騙』。你總是隨意應付了事,卻老是能拿到好處。就像是隻喫掉肥肉留下瘦肉一樣,或是將霜降肉全部喫光一樣。」
他們應該已經知道我的來意了。若能瞭解是再好不過。該怎麼說呢?只要在庫拉尼面前,比起自己想做什麼、應該做什麼的念頭,讓對方這麼做、那麼做應該也可以的想法更加強烈。庫拉尼並不是每次都會響應,應該說不回應的次數比較多。話雖如此,我還是認爲不能把他排除在外。
「雖然我自認還年輕,但最近身體卻跟不上了呢。」
「……是無所謂啦。但你們還真是一點長進也沒有呀。」
「我不認爲那個塔裏艾洛會真心向你低頭。」
「莊家是我。」
「我知道了。那麼,就到賭場開設爲止。」
庫拉尼一如往常地在五號小房間玩着骰子。今天沒有必要兩人獨處了,因此亞濟安請羅肯、迪.沛多羅及鋼格也留下來。
「來邀請我們也是你自己獨斷的決定嗎?」
「那是怎樣?」
「我……」
我不知道。
從哪裏到哪裏是我,從哪裏到哪裏不是我?
這雙手屬於我嗎?手指呢?雙腳呢?眼睛呢?耳朵呢?嘴脣呢?頭髮呢?是屬於我的,我這麼認爲,我有這種感覺。但是,如果那只是我自認爲呢?我想要證據。能夠證明我是我的證據。所以我想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下去,如此一來,總有一天會找到。在我年老、殘破不堪、行將就木之前,應該就能感覺到。啊啊,這個人生的確屬於我。只能這樣而已,不是嗎?我什麼也不知道。我不知道父母是誰。我是如何被生下來的?就連這一點也不知道。當我察覺時,我已經是我了。而且,我並不只屬於自己。有什麼對我說話。輕蔑、嘲笑、辱罵、想要撕裂我。或許我早已被扯裂了。或許我早已被四分五裂,成爲給他們的飼料也說不定。這雙手是屬於我的嗎?手指呢?雙腳呢?眼睛呢?耳朵呢?嘴脣呢?頭髮呢?或許是屬於我的,或許不是。從哪裏到哪裏是我呢?從哪裏到哪裏不是?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搞不好,我這個人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即便如此,我還是在這裏!
沒錯吧?
我希望某個人告訴我沒有錯。
希望有人看着我,看着真正的我、實際的我。希望有人能碰觸我的身體。
不行。
如果真相揭開了怎麼辦?若是答案揭曉,發現我不是我,甚至確定了這一點該怎麼辦?
我不想被人知道。
我比起任何人更不想知道。
或許你們見到的我,並不是我。
雖然想要吶喊這就是我,但或許並非如此。
鮮豔虹膜及黑色瞳孔的分界線閃着金色光芒。
你想太多了。沒有必要擔心。因爲你是人偶。是爲了我而存在的人偶喔。有許多人在等着你,你只要響應他們就好了。你已經得到了吧?你存在的理由。你存在的價值。你能夠做你自己。反正你是絕對逃不掉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給予的喔?你是我的東西喔?你其實很清楚吧?你也知道的吧?
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
「你真是個小鬼。」
庫拉尼伸手將我的頭髮弄得亂七八糟。
「這樣就好。啊,對了,我想到一件事,等我一下好嗎?」
「畢竟你是個老好人呀。」
「是嗎?」
剛纔爲止都還在醫生肩上的。剛纔?正確地說,是到何時爲止?進入醫務室時毫無疑問地還在。自己去看亨醉客時呢?似乎是在,又好像不在。不記得了,想不起來。
計劃內容是由八號房的夏子勾引其中一名管理員,引誘對方深夜到自己的小房間來。同時,與夏子同房的人趁機拿走管理員脫下的褲子,從掛在腰帶上的鑰匙串中找出目標鑰匙複製版型,再叫沉默卻大膽還有雙巧手的流悠路加,趁着金工工作時,避開管理員耳目偷偷依版型複製鑰匙。
庫拉尼動也不動。
納吉不見了。
「我嗎?」
醫生很快地穿過布簾走回來。
亞濟安立刻取出放在上衣內口袋的黏土。將棒子下端按上去取得版型。收好黏土,接下來只需物歸原處。他將鑰匙收回口袋,拉起拉鍊將盒狀物體放回皮包,關上皮包扣好。將皮包放回桌下,坐回轉椅時,他甚至沒有感覺自己究竟做了什麼。我什麼也沒做。一直坐在椅子上。他甚至能如此相信。或者應該說,他只能這麼認爲。一點也沒有動搖。非常平靜。
「是。」
「臉色不太好喔。」
計劃。
「聽見你這麼說,感覺還不壞。」
塔裏艾洛別開視線,搓了搓鼻子。
這就是開設「賭場」所不可或缺的「棋子」。
亞濟安走到牀邊,蹲下身子看着亨醉客。
「你願意幫我嗎?」
醫生從椅子上站起,拍拍亞濟安的肩膀。
「那麼,開始替你檢查吧。」
思考到最後,塔裏艾洛想到的是拉攏女人們。但畢竟住在不同房,無法用蠻力使她們屈服。於是,就如同常掛在嘴邊的話一樣,爲了目的不擇手段的塔裏艾洛,決定向運動場兩座樓梯椅之一的支配者——八號房的室長克菈菈——說明自己的企圖,請求對方協助。
庫拉尼將身子向後仰,雙手撐在牀鋪上,彷佛在看着遙遠的地方。
「是開始啊。」
「我相信你。」
醫生坐回椅子上,翹着腳。
塔裏艾洛賭贏了。儘管只是以對等立場交涉,但他依然成功地與克菈菈等人連手。「這不算什麼,只要『賭場』開張就算我們贏了,到時候全都上了不就得了?」儘管塔裏艾洛這麼說,但她們確實是可靠的盟友。八號房的室長輔佐,同時也是室長參謀、實質上幾乎等同於室長的蓓蒂是幕後的最大功臣。她想出好幾種旁門左道的攻略法,並採用當中幾條被認爲相對有利的計劃,挑出適合的人選並付諸實行。
「就算是我,也不可能什麼也不想。因爲思考的時間多得用不完呀。」
約翰‧史坦巴克漂亮地響應了衆人的期待。
某種柔軟物體壓進硬物中一般極其微弱、不仔細去聽肯定會忽略的聲音傳來。
潛伏。
38
普通房的鑰匙,無論是一號房至八號房的鑰匙、各房內小房間的鑰匙、還是浴室與監視房的鑰匙等等,全都不同,合計起來數目十分驚人;然而,負責普通房的管理員,會將所有鑰匙分成數串掛在腰間。雖說四號房內,以亞魯巴特爲首的幾個人手腳都不太乾淨,但別說是從鑰匙串內篩選出特定的鑰匙了,就算要叫他們將整串鑰匙偷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即使成功了,一旦管理員發現鑰匙不見,想必也會引發軒然大波。雖然也考慮過偷出鑰匙複製,再趁着被察覺前放回去,但風險未免太大了。
「你不是獨自一人。」
「但是,那是……」
最後的準備花了六天。塔裏艾洛堅持前陣子左腳掌的龜裂骨折已經好了,並在亞濟安面前用力踹地板證明。亨醉客也回到了普通房。日子就這樣平穩地度過。已經沒有什麼好猶豫的了。
凌亂的字體看起來就像這樣。
「是呀,只有你一個人是辦不到的吧。」
「我知道。」
「又搞這種麻煩事。」
無論多少次我都會說。形式上的服從表現再多次我也不會吝惜。他一定又在這麼想了吧?我是你的人偶。不過是能隨心所欲操縱的人偶罷了。隨你怎麼想吧。我不會用言語否定,而會用行動表示。
至少,這頭髮是屬於我的吧?
