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二 爲了傳達這首歌,我們不停歌唱

The 1st song 賢者獻給愚者的輓歌

《薔薇的瑪利亞》 · 十文字青 · 3.3萬 字

我驅使着逐漸腐朽的身軀全心全意地前進。憑藉我唯一友人之力,選擇不會引人注意的深夜,靜靜地、一點點地、慎重地前進。

喀——

咳——

呼——

我的呼吸已不再是身體機能之一。就連心臟也不屬於我,那不過是能夠維持一定脈動的劣質品,高度自律可變型心臟在經歷數度試作與實驗後,不得不作出現階段無法實用的結論。

我的身體破舊不堪,我殘缺不全。

或許我早已神智不清,也不知道怎樣纔算清醒。我被悲嘆支配,天資聰穎如我,爲何非得揹負這樣的宿命不可?我憎恨生下我的雙親,嫉妒雖平凡卻健壯的世人。爲什麼是我?我內心浮現疑問,黑暗的激烈感情與疑問纏卷而成的漩渦,彷佛將我捲入其中。但我仍得戰鬥,必須謹守自己的理性,這是唯一能證明我是我的方式,也是讓我將唯一的朋友視爲朋友的手段。倘若連理性也失去,我就會失去一切吧。

最後,我終於在抵達背德之街後找到一處陰影,在深沉的黑暗中躺下。一度睡下後,想再起身是非常困難的。即便如此,我還是不得不讓身體休息,必須讓這瀕臨崩壞的身體多撐一段時間。喀——咳——呼——我發出異樣的呼吸聲,抬起不再屬於我的手,緩緩舉起的右手發出喀啦一聲垂落。我並不驚訝,也不悲傷,感覺只像是身處深不見底的洞穴。沒辦法,我舉起了左手。

朋友輕輕地撫摸左手。

彷佛害怕將之毀壞似地,輕輕撫摸。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活着。」

你會覺得我膚淺嗎?朋友呀——

即使如此,你仍會可憐我嗎?朋友呀——

2

——到最後,將我與他人隔離的還是我自己。

我思考着孤獨的意義。我有的是時間思考,時間實在太多,多到足以使人發狂。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發狂。我並不瘋狂,就連想要瘋狂也無法實現。但是,孤獨一人的我,對於「我」這個概念逐漸感到曖昧不清。我是誰?這裏是、哪裏?沙,放眼望去,無止盡地,無色的沙。吹拂的狂風。沙,無味的沙。我偶而會咀嚼着沙,喀沙喀沙地咀嚼着。這是爲了感覺自己的存在,只有這樣,才能確認我的確是我。我思考着孤獨的意義。我被抓住,淪爲階下因。偶爾會有醜陋的生物走過面前,也有些從遠處觀察着我。但是,僅此而已。我還是一個人。自始至終都是一個人。這裏是、哪裏……?

「這裏是『獄中獄』喔。」

沒錯,獄中獄。我就在那裏,無論過了多久都是,我是俘虜。

是誰?抓住我的、是什麼人?

「你忘了嗎?是人類呀。」

啊啊,沒錯,你們是這麼自稱的。但是,你們卻用別的名字稱呼我們。

「我就是爲了嘗試而來的。我要殺了你,得到你,將你佔爲己有。」

「你這模樣真不錯哩,立於大量死亡之人呀。」

我不要!

「——唔……!」棉被、牀單彷佛是有自我意識般襲來,捲了上來。纏住劍、手肘、手腕,像要抓住他似的。他沒有將其揮扯下來,蠻不在乎地拖着,猛然衝向女人。女人再次吹了一口氣,加重看不見的力量企圖壓制,卻仍無法阻止他。「哈啊啊啊啊啊啊……!」她從正面阻擋,想將他推回去,卻被他彈開,繼續前進。衝向前,他伸出手,伸出左手,抓住了女人的腳踝。接着想也不想地使勁往下扯。「——啊、嗚……!」拉到地板上,舉起被棉被與牀單纏住的大劍,他正準備敲下去。

聲音中斷了。我仍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那是誰的聲音。我只是期待能夠再次聽見那個聲音,我想聽到聲音,什麼都好,是誰的聲音都無所謂。跟我說話吧,讓我聽聽聲音吧,給我溫暖吧。好冷,非常冷,我渾身顫抖着。明明連動都不能動了,明明早已放棄了。我尋求着,聲音、某人、某物、除了我以外的事物。

女人沒有回答,嘴脣彎成微笑的弧度。莫名其妙的女人。他將纏在大劍上的棉被與牀單取下,蓋在女人身上。

「要試試看嗎?」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會像這樣欣賞着你。因爲,這不是很愉快嗎?可以打發時間。畢竟我們被賦予的時間相當長呀,太過漫長了。」

「如果我說不要呢?」

「呼。」

「你這個男人,明明用那種態度把全世界的人騙得團團轉,但想說些無關緊要的謊言時,卻又笨拙得無可救藥。」

的確,吾師找出了潛藏在我體內的可能性之一。

女人用右手摀住喉嚨,浮了起來,在牀鋪上方。女人的長髮飄曳着。女人看着他,俯視着他。窗戶敞開着,月光從窗外灑入,微風拂來,輕輕吹動了窗簾。

直到現在,我仍念念不忘師父委託工匠製作的輪椅坐起來的感覺。舒適卻不會過於鬆軟的靠墊、把手與座椅。得知我的左眼染病,無法以醫術式治療時,師父親手將我長有惡性腫瘤的眼珠摘出,之後還爲我做了眼罩。當時年紀尚小的我,率直地對眼罩上可愛的刺繡愛不釋手。師父大人,師父大人,那時我是這麼稱呼師父的。師父用老朽的身體將我抬到牀上睡覺。我打從心裏希望自己能夠實現師父的願望,但那終究還是無法實現的夢想罷了。、

「是呀。」女人從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笑聲。「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你——作夢了吧?惡夢。是怎樣的夢呢?我真想知道,說着夢話的你真是太棒了。」

「……嗯。」她小聲回答後,便獨自一人出發了。對於在黑暗大陸的萬多倫山中長大、以森林與動物爲友的那女孩而言,人類爲了人類建造的街道,仍不過是永遠無法適應的人工荒野嗎?她有時會瘋狂地渴求山林,迫不及待地逃出城市。過了一陣子,又會突然回到這裏。這幾年來,這樣的事已經重複了好幾次,這次也是一樣吧。雖然這麼想,但還是很在意昨晚那件事。總覺得那時蘿姆‧法的模樣不太對勁,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

「做什麼……」

「我聽說囉,雖然還稍微懷疑是自己聽錯了。你這木頭人,昨晚跟女人同寢了吧?」

「有什麼好笑的?」

他喃喃說道,坐起身來。女人輕聲地笑了出來。

他低下頭俯視被自己撲倒在地的女人,望向別過頭去的黑暗大陸女孩,再看向自己的身體。他總是隻穿着內褲睡覺,理所當然地,現在也是那副模樣,跟光着身子沒兩樣。而女人則是徹底地一絲不掛。

我接下來也會一直、永遠孤獨下去。

最後一句話,不曉得是對着他說,抑或是對着女人說的呢?黑暗大陸的女孩啪噠地關上了門。逐漸遠離的腳步聲有些凌亂。真不像她,他暗想。她平常走路時總是像野獸一般無聲無息、靜靜地走着。爲什麼呢?是因爲我嗎?

「那還真是抱歉。不過,我沒有理由要被你殺掉,也沒有殺你的理由。」

我受夠了。

「你想怎麼樣?」

裘克伸手拿起酒杯,讓酒流入喉嚨深處。接着,在他身旁挺直站立、動也不動的克羅蒂亞迅速地從冰桶中取出酒瓶,將深紫紅色的液體注入酒杯。擁有似金似銀的髮色與眼珠的克羅蒂亞,總是目不轉睛地注意着裘克的舉手投足。她的奉獻精神早已不只是令人佩服,而是令人傻眼了。但裘克卻連看也沒看克羅蒂亞一眼,再次將酒一口飲盡。

你會嘲笑我是弱者嗎?朋友呀——

「你如果不殺了我,我就會殺了你。這樣你還能說沒有理由嗎?」

「你是認真的吧?」

在他說出「路上小心」前,她已經走出寢室了。動作沉着,但不知爲何,腳步看來又像是急着逃跑似的。「蘿姆‧法!」他叫了她的名字,可以感覺到她在走廊上停下腳步。他停頓了一會兒,在腦子裏搜尋着適當的詞彙。

「——真糟糕。」

「嗯。」

「請隨意。」

女人閉上眼,眼角泛淚,彷佛已經接受了死亡。我應該賜予這女人死亡嗎?我是這麼打算的嗎?我不知道。在茫然的狀態下,我將視線移向被某人打開的門的方向。

「晚安。」

他在握住大劍劍柄的手注入力量。女人噘起脣,吐氣。棉被、牀單、枕頭全被捲起,飛了過來。他舉起劍正打算將其擊落時,女人雙眼發出詭異的光芒,纖細的手柔軟地、銳利地揮舞。彷佛像是呼應她的動作一般,不,事實上就是如此。

「當然好笑,因爲你正在煩惱呀。」

「蘿姆‧法說了,晚上要安靜一點,我也還沒睡飽,如果你要繼續妨礙我睡覺,我只能讓你無法再妨礙了。」

聲音咯咯地笑了,只在我的腦中迴盪着。

「——就算心情沒那麼好,想回來時就回來吧。」

「我走了。」

「不,沒什麼。」

「沒錯。」

「這個嘛,硬要說的話,就是標本。」

「你覺得自己殺得了我嗎?」

過了許久才聽到答覆。

他在寢室的牀上轉過身來回應:「嗯,是嗎?」「再見。」她背起背袋走了出去。走出寢室前,只有一次,她停下腳步轉身,靜靜地,異常平靜的翡翠綠眼眸中映照出他的身影。

「嗯。」黑暗大陸的女孩用力點點頭。「是該道歉,我希望晚上能安靜,雖然我不知道你們在做什麼。」

「你覺得我會被你打敗嗎?」

「我不知道。」女人似乎沒有打算起身。毫不吝惜地展現裸體,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我對你的事一點也不清楚,你究竟是什麼人?潛伏在你眼眸深處的究竟是什麼?我想知道答案。」

「知道了又能怎樣?」

「如果你想光溜溜地被我打敗,我是不會介意的。」

吐氣。女人微微噘起脣,吹了口氣。不是在那之後,而是在那之前,他倏地跳開。頭頂上方發出某種碎裂聲,是天花板嗎?他轉身從牀鋪上滾下,拿起倚在牆邊的大劍。

「哼,是蘿姆‧法的事嗎?」

「不是那樣,是我在睡覺時被偷襲了。」

「你——」

「我也是會有煩惱的,你以爲我是誰呀?」

「抱歉,我並不打算成爲別人的東西。」

「什麼事?」

「……我聽到,聲音。很大的,聲音。」

我。我、我、我,吶喊着。

「出去,莉璐可。」

「真……是、無趣的、男……人。」

「嗯,心情好的話我就會回來。」

只要我還是我,就會是一個人。

「吵醒你了嗎?抱歉。」

「不用了。我不需要你說明。」

「我知道,是那個魔女吧?」

翌日早晨,「我又要出去旅行囉。」黑暗大陸的女孩這麼說。不,當她說出口時,早已將行李打包好,隨時都能出發了。

我纔不管。比起這個,你是——我是、誰……?

3

許多魔術士都會設法抗老化,這幾乎已經成了魔術士的癖好,但師父絕不違逆老化。歷經長年歲月,師父的肉體雖已老朽,但精神力仍十分旺盛。精神超越肉體,這是師父的哲學,也是信念。而對於天生有數個臟器與筋骨異常的我而言,則是心願。

「真糟糕。」

男子名叫強‧傑克‧頓‧裘克,女子名叫克羅蒂亞。

「真是低級的興趣,把衣服穿上。」

「的確,你是做得到。」女人緩緩坐起上半身,用挑釁的眼神睨着他。「明明可以面不改色的殺了我——你這個大騙子。」

「喔喔。」

那時,若是房間的門沒有打開,他或許就會殺了她。

4

「嗯,是嗎?」正要在牀上坐起來的他,被對方搶先說出口而無法繼續動作。「……嗯,既然是你,我想沒什麼好擔心的,自己小心點呀。」

他的眼睛早已習慣黑暗,看得見那傢伙的身影,是女人——一絲不掛、全身赤裸,是他認識的女人。

「不用送我了。」

「的確,我不擅長說謊。」

師父給了我活下去的希望,教導我生存的方法。對我而言,白髮蒼蒼、滿臉皺紋的師父是比父母更崇高的存在。我敬愛他,爲了師父與自己,我把握時間努力學習,什麼都做。不能辜負師父對我「百年難得一見」的評價及期望。師父有個凌雲壯志——就算有一天肉體消滅,精神仍能繼續存在,永續追求魔術的精髓。雖然生來便擁有超乎常人的魔術天分,但身爲人類,生存的機能卻不完全,這樣的我究竟能到達何種境界呢?若是我能與師父共同踏上永恆之道,就能印證師父的信念了。到了那時,我倆就能因爲精神真正凌駕於肉體而一同演奏勝利之歌。

那裏有人,身材高眺,卻又窈窕纖細,是個年輕女孩。他在黑暗大陸偶然與她結識,因爲她無處可去,所以將她帶到艾爾甸來。之後,雖然她會獨自一人出外旅行,然後回來,但她似乎決定把這棟房子當成自己停留艾爾甸時的住處。

「……殺、了……我……」

——來人呀……!