「說過?」
「這樣就行了。」
「我不會礙手礙腳的。」
「不過,只有一會兒而已喔。過來。」
亨醉客咳了起來。接着聽見吸鼻子的聲音。他似乎是想要清掉卡在喉嚨的痰,卻沒辦法,氣息紊亂起來。他又咳了一次。呼吸窘迫。轉過頭去,擋住亨醉客牀鋪的布簾正在搖晃。他正在胡亂踢蹬着腿嗎?
亨醉客沒回答,只是痛苦地呻吟了一聲。演技真好。謝謝您,亞濟安再次低頭向醫生道謝,走出布簾,在轉椅上坐下。醫生也坐了下來,若無其事地拿了桌上的紙張,正打算說些什麼。
熄燈就寢的指令下達後已經過了五個小時。走廊依舊燈火通明,四號房內卻一點光線也沒有。話雖如此,但第十三號小房間距離走廊最近,因此還算明亮。
全身漆黑渾圓、長着尾巴的生物從桌子下跳出來,經過醫生的腳爬回肩上。
「那麼,現在要開始檢查了。」
利用這些鑰匙溜出小房間的塔裏艾洛,將手放在隔開四號房與走廊的鐵門上。他將手伸出鐵窗縫隙,把鑰匙插入門外的鑰匙孔內一轉,頓時發出喀鏘一聲。鐵門已經仔細上過油了。這是自從工作內容加入清掃普通房這一項後,由克菈菈向管理員建議,並獲得所長同意後才得以實現的。因此,鐵門幾乎沒發出半點聲響便打開了。
「脫掉衣服。」
結果,塔裏艾洛選了第三條路。「就某方面而言,這或許是最大的賭注。」塔裏艾洛曾對亞濟安這麼說過。既然無法光明正大地偷取,不像正攻法的正攻法也行不通,那就只能走偏門了。但究竟該如何攻擊他們的弱點?
「是。不要緊嗎?亨醉客——424……」
醫生放下筆,將紙撕成兩半,一半揉掉,另一半用圖釘固定在牆上。
是,我簡短回答,卻感到有些不耐。自己似乎察覺到一些什麼,卻不知道是什麼。爲什麼沒有立刻察覺呢?他感到不可思議。
「……你應該已經察覺塔裏艾洛想做什麼了吧?」
「好幾次我都替你捏了把冷汗,但你還是會撐過去。」
「說得也是,你是個說到一定會做到的男人。」
當然,夏子也做得很好。
「那就是開始。」
「就算在腦中思考得再多,不知道的依然很多。或者該說,只要活在世上,盡會碰着些不知道的事吧。這也是沒辦法的。有些問題無解,而自己一個人無法解答的問題更多。我也一樣。跟你還有其他人在一起後,我才終於看見了某些東西,也注意到一些以往沒發現到的事。這種情況多得是。」
醫生穿進布簾裏。亞濟安立刻站起,或者該說是滑下般離開椅子,伸手拿出醫生放在桌子下的方皮包。不去想多餘的任何事。只要讓身體自然行動。亞濟安用手指輕壓,小心翼翼、不發出任何聲音地解開皮扣,打開皮包。包中放了個盒狀物體。將之取出,有着柔順布質內裏的皮包內側有一道拉鍊。左右各有一列小金屬片彼此咬合,是個能靠拉動中央金屬環開關的口袋。亞濟安握住金屬環兩側,拉開拉鍊。幾乎沒發出半點聲響。口袋中有着那個。
亨醉客哼了一聲,緩緩搖頭。亞濟安將臉湊近他的耳邊。醫生正盯着天花板,現在做應該不會被看見。亞濟安在亨醉客耳邊細語:「我一到外面去你就開始吵鬧。」亨醉客瞥了亞濟安一眼。醫生已經看向這裏了。亞濟安輕輕點頭。
「跟我們……?」
成爲我的東西。
是鑰匙。
「你怎麼了?」
「啊……?」
「你不記得了嗎?也無所謂。」
「我知道。那種事我很清楚,但是——」
「辦不到。」
「你只要趕快好起來就好,什麼都不用擔心。」
醫生嘴角揚起。
費盡千辛萬苦纔到手的四號房與四號房第一小房間的鑰匙,以及普通房內那兩處被稱作監視房的管理員休息室其中之一的鑰匙,現在都在塔裏艾洛手中。
「沒什麼。」
「在這裏等着。」
流悠路加也若無其事地製作好鑰匙,交由亞魯巴特帶離工作區。
步驟大致如此:管理員一走進小房間,就將他推到牀鋪的梯子上讓他脫衣、將褲子掛在梯子上,再將他壓倒在下鋪。說起來簡單,不過步驟非常綿密,還進行過好幾次推演。與夏子同房的原本是姊姊維多利亞,但考慮到這樣一來,她就得親眼目睹妹妹與人歡愛,加上性格也不適合,因此她與約翰‧史坦巴克換了房間。從約翰‧史坦巴克住在八號房就可以知道她是名女性,如果臉上少了鬍子,她的容貌也確實是女性。縱使人有點怪,但她有着超乎常人的冷靜沉着,責任感也很強,同時精神十分堅強、重情重義、值得信賴,因此蓓蒂纔會指名她。
「你曾經說過吧?那時我可是嚇了一跳哩。沒想到偏偏是你。其他人應該也是一樣。但是,仔細想想,除了你以外沒有人辦得到了。」
39
以黝黑金屬製成,相當沉重。一根棒子垂在圓環下,棒子的左右側還突出數根短棒。
「這樣啊。」
亨醉客或許躺在牀鋪上悶悶不樂。猜測究竟是誰害得自己遭遇到這種事?或者說,他已經知道是昂哥森做的好事,因此繼續思考了許多也說不定。或許充滿仇恨、憎惡、痛苦也說不定。或許在自己心中得到某些結論之前,他都打算靜靜躺着不動也說不定。
「我去看看。但是,他應該已經好多了。如果有必要,我會做些處置的。我能說的只有這些。」
「混賬。」
亞濟安對庫拉尼微笑。
一到自由時間,管理員立刻將我帶去醫務室。久違的檢查。醫生讓納吉坐在肩膀上寫着東西。靠走廊的牀鋪布簾拉起。亨醉客躺在那裏嗎?當醫生問「感覺如何?」時,我向醫生請求,希望能夠探視他。因爲同是四號房的夥伴,自己一直很擔心他;如果可以,希望能看看他的情況,拜託您。我深深低下頭,醫生稍微思考了一下,「好吧。」他點頭。
希望。
「你沒事吧?」
亞濟安從牀上探頭看向通道,發現白髮男人將手放在鐵欄上盯着自己。
「你還叫我什麼也別想。就算『思考也無濟於事』不是嗎?」
我什麼也沒做。一直坐在椅子上。我對自己如此重複,同時相當慎重、但又故做自然地脫衣服。無論如何,已經無法回頭了。我不能往後看,必須繼續前進。我不是人偶。我要從這桎梏逃脫,證明這一點。只能這麼做了,更重要的是,我自己也如此希望。
「我怎麼可能從頭到尾都說真話呢?若是全盤接受別人的話,只會被當白癡看待。」
「那還用說。」
「我相信你。」
「他只是被痰卡住無法呼吸而已。或許是跟你見面太過興奮。總而言之,已經沒事了。也可能是因爲沒喫什麼東西,身體相當虛弱,只要能進食,體力就會恢復了。應該過不了多久就可以回去普通房。」
是。我順從地回答,跟着醫生穿過布簾的縫隙。亨醉客醒着。他見到我時微微瞠目結舌,雖然動了動嘴脣,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他頸部及手腕都纏着繃帶,臉色還是很糟,而且瘦了不少。雖然樣貌令人心痛,但實際上,應該比外表看起來恢復了更多。是眼睛。他面向我那瞬間的精悍眼神,怎麼看都不像是重傷衰弱的人會有的眼神。
「拜託您了。」
醫生從桌子中拿出白紙開始寫了起來。他究竟在寫什麼呢?想窺視的衝動驅使着自己。我想看,得確認內容纔行。雖然有種近乎義務感的強烈慾望,但我卻辦不到。必須謹慎行事。若是有什麼萬一,導致上衣內口袋的棋子版型被發現,便得不償失了。賭場非得開成不可。現在應該假裝跟平常沒有兩樣。雖然知道,但還是非常在意。醫生在寫什麼?納吉又上哪兒去了?
「用不着你說。本大爺怎麼可能在這種地方搞砸?」
「祝你成功。」
「『外面』嗎?」
我們並沒有什麼具體且詳盡的策略。不過,亨醉客正在醫務室療養。這是個重點。我有自信。只要能稍微有些空隙,計劃一定能成功。
於是他點點頭起身下牀,無聲無息地走近男人。
塔裏艾洛來到走廊上,隨即關好鐵門,與亞濟安四目相對。他舔了舔薄脣,若有似無地點點頭,隨即消失在走廊另一端。在二十二點熄燈就寢後,管理員大約每兩小時就會巡房一次。現在是三點,正好是兩點與四點巡邏之間的空檔。在四方形的普通房中,監視房分別位於兩排普通房的斜對角,各由一名管理員看守,但他們應該正在休息,以這個時間點而言或許正睡得香甜。打從一開始,塔裏艾洛就不打算將從管理員手中搶走鑰匙串的任務交給別人。他似乎很有自信,甚至肯定自己一定能成功。
無論如何,亞濟安只能等待。
他感覺到上鋪的修特列豪仙起身。
其他小房間的人也都陸續起牀了吧。
走出四號房後,依序通過三號房、二號房、一號房後的走廊盡頭即爲監視房所在,正好是環繞一號至八號房的走廊轉角。平時這裏走過去不用一分鐘,但如果要放輕腳步掩人耳目,或許需要更長的時間。走過去,用某種手段奪取鑰匙後回來。得花多少時間?
心情十分冷靜。
絲毫沒有不安的感覺。
遠處傳來一陣聲音。
不是錯覺。是真的聽到了。
聲音極其微弱,不留心聽不清楚,而且與其說那是聲音,不如說是叫聲。
修特列豪仙沿着梯子從上鋪爬了下來。
緊接着。
塔裏艾洛同樣悄然無聲地走回來,打開四號房鐵門,並從口袋中取出一個被紅色液體浸溼,看起來分外沉重的布包,鏘啷地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音。布包內是鑰匙串。戰利品不只如此。亞濟安對塔裏艾洛系在腰間的鐵環有印象。也可以說是印象深刻。那是管理員的教育鞭。
「你殺了他?」
「是呀,這麼做最快。」
不只是纏裹着鑰匙串的布,塔裏艾洛的衣服上也到處染了紅斑。他開了第十二號小房間的門,兇惡的臉上同時浮現危險的笑容。
「還有另一間監視房,要順便收拾掉也可以。反正花不了多少工夫,而且我原本就那麼打
算。」
「不。」
亞濟安從小房間走到通道上,微微歪着頭。
「我希望能帶另一個人出去。」
「阿爾卡地亞」。
「小心謹慎一點。既然都到了這一步,就不允許失敗。將這當成最後的機會,我們的願望必定能夠實現。」
「那人在禁閉室。我想帶他走。不,如果無法帶他走,我就算到外面也沒有意義。」
體格壯碩的長下顎管理員坐在椅子上,用相當悠哉的動作準備轉過頭來。
除了四號房與八號房的人以外,其他人都不知道這個計劃。但只要把所有人從房內放出來,加以煽動,到時不肯參加這個行動的人,想必只有少數。每個人都想離開這裏。儘管大半的人都已放棄,甚至忘了還有所謂的外面存在,但現在只要告訴他們「可以離開了,出口就在前方不遠處」,他們應該也不得不意識到這件事。收容所。這根本就是個胡鬧的名字。亞濟安所知道的收容所,根本不是這樣的地方。爲什麼這裏偏偏是收容所?爲什麼自己非得一直被關在這個連陽光都照不到、令人窒息的設施裏呢?