「真愉快,立於大量死亡之人呀!能像這樣聽到別的聲音,你現在應該很開心吧?很久沒有這樣了吧?即使那不是朋友或戀人的聲音。我是不知道你有沒有朋友或戀人啦,但毫無疑問地,你被治癒了。你正從自身當中,從內心深處將某種事物拉出、取回。這是值得高興的事吧?不過,到此爲止,這麼一來就結束了。再見,我不會再做出跟你說話的愚蠢事了,不會再有第二次。所以,再見了。你就一個人永遠這樣待着吧,孤單一人喔。立於大量死亡之人呀,再見了——」

聽見聲音。不對,這與他期望已久的聲音不同。呼吸,瞬間睜開眼。他知道,這裏不是那個地方。那是、夢。沒錯,是夢。他朝着黑暗伸出手,抓住那傢伙,使勁抓住。「啊……嗚……!」那傢伙發出短促的呻吟聲。是頸部,纖細的,頸部。彷佛要將我的手掌吸住般的,皮膚。現在,在他一直以來使用的牀鋪上,他已經坐起身來,將那傢伙壓倒,壓制在牀鋪上。就這樣捏碎也無所謂,不過,那傢伙說話了,擠出輕輕掠過耳盼、斷斷續續的聲音。

他沒放鬆手的力量。女人舔舔嘴脣,將冰冷的手指覆上他的手臂、胸前,接着訕笑似的說:

「——如果要我說明,可能會花一點時間。」

由於她背對着走廊上的燈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不過,聲音聽起來不太對勁。看樣子她相當不高興。

「我不認爲你有權可以命令我。」

「我本來打算要殺了你,不然就是被你殺掉的。真是無趣的男人。」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

不要,我不要一個人,快回來呀,誰都好。難以忍受,我已經忍不下去了。這份孤獨無邊無際、永無止盡。我只有自己一人。我再度思考起孤獨的意義,而這樣的我被與他人分隔開來——近乎絕望地。

「是嗎?」

最近的午餐都在庭院裏享用。洋傘下的桌面上,胡亂擺滿由各式各樣的色彩與烹調方式組成的料理,其中有一半是坐在他對面的黑髮男子所做,另一半則是由隨侍在男子身邊的女子烹調。

「嗚……!」

你會安慰軟弱的我嗎?朋友呀——

若是師父沒有撿到我,我大概活不過五年吧,或許在生命結束之前便會被處理掉也說不定。所以,師父不但是師父,同時也是我的恩人。

「是嗎?」

與這兩人也是在夏末的黑暗大陸相遇的。

「魔女、嗎?」

「聽說蘿姆‧法問了克羅蒂亞:『男性與女性裸身在寢室裏激烈扭打,可以認爲他們之間有特殊關係嗎?』這樣。」

「你怎麼回答?」

他將視線轉向她,克羅蒂亞在一瞬間看了他一眼,「是的。」用毫無感情的聲音響應:「我回答她,以常理而言,這樣判斷並無不妥。」

「是嗎?」他嘆了口氣,扭動頸部使骨頭喀啦作響。「——也就是說,那傢伙誤會了嗎?」

「所以我才說你是白癡。」

「這是什麼意思?」

「愚蠢的傢伙。就算她比實際年齡還不諳男女之事,也不會笨到認爲你與那魔女兩情相悅,這種事那女孩也明白的。但就算她明白,你還是應該親口否認纔對。」

「我不懂。」

「你果然是木頭人。」裘克輕撫下顎整齊的山羊鬍,微微側頭露出嘲弄的笑容。「你欠缺身爲人類不可缺少的事物。依我看來,你若不是不完整就是有缺陷,總而言之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沒有回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以前的他總認爲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光是這樣,就能找到自己的定位。若是感到飢渴,只要拚命尋找敵人即可。斬人之劍握在手中的觸感、徹底擊碎的力量,向他保證了他是自己。他靠這點支撐着,緊咬不放、尋求依賴。但他卻連這一點都沒察覺。

倘若我光是作爲我而獨自生存,是無法找到自我定位的。

立於大量死亡之人呀——那傢伙這麼喚我時,我尋找着,尋求他的身影。無論如何都想看到,想見到,我不是一個人。對我而言,那彷佛是唯一的希望。

對了。就連可悲醜陋的怪物,在我看來也可愛非常。偶爾、非常罕見地有怪物經過時,過來,我在心裏祈禱着。再過來一點,靠近一些,拜託,讓我聽聽聲音,那是近乎哀求的心情。但牠們絕不會接近。我咒罵牠們,膽小鬼!沒用的傢伙!臭蟲!爲什麼?爲什麼不靠近?是害怕嗎?害怕我嗎?媽的別開玩笑了!我要殺了你們!把你們大卸八塊!把你們磨成粉塵!混賬!

當然,這一切都是徒然。

無論我再怎麼亂來不象話、難以言喻的意志消沉、再怎麼深切後悔、痛改前非,都完完全全沒有意義。

我孤單一人。

在長得不象話的時光中,我孤單一人。

即使悲嘆、哭泣吶喊、厭煩、放棄,還是孤單一人。

雖然他捨棄了SS,但SS並沒對他置之不理。就是這麼回事。

我瞭解了。

不知道。

你敏銳地洞察我的心願與慾望,就算我不說,你也會爲我做任何事。

似乎不太高興。

這是以研究、開發被機術士與鍊金術士嚴厲禁止之物爲目的而組成的祕密結社。正式的名稱是「贖罪的緋山羊]

告訴我「你需要朋友」的人也是師父。當時我是如何回答的呢?我記得是「不需要。」只要有師父在就已足夠。我早已習慣用這樣的語氣與師父說話。雖然回想起來感覺非常不敬,但師父允許我那樣。

事情終於暴露,他成了鍊金術士聯合追捕的對象。爲了從追兵手中逃離,他隱姓埋名,改變容貌,換了好幾次工作。他討好愚蠢的魔術師學習魔術,獲得身爲魔術士的真名與假名;他又捨棄這個名字向劍術家學習,再次變成另一個人,即使如此仍無法逃離鍊金術士聯合的追捕。他被救了,被某個少說有二百年曆史的結社所救。

「也不是完全沒有。」

「笨蛋,本大爺說有趣的話,一定是有趣得不得了的話題呀。」「是這樣嗎?」

「你這個魔女……」「殺害大師才德的人就是你吧?」「除了你之外沒有別人了!」「不可原諒!」「爲什麼?」「爲什麼殺了他?」

「——據說出現了魔導兵獵人。」

當然,看見你的模樣時,我驚愕了。

「那當然,就是因爲不知道纔有趣呀。」

但是,朋友呀,看着你的雙眼,我立刻了解你有多麼聰穎、多麼慈愛。

那天正好與今晚相同——也是雨滴從昏暗的天空一滴滴灑落,將地面逐漸打溼,幾乎沒有半點風的夜晚。

「他……」她並沒針對任何人,只是喃喃說道。「知道太多了。」

因爲我是我而不完整。

「總之你安靜聽着。」

「你這傢伙真是——」裘克嘟起嘴仰天長嘆。「就沒有半點好奇心嗎?不爲了任何確切的慾望或目的行動,也不因任何事情動搖。但只要有人希望、請求的話,你就會像被風吹動似的隨之起舞,簡直像只風箏似的。你活着到底有什麼樂趣可言?」

「跟遲鈍的傢伙講話,連肩膀都會僵硬起來。」

「——那麼。」裘克沒有目送克羅蒂亞離開的背影,對鬍子破戒僧也看都不看一眼。「你睡了幾天?」

「話說回來……」

或許這動作也是模仿裘克的。

「唔……嗯……」

「……五、五天……左右吧。」

她相當鎮定,不爲所動,亦不會感到煩躁。腳步聲凌亂地停下,圍住她的男人們激烈的情緒仍沒擾亂她的思緒。她一點也不感到恐懼,感到恐懼的是那些男人。

「肚、肚子……唔唔……」

他試着模仿裘克挑眉,只有一邊。

「所以說叫你等一下,沒聽懂嗎?」

簡直就像是站在深不見底的洞穴邊緣往下俯瞰。

「……我、我看到……對岸了……」

「好的。」

「你呀……」裘克不可置信地大大挑眉,兩手一攤。「這是什麼冷淡的反應?沒有別的了嗎?感覺到什麼、思考些什麼、想到些什麼。什麼都好,不可能沒有吧?」

他這麼回應,輕撫下顎。

他在SS最後的暗號名是「廢帝」。名號聽來誇張,但他在SS的地位就是如此重要。他在那裏過了一段不短的歲月,並掌握了好幾個祕密。但是,如同捨棄故鄉、捨棄第一個老師、捨棄鍊金術士聯合、捨棄魔術與劍術老師一般,他也捨棄了SS。捨棄簡直可以說是他的習慣。

「你是餓死鬼呀?」

「知道太多……?」「到底是什麼事?」「但是,果然——」「是你吧!是你殺了他的吧……!」「竟然敢殺害我們的大師!」「我要報仇!」「當心點!對方可是魔女!」「繞到後面去。」「殺了她!」「殺了魔女……!」

「樂趣……?」

「……咕……唔唔……肚子……」

這時,從面對走廊、以木頭鋪設而成的緣廊,傳來奇特的呻吟聲。

「——找到了!」「那女人……!」「魔女!」

舉起右手,她將之拂去。

我看着哪裏?希望看見哪裏?想看哪裏?

但我的雙腳並沒有打顫,感覺彷佛隨時可以往下跳。

「唔嗯……」

鬍子又倒回地上,翻着白眼,搞不好已經昏過去了。

她沒有看向聲音來源,逐漸接近的腳步聲也沒使她動搖。

「再次賦予死者生命這種事,該說是人類愚蠢的極致嗎?」

裘克瞇起雙眼。

「在還沒聽到內容之前,就算你要我有興趣也不太容易。」

「不——」

他看向遙遠的某處。只能說是某處。

「表現得更有興趣一點,我可是特地說給你聽的。」

「……有、沒有……什麼、喫的……」

水珠啪地散落。她微微一笑,已經完全恢復了鎮定。

「那是核心嗎?」

「真是醜陋至極。」

「不論大小、各種類型,總之就是快樂,會讓你心情愉悅滿足的事物。該不會沒有吧?」

裘克無奈地聳聳肩,優雅地將叉子放回盤子上。

「魔導兵獵人……嗎?」

「嗯哼。」

「這段時間幾乎都沒有進食吧,真虧你沒有餓死。」

「哼,誰知道?」

「閉嘴,鬍子和尚。明知愚蠢卻又無法捨棄,不引以爲戒卻又重複犯錯之人,已經超越愚蠢而是無知了,認清自己的無恥吧,那不是人類該有的模樣。」

從那之後,你一直都在我身邊。

「順便拿些什麼過來吧。應該還有些白飯,再準備一些醃漬的小菜就行了,還有茶。」

傑德尼‧才德博士,公會《狂熱者協會》0;MONOMANIACS1;會長。是旁門左道的鍊金術士,也是魔術士,他被三十多名會員與數倍準會員尊稱爲「大師」是個年齡雖已過百,從外表看來卻是頂多三十五歲上下的怪人。深奧知識的一隅隱藏在端整秀麗的容貌與優雅的笑容背後,是個不輕易讓人看清底細的神祕男人。全身上下充滿祕密,用祕密的香味誘惑人心,用祕密的味道使人陶醉,那就是才德掌握人心的嫺熟手法。事實上,保養得宜的那雙巨大而美麗的手中,掌握了好些祕密,這點是不爭的事實。就某方面而言,或許那些祕密纔是怪人才德的真實身分。

「——這個嘛,魔導兵獵人……嗎?是誰爲了什麼做出那種事來呀?」

男人們的包圍陣式逐漸縮小。十人左右?或者更多,這都無所謂。她並未看向那些男人,即使男人各自拔劍、擺出架式,她還是自顧自地看着垂直落下的雨滴。對她而言,比起渾身充斥殺氣、打算朝自己衝來的男人們,雨水重要得多了,她這麼想。要讓他們一個不留地消失實在是太容易了,但她卻無法讓這場雨立即停下。雨,雨呀,站在無法隨心掌控的雨中,我彷佛失去了某些事物,同時也無法自拔地渴求某些事物。我的身體慢慢冷卻,但內部卻又逐漸炙熱起來。我想要,想要無法取得之物。瘋狂渴求,持續追尋,希望成爲空殼、渴望在悲傷的盡頭見識絕望、想要被絕望刻劃。或許,那能帶給我的——

無論如何,捨棄地位及職務、帶着祕密逃跑的他,在潛伏了十年之久後,又以傑德尼.才德的姿態出現。他以祕密做爲武器,逐漸打響名聲。現在,只要在這艾爾甸裏提起傑德尼‧才德,只要稍微機靈一點的人都會曉得。

但是,若是如此,我該怎麼做……?