亞濟安用那串鑰匙打開八號房的鐵門,也開了夏子及約翰‧史坦巴克的第十二間小房間。夏子飛快地跳下牀鋪。準備撲上來抱住亞濟安。他閃開的同時將鑰匙串遞了過去。夏子雖然一臉不滿,卻沒有一聲抱怨。八號房的各個小房間,都被夏子與約翰‧史坦巴克一一打開。克菈菈走出最裏面的第一間小房間,蓓蒂也離開第二間房。克菈菈與蓓蒂仍站在原地說着什麼。亞濟安點點頭,卻連自己也不曉得爲什麼要點頭。
「還需要其他的嗎?」
克菈菈從夏子手中接過鑰匙串,吩咐白妙、繆奇與柯林分頭去打開七號、六號及五號房。並將鑰匙串拆開來分配。
「——話雖如此,接下來纔是重頭戲吧。」
「暴風」拉吉有時可以一連好幾天不喫不喝也不動,有時會跟塔裏艾洛爆發激烈衝突,是個看心情做事的傢伙。
格子狀鐵門的另一側,是間能讓兩個,頂多三個人睡覺的小房間,裏面放了一組桌椅。
我知道她們的事。
原本抓着鐵窗的右手,如今卻握着另一種東西。
我不是獨自一人。
米希莉亞當初倒臥在第九區郊外的路旁。當時是凌晨,亞濟安在米開朗基羅喝完酒,準備回家。他一眼就看出那不是屍體,因爲肩膀微微地上下起伏。但若是繼續放置不管,想必再過不久就真的不會動了。在艾爾甸,有人倒臥路邊並不罕見。亞濟安原本想走過去,卻不知爲何停下腳步。當時同行的塔裏艾洛昨舌,卻比亞濟安早一步走近米希莉亞,揪起她的頸部,直接提了起來。FIIIIll通垃圾是怎麼回事,怎麼輕得跟個白癡一樣?」
「——鵪流古式戰鬥術『摩打喝』!」
「我可沒把你當成我的手下喔。」
「這邊就拜託你了。」
跟一個人差得可遠了。
心裏的內容物不斷地溢出,原本以爲裏面都是一些虛僞充數的垃圾、廢液,或是仿造品的殘骸,但我的內心卻在不知不覺中,充滿了這麼多東西。
「——我有個條件。」
我們要出去。
「其他的我自己去拿。你搶到的那些鑰匙就當備用的,你留着就好。」
「啊?」
克菈菈當時是被數個……不對,更多,恐怕有二十、將近三十個男人追殺。碰巧撞上現場的討債人發揮他引以爲傲的雞婆天性,害亞濟安等人也得一起幫忙,這才救了克菈菈,這或許真的是多管閒事。因爲追殺她的人,是拉夫雷西亞的貴族兼貿易商夏斯楚‧德‧迪普雷的手下。爲什麼德‧迪普雷想抓克菈菈呢?因爲她是夏斯楚的女兒。雖然不曉得動機,但克菈菈想逃離父親,爲了成功逃脫,她看準了討債人的親切並加以利用,才得以順利擺脫追兵。縱使誰想這麼指責克菈菈,她本人也一定會坦蕩蕩、悠然自得地笑着主張,當時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而已。
「突擊、突進、突破是嗎?」
亞濟安環視着女人們。
「外面。」
「莫名其妙。我不是說過了?我的計劃是將普通房的人全都帶走!即使是烏合之衆也好,人數就是力量!或許中途會有人脫隊,應該說是肯定會有,不過也只能當成是他們運氣不好而放棄。我可沒有閒工夫去照顧那些連靠自己開拓道路都沒辦法的垃圾。」
踏進十字路口的瞬間,彷佛有一片黑霧矇蔽了腦子裏的一角。十字走廊連接普通房、集會堂、醫務室、禁閉室,以及保護室所在的區域,‧也與管理員宿舍相連。亞濟安看向管理員宿舍。沒有半個人影。管理員們沒有呼喚援軍嗎?就算他們真的沒有去求援的餘裕好了,但怎麼可能沒有人發現這陣騷動呢?
外面!
「嘎哈哈……!」
「監視房收拾完後,順便去替女人們開鎖。」
「別笑死人了。」
往外面……!
亞濟安轉身背對監視房。
塔裏艾洛原本就扭曲的臉歪得更加厲害。他似乎打算吐口唾沫,不過還是作罷了。
「我知道。」
雷吉。雖然自稱是那個雷吉的妹妹,卻沒有血緣關係。這對雷吉兄妹是受某人之託來刺殺亞濟安的。他們並沒有偷襲。而是等在亞濟安必經之路上,先報上名號後才發動攻擊。兩人默契極佳,使用的招數充滿意外性,既鋒銳、又凌厲,也會仔細地互補死角。他們似乎打從心底樂於戰鬥,連亞濟安也打得很開心,簡直像是三個人一起玩耍似的。有好一段時間,他們認真地投入了這場遊戲,幾乎忘了要殺掉對方。究竟是誰委託他們倆來殺自己?亞濟安已經沒有興趣了。那兩人也是一樣。
「那部分就交給蓓蒂小姐你這種性格扭曲的人來注意就好。接下來將是突擊、突進、突破之戰,最重要的就是氣勢!」
「我來動手。」
只讓手下弄髒手?」
亞濟安對蓓蒂等人說,接着轉身離開八號房。從打開的七號房、六號房、五號房來到走廊上的女人們,大多睡得迷迷糊糊,或是還沒搞清楚狀況。以爲事情已經大功告成而喧鬧或興奮地到處跑來跑去的人並不算多。假如她們現在還只是正在悶燒的柴薪,就需要人搧風點火,才能讓火勢旺起來。自己真的辦得到嗎?或許應該交給克菈菈或蓓蒂來做比較好。雖然也不是沒這麼想過,但女人們一見到亞濟安,就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身旁全是女人,男人只有亞濟安。每個人都一定會感到奇特。但這氣氛真是詭異。男人們的聲音愈是大聲,女人們卻愈發顯得乖巧,接下來必須一鼓作氣地將他們帶到開設賭場的地方去,這樣真的好嗎?不,並不好。
「不是普通房。」
爲了強調自己並不知情,我閉上雙眼。
被誰發現?
不能讓人發現自己有所動搖。
「我知道。」
我要出去。
祝花個性相當內向,總是在聞袖子的味道。她跟雷切一樣是凰州難民,兩人是青梅竹馬。漂流到艾爾甸後,雷切爲了養活祝花,幹起攔路打劫的勾當,因爲藝高人膽大,他被吸收進蛾次郎組這個公會。不過好色的組長蓋馬爾吉竟看上了年紀相當於自己孫女的祝花,要求雷切交出青梅竹馬。雷切拒絕,並砍傷蓋馬爾吉逃走。當時這兩人被四十幾個人追殺,出手救了他們的,是雷切曾因工作有過一面之緣的討債人。
亞濟安站在監視房門前。
我知道。
「什麼條件?說說看。」
必須矇騙。
「真是可靠。」
塔裏艾洛低下頭嘆了口氣,嘲弄般地哼了一聲,「你喜歡那傢伙喔?真不像你。」他用含糊的聲音喃喃地說。「你真的那麼重視那傢伙嗎?」
「別搞砸了。」
「你是我的同伴,至少目前是。」
「我就讓你見識一下……!」
右手抓住了鐵窗。
「不是同伴嗎?」
「喔?」
容貌總令人聯想起水棲生物的白妙,發出一種只能說像「喵哈哈——」的奇特笑聲跑出八號房。
是鑰匙串。
塔裏艾洛的藍色右眼圓睜,黑色左眼瞇起。
我也不是空虛的人偶。
柯林這女人有個怪癖,只要放着不管,就會不斷用頭去撞牆、或是將自己的手指咬得血肉模糊。她動不動就會說自己是個瘟神,因此招致同伴的側目,也時常被庫拉尼責罵。同伴之間,也傳着她或許只是非常想被庫拉尼責備而已。
我聽到了粗獷的吼聲,那與其說是歡呼,倒更像是怒吼。
棍棒被突然一扯,那名管理員以難看的姿勢摔倒在鐵欄上。塔裏艾洛奪過棍棒往後一拋,旋即用食指及中指戳進那名管理員的雙眼。其他管理員打算用棍棒刺向塔裏艾洛,但已經太遲了。塔裏艾洛早已退到棍棒碰不到的位置。此時多爾蓋用右手穩穩地接住了拋去的棍棒。多爾蓋的外表看起來就像個老人,因爲他本人從未說明,年齡基本上仍算不詳;他也從未提過是怎麼失去左手手指的。他喜歡喂鳥,卻又嗜喫烤鳥肉,只有在喝酒時纔會顯得格外開朗。
「那你當我是什麼?」
「鑰匙。」
「少說這種蠢話了。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你這垃圾。要動手還不快去!」
這是我從那個已經沒有呼吸的管理員手中奪來的嗎?
「太過緊張反而會看不見腳邊喔。」
我確實這麼說了。
頂着一頭睡亂的黑色短髮走出小房間的人是凱伊。她鼻翼鼓漲,用右拳敲了左掌好幾次。
被自己。
「什麼?」
「這可是我最擅長的領域。敢來妨礙我們的,不管是什麼傢伙,我會通通粉碎掉!」
「你又不是那種喜歡錶現給人家看的人。這是要跟我較勁嗎?還是說,身爲老大,你不希望
身材嬌小,光溜溜額頭上刺着漩渦狀圖騰的繆奇,似乎很熱愛金屬的味道,她將鑰匙塞進自己嘴中。
前方。就在前方。沒錯。就是這樣。「拜託。助我一臂之力。對我、對我們而言,你是必要的。」被塔裏艾洛這麼拜託,並獲悉計劃詳情後,我無法立刻答覆。思考、思考再思考。思考良久。在我回答前,真虧塔裏艾洛能靜靜地等待。
對方仍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
必須隱瞞。
多爾蓋迅速地蹲低身子貼到鐵門上,間不容緩地將棍棒從鐵欄的縫隙中刺出,接連命中管理員們的喉頭跟下體,動作在轉瞬之間一氣呵成。眼珠子被塔裏艾洛挖掉的管理員在地上痛苦掙扎,其餘三個管理員有的被多爾蓋的棍術打破了蛋蛋,有的被擊中氣管痛苦昏厥。緊接着亞魯巴特將手伸入鐵門中,從倒地的管理員腰間搜出鑰匙,並用難以置信的角度扭曲手指與手腕,將鑰匙插入內側的鑰匙孔。鐵門開了。‧‧
他完全沒有打算用鑰匙。
我明明不知道,卻呼喊了「那個名字」。
蓓蒂聳聳肩。你非常聰明,但你似乎也知道自己現階段能達到的程度有極限,因此即使你看起來無所不知,卻也非常明白有些東西自己無法看穿。我總覺得我是透過你及某位討債人,才學到許多關於自己以及別人的事。我身邊沒有那種存在,因此無法肯定這種感覺究竟是對是錯,但對我而言,你就像姊姊,討債人就像是哥哥。你們同時還是我對等的同伴,也是朋友。有時某些事連我自己都不太清楚,但我卻說得、表現得像是瞭解一般,你們總是體諒並接受。坦白說,我也曾在某個瞬間將你當成異性看待。當時我自己也不能理解,恐怕正是因爲此刻,我才明白,至少我有一部分被你吸引了。當初你在我面前示弱時,我也想過應該更靠近你一點。但最後我還是沒有那麼做。是因爲我認爲你不希望如此嗎?還是因爲我害怕跨越這條線?無論如何、當你不在面前時,我從未想過你。我並沒有愛上你。你一定也察覺了這點,纔會跟我保持適當距離,只做我的夥伴、我的朋友。你很有可能跟討債人一樣瞭解我,雖然我卻仍會保密、仍有許多事隱瞞着你,但那或許是因爲我依賴着你。你總是很寵我,或許就像維多莉亞之於夏子那樣,你對我而言也是如同姊姊一般的存在。
他的額頭上開了一個黑色大洞,流出血來。
「走吧,到外面去。我們要獲得自由。」
亞濟安離開四號房,朝着八號房附近的另一間監視房前進。這還是他第一次單獨走在無人的走廊上,但亞濟安沒有絲毫猶豫。在禁閉室時不用說,剛移到普通房時,他總覺得身體不屬於自己,15.ZIln"覺就像是在操縱一臺極爲脆弱又鈍重的交通工具;但現在不同了。他沒有必要思考。只要隨心所欲就行了。
「走吧。」
監視房位於走廊盡頭的左手邊,所以亞濟安沿着左邊牆壁筆直向前走。不對,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正在行走。總之,他來到監視房門口了。回想起來,是身體自動選擇了最佳的路徑及方式。一路上沒有任何障礙,也不用躲起來。
塔裏艾洛等人已經準備朝醫務室前進。當亞濟安正在思考是否該提醒他們而晚了一步跟上時,雷吉與李.布拉克已經用教育鞭打倒佈署在鐵門前的管理員。扣除通往外頭的門後,這已經是最後一道門了。突破的瞬間,所有人一同發出歡呼。亞濟安也幾乎叫出聲來。心臟猛烈地跳動,已經無暇去思考其他事了。
塔裏艾洛瞄了亞濟安一眼,舔舔嘴角。他打算怎麼做?其實也沒什麼。塔裏艾洛筆直衝向十字路口的鐵門。與其說是害怕,或許只是嚇到了吧,裏面的管理員先是瞬間往後一跳,才上前應戰。管理員們不斷地將棍棒朝鐵欄的縫隙戳刺。這毫無疑問地是打算攻擊塔裏艾洛。其中一根棍棒被塔裏艾洛盯上,他輕輕鬆鬆便抓住了棍棒的前端。
渾身瘦骨嶙峋的「骨女」洛羅會使用獨特的占卜術,也會一點魔術‧。忘了是何時,她還曾經跟託託比賽過占卜。那時候大家正好一起喫午餐。規則亞濟安並不清楚,但勝負是由大家多數判決裁定。當時由洛羅獲勝,而託託則相當沮喪。
我睜開眼睛,只見管理員也雙眼圓睜。
什麼也沒有。沒有奇怪的事發生。什麼也沒看到。但是,自己手中確實握着鑰匙串。
凱伊。我第一次見到你是在地下區。一開始只是偶然,我們正好盯上同一只異界生物,人多勢衆的我們先解決了獵物。這種情況發生了好幾次,使你氣上心頭。塔裏艾洛覺得很有意思,還刻意加以挑釁。你跟着我們到地下區外要求決鬥,利契耶魯接受了。你被利契耶魯痛扁一頓。塔裏艾洛原本想脫掉你的褲子,但被我阻止了。利契耶魯冷靜地指出你的天分不錯,只是各方面都太過於單純o:]1迫使你怒火中燒。利契耶魯告訴你n"ebula的所在處,歡迎你隨時來挑戰善田時我心想,利契耶魯搞不好相當欣賞凱伊。第一次來到奧托米婆婆店內跟大家一起喫飯時,你故意移動到靠角落的位子,眼神閃爍,似乎相當不安,又彷佛在害怕什麼似的。那並不像是在喫東西,只是把食物倒入胃裏。「那是怎麼回事?」奧托米婆婆苦笑。但我卻莫名能理解你爲什麼會這樣。至少,我覺得我知道。我走到你身邊告訴你:這裏沒有問題。沒幾個不怕死的傢伙敢在奧托米婆婆店裏胡作非爲。你跟我有點像,但又完全不同。你總是坦率又正直。當時你一臉詫異地抬起頭來,似乎發自內心感到訝異。「咦?是這樣嗎?」你說。