5

但師父非常頑固。若是決定一件事,就對這件事的正當性有絕對的自信,若說不過他,是無法使他讓步的。師父一邊輕撫着我的頭,一邊反覆說着:「你需要朋友。」過了一陣子,師父給了我朋友。不,朋友呀,我不應該在你面前那麼說。師父將你從某處帶來,介紹給我認識。朋友呀,那時我真的很開心。但內心其實一直相當不安,一想到師父收了另一位新弟子,對我說:「來,你們當朋友吧。」我就渾身顫抖。

還是鬍子?是誰呢?

裘克不爽的咂嘴,用又子將喫剩的花椰菜插起丟過去。鬍子迅速作出反應,他轉身仰頭,瞪大雙眼衝向掉下來的花椰菜,用嘴接住後,迅速咀嚼「唔」的一聲吞下。

「嗯?」

我倏地轉頭看向緣廊,色澤深沉的雲正緩緩從西方蔓延過來。

「算了,既然不知道,那麼問你也沒用吧。」

「我可沒拜託你講。」

因此我不會阻止你,朋友呀——

裘克俯視對方,微微蹙眉。打從鬍子破戒僧多瓦寧古從M.T.D搬來稱作祭壇的蘇生式專用大型機器裝在房子的地下室後,已經過了好一陣子。從那之後,多瓦寧古窩在祭壇那兒進行某些工作的時間越來越長,有好幾次在幾天不喫不喝的徹夜工作之後,像今天一樣如幽魂般爬出地面。

我利用着你,朋友呀——

「我聽到一件有趣的事。」

6

事實上,我想象了許多事,爲此煩悶不已。

「喔喔。」

「蘇生式……嗎?」

或許總有一天,他連傑德尼‧才德這個名字也會捨棄,不過這已經無從知曉了。

看過去,一名身穿深藍灰色與黑色僧服的巨漢正從緣廊翻身走下庭院。原本就已經留了鬍子,但他的鬍子比平時更加濃密。雙眼浮腫、下方還有黑眼圈、雙頰微微凹陷,整張臉看來有些骯髒。這麼說來,似乎有好幾天沒看到他了。明明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正確的說,是跟裘克、克羅蒂亞與蘿姆‧法一樣,身穿僧服的巨漢也是擅自佔領一個房間待了下來的,不過幾天沒見到人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唔、唔唔……他界之淵的……」

「嗯……嗯嗯……反正,人類是……無法擺脫……自己的愚蠢的……」

雖然他不是故意的。

「想法……嗎?」

「喔?」

「……還、還不夠……只有這些的話……」

我不過是處於這個世界的一個小點。

大鬍子破戒僧搖搖晃晃地走向餐桌,卻在即將到達時力氣用盡,砰地向前倒下。裘克哼了一聲,拿起餐巾擦了擦嘴。不知何時,桌上的餐點幾乎已一掃而空。裘克雖然瘦,卻是個大胃王,而坐在他對面的人也不遑多讓。裘克輕輕舉起手,叫住打算端茶點過來而準備離開的克羅蒂亞。

她走在被雨敲打的夜路上。情緒略爲起伏,然後慢慢平息。她倏地停下腳步,仰頭呼地吐了氣。好幾滴雨立刻在她臉上凝聚,形成水珠。

從前,有一位名叫羅伯特‧甸.查爾斯、在摩德洛裏山間村落出生、被流浪鍊金術士誘拐而來到沙藍德的少年。之後,他與第一個老師——那位鍊金術士訣別,加入鍊金術士聯合,在短短的時間內升上第八階。第十階以上的鍊金術士們稱爲「高弟」,可參與鍊金術士聯合的核心。他只差一步便能當上「高弟」,卻受到誘惑而接觸禁忌。並毫不猶豫地觸犯了禁忌。

「什麼對岸呀?別開玩笑了,那只是幻覺罷了。」

我非常開心,認爲一定能跟你成爲朋友。實際上也是如此。

如果那個人與我不同,能以自己的雙腳行走,能夠盡情享用自己喜歡的食物怎麼辦?如果,他是那種看見師父爲了我努力繡上花紋的眼罩後,會恥笑我的人,那該怎麼辦?

「天底下哪有白癡會一口氣直搗核心的?」

SS,這是結社的名字。

「一大羣人圍住一個女人……」

是不可能出現的事物——原本是這麼預測的。

「真是不平靜呀。」

那是某個雨天夜裏發生的事。

她聽見男人的聲音,看見從包圍陣仗另一端朝自己走來的男人身影。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因爲他那身誇張的裝扮。

男人以深藍色、不可思議材質的鎧甲包裹全身。鎧甲上作爲裝飾的橘色火焰圖形非常詭異,甚至是可笑。他長得很高,黃玉般的眼眸彷佛盯住獵物不放的肉食動物般,沒有半點空隙。即使如此,卻又似乎充滿破綻。男人的嘴角擠出一絲類似笑容的表情,卻有些空虛。簡直像是打算模仿某個人的笑容,卻又有些失敗似的。啊啊,她這麼想。

你是、誰?

「……你、你是什麼人?」「真奇怪的裝扮……」「不要阻撓我們!」「這是我們狂熱者協會的問題!」「局外人不要插手!」「快滾!」「要不然——」

「嗯。」

男人瞥了狂熱者協會的人們一眼後看向她。

她在那之前就一直看着男人。

先移開視線的是男人。

「既然看到了,我也不能裝作沒有看見。話雖如此,我也沒有義務要幫任何一邊。」

「——什麼……」「什麼意思……」

狂熱者協會的人面面相覷。因爲男人的想法太難猜測了吧。

雖然她也不太清楚,話雖如此,男人的腳卻彷佛生了根,沒有半點要從那裏離開的意思。在男人與女人中間,狂熱者協會的人大大動搖了。他們就像被逼到絕境的小嬰兒般倉皇無措。

「怎麼了?」男人微微歪頭。「動手呀,我只是在這裏看着而已。」

「別……別開玩笑了!我們……」「你這看熱鬧的傢伙!」「沒錯!我們爲大師報仇,不是要讓你欣賞的!」

「但是我很在意結果,待會再繞回來太麻煩了。」

「你、你是在消遣我們嗎?」「不準戲弄我們!不可原諒!」「——這男的該不會跟魔女是一夥的吧?」「沒錯,用那種奇怪的理由不是很奇怪嗎……」

「你該不會——」

「很遺憾,我並不認識那個女人。」

沒有別的辦法了,朋友呀——

「就是這樣。」

但是,我仍一天天衰弱,我的精神隨着肉體的衰弱亦日漸衰退。師父告訴我:「要相信,首先得先相信自己。」之後便外出旅行了。他要去見以前的朋友,或許能夠找到什麼線索也說不定,他這麼說。

克羅蒂亞一鞠躬後前往別室。她奉裘克的命令在艾爾甸募集情報提供者,而現在卻又叫她把那些人趕回去。即使如此,克羅蒂亞連一句怨言也沒有,反倒是裘克滿嘴抱怨。

我立刻停下腳步靠到牆邊,試着讓腦子放空。那就是所謂的本能吧。我裝成毫無威脅的模樣,魔導兵們走過我身旁。三、四……嗯,大概有五個吧。那些傢伙把夥伴的屍體——如果算是的話,像搬運巨大廢物似的抬起屍體,一下子就消失無蹤了。我因爲不死心,在他們經過身旁那瞬間試着瞪大眼睛仔細偷看,但還是看不出魔導兵的內部構造。終究還是成謎啦,連那個毛茸茸傢伙的真面目也是……」

「夠了,一直聽冗長無益的話語會讓耳朵腐爛。趕回去。」

當時正在下雨,雨勢並不大。

這是雨天夜裏發生的事。

「主人。」

在失去左眼後不久,我的左手肘漸漸地無法彎曲,很快地連左手手指也無法隨意活動了。偶爾也會在說話時無法正常咬字。無法吞嚥食物而嘔吐的情況日漸增加。我總是受到師父與朋友的幫忙,內心痛苦不已。我無法靠自己的力量攝取讓自己活下去所需的養分,甚至連排泄也一樣。

「——那麼,你說完了嗎?」

我繼續在書籍裏尋找。師父大人的藏書量驚人,也有許多應該早已失傳的古代書籍。其中包括與機械王國基爾羅古斯的支配者——「機關王」瑪哈里可‧弓多拉哥那的魔術工學、以及創造人造生物的專家——「鴉大帝」喬西亞的仿生學相關書籍。

「啊,是的。」歐夫列德‧達夫列得遜把玩着空酒杯,眼球骨碌碌地左顧右盼。與先前侃侃而談時判若兩人,顯得靜不下來。「如、如果有任何問題我能夠回答的,請儘管問……」

「——喔。」千鈞一髮之際接住裘克丟出的合金幣,歐夫列德‧達夫列得遜似乎搞不清楚情況,「咦?」地眨了眨眼。

正當他這麼想時,裘克搶先一步證實他的想法。

男人將手架到右肩後方的突起物上。

「那是……」

我那時是這麼想的,朋友呀——

雨。今晚也在下雨,微弱的雨,如銀色細線般的雨絲靜靜落下。

被死亡。

「你……」

我並不是平庸的魔術士。再來只需下定決心。

「乖乖地讓我處理掉。」

男人全身充盈着死亡。或者應該說,他就是死亡本身。

「——剛纔的是第四個人嗎?」裘克輕撫下顎,這次是煩悶地嘆了口氣。「每個人說的情況都大同小異。其中的共通點是,從鐵鏈休憩區將落單的魔導兵誘出,在其他魔導兵抵達之前將其殺害,或者應該說破壞後揚長而去。沒有半個人清楚目擊魔導兵獵人的長相,不過有兩人表示是比正常人高大、且全身毛茸茸的人。事實上,魔導兵獵人的長相早已衆說紛紜,有人說他的真面目是長相奇特的怪物,也有人說是數人到數十人的集團,或許他們只是引用其中一種說法罷了。也就是說,有人以魔導兵爲目標,重複在深夜將其破壞的行爲,稱得上是事實的也只有這些而已。

雖然是她自己的聲音,卻又像是某個人的囈語。

我不想死。

她揮動右手。藍紫色的火焰分散開來,分別降到二、三個狂熱者協會的人身上。驚愕、痛苦、慘叫、死亡。面對那些被火焰擊中的人,她面無表情,只是自然不造作地揮動左手,藉由超越力投下更多藍紫色的火焰。

當我抵達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他邁開腳步。

她突然感覺到一陣強風。這裏是斷崖邊緣,要掉下去了。掉下去,死亡。她感到渾身發冷。這種惡寒、顫抖、雞皮疙瘩,這是第一次,恐懼。這是,恐懼。那並不是帶有威脅意味的話調,也沒有銳利的視線。即便如此,男人的一句話就讓她感到恐懼。狂熱者協會的人當中,有人發出短促的慘叫、有人抱頭蹲下、甚至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們的喉嚨像被掐住似的。

我想活着。

對於師父發掘的、潛藏在我體內的魔術天分,我相當有自信。

「真無趣。我還想說哪個傢伙竟然做出這麼令人愉快的事來,破壞那個古德王的魔導兵呀。不過收集到的都是缺乏具體證據的敘述,或許只是單純的傳聞罷了。畢竟不但查不出魔導兵獵人的真面目,就連魔導兵是不是真的被破壞也無從知曉。我剛纔說過接近事實的部分,也只是接近而已,無法認定是確切的事實。」

她的頭頂上方出現藍紫色的火焰,卻停在原地打轉。一切都隨她的意,身爲超越者的她,能夠自由、確實操作自己發動的魔術之力。她替這個招數取了名字,只是個小小的惡作劇。她這麼稱呼。

「你是不是在想,這個英俊瀟灑、聰明絕頂的男人到底想做什麼呢?」

「——總之,真令人驚訝!」

這是忿怒,我感到忿怒。一邊用超越者與生俱來的、肉眼看不見的超越力吹走了三、四個狂熱者協會的人,她察覺到內心深處的怒火。她的情緒異常高漲,比不久之前,殺害傑德尼.才德的瞬間還要高昂許多。

「騙人。」

「喂,把這個遲鈍的呆子攆出去。」

7

「不要讓我再說第二遍,聽仔細了。既然你那沒用無趣又冗長的故事已經說完了,像你這種五流的說書人就沒有用了。繼續看着你那像是沒了氣的氣泡水似的蠢臉,對我而言是難以忍受的痛苦。因此,你有兩條路可以選擇。是以自己的意志現在立刻離開這裏呢?還是要藉由你之外的人將你排除呢?哪種選擇比較聰明,相信你應該明白。」

不過,魔導兵的速度也很快。因爲不是人類,體力也永無止盡。眼看着距離越拉越遠,有好幾次我差點跟丟。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放棄。我揣測毛茸茸跟魔導兵的前進方向,先繞到前面。然後終於追上了。不——

那是在咖啡‧弁天附近。在小巷子裏。魔導兵躺在那裏,爲什麼?與其說是被打倒,不如說是躺在那裏。就是那種感覺。他的頭部與右手被扭掉,胸口處被打開來。毛茸茸已經不見了。幸好牠不見了,要是牠還在,恐怕連我都小命不保。當然沒有證據可以證明這是那個毛茸茸乾的,不過依情況看來,那傢伙的嫌疑最大。我確認沒有看到毛茸茸的身影后,慢慢走近魔導兵身邊。能夠仔細觀看死掉的魔導兵,這種機會可不多見,要是錯過這次,搞不好一輩子都沒機會了。我無論如何都想看看,魔導兵的內部究竟是什麼?有一說是裏面空無一物,有一說是裏面有以古代高等魔術製造的人造人。雖都說得跟真的一樣,但究竟什麼是真什麼是假無從確認。而我,我現在,能夠親眼、親手確認這一點……!