亞濟安跑了起來,帶着女人們衝過七號房、六號房、五號房前,在盡頭處向右轉,男人們聚在普通房的出入口前。大家似乎已經突破鐵門了。男人們陸陸續續被吸進十字走廊。亞濟安加快腳步,穿過男人羣、踏過粗脖子管理員的屍體,一口氣追上領頭的塔裏艾洛。十字走廊這個名稱的出來——走廊的十字路口——近在眼前。十字路口的四方圍有格子狀鐵門,裏頭隨時都有四個管理員看守。而且,這四名管理員與其他管理員的裝備不同,腰間掛的不是教育鞭,而是伸縮自如的金屬棍棒,同時還身穿厚重的胸甲。如果有什麼萬一,只要躲在堅牢的鐵門後,從裏頭伸長金屬棍來攻擊外面的人或加以牽制,等待援軍從管理員宿舍趕來即可。若是在這裏浪費太多時間,就會有大批全副武裝的管理員趕來,到時肯定三兩下就被壓制住。因此,亞濟安原本認爲這個十字路口會是難關,然而塔裏艾洛的想法不同。他根本沒將這些只想死守的膽小鬼放在眼裏。
「跟着我走!」
塔裏艾洛從鑰匙串內抽出一支,拋了過去。應該是監視房的鑰匙。
但「那」代表了什麼意義,我並不知道。
有反應。到剛纔爲止還是一片猜疑、不安、狀況外、發着呆的女人們的臉,同時明亮了起來。
「是呀。」
「隨便你吧。反正我也沒辦法拒絕你的要求。」
「謝謝。」
亞濟安想也不想地道謝。塔裏艾洛「嘿」地笑了一聲。「我宰了你喔。」他略微有氣無力地吐出這句話並搖了搖頭。感覺有點奇怪。雖然有點在意,但是這一切已經不重要了。真的不重要了。
通過醫務室前,在盡頭左轉,直走到底有一道大門。就在前面。亞濟安衝向禁閉室的通道。前方右側有四道門並排,從這裏數過去的第三道門前,站着蒙面人。不只一個。有兩人。或許正好到了交班的時間。
「你、你們——」
其中一名蒙面人從腰間抽出教育鞭,企圖擋在亞濟安面前,但另一名高個子蒙面人卻只是站在原地。是呆住了嗎?並不是。
高個子蒙面人,拿出的不是系在腰間的教育鞭,而是一串鑰匙。
亞濟安甚至連懷疑的時間也沒有。
高個子蒙面人已經打開了第三道門的鎖,推開了門。
「你、你、你你你、你這是在做什麼!」
「看就知道了吧?」
「不,這個、老子也不是不知道!我懂呀!不就是老子看到的這樣嗎?就算老子是半魚半人也懂……誰是半魚啊白癡!不對啦!這不是咱們的那個、職務嗎?咱們也還有工作——」
「那麼,你是真心希望把那傢伙一直關在這個地方嗎?」
「那、那個,這個是……」
「再說,反正抵抗也沒有用。」
高個子蒙面人用下巴示意亞濟安背後。亞濟安沒有回頭。不用這麼做他也知道。利契耶魯、波達達格、彭德、託託、切利、毛、或許連雷切、寂星跟亨醉客,甚至是庫拉尼、羅肯、鋼格、及迪‧沛多羅都在身後。
亞濟安穿過高個子蒙面人開啓的門走進房間。
瑪利亞羅斯坐在牀鋪上,低頭看着地板。
「我來接你了。」
一隻彷佛褐色絨毛集合體般的「孤兒」,中心的血盆大口長滿牙齒,咬住了金髮中分的昂哥森右手。雖然他隨即抽出那隻手,但手臂已被輕鬆扯斷了。簡簡單單便失去右手的昂哥森跌坐在地,但馬上又被拉了起來。那人一頭綠髮,是亨醉客。
「我不知道。因爲我應該是第一次對某個人有這種感覺。」
「是的。」
昂哥森大聲嘶吼,想試着阻止那隻「孤兒」,卻沒能成功。絨毛大嘴的「孤兒」咬住昂哥森的左腳。他跌倒在地,另一隻宛如許多內臟交錯組成的「孤兒」撲了上去。寂星企圖一腳踢開對方,右腳卻噗滋一聲陷入內臟中。如果不是雷切及時將寂星拉了出來,還不曉得會怎麼樣。
「不,不是那樣。並不奇怪。或者應該說,完全沒有喜歡的對象才真的奇怪啦。喜歡一個人是無妨。不過,你跟我說這些,我也不曉得該怎麼回答。」
亞濟安無法回答。
我——知道答案。
「真難得,你居然會主動約我。你並沒有特別喜歡喝酒吧?」
我曾經看過這裏,看過這個地方。
「『跟往常一樣』叫我約格就好。我的名字其實已經縮簡許多了,但還是有點長。而且,其實我還有很多名字,每個名字都沒有什麼意義。我的名字以及我的模樣,都只是記號而已。喔,我說了太多無謂的話了。這是我的壞習慣。聽好了,亞濟安。不論發生任何事,你都不能回頭,請繼續前進。我、我們,都在等着你。」
「首先得恭喜各位。正確答案。這條路是正確的。遺憾的是,我沒辦法做些什麼,正如之前所言,我無能爲力。」
「奇怪?」
亞濟安制止了準備從腰間抽出教育鞭的塔裏艾洛,向前走一步。
「我並不想勉強隱瞞。」
「你不懂也無所謂。不好意思,我對你沒有興趣。」
「賽肯葛連麥瑟希,你——」
是網子。
啊,其實我也怕得不得了。我害怕會被你拒絕、被你討厭、被你遺忘、怕你的腦子裏面徹徹底底沒有我造這些都讓我恐懼得不得了。我希望有一天你能理解我、接受我,但這不過是我的願望、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憧憬罷了,我不希望讓你知道。
「你不在意嗎?管理員宿舍沒有半個人出來。」
「你說什麼?」
賽肯葛連麥瑟希鏡片後方的雙眼微笑着。
通路上立刻充滿哀嚎聲、啃碎聲、咀嚼聲,以及血腥味。
畢竟,一個曾站在眼前的男人,在轉瞬之間、無聲無息、不着痕跡地消失無蹤,會想否定這個事實倒也能理解。賽肯葛連麥瑟希說的那番話,借用塔裏艾洛的話來形容,的確像是莫名其妙的瘋言瘋語。或許也因爲如此,對於他突然地登場與退場,衆人的反應與其說是驚愕,更像中了低劣的騙術,在瞠目結舌的同時,也覺得有些不太舒服。
「是呀。」
出乎意料地,瑪利亞羅斯並沒有抗拒。他在亞濟安的牽引下站起身,然而身體卻像使不上力、又像是幾乎忘記如何移動似的,動作十分僵硬。亞濟安放開手腕,握住他的手掌,瑪利亞羅斯抬起頭,那鮮豔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橘色眼眸,此刻正鮮明地映出亞濟安的身影。
「在等着、我……?」
一陣像是什麼被擰碎般的喀喀聲傳來。回頭一看,塔裏艾洛把藍色右眼瞪得老大,咬牙切齒。
半途中,不曉得是不是因爲扭到腳,瑪利亞羅斯的速度突然慢了下來。亞濟安乾脆將瑪利亞羅斯拉過來一把抱起。瑪利亞羅斯驚訝地叫了一聲。或許也隱含了抗議之意吧,但無所謂。亞濟安莫名地感到焦急。我確實認得這股氣味以及這混濁的空氣。賽肯葛連麥瑟希,也就是約格說的沒錯,這條路是對的。我如此認爲。不,我可以斷言絕對沒錯。但是,得快點纔行。必須儘早通過這條路。雖然仍看不見,但一定有出口。一定有。必須想辦法跑到出口。否則——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塔裏艾洛拋下這句後向前跑去。亞濟安也立刻跟上。瑪利亞羅斯的雙腳還有些不靈活,但總算是跟了上來。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地跑了起來。當中一定也有還在猶豫的人,但選項也只有前進或是折返而已。二選一,並不算困難。況且,也只有一開始會需要些膽量跟豁出去的勇氣。原本大半的人就已經在極度興奮的情況下,方纔被潑了一盆冷水而稍稍降下的溫度,隨着一步步在通道上前進而逐漸升溫,轉眼就到達了沸點。接下來只要把身體交付給狂熱,向前奔馳就行了。
昂哥森一臉呆滯。嘴上嘟囔着:「爲什麼你……」
亞濟安正想大吼。但卻先傳來慘叫聲。不是來自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或是更多?那個、那些東西,從網子的另一側出現。有些飛躍出來,有些爬出來,也有些是滾出來的。那些東西、他們,正確地說究竟是什麼?又是如何誕生的?亞濟安並不清楚。但亞濟安認得他們。也能推測他們的真面目。
而現在,比起站在原地思考未來或那個消失的男子令人似懂非懂的話語,應該還有其他更該做的事情纔對。
跑在前頭的塔裏艾洛停下腳步,亞濟安也不由得停了下來。
「在意也沒有用吧?總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不過,我無論如何都要離開這裏,一定要。」
亞濟安點點頭。
亞濟安環視衆人。
黝黑、材質既非金屬也非石材、看似十分堅固、整面門上雕滿了不曉得是花紋還是文字的紋路。很顯然與收容所裏其他的門不同,一眼就能看出這是通往外面的門。
瑪利亞羅斯也回握住亞濟安的手。
「我也是這麼打算的。」
「我的事無所謂。其實,你現在也可以忘了我無妨。只是,一切端看你如何決定,這一點請千萬不要忘記。無論發生什麼事,亞濟安,你都得繼續前進。無論發生任何事。」
「等等,你這傢伙給我站住!」
亞濟安想抓住瑪利亞羅斯的右臂。雖然那麼打算,但自己的右手卻十分僵硬,難以動彈。
但是,你不能留在這裏。到外面去吧。像你這樣刻意不去正視眼前的事物,捂住耳朵、不期待任何事物或任何人,遠離人羣,甚至壓抑自己不去應對,不讓任何人有所期待,不讓任何人受到傷害,就這麼悄悄地、屏氣凝神、拖着腳步、不肯倚靠任何一面牆,即使走得顫顫巍巍,偶爾還會跌倒,卻又拒絕別人伸出的手,獨自一人,孤伶伶地走下去,這叫我怎麼能放下你不管?
「用不着你說。」
而另外一隻長了十根以上像尾巴的腳,而且雙臂的前端分別長了頭的「孤兒」,一口咬住亨醉客的頭。
「是這樣嗎?」
塔裏艾洛推開黝黑的大門。
他將鑰匙插入鑰匙孔,一口氣轉到發出咬合聲爲止。
「嗯。」
原本確實站在眼前的賽肯葛連麥瑟希消失了。他就連響應的時間也沒有。
男人用右手食指調整眼鏡的位置後,輕輕地鼓掌。
「——你這傢伙……有時還真是唐突呀。算了,這倒是無妨……你剛纔說什麼?喜歡?喔,那真是……太好了呀,不過這麼說好像也有點奇怪。」
「你這傢伙……」
亞濟安看見了。
開敞的黝黑大門另一頭,是一條很長、非常長、深不見底的通道。
「我讓他消失了。若出現兩個長相一模一樣的人,畢竟還是不太方便。反正普通房住滿了,總是得減少一些。即使多少有點改變,只要加以『解釋』,就『行得通』了。不過,調配份量真的不太容易拿捏。一個不小心『弄壞』可就無法挽回了。」
波達達格呢?彭德呢?託託呢?他們平安無事嗎?毛呢?切力呢?庫拉尼呢?羅肯呢?迪‧沛多羅呢?鋼格呢?其他男人呢?蓓蒂呢?克菈菈呢?凱伊呢?夏子呢?維多利亞呢?其他女人呢?不知道。一片黑暗,重點是「孤兒」數量實在太多。亞濟安想折返。可是,抱着瑪利亞羅斯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那應該將瑪利亞羅斯放下來嗎?正當他彷徨時,有隻像舌頭怪物的「孤兒」一蹦一跳地撲了過來。亞濟安好不容易閃開,卻立刻有另外一隻「孤兒」用那葫蘆狀的頭頂潑灑着黏性極強的液體,同時揮舞鐮刀狀的手腳步步逼近。塔裏艾洛用教育鞭打向對方頭部,但舌頭怪物也同時接近塔裏艾洛身後。亞濟安緊抱住瑪利亞羅斯的身體,賞了那隻舌頭怪物一記飛踢。塔裏艾洛昨舌。亞濟安用彷佛連喉頭、胸膛都要爆開的聲音大吼:「快跑……!前面有出口!所以繼續前進!絕對不要停下來!停下腳步就完了,快跑……!」‧
「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嗎?」
瑪利亞羅斯的嘴脣微微顫動。
巨大的聲響。
「你想怎麼做?」
「走吧,到外面去。」
瑪利亞羅斯的雙手緊緊抓住牀沿,全身僵硬。
我,沒錯,我曾經走過這條路。
「那就不用隱瞞。如果你希望這麼做,那就這麼做吧?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你是在拒絕我嗎?你不想出去嗎?你想留在這裏嗎?留在這種地方嗎?