「——不要對我刀刃相向,我不想殺了你們這些跟我無冤無仇的人。」

狂熱者協會的人對她而言並非敵人,不過是障礙物罷了。因此,她帶着幾分焦躁想燒掉他們。燃燒、燒盡。他們只有兩個選項,一是乖乖地被藍紫色火焰燒死,二是逃跑。有一半左右的人無關喜好,被迫選了前者,剩下的一半則選了後者。但她無視於他們,只是看着那個男人。

裘克一彈指,從房間外走進三名男女,勾住歐夫列德‧達夫列得遜的手臂,想必已經很習慣了。用連抵抗的時間都不給他的老練手法,歐夫列德‧達夫列得遜就像行李般被抬了出去。

「——魔女!」「別想逃!」「殺了她!」「殺了她!」

師父爲了尋找讓我活下去的方法到處奔走。我也爲了尋求活下去的手段,藉由朋友之力在書中探求着,同時拚命鍛鍊自己的精神。

那不是他真正的名字。適合他、他被冠上的是另一個名字。她不想用虛僞的名字稱呼他,因此,她稱呼他爲「你」。懷着千頭萬緒的心情稱呼那個她在下雨的夜裏遇到的男人「你」。

「畢竟對手可是那個魔導兵耶,是愛哭的小孩聽到也會乖乖閉嘴的古德王的魔導兵耶?這是從我朋友的兄弟的朋友的堂兄弟那裏聽說的,他跟死美憧的小嘍囉在鐵鏈休憩區起爭執——你知道吧?死美憧是統治黑市的六個公會之一,危險的傢伙。不過腦子不夠靈光,所以纔會是小嘍囉吧。當時魔導兵正好從那兒經過,他們當然分不出誰對誰錯。魔導兵的威脅大使擁有的破壞力,只要親眼見到武器一眼就能想象吧。而且他們的裝甲是ECiD金屬製的,一般工廠製造的刀槍,怎麼刺怎麼砍都不會有半點傷痕,就算是手工打造的摩德洛裏刀,如果技術不好還是一樣。也就是說根本不是對手。死美憧的人跟我朋友的兄弟的朋友的堂兄弟也一樣。他們感情很好地一起被砍了。聽說是劈成兩半哩?像這樣,從頭頂到屁股,唰的一聲。嗯,這件事對艾爾甸市民而言早就見怪不怪了,所以就不多說,對了——

當時已經一、兩點了吧。那個時間點連鐵鏈休憩區的行人也減少了。嗯?我嗎?我去朋友家喝完酒,正要回到第四區的旅館去。

「我的名字是——」

「蠻翅狂lgneim虞隸Naydo」

「咦……啊?咦?」

不要,我想活下去,我還想再見到師父大人。我想活下去,我得活下去纔行。

但是,當她閉上眼,瞬間便進入高度集中狀態。她用手指取出觸媒,她的脣舌詠唱刻劃在無意識層的咒語,迅速疾馳,數名魔術士藉由無意識層共有領域送出的攻擊性意識體,都無法抵達她的無意識層。沒有必要採取守勢,在那之前,她就先發動了魔術。

歐夫列德‧達夫列得遜(34歲)是個一邊變換各式各樣的表情,一邊如機關槍般滔滔不絕地說着的長舌男人。

男人停下腳步回頭,右手放在肩後突起的大劍劍柄上。在藍紫色火焰照耀下,黃玉眼瞳閃着險惡的光芒,讓她幾乎要勒住自己的頸項。啊啊,光是一個眼神就幾乎殺掉自己。你是、誰?

我還以爲自己的心臟要停了哩!一瞬間,我以爲魔導兵是朝我衝過來。我連忙轉頭。不對,不是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魔導兵跑了起來,打算追上某個傢伙。那個傢伙是什麼?誰知道,不過那傢伙毛茸茸的。啊啊,對,那傢伙大概全身上下都是毛,而且非常巨大。明明很巨大,動作卻很敏捷。我立刻跟在魔導兵後面追上去。危險、算了吧、放棄吧、回到旅館裏鑽進棉被睡覺,忘了這件事吧。另一個自己這樣勸導着,但很遺憾,我從小就對各種事件十分熱衷。如果沒看到一定會後悔!我專心跑着,醉意早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8

師父告訴我,即使如此仍不能放棄希望,努力說服我精神是能夠超越肉體的。我也相信師父的信念,話雖如此,仍數度偷偷向朋友吐露喪氣話。我有自己將死的預感,死亡一直都在我的身邊。所以我不害怕死亡,只是不想背叛師父。我的死亡會傷害師父的信念,這對我而言是最令我恐懼的可怕之事。

但男人卻露出可說是困惑的動搖眼神,轉身背對她。

我撐着傘,雖然有幾分醉意,不過還不至於搖搖晃晃。所以那不是作夢也並非幻覺,我用這雙眼清楚看見了。話雖如此,我也十分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我走出公園時,正好與巡邏的魔導兵擦身而過——就算沒做什麼壞事,跟那些傢伙擦身而過的瞬間還是會稍微緊張起來,身體也不自覺地縮了起來。平安無事地經過他們身旁後,就會不自覺地鬆一口氣。當時也是一樣。但就在那之後。喀鏘喀鏘……!

「給我讓開!」

「不,我也沒有。」

「住口。」

克羅蒂亞出聲的時間點非常巧妙,她的腦子裏恐怕全塞滿了裘克的事。雖然這麼想,但實際上是如何他也不清楚。我只知道這似乎是我不太懂的事而已。

我能夠活到師父回來嗎?

「你怎麼知道?」

「魔導兵——嗎?」

那是劍柄。

說完後,歐夫列德.達夫列得遜深深嘆了口氣,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將酒杯裏的啤酒仰頭一飲而盡,皺起眉頭。「——嗚惡,不冰了……」

爲了活下去。

氣息。

我是……

——不過,這就是我的厲害之處。我的個性的確急躁。魔導兵,魔導兵,我的眼裏只有這個。不過我還是注意到了。從後方逐漸接近的腳步聲。

其實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這些書的存在了。我瞞着師父讀過好幾次並偷偷研究。

她在雨中游蕩,一邊淋雨一邊低聲歌唱,獨自一人唱着流浪寂寞的靈魂之歌。被雨滴拍打,她搖搖晃晃地在空中飄蕩,終於像漂鳥讓雙翼歇息一般,也像被誘惑一般,降落在建築物的屋頂上。第五區。靠近位於鐵鏈休憩區的王國第一銀行。她輕輕擦拭飽含水氣的頭髮,俯視地面。她的雙眼微微睜大。

「這是酬金。拿了錢就快點消失。」

她想追上去。狂熱者協會的人全都看向她。

裘克將手伸向斜後方。站在沙發後待命的克羅蒂亞立刻將一萬達拉GM合金幣放到他手中。

漫不關心之人。被虛無誘惑、卻又掙扎之人。等待之人。絕望之人。渴求之人。矛盾之人。我是世界的碎片,同時也是世界的一切。我什麼也不知道。正因爲如此,更想知道。更想得到。

託與愛洛古洛妮亞認識之福,在店裏被當成貴賓接待的強‧傑克‧頓‧裘克懶洋洋地歪着頭,用充滿侮蔑之意的冰冷眼神睨着歐夫列德‧達夫列得遜。

我逐漸崩壞。

不要走。

魔導王「極大原子魔術士」古德王麾下的魔導兵團,在經歷與大邪龍兵團、蜥蜴人精銳部隊「黑麟」或亞人大同聯軍的戰鬥後,大半都毀壞了。現存的魔導兵大多不是主力型。即使如此,他們的聯繫仍然存在,一個被宰掉,就會有好幾個前來支援。若是真的有魔導兵獵人存在,應該相當瞭解魔導兵這樣的特性,也就是說對方有這樣的智慧嗎?但是,裘克到底想做什麼?

她不禁脫口而出。

等等。

他們是傑德尼‧才德鍛煉出來的戰士。聚集起來想要阻止她,爲了殺掉大師的仇人而襲擊她。從背後、從側面、從前方。有人揮舞刀劍、有人雙手持杖集中精神、也有人爲了鼓舞士氣而高聲疾呼。所有人都打算阻止她。她感到頭暈目眩,背後到後頸麻痹、令她感到想吐。她停下腳步,雙手在臉部前方交叉,一口氣揮下。

目送師父離開時,「不曉得還能不能再見到師父大人呢?」我心想。

我想活下去。

你是、誰?

「垃圾就該有垃圾的樣子。」

男人的視線一度落到地面上。似乎是打算隱瞞些什麼卻不太成功,然後滿溢出來。她將手放到胸口中央。好痛苦,非常痛苦。雨聲消失了,彷佛消失一般。狂熱者協會的人露出畏懼的表情,唰地後退。不是一兩個人,而是所有人。

「騙人,我不相信你不想殺人。無論多少人,你都能面不改色、毫不動搖的殺掉。你的腳邊總是有大量的死亡。你站在屍體堆上。你是——」

裘克故意重重嘆了一口氣。

「別室還有三名情報提供者。要如何處理呢?」

打算離去。

「沒什麼問題。」裘克瞄了這邊一眼。「你呢?」

位於第九區庫拉納德歡樂街正中央的「奧托馬」是與「貝拉多理亞」這間店齊名的高級俱樂部。無論是內外裝潢、職員的素質與數量、提供的飲食或是消費,在艾爾甸都是屬一屬二的,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其森嚴的警備。出入口當然不在話下,配置在各樓層重要場所的許多男女,全都是劍術、體術或是魔術專家。這是因爲這間俱樂部的經營者——同時也是快樂、明亮庫拉納德歡樂街再造會會長——琳達.H‧愛洛古洛妮亞異常謹慎,不僅要保護客人、也要保護偶而會前來視察情況的自己,纔會佈下如此嚴密的警備吧。

或許有點勉強。搞不好我明天……不,今天就會死了。

「好的。」

「只要看看你那窩囊愚蠢的臉,要猜到是很容易的。」

「是這樣嗎?」

「聽好了。」裘克蹙眉,搖搖食指。「我只是想知道魔導兵獵人做出這種胡鬧的舉動究竟有何意圖,這是好奇心。」

「嗯哼。」

「你或許無法理解,反正像你這樣大而無用的傢伙對於他人的行動法則,能夠完全理解的部分大概只有食慾、睡眠慾望、或是如何確保生存這種等級而已。但人類並不僅是爲了自己的需要行動,有的甚至願意爲了旁人眼裏看來相當無趣、無益的目的而喪命。說到底,無法站在客觀的立場,只會往主觀道路前進的人類,也只能遵循自己的慾望或需求罷了。」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要遵循你自己的想法嗎?」

「沒錯。身爲人類,沒有人會做出背叛自我這種愚蠢行爲。」

「那你乾脆自己去調查吧?」

「你說什麼?」

「你想知道魔導兵獵人的真面目與目的吧?那麼與其聽別人說,不如自己去埋伏,直接掌握證據更快。」

「嗯。」裘克將身子埋入沙發,雙手抱胸。「——我知道,用不着你來告訴我,我也正有此打算。但是凡事都有先後順序。發生某個事件,在自己釋懷之前,有些步驟是非做不可的。不過跟不解風情的木偶說這種話也沒用。」

「如果你覺得沒用就不要講。」

「住口。我可是特地爲了教育你這個不成材的傢伙才說的。你連這點都不懂嗎?所以才說你是木頭人。」

「是嗎?那還真是抱歉。」

他挑起單邊的眉,歪了歪嘴角。

雖然他並不確定在這種時候露出這樣的表情恰不恰當。

9

想起師父大發雷霆的情景,我感到十分懷念。

即使是發怒的模樣,現在的我仍非常珍惜、愛戀不已。

每每想起與師父決裂、訣別的事,總讓我覺得身體彷佛要碎成千萬片似的。師父就是我的一切,而恐怕——至少有一段時間,我也是師父的一切。但是,正因如此我纔會下定決心。即使我逐漸崩毀,我還是個魔術士。發掘我成爲魔術士的天分、並將我教育成魔術士的人是師父。身爲魔術士,我必須忠於某件事。捨棄魔術士的身分,無疑是否定了被師父拯救、養育成人的我這個存在。而我既然是魔術士,就必須這麼做。因爲我認爲這是可行的,無論有何種理由,只要自己認爲是可行之事卻躊躇不前,並非魔術士該有的態度。而且我想活下去。追求自己欲獲得之物,那就是魔術士。我並不後悔,只是感到悲傷。

爲了補強柔弱的心臟,我在短期間完成了非常單純的魔導機械,並將其埋入自己體內。師父對着這樣的我大吼:「這並非我們的魔術之道!」他大吼時不但空氣爲之震動,還發出小小的閃電,但我並沒有退縮。我明明是爲了師父而努力讓自己活下去的,當時的我小小感到不滿。師父與我發生激烈口角,直到我因疲憊困頓而昏倒爲止。醒來時,我正躺在牀鋪上,師父輕撫着我的額頭。「精神是可能超越肉體的。伊凡潔琳,你爲什麼不懂呢?」雖然他這麼說,但年邁的師父似乎深受悔恨與無力感襲擊。即使如此,他仍不放棄讓我相信他所堅信的事物,這就是師父不屈不撓的精神。

我深受打擊,我對無法行走的身體感到憤慨,詛咒無法活動的手腕,爲了失去的左眼哭泣,可憐我這瀕臨死亡的肉體。我對師父說道:「師父大人是不會懂的。」還有「反正師父大人是不會了解我的。」以及「我不像師父大人那樣強韌。」

他原本打算說些什麼,卻又吞了回去。我到底想說什麼?我感覺到什麼?對了——在那時候。那傢伙正準備逃走時,有一瞬間,我們叫目相對。那雙、眼——漆黑的、眼,沒有敵意,那傢伙不把我當成敵人。不,應該說,簡直是在央求着,「請不要成爲我的敵人」,轉瞬間就打倒魔導兵的生物眼裏沒有瘋狂或殺氣,甚至連戰意也沒有。彷佛是在說着,其實我不想戰鬥。但是,沒有辦法,非這麼做不可。

我想活下去,想活得更久,想活着。我的身體產生的問題,魔導機械的消耗、性能下降、故障、原本的器官機能不完全,我逐漸被逼上絕路。喀——咳——呼——呼吸有時會停止,頭暈目眩,世界逐漸被黑暗吞噬。我已經做好了身雖死,心仍不死的覺悟。師父大人,啊啊,至少、至少一眼也好,我好想見您,好想見您。師父大人,師父大人。我已經被逼到死亡跟前,已經不行了,不行了,結束了。倏地,從遠方有光芒射入。我聽見朋友的聲音,喚着我的聲音。我拚命地想要回去,死命掙扎。我想活下去,我想活得更久,我想見師父大人。朋友打開我的嘴。我拚命吞下被塞入口中的第五元素石。雖然還無法順暢地呼吸,我仍努力吞嚥。那是賢者之石的一種,石頭本身含有魔力。我的魔力早已乾涸,只能仰賴從外部補充。魔導機械是藉由魔力運作,所以爲了維持生命,我只能這麼做。

像是要威嚇似的站直身來咆哮。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什麼叫沒辦法呀!」

我改造自己的身體,有時將相關技術以論文的形式發表,並獲得相當的迴響,但現在,我全身都在軋軋作響。我察覺到自己犯下的錯,即使如此,我也不可能停止,我不想讓自己的魔術之道半途而廢。只有這一點。那時,在訣別之後我在心中暗暗立誓。只有這才能將我與師父緊緊相系,我有這種感覺。

10

「我只是隱約有這種感覺。」

此外,裘克更預測了好幾條路線,並從中鎖定四條。每條路線都要穿越環狀道,所以裘克、克羅蒂亞、被從祭壇裏硬拉出來的鬍子,加上他自己分別守在四處,若是發現那傢伙的蹤跡就立即跟蹤,併發出聲音通知其他人,這就是裘克的計劃,但……

「不是。」

「你還要繼續嗎?」

「那傢伙似乎沒有那麼壞。」

「這次保證做好了萬全的準備。」裘克充滿自信的挺胸。

魔導核,又稱第五元素石。這是魔導兵的動力來源,在聽取目擊證言時就隱約覺得可能是這樣,果然不出所料。不過,真是漂亮的手法。那傢伙將魔導兵打倒,敲開裝甲取出位於胸部的魔導核後,便馬上準備逃跑。他立刻就知道了那傢伙選擇了與以往不同作法的原因。

「以我的腳程大概很難追上,那傢伙的速度快得不象話。」

敵人,敵人,敵人,每當下一個敵人,新的敵人,強勁的敵人,強悍到令人絕望的敵人站在我的面前,擋住我的去路時,我就變成一面磨礱砥礪、研磨鋒利的刀刃,專心揮擊、突刺、劈砍、鏖戰、斬殺殆盡,將立於大量死亡之人的名號刻在屍體堆棧而成的山上,我持續吶喊的手腳上被打上樁,喉嚨乾啞,血液稀薄成水,皮膚乾燥,骨頭疏散。我變得如稻草人一般。在那監獄中,好幾次、好幾次,一直都在內心某處不停地反覆質問。

順帶一提,今天的裘克不僅帽子是黑的,斗篷下的服裝也是,就連克羅蒂亞也一襲黑衣。既然是在晚上埋伏,不穿成這樣怎麼行?這是裘克的主張。

「你看到了嗎?」

「你太容易放棄了。」

我也不知道,而我確定當時的我也不知道。

不,我已經無法靠自己的力量,只能仰賴朋友了。朋友幫助我活了下來。朋友支撐着越發頻繁地需要更多第五元素石的我。他恐怕早已知道那個時刻逐漸接近,已經沒有機會猶豫了,即使如此——

遠方傳來怒吼,是裘克。他原本在其他地方埋伏,是聽到騷動才趕過來吧。克羅蒂亞跟在後面,漆黑的斗篷隨風飛舞。

「不懂也沒關係。只要我懂就好。」

只是覺得有敵人真好。我需要可以打倒的對象。打倒一個人,又面對另一個人。我向前進。我該不會是在害怕吧?我突然這麼想。不繼續奔跑,就會停滯不前。若是停滯不前,就會無法奔跑。所以我需要敵人。需要與我刀刃相向的人。需要想殺了我的人。需要衝着我襲來的殺意。

他靠在第六區旁、面對環狀道的建築物外牆嘆了口氣。我不擅長應付這個女的。至少,覺得很麻煩。雖然她說不想阻撓,但現在也刻意靠近,麝香之類的香味從她身上飄了過來。託身上鎧甲的福,不會感受到皮膚的觸感或溫度,但每次受不了那個味道而稍微移開,她就會若無其事地再次縮短距離。不想跟她瞎耗而放任不管,結果竟然連體重也慢慢地壓上來。

「寒冷的不是身體,而是心。我的心很冷,相當寒冷,逐漸凍結,非常非常冷。」「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出所料。

「唔……!」

「——算了,既然你說要做,我也會陪你的。」

「也不是不行。」

「你是不是在想,『你到底想做什麼』呢?」

「哼。誰管你怎麼想。總之,那是我盯上的獵物。只要一度盯上,就絕不會讓牠逃跑,下次一定會抓到牠。」

「你呀——」

裘克在他身邊停下腳步,環顧四周後,忿恨地嘖了一聲。

站起來了。

即使這是個曖昧的理由,但只要是我想這麼做,或許就應該去做纔對。

被那傢伙打倒的魔導兵殘骸早已被其他魔導兵搬走。追擊那傢伙的另一隻隊伍也已經不見蹤影了。

第一次握劍時,我很想朝着什麼揮砍看看,事實上,我似乎真的這麼做了。我不經意地想起那件事。

這不是很空虛嗎?朋友呀——

「那就是可以吧?你不用在意我沒關係。我並沒打算阻撓你。」

但女人立刻否定,瞇起眼睛。

我記得當時的我感到強烈的飢渴,爲了消除它,我不停揮劍。

他稍微歪了歪嘴角。

我張開口,朋友靜靜地將類似細碎紅色石頭的物體放進我嘴裏。那在我的嘴裏跳動着。我等待唾液分泌,緩緩地、費時地、小心翼翼地吞下,避免自己將它吐出。我一邊感覺從身體內部隱約散發的熱度,再次張開口。

如果那些情報提供者的證言可信,那個魔導兵獵人到目前爲止,都是將魔導兵誘離鐵鏈休憩區後,在偏僻之處下手。但是,不對,他突然這麼覺得。那傢伙打算在這裏下手。牠打算在這裏解決對手。

怎麼說呢?他再次帕克羅蒂亞收集目擊者的證言,把看見魔導兵獵人的時間、地點等標記在地圖上,將所有情報統合分析的結果,察覺那傢伙似乎有一個固定的行動模式,真虧他願意做這種麻煩事。總之,照裘克的說法,魔導兵獵人將鐵鏈休憩區作爲「狩獵場」這一點不會有錯。話說回來,鐵鏈休憩區的範圍並不小,事實上,截至目前爲止魔導兵遭襲的地點有公園、市場等,地點相當零散。昨晚碰巧是在公園,但也不能確定今晚是否還會在公園。此外,目前爲止那傢伙的手法是將魔導兵誘離到偏僻之處才下手,但昨晚卻不同。

魔導兵獵人總是往西逃跑——

「既然看到,爲什麼不追?」

「算了,這也沒辦法。」

「那當然。」

「是嗎?」

爲何吾等魔術士想追求永生不死呢?那應該只是單純想活久一點的慾望罷了。擁有的時間越多,便有越多時間可奉獻在追求魔術之道上。魔術是無限的,爲了使魔導工時代的古老偉大魔術復活、或使其更進一步發展,無論有多少時間都是不夠的。因此,有名的天才魔術士們強烈渴望永生不死,爲此全心投入長生不老之法。吾師則不是以不老,而是打算以別的形式接近永生。

一個魔導兵走過來,他正在巡邏,準備走進公園。在他面前,兩個男人肩並着肩,邊大喊着些什麼經過。大概是喝醉了,兩人過了一會兒才注意到魔導兵,慌忙加快腳步。就在此時,魔導兵停下腳步,轉過頭來。「哇!」兩人跑了起來。他在大樹樹蔭下緩緩移動。還沒拔出大劍。這個氣味,不僅是單純的殺氣,奇特的氣味。他朝那個方向看去,魔導兵也動了。要出現了。來了。那傢伙沙沙地撕裂黑暗走了出來。什麼?好大。不是人類,是野獸。牠驅使着四肢,以驚人的速度靠近。簡直像閃電一般。事實上,那傢伙的確微微發着光。全身覆滿金色毛皮的巨大野獸。魔導兵轉向急速接近的那傢伙,打算揮下威脅大使。但被牠躲過。那傢伙朝右方跳了一大步,僅用後腳着地,站直身體。

「希望如此。」

「算了,那是你自己的事。」

我坐在位於鐵鏈休憩區,設有長椅、花壇與草坪的公園角落,一棵大樹底下。與其說是深夜,不如說是清晨。到不久前爲止——大概是受到魔導兵獵人傳聞的影響,還可以看到不少人在附近晃來晃去,不過看來他們也已經放棄了。路上的行人逐漸減少。那傢伙是在等待較能避人耳目的時機嗎?

「——停手吧,我沒有與你戰鬥的理由。」

那傢伙張開前腳——不對,應該說是手臂——衝向魔導兵。魔導兵當然也準備迎擊。他舉起巨大的威脅大使,用斧頭一般的前端往那傢伙揮下。令人驚訝的是,牠竟然光用左臂就輕鬆擋下,衝進魔導兵懷裏。這僅僅是一瞬間的事。那傢伙用擁有四根手指的右手,喀沙一聲便折斷魔導兵的頭部,唰喀地將胸甲表面撬開。看樣子那傢伙的目標是裏面的東西。

如果是這樣,或許我應該再見見牠。

「是呀。」

即使如此,莉莉,我卻對你這麼說:

他並不打算抓到那傢伙,但想要再見到牠一次,是爲什麼呢?因爲那雙眼嗎?我很在意那傢伙爲何會有那種眼神嗎?

握住劍柄。

就是退路。

但是,我爲何飢餓?我爲何口渴?

「算是吧。」

「你一點都不覺得抱歉吧?」

「你真的很瞭解自己嗎?」

11

那傢伙藏身在第六區。在藏身處與狩獵場鐵鏈休憩區之間往返,就是那傢伙的行動模式。

我活着。我會貫徹自己的魔術之道。直到我生命終結的那一瞬間,我都會是魔術士,以師父教導我的、魔術士應有的姿態活着。

「啊?」

裘克皺眉,歪着頭。就連克羅蒂亞也露出些許訝異的表情看着他。這還真是少見,一邊這麼想,他搔搔後腦勺。

「誰叫你穿成這樣。」

魔導兵的增援抵達了。現在負責艾爾甸警備工作的魔導兵,大多換成工兵型武裝、沒有自我意識的半步兵型,但負責統率的騎士型則有一定程度的判斷力。受到魔導兵獵人連續好幾晚的攻擊,他們或多或少會加強警戒吧。那傢伙就是看穿這一點,纔會迅速襲擊魔導兵,並立刻逃跑。就是這麼回事吧。

12

但不僅如此。我們比任何人都更想看見生命的盡頭,持續挑戰超越生命這項至今無人能解的難題。吾等魔術士是手下敗將,屢戰屢敗。但仍夢想着橫屍遍野之處,總有一天會插上勝利的旗幟。師父這麼說過:「魔術士必須要有熱情,某方面而言也要是個浪漫主義者。」吾等魔術士懷着異常的熱情,持續朝着永生不死的目標前進。「絕不能讓熱情之火熄滅。」師父這麼說。從前的魔術士身雖死,心仍不死;如今的魔術士也讓心不死而永生。

「但是……」

準備的如此周全卻沒中獎,一定很遺憾吧。

「嗯。」

我是、誰?我是、什麼人……?

「在咖啡‧弁天附近及其以西之處,好幾次有人目擊到牠的身影。而鐵鏈休憩區以東的目擊情報只有兩件,不過這兩件是經過好幾手的情報,所以是假情報的可能性非常高。而最西邊的目擊情報是位於第六區旁,聽說是有人在深夜看見穿越環狀道的大型光獸。此外,那傢伙的出現時間一定是半夜到黎明前,也就是說其他時間牠都潛藏在某處。因此,我得出的結論是——」

爲何這個女人有時會用這種眼神看着我?