「亞濟安。」
那個男人,就待在這連齷齪無比的悲哀國民也待不下去的、冰冷陰溼的黑暗中,等待逃亡者們來訪嗎?
「前面是類似深淵的地方,像我這樣的人是不該貿然闖進去的。已經沒有我能做的事了。我再重複一次,接下來,只能請你自己開拓道路、向前邁進。無論如何都要前進。我不會說再見的。」
其他人應該也一樣。
即便如此,亞濟安仍用顫抖的手握住瑪利亞羅斯纖細的手腕。
「那就廢話少說,快開門吧。」
一走出房間,兩名蒙面人被迫蹲下,雙手貼在牆壁上。雷切跟寂星將這兩人推進房間,用搶來的鑰匙上了鎖。其中一名蒙面人踹向鐵門,似乎在叫些什麼,但亞濟安沒聽見。再見了-tlh閉室。我絕不會再回來了。通往外面的門前擠滿了男男女女。亞濟安牽着瑪利亞羅斯的手穿過人羣。有人默默讓出路來;有人在亞濟安與瑪利亞羅斯經過面前時,用興趣盎然,抑或是訝異的眼神打量着他們;有人吹口哨;也有人發出怪叫。夏子皺起眉頭,睨着瑪利亞羅斯,結果被姊姊斥責。然而亞濟安一點也不在意。就算等在門口的塔裏艾洛刻意皺眉昨舌,亞濟安也視若無睹。無論如何,「放開瑪利亞羅斯的手」這個選項並不存在。亞濟安牽着瑪利亞羅斯的手,從上衣內袋取出了流悠路加複製的鑰匙。
亞濟安閉上眼深呼吸。再度轉向門。
「再見。」賽肯葛連麥瑟希揮手告別,他既沒有轉身,也沒有朝着這裏走來,卻像是準備離開這裏一樣。不知爲何,亞濟安有這種感覺。想必塔裏艾洛也是如此。
「這種感覺?具體而言是怎樣的感覺?」
「——我見過你那張臉。沒錯。你是、那是、什麼時候……在亞濟安這傢伙來之前。沒錯吧?你曾經在。你曾經住在四號房。你應該……在的。可是……爲什麼?我不知道。你何時不見的?怎麼做的?爲什麼你會穿着管理員的衣服?這是怎麼回事?現在究竟是什麼情況?」
所有人無一例外地屏住氣息。
「亨醉客————!」
賽肯葛連麥瑟希嘆了口氣,又像是要掩飾般地推了推眼鏡。
無所謂。如果你無論如何都不想碰到我,那也無妨。
在那個國家,這條長長的通道,就連「被捨棄的道路」這名字都快要被人們所遺忘。
正因如此,「孤兒」們毫不留情。對他們而言,其他生物全都是值得無條件羨慕與憎惡的敵人,也是該食之而後快的獵物。
「你覺得不要告訴任何人比較好嗎?」
通道並非一片漆黑。天花板上每隔一段固定的距離便開了個四角形的洞,光線從洞中透出。地板似乎是用黑色石頭雕琢而成,並不算十分光滑,有些凹凸不平;光線灑在上頭,反射出白色光芒。
左右的網子正被某種力量拉扯,逐漸收攏。
「我該怎麼做纔好?」
「感覺起來,還真是貨真價實的戀愛呢。戀愛嗎?戀愛呀。啊,我可不是在開你玩笑,真的不是——總之,也沒什麼不好啊?就算你現在不知道,但過一陣子或許就會知道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瘋話——」
「那得看你自己了。」
沒有必要思考。
「什麼事?」
「前進吧。」
「我有喜歡的人了。」
無論如何,至少可以知道他們是生物。他們有手臂、腳,或是類似的器官。有的是一隻、兩隻、四隻、七隻,還有數目更多的。也有些就像團肉塊。有的從像坨黏液、難以稱之爲身體的身體上,長出無數根猶如觸手般的東西。有的四處飛竄、有的發出尖銳噪音、有的正在咆哮、有的每次移動就像在彈跳般、有的是藉由分裂來移動。這些被關在那地底之國的最下層,貪婪地啃食彼此,有時交配,有時互相殘殺,最後還是隻能啃食彼此的「被捨棄的孩子」,絕對是生物沒錯,但他們與其他生物有所不同。其實他們本身都是各自不同的存在。在昏暗光線的照射之下,他們每一隻都色彩繽紛,而每種顏色恐怕都沒有正式名稱。毫無疑問,他們都是一些極其獨特的生物。沒有別的生物會像他們一樣醜陋、卑賤、不堪入目、受到詛咒、被世界隔離在外。其他生物只要一看到這些被捨棄的孩子們,應該馬上就能理解。或者該說,他們本身或許正是最瞭解這點的。
同時也是令人不悅的聲音。
「……你是什麼人?」
「其實我也不知道,畢竟每個人都不同。」
左右的牆壁,不,不能算是牆壁,那全是由不像金屬也非岩石的材質所制,是柵欄嗎?網目很細小,或許稱爲網子比較正確。被黑暗籠罩的網子彼端,究竟有些什麼?到底是什麼?
「那不是我喔,雖然長得跟我很像。」
兩者皆是。
聲音不能說近,也不算遠。
塔裏艾洛的情緒似乎十分高昂。亞濟安回過頭依序看着主事者們。克菈菈似乎有點緊張,神情僵硬。蓓蒂望着亞濟安與瑪利亞羅斯,不曉得在想些什麼,也或許什麼也沒想。雷切察覺到亞濟安的視線,點頭響應。庫拉尼微微揚起一邊的眉毛,表情就像是在問「怎麼啦?」。恐怕是因爲亞濟安很愛發問吧。亞濟安也有自覺。「有什麼不好?」真希望他能這麼說。「如果你希望這麼做,那就這麼做吧?至少,我當時也是這樣。」
「話語會湧現出來。各式各樣的話語,不由自主地閃過。那個人明明不在我面前,卻又覺得他就在我身邊,但他同時也非常遙遠,遠得我伸手也構不着。胸口會發疼。就像是有什麼緊緊壓在上頭一樣,彷佛心臟被什麼一把揪住那般。我不曉得該如何是好,總覺得在那人面前,自己會做出什麼奇怪的事似的。」
硬物相互摩擦的轟然巨響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