不用道歉,朋友說道。

「出現了吧,魔導兵獵人。」

我的腳步一度停下,現在或許也仍停滯不前。

彷佛憎恨着我、挑釁着我、卻又似乎看透了我的眼神。

我還可以撐得下去,朋友呀——

現在的我已經不需要了。

即使是現在,仰望艾爾甸略微模糊的星空時,我還是會思考。不,並沒有思考。我已經知道再怎麼思考也不會浮現解答。我只是一味地看着那個疑問。從前,我與他人隔離。而如今,或許還是相同。

「抱歉。」

「看到了。」

那傢伙腳程異常迅速,背影已經只剩下一個小點,窮追也是徒然。魔導兵們並沒有追上去。

GHOOOOOOOOOOOOOOOOOAAAAAAAAAAAAAHHHH……!

每每想起那時訣別的情況,我就會聽見心臟發出軋軋的聲音。

——從前的我究竟想追求什麼,想以什麼爲目標呢?我也不知道。並不是想不起來,就只是不知道而已。

「不行嗎?」

「嘻嘻,因爲我很冷。」

我明明應該是那麼需要——幾十次、幾百次朝我砍來的你,像你這樣無論如何都絕不放棄,逐漸變強、死纏不放、認真的敵人。

也就是說,那傢伙能確實觀察魔導兵的作法並臨機應變。就算狩獵場是固定的,狩獵方式卻不盡相同。不過,裘克發現了一件事。

對不起,我心想。

「算是吧。」

女人的裙子不僅開胸非常低,還大膽露出肩膀及背部。都已經到了早晚吐氣會凝成白露的季節了,還刻意穿這種服裝,其實一點也不冷吧?

「……誰知道。」

「我也不懂你的事。所以彼此彼此。」

「嗯。」

「不對,不是這樣。雖然我很想了解你,但你並不想了解我。所以並不相同。」「是嗎?」

「是呀。」

「那麼,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我也親眼看見了,那個魔導兵獵人。」

「喔。」

「我個人對牠很有興趣。」

「那是所謂的好奇心嗎?」

「沒錯。那不是普通的野獸。」

「你想把牠抓來解剖嗎?」

「你想怎麼做?」

「誰知道。」

「看來你並不想殺牠。」

「我不知道。」

「第五元素石。魔導兵的動力來源,真的就是那個賢者之石嗎?」

「沒錯。」

「你爲什麼知道那種事?明明就不是魔術士。」

「我還是有朋友的。」

「例如古德王嗎?」

離開環狀道,進入第六區,在又稱廢物區、充滿貧民窟的道路間不斷左拐右拐地跑着,漸漸地追兵的氣息也消失了。總算甩掉了嗎?這麼想着,腳步放慢下來,不,是停下來。

轉過身去,只見莉璐可飄在空中,雙手緩緩揮舞。

現在開始跑的話追得上牠嗎?應該很難。或許這樣也好,腦子某處這麼想着。我想要什麼?想做什麼?越是絞盡腦汁,越是迷失在一無所有,如同虛無一般的大地上。

「你想怎麼做?」

「——撤退……!」

對了,所以克羅蒂亞不在是因爲這樣嗎?

那麼,該怎麼做呢?

很快地便跟裘克會合了。

「聽不懂也無所謂,總之快去!」

裘克催促着,瞄了道路彼端一眼。魔導兵的援軍很快就會抵達。大概有多少呢?加上殘存的魔導兵,會有一個小隊嗎?雖然不認爲無法應付,但說的確是挺麻煩的。更何況,魔導兵不只有這些,還有更多更多。隨着時間拉長,數量也會逐漸增加吧。

「——笨蛋!你這魔女,做得太過火了!」

「Sea櫓Gea虞Rea出Nea芯Lea怒Cea宴Kea辯Mea盡SeaYdeoL觀星冥淩GundaeL陰性MaiGZG驗廟乘乃稟坤靜匪QyQyBeL銑翫HideL拇Ru狗YLYLVousRayes蹈暉喘快樂GyGyDyL怨靈VA」

「要是飛行速度再加快就會累的。」

有什麼原因讓牠無法這麼做嗎?

「累一點算什麼?要是辦得到,就不要裝模作樣,快點去做!」

那個東西在夜空中炸裂,發出強烈光芒,一邊緩緩落下。

「唔,你又擅自……!」

三人都在環狀道旁,或許已經察覺了異狀。就算沒有,聽見他的聲音也會行動吧。他朝那傢伙追去,就算追不上,也知道牠的目的地。鐵鏈休憩區,牠會在那裏襲擊魔導兵,奪取第五元素石,然後帶回去做某件他無從知曉的事。但那傢伙無論如何都想得到第五元素石,與其說是想要,不如說是需要。他有這種感覺。

「破!怒羅!噠哇哈哈哈!知道肌肉的厲害了吧!」

穿過環狀道進入第五區,莉璐可似乎跟了過來。並非用跑的,而是讓身體浮起來用飛的。是超越者嗎?在他知道的範圍內,能將超越力與魔術融合得如此完美,就算是那個時代也從未見過這種人。古德曾說過:時機逐漸到來、花朵陸續開放。對我而言無關緊要,我沒興趣。不過,就算這樣,我能夠置身事外嗎?把我找去的古德笑了。

說完這句話後,我拔出大劍,但裘克等人似乎沒有一丁點兒夾着尾巴逃跑的想法。我很中意他們嗎?我也不知道,不過大概不怎麼討厭。莉璐可又是另一回事了。

「呼……!」莉璐可伸出右手在空中橫劈,同時吐氣。他有一瞬間想要阻止莉璐可,但當然不可能趕上。不過,幸好那傢伙的移動速度比莉璐可預測得來得快一些。那傢伙前一秒剛踩過的地面碰地隆起,碎片與粉塵飛舞。那傢伙進入第五區。

「真的?」

「要看時間場合。」

她的右手指向右側的建築物,左手指向挾着道路另一側的建築物,嘴脣念出最後一句。

魔導兵針對他做出反應,隊形有些混亂。來吧,你們要怎麼做?要跟我打一場嗎?還是要無視於我,繼續跟牠周旋呢?或者二者皆是呢?騎士型似乎做出了決定,魔導兵分成兩批。但是這時他已經衝了出去。一瞬間。他縮短與最前排的魔導兵之間的距離,大劍從右下往左上一揮。他不知道ECiD金屬怎麼樣,但看來無法抵擋他的大劍,魔導兵的左臂與頭部應聲而落。下一秒,大劍敲擊左側魔導兵的肩頭,斜斜斬下。一眨眼,這次是刺進胸口後拔了出來。「噠!」大劍插進右側魔導兵的下腹。他維持這樣的狀態順勢揮劍,將魔導兵打飛、撞倒。「——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有辦法!到了這個地步也只能一戰!靠拙僧的肌肉……!」

「明明只是個長滿鬍子的傢伙竟然這麼吵!話說回來,爲什麼這裏有女人?魔女!既然你會飛,就立刻飛過去把魔導兵獵人抓來!」

「真是差勁的興趣。」

「——閉嘴你這個腐爛鬍子!」「你想被鬍子淹沒,腐爛而死嗎?」

沒用的,汝逃不掉的。別想逃,汝是不可欠缺的。而且,汝也不會逃。因此,汝纔會直到現在仍像那樣做着無謂的掙扎。畢竟,吾等七人乃是一丘之貉。

裘克說完後,沒有說「走吧」或是「跟我來」之類的話,直接衝了出去。

「唔唔唔!還沒打夠哩!」

「咕哈哈哈!鵝流古式戰鬥術奧義『尖騰氣』……!」

「你跟蹤我?」

但這裏卻有魔導兵。而且不只一個,是好幾個,多到無法一下子數完。放眼望去,不只是半步兵型,也有騎士型。雖然沒有到一支小隊的數量,但也有分隊的規模。大約有二千個左右。

「真是難懂的歪理。」

話雖如此,但莉璐可並沒有露出遺憾的表情。相反的,她竟然浮現笑容。真是難懂的女人。他丟下莉璐可跑了起來。

打倒魔導兵,一定要取得第五元素石。那傢伙似乎已經做好覺悟,就算在這種情勢下也絕不撤退。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唔,你這傢伙……!」

他下意識跨步向前,將手架在大劍劍柄上。是嗎?要拔劍嗎?他彷佛看着陌生人一般。裘克瞪大了眼。「喂,你——」「等等,多瑪德!你要做什麼……!」鬍子也大叫,莉璐可則愣在原地。要是我說我有一半的想法跟你們的疑問相同,你們會怎麼想?嘴角自然上揚。不過,看樣子我是準備這麼做,既然決定了,無論誰說什麼,我大概還是會堅持到底。

「照明彈嗎?」

「那你就一個人一輩子跟魔導兵玩下去吧!肌肉腦袋!」

那個氣味傳來。像殺氣卻又不是殺氣,非人亦非野獸。雖然他稱之爲氣味,卻不是嗅覺上的味道。反而是像觸感、像是刺激着頭部一隅似的,連他自己也難以形容的感覺。

在他大劍橫掃的同時,看見那傢伙張嘴接住第五元素石的身影。他朝着對自己完全沒有防備的魔導兵揮斬、錘下、削砍。那傢伙也掃倒一、兩個魔導兵,從他們身上迅速回收第五元素石。

有什麼原因讓牠如此急躁嗎?

「什麼也不知道,只知道你不久前曾去過王宮。」

現在的我沒有辦法否定古德。或許他是正確的,也或許是錯誤的。爲了做出判斷,我想了解。失去一切、如此渺小、跟赤身裸體沒兩樣的我,到底是什麼人。我究竟爲了什麼而揮劍?我的眼睛看着什麼?我的耳朵聽着什麼?我想着什麼?聽着什麼?重視什麼?爲何憤慨?爲何悲傷?在那一無所有的大地、在我本身的盡頭,究竟有着什麼?應該有些什麼纔對。

「呿!逃得真快!竟然說逃就逃!追根究柢,多瑪德,都是你的錯!你這蠢蛋……!」

看來兩人都很有精神。不知何時,莉璐可也已經在他身邊低空飛行着。但那傢伙真的很快,已經遠得幾乎看不見了,這樣下去馬上就要跟丟了吧。這樣也好,我並不想抓牠,只覺得很在意。自己也不曉得爲什麼,總覺得不能放任不管,纔會出手幫忙。你不需要覺得欠我一筆,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你也只要做你想做的事就好。我並不打算追你,只想從魔導兵手中逃跑。所以,就算已經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也無所謂。不過,對邊跑邊對他大罵的裘克而言,那或許是非常不愉快的發展吧——他可是強‧傑克‧頓‧裘克。用普通的方法是行不通的。

正如鬍子所言,至少兩人感覺相當有默契。他停下腳步,裘克也停了下來,莉璐可降落地面撥了撥頭髮。鬍子在超過他後試圖緊急煞車,總算是停了下來。

「過度自信也要有個程度!你昨晚不也讓魔導兵獵人給逃了?那樣也敢強調自己的好運?別笑死人了!」

裘克拔出腰間的劍,鬍子脫下僧服裸露上半身。他將用大劍刺成一串的魔導兵甩開,微微一笑。原本就預測會變成這樣,果然不出所料。真是痛快。痛快,嗎?他內心一陣愉悅。無論打倒怎樣的強敵,大概都不會有這種感覺。心情好得不得了,就算看見魔導兵的援軍出現在道路另一端,也完全不以爲意。來吧,敢靠近就試試看,放馬過來。他將大劍刺入倒在腳邊的魔導兵殘骸,橇開胸甲露出內部。這就是那個叫什麼夫列德‧什麼夫列得遜的傢伙想看的魔導兵內部。話雖如此,ECiD金屬製外裝鎧甲當中,只埋滿黑色纖維狀物體,要是想象內部有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大概會很失望吧。不過,在胸部正中央,用劍尖切開後,可以看到被拳頭大小的透明果凍狀物體包裹着,一明一滅的紅色物體。他彎下腰用左手抓住後拔出。脈動之石,賢者之石之一,第五元素石。他看着那傢伙。即使被許多魔導兵給包圍,那傢伙目前仍平安無事。

「喂。」他將第五元素石丟向那傢伙。「——接住!」同時突擊那些包圍住牠的魔導兵。無視於朝他節節逼近的魔導兵。算了,那邊裘克或鬍子應該會想想辦法吧。

「——閉上你長滿鬍子的臭嘴,鬍子!我的好運可是很有名的!像我一樣天生擁有如此好運,並擁有受到祝福命運的人,天底下找不到第二個了!」

「真可惜,就差那麼一點。」

「嗯,這也是值得考慮的選項哩!」

從狀況來看,魔導兵的警備比昨晚更森嚴,並開始以分隊規模的數量巡邏。接着,那傢伙在這裏與魔導兵們相遇。或者是魔導兵也預測到,事先在此埋伏也說不定。

就是、我。虛無就是我本身。身爲虛無的自己,將自己與他人隔離。我連這一點也沒察覺,只是爲此感到焦躁。現在似乎有些不同。我瞭解了,那片我偶而會迷失其中的,如同虛無一般的大地就是我自己。所以我壓抑忿怒或焦躁看着它。仔細眺望着那如同虛無一般的大地。或許只要仔細地看,就能看見什麼。雖然認爲什麼也沒有,但搞不好還是有些什麼。我現在仍在尋找。就在此時——

「因爲我很開心呀,這裏只有你我兩人。」

我想要了解,所以跑着,追着那傢伙。

那些傢伙會有辦法的,應該。

「強‧傑克‧頓‧裘克,我討厭你。」

「你的話真多。」

「我想也是。」

很久以前的我認爲那是虛無,因空虛感到焦躁、忿怒、尋求敵人、破壞敵人、殘殺,爲了填補那巨大的洞穴,我持續重複着將土倒入洞穴的作業,但一點用也沒有。虛無永遠都在那裏。被抓住、關入牢裏的我花了很長、很長、很長、很長的時間,才終於能夠爲那份虛無命名。

魔術只能單純破壞形體。感覺像是啪的一聲,輕微地卻又發出大得不象話的聲音,道路兩側的建築物從內側碎裂般應聲崩散,倒塌方式就像是玩笑一般簡單。他下意識用大劍護住臉部。碎片襲來,大大小小的瓦礫,粉塵也多得嚇人。一時間什麼也看不見。能見度是零。

「不過我不在意,我沒有興趣遵循自己以外的人的想法,你應該也是一樣吧?」

「嗯哈哈!依拙僧看來,你們其實還挺合得來的嘛!」

「我並不打算照單全收,只是想知道而已。我不會說那是真實,只是對我而言,我所能夠接受的事實。」

他的視線落在地面,緩緩地眨了幾下眼睛後看向女人。

「嗯,說實話,那傢伙成功逃脫的可能性大約是五成左右吧,所以我事先採取了對策。總而言之,地點大概知道了。走吧。」

「你知道些什麼?」

「我……」

「你們用不着奉陪。」

「那是……」

「真是的,你這男人厄運還真好……!」

「——多瑪德!你這個做事不經大腦的白癡!敵人的增援來了!」

既然如此,這次先暫時撤退,等風頭過去後再行動也不遲呀。

「開玩笑!爲什麼我非得聽你的話不可?」

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魔導兵仍行動着。他們沒有像人類那樣的視覺或聽覺,所以只要運動機能沒有損壞便能行動。話雖如此,也有些魔導兵被埋在瓦礫當中,增援也因爲去路被阻擋而停下腳步。他胡亂揮舞大劍,幸運地擊中幾個魔導兵後大喊。

那氣味劃破夜色逼近,是那傢伙。牠來了,已經不遠了,很近,就在附近。也就是說裘克猜中了嗎?但是中獎的人不是裘克,也不是克羅蒂亞或鬍子,又是他。等會一定又得聽他抱怨個沒完了,這件事暫且不提——我要怎麼做?我打算怎麼做?

「咕喔!咳咳咳咳!」

「只是你沒有而已吧!」

咒語。是莉璐可嗎?

「那還用說!因爲那不是別人,是本大爺的命令!」

「你該閉嘴了,莉璐可。」

「去了又能怎麼樣?」

「誰知道呢?」

「真可惜。」

在他白問時,來了。那傢伙從他與莉璐可靠着的建築物旁,如子彈般跳了出來,全身的金色毛皮閃閃發亮。雖然是四肢着地,但比起狗或貓,反而比較接近猿猴使用手腳全力奔跑的感覺。就像昨晚看見的,牠應該是能用雙腳站立、步行的生物吧?但是,牠的速度雖快、身型雖大,卻沒有發出半點腳步聲。那傢伙直直穿越環狀道,正打算進入第五區。

因爲前方。這裏距離鐵鏈休憩區還有一段距離。

「你這種女人我可是避之唯恐不及!」

鬍子也在裘克身後,沒有看到克羅蒂亞,是分頭行動嗎?

「裘克!克羅蒂亞、鬍子……!出現了!是那傢伙……!」

「古德是——」

「經常有人這麼說。」

一邊轉身,他推測那傢伙應該也已經逃跑了。突破濃煙後,果然,他看見那傢伙的背影。裘克呢?鬍子呢?有跟過來嗎?他無須確認。

「好漂亮。」光芒也照亮莉璐可微笑的臉龐。

「我並不開心。」

「——GeBaLT」

隨便啦。當他這麼想時。

這麼多魔導兵圍繞的另一頭,那傢伙在戰鬥。獨自一人,一下往右、一下往左的來回奔馳,只要有意應該逃得掉,但牠卻沒有離開的意思。不僅如此,那傢伙有時還企圖攻擊過於靠近的魔導兵。但那很明顯地是在誘敵,刻意製造空隙,趁牠衝上前時,數個魔導兵手上的威脅大使一同突刺,如此一來那傢伙也只能選擇後退。這時其他魔導兵也連手攻擊,便束手無策了。那傢伙艱難地躲開這樣的攻擊,以強勁的腳力拚命拉開距離——即使如此,牠還是沒逃仍在等待機會。

他觀察裘克的表情。裘克神情專注,彷佛要看穿光芒落下的地點似的。爲什麼?

鬍子靜靜地看着這裏。不打算質問,也不是在等待指示,只是觀察着。那與他佇立在如同虛無一般的大地上、看着自己時的眼神或許有些神似。

「算了,先過去再想吧。」

「只要照你所想的去做就好,拙僧也是依照白己的願望行事。」

「我會跟隨你。因爲我非常想這麼做,至少現在是如此。」

他皺起眉頭,試着牽起一邊嘴角。裘克還沒跑得太遠,雖然很困難,但仍有辦法追上。

照明彈落下之處並不遠。朝着西北方前進一段路,跟着裘克左轉,克羅蒂亞就站在那裏。小徑的入口。裘克讓克羅蒂亞跟在後面,正要走進小徑時。唰地,汗毛豎立。

莉璐可開口,好像打算說些什麼。

「——主人!」

克羅蒂亞難得地喊出聲,衝向裘克。那是風。強勁的,強得不象話的,風。咻咻咻咻轟轟轟地旋轉着,是龍捲風。原本,龍捲風是彷佛從地面向上衝破雲層一般的存在,但那不同。是從小徑另一端朝入口處撲來的。裘克被克羅蒂亞所救。千鈞一髮,若是克羅蒂亞沒有察覺到危險,兩人就會一起被那橫向的龍捲風完全吞沒吧。若是那樣,也不可能毫髮無傷。

小徑一眨眼便不再是小徑。

由於龍捲風狂暴地將兩側的建築物破壞掉,道路一下子寬廣許多。

「是魔術嗎?」他瞪大眼,手握住大劍劍柄。「裘克、克羅蒂亞!沒事吧……?」

「是的。」「那還用說,白癡!」總算平安躲過龍捲風的兩人立刻重整態勢,與被拓寬的小徑入口拉開一段距離。

「看來並非普通的魔術士。」莉璐可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愉悅。

「至少這不是魔導兵獵人乾的好事。」鬍子蹙眉,擺好架式。

「我並沒打算二話不說就開打呀。」

他嘆了一口氣,朝小徑緩緩前進。莉璐可、鬍子跟在距離他身後兩、三步之處,裘克與克羅蒂亞也配合他開始行動。他將手離開大劍劍柄,並不是認爲已經安全了,而是相反。毫無疑問地感受到明確的敵意。但是,是那傢伙。他很清楚。這是那傢伙的氣味。要打嗎?爲什麼?爲什麼你會散發這樣的殺氣?他深吸一口氣,一口氣衝向小路。GHOOOOOOOOOOOOOOAAAAAAAAHHH……!那傢伙突然咆哮着衝了過來,但他並沒有嚇到。那傢伙金色的閃亮毛皮飄揚,有着四根指頭的右手捶了過來。他將雙手在面前交叉接下這一擊,但好重,重重地一擊。沉得連身體都要陷入地面般。幾乎在同時,牠的左手更從側面揮了過來。他下意識將右手打橫企圖防禦,卻沒有用。這是什麼力量?防禦被打消了。「——咕……!」

「拙僧來當你的對手……!」鬍子立刻衝上前來,鋼鐵之拳陸續打在牠身上。但那傢伙極爲巧妙地防守,並閃躲開來。在格鬥上能與鬍子平分秋色,可不是簡單的角色,鬍子反而相當開心。「——嗯哈哈!真有你的,那麼,這招如何!」鬍子的上半身突然壯了一圈,他用雙手當成手刀,擺出像螳螂一樣的姿勢。「鵪流古式戰鬥術祕鬥法『荒波刃氣』!」接着,手刀飛快地從四面八方攻擊,發出咻咻地、撕裂空氣的聲音。不僅如此,被鬍子手刀砍到,那傢伙的右臂毛皮被切斷,底下的皮膚唰地裂開,紅色液體四濺。「遮!遮!遮遮遮遮遮啊啊啊……!」如此一來,那傢伙也只能四處逃竄。不過光是閃過鬍子毫無空隙的連續攻擊就已經是極限了——有點不對勁。太奇怪了。鼻子深處有些刺痛。他環顧四周,裘克與克羅蒂亞看着小徑深處,莉璐可不見了,不對,在上方嗎?莉璐可緩緩地降落在鬍子與那傢伙的另一邊。登時,牠朝毀壞的建築物衝去,將鬍子留在原地。他轉向小徑,定睛細看。

黑暗中似乎有什麼在,有什麼。那是?人……?從形體看來確實是人類。有腳、雖然只剩一隻,但確實有手、有軀體、有頭。但是,不太自然,並不是人類的輪廓。他從前曾經靠近看過那個,機械兵。沒錯,那是機械,是魔導機械嗎?那種東西爲什麼會在這裏?而且,那東西竟然能僵硬的移動左臂,甚至還發動了魔術。

那與轟鳴沿着地面傳來。

是衝擊波。

當我找到那個渾身是血的孩子時,卻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只好嘻嘻嘻的笑了。

裘克蹙眉,莉璐可「哎呀」地睜大了眼。你知道嗎?正打算問她,自稱摩格的老人一揮木杖,發出令人眩目的強光,霎時什麼也看不見了。裘貝爾阿德拉斯的鳴叫聲響遍光中。那是綿長、悲傷、惜別的聲音。

「咦?」

正打算回話,那聲音讓我回過神來,裘克朝着那老人大喊。

「……我、把這、當成是、師父、大人……」

照顧我的人,是名七、八歲左右的小孩。他還有十五、六歲的哥哥與小自己一歲的妹妹,他們與雙親從早到晚都一同辛勤工作着。

這種時候不應該笑的。

「是嗎?」

「一個人,不對。該怎麼說好呢?該說是一隻嗎?」

(裘貝爾阿德拉斯,你是我與我的女兒獨一無二的朋友。今後也仍是如此。)

是聲音。聲音……?不,但那不是聲音。像是某個人的意念直接在腦中迴響。就像那種感覺。不只是他,每個人都一樣,就連魔導兵獵人、幾乎要倒下的魔術士、莉璐可全都抬頭仰望。

我不知道。

那個時候,我該怎麼做纔好?

「多瑪德……」

那之後過了幾天。過了好幾天。我好不容易纔能坐起身來。某天夜裏。我聽見聲音而醒了過來。也聽見叫喊,那是慘叫。還有怒吼。有人在大喊着,是我在呼喚小孩的名字嗎?沒錯。呼喚。回應我的是,救命。救命!救命!那時我感覺到什麼,想着什麼,現在的我怎麼也想不起來了。總之我非常拚命。大概是想去救他,想去幫助他。

「克羅蒂亞!」「是,主人!」接到裘克的命令,克羅蒂亞從體內放出黑色物質,造出巨大鐮刀。鬍子的視線追尋着魔導兵獵人,魔導兵獵人似乎打算前往機械兵魔術士身邊,是打算保護它嗎?想要保護它嗎?所做的一切就是爲了它嗎?莉璐可在他臂彎中開始詠唱咒語,那名魔術士也是。聽得見聲音,細微到彷佛快要消失的聲音。裘克、克羅蒂亞、鬍子都跑了起來。他一動也不動。魔導兵獵人,那傢伙以自身爲盾,站在魔術士面前淒厲咆哮着。GUOOOOOOOOOOOOHHHHHHHHHHHHH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H……!

名叫裘貝爾阿德拉斯的魔導兵獵人,在老人面前縮起身子,看起來非常失望。聲音沒什麼精神,原本散發金色光芒的毛皮也不再發光。老人像是要安慰裘貝爾阿德拉斯似的,用拿着木杖的右手抱住牠。

但莉璐可也不可能完全沒事。莉璐可的頭髮如倒立般翻飛、裙子碎裂。莉璐可本人被彈開似的飛向半空中。他立刻看準莉璐可掉落的地點接住了她,迅速朝小徑深處前進。

「我回來了。」

就連那氣息也化成極細微的光粒子。

我不記得了,但我醒來時,頭頂上有着屋頂。

(——停手吧……!)

「……好的……」

瞭解的時刻會到來嗎?

爲了生存,就必須幹活,那就是那樣的地方。

即使如此,他們簡直將這當成義務一般幫助我。我幾乎無法動彈,被小孩問東問西,光是一一回答那些問題就已經心力交瘁。說實話就連那樣都相當痛苦,但小孩偶爾會半開玩笑地說,笑一笑嘛,提出這樣的要求。我不懂。笑。那要怎麼做?我問他。接着,小孩笑給我看。他將嘴左右咧開,露出牙齒,瞇起眼睛,發出「嘻嘻嘻」或「嘿嘿嘿」之類的聲音。那就是笑嗎?對呀。你也笑一笑嘛,笑笑看嘛。我試着照做。「嘿嘿嘿」「嘻嘻嘻」「嘿嘿嘿」「嘻嘿嘿」在這麼做的同時,總覺得胸口的鬱悶一掃而空,變得快樂起來。

我現在笑得還自然嗎?

以上皆非。

(我的名字是,摩格。也有人稱呼我爲超賢者。)

眼罩上有刺繡。但那是動物、花朵、或是之外的事物,說實話,難以判別。而說得白一點,手工相當粗糙。

覺得不找到他不行。

蘿姆‧法縮了縮脖子,但似乎並不討厭。

因爲,他在求救。

「一隻……?」

(伊凡潔琳。)

宛如呻吟一般的聲音,是那魔術士發出的嗎?

魔術士的真面目理所當然地是個人類。相當矮小、宛如枯木般瘦小的女性。單從體格判斷,甚至會覺得是一名少女。因爲全白的髮絲與左眼的眼罩,讓他看不清對方的長相。老人朝眼罩伸出手。

「啾……」

應該沒有餘力照顧我纔對。

(即使我的精神超越肉體,但還是沒有一天不想起你。)

光粒子形成的老人身體開始緩緩上升。被老人抱着的伊凡潔琳不知是睡着了還是斷氣了,一動也不動。裘貝爾阿德拉斯目不轉睛地看着兩人,像是要靜靜目送他們離開似的。他突然想起什麼,打算將莉璐可放下,但她卻緊抓着不肯離開。

我嘆了一口氣後站起來,提起蘿姆‧法的袋子。

我將右手輕輕放在蘿姆‧法的頭上。

我拚命尋找。

我是如何被那家人給救的?

「那真是太好了。」

老人將碰觸眼罩的手摀住自己的額頭,閉上眼仰天,深深嘆了一口氣。

——從那無邊無際的牢獄逃脫,我漫無目的地來到地面上,路也無法好好走,就連空氣都感覺相當沉重。早已超越氣餒的程度,一切似乎都已無所謂,爲什麼我會活着?連這種事也無法思考。意識逐漸朦朧,連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有一段時間,兩人都不發一語。

「……摩格嗎?」

「啾……」

笑。

是嗎?笑就是這種東西嗎?

(裘貝爾阿德拉斯呀,抱歉,就算再怎麼向你賠罪、向你致謝都不夠。但我不能帶你起走。因爲我們得前往非常、非常遙遠的地方。)

接着,老人降落在魔術士身旁,揮舞手中的木杖。僅僅這樣,包裹在魔術士全身上下的魔導機械便解體、四散。

13

「對了,你不在的這段期間,食客又增加了。」

裘克焦躁地甩頭,喃喃自語。

「……啊……啊啊……」

浮在空中。

(我要帶你一起走。至少要讓你看看爲師所到達的境界,伊凡潔琳。)

我——我爲了救他,殺了人。殺了那些來到這個非常、非常小的山中村落,不知有何目的,襲擊村莊、到處放火、打算殺光女人小孩的傢伙。殺光他們。我到處尋找可以作爲武器的東西,朝可疑的傢伙揮砍、斬擊、絞殺、毆打、踢踹、殺掉。將能殺的傢伙全都殺光。一邊殺人,我一邊尋找那孩子。那個教我怎麼笑的孩子,向我求救的那孩子。

「喂!等等!竟然沒經過我的允許突然出現將美食一掃而空!話說回來,你到底是誰!」

空中。

緊接着,右腳從膝蓋處彎曲,魔術士的身體形成前傾的姿勢。

「……您、說、我……是……您、的……女、兒……」

「總覺得突然很想回來。所以——就回來了。這次的旅行有點短。」

他微微咬緊臼齒。就在此時。

老人痛苦的閉上眼。

大概沒有多少時間吧。

如果是就好了。

彷佛要制止我似的,少女發出不太開心的聲音。

「……嘻嘻,能被你這樣抱着,我真開心。」

「歡迎回來。」

那是個非常、非常小的山中村落。只有幾戶人家靜靜地居住在深山,靠着耕田過活。可能有什麼原因吧,我不知道。已經永遠無法得知了。

「嗯,嗯。」

我靜靜地等待。少女慢慢走近。彼此的眼神沒有交集。但她的步伐輕快,那是自然。在走到我面前爲止都沒改變。少女將背袋放到地上,到我身旁抱膝坐着。

不對,我心想——

「什麼跟什麼呀……」

(再會了。)

(來吧。)

老人緩緩朝魔術士降低高度。

我正準備開口。

接過背袋的蘿姆‧法低下頭後,又抬起頭來。

就算是坐在大門玄關前,抬頭仰望午後天空的現在,我還是不知道。

「不、要。再讓我維持這樣一會兒。」

「……師、父……大人……」

臉上浮現有點害羞、卻又有點安心的淺笑。

是裘克等人先排除那傢伙,給像是機械兵的魔術士致命一擊呢?還是魔術士的魔術會先完成呢?亦或是莉璐可的魔術搶先一步呢?

(停手吧……已經夠了。已經夠了,伊凡潔琳,還有裘貝爾阿德拉斯。別再繼續施加悲慘的苦痛在重要的身體上了。)

(伊凡潔琳。我的弟子呀,不,我的女兒呀……)

直到視力恢復爲止,過了多少時間呢?

(——我、嗎……)

被老人用一隻左手便抱起來的魔術士,右眼流下眼淚。

(喔喔……這是……)

話雖如此,在心想「來了」的瞬間,衝擊波便已抵達眼前,但並沒有傳到他腳邊。是莉璐可。「喝啊啊……!」莉璐可一邊大大吐氣,用力揮動手臂,便以超越者那肉眼無法看見的超越力擋下了衝擊波。

魔術士的左臂無聲地從肩頭脫落。

「是嗎?」

「算了,見到時你就知道了。你們應該會處得不錯。」

微微發光的藍白色光粒子組成圖畫一般——手持木杖、身着長袍、滿臉皺紋的老人。

只是,當我看到打開門、走上延伸到玄關小徑的少女身影時,我就停止思考這件事了。

那我該怎麼做纔好?

但此時已經不見摩格與伊凡潔琳的身影了。

蘿姆.法露出懷疑的神色點點頭,站起身,手伸過來。「自己的行李,我自己拿。」

我在心裏祈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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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薔薇的瑪利亞 1 墮入永眠的追夢女王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薔薇、蛆、成敗與誤爆
  3. 03Chapter.2 在出口集合
  4. 04Chapter.3 惡夢GO!GO!
  5. 05Chapter.4 癲狂
  6. 06Chapter.4+ 打針
  7. 07Chapter.5 佈下陷井以待雪恥
  8. 08Chapter.6 喪神街那長長的一日
  9. 09Chapter.7「nite.」
  10. 10後記
  11. 11解說

第二卷薔薇的瑪利亞 2 擁抱着即將崩潰的你

  1. 01插圖
  2. 02Chapter.0 a so-called prologue 歡迎來到我的地下室
  3. 03Chapter.1 反噬與正義的理論構造
  4. 04Chapter.2 懷舊思緒
  5. 05Chapter.3 拼命少N
  6. 06Chapter.4 關於那個少N
  7. 07Chapter.5 男與N
  8. 08Chapter.6 被關起來
  9. 09Chapter.7 各自的道路
  10. 10Chapter.8 討厭的天堂
  11. 11Chapter.9 我卑劣
  12. 12Chapter.11 理所當然
  13. 13Chapter.12 Q與義的最後
  14. 14Chapter.13 沒志氣的回應
  15. 15Chapter.14 the end of the beginning 要守護的東西
  16. 16後記

第三卷薔薇的瑪利亞 3 席捲狂人的暴風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但卻活了下來
  3. 03Chapter.2 老朋友
  4. 04Chapter.3 骯髒的工作
  5. 05Chapter.4 尖叫之火
  6. 06Chapter.5 不要拭去淚水
  7. 07Chapter.6 太陽鬼
  8. 08Chapter.7 小小的勇氣與一點點的強悍
  9. 09Chapter.8 誰是劍的繼承者
  10. 10Chapter.9 我該守護的東西
  11. 11Chapter.10 手
  12. 12Chapter.11 虛實的形式
  13. 13Chapter.12 謊言與真實的界線
  14. 14Chapter.13 前夜
  15. 15Chapter.14 呼喚我的聲音
  16. 16後記

第四卷薔薇的瑪利亞 4 LOVE'N'KILL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裂痕
  3. 03Chapter.2 命運的惡作劇
  4. 04Chapter.3 腦袋空空的半魚人
  5. 05Chapter.4 蜥蜴驚悚劇
  6. 06Chapter.5 王的實驗場
  7. 07Chapter.6 我的眼裏只有你
  8. 08Chapter.7 搖籃之中
  9. 09Chapter.8 豆腐渣
  10. 10Chapter.9 萌生於異變的戀Q
  11. 11Chapter.10 愛與殺戮的摩天樓
  12. 12Chapter.11 something in progress 老人與花
  13. 13後記

第五卷薔薇的瑪利亞 5 SEASIDE BLOODEDGE

  1. 01插圖
  2. 02海浪之聲
  3. 03旅行就該結伴同行
  4. 04裘克
  5. 05歸宿
  6. 06白S王者的焦慮
  7. 07有欠有還
  8. 08罪孽輪迴
  9. 09污穢者的國度
  10. 10我並不孤單
  11. 11血的吶喊
  12. 12某天早晨
  13. 13拯救世界的正確方法
  14. 14海邊
  15. 15痛苦所在
  16. 16人生的喜悅
  17. 17謊話連篇
  18. 18血債血還
  19. 19碎片們
  20. 20幸福的原形
  21. 21結拜兄弟
  22. 22日落
  23. 23我在這裏
  24. 24後記

第六卷薔薇的瑪利亞 外傳零 我那蹉跎與重生的每一天

  1. 01插圖
  2. 02chapter.0 塔
  3. 03chapter.1 大麻煩
  4. 04chapter.2 暴行未遂決鬥未滿
  5. 05chapter.3 動物園
  6. 06chapter.4 高層寺院
  7. 07chapter.5 團體行動
  8. 08chapter.6 都是因爲雨
  9. 09chapter.7 痛與距離的關係
  10. 10chapter.8 變調的溫柔
  11. 11chapter.10 討厭鬼
  12. 12chanter.11 在道別的途中
  13. 13chapter.12 夥伴
  14. 14chaptr.13 赤S男爵
  15. 15尾聲

第七卷薔薇的瑪利亞 外傳一 蓓蕾的卡洛那

  1. 01插圖
  2. 02第1話 青年向西前進
  3. 03第2話 旅途永無止盡
  4. 04第3話 人無法獨自生存
  5. 05第4話 不知何時綻放的花朵
  6. 06後記

第八卷薔薇的瑪利亞 6 BLOODRED SINGROOVE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誕生於黑暗之人
  3. 03chapter.2 或許回不去了
  4. 04chapter.3 關於重逢的種種
  5. 05chapter.4 退路
  6. 06chapter.5 荒謬之事
  7. 07chapter.6 明若觀火
  8. 08chapter.7 愛拯救世界
  9. 09Interlude 神之子
  10. 10chapter.8 小小的預言
  11. 11chapter.9 來自北海
  12. 12chapter.11 獻給你的詩
  13. 13chapter.12 即使我太天真
  14. 14chapter.13 羅榭呀
  15. 15Onlookers 貓與公主
  16. 16chapter.14 宛如藉口
  17. 17chapter.15 倘若爲求赦免
  18. 18後記

第九卷薔薇的瑪利亞 外傳二 爲了傳達這首歌,我們不停歌唱

  1. 01An overture
  2. 02The 1st song 賢者獻給愚者的輓歌正在閱讀
  3. 03The 2nd song 月下砂海夜曲
  4. 04The 3rd song 男人的背影吟唱藍調
  5. 05The 4th song 渺小的戀愛與背叛的哀歌
  6. 06A coda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十卷薔薇的瑪利亞 7 SINBREAKER MAXPAIN

  1. 01插圖
  2. 02The Past Day 罪孽
  3. 03Chapter.1 不想承認
  4. 04chapter 2 相信的事物
  5. 05chapter.3 做好覺悟了嗎?
  6. 06chapter.4 朋友
  7. 07chapter.5 第四位父親
  8. 08chapter.7 某位救世主的肖像
  9. 09chapter.8 埴輪
  10. 10chapter.9 即使變得像人類
  11. 11chapter.10 無法成爲小石子
  12. 12chapter.11 無法傳達的證明
  13. 13chapter.12 隨便你吧
  14. 14chapter.13 爲了明天
  15. 15chapter.14 亨利與貓
  16. 16chanter.15 破罪之人呀、劇烈的傷痛呀
  17. 17a denouement 你在這裏喔
  18. 18a digression 溫暖的世界
  19. 19a sequel 繼續前進吧
  20. 20後記

第十一卷薔薇的瑪利亞 外傳三 你存在之夢僅於須臾之間

  1. 01插圖
  2. 02n’ebula story 專Q篇
  3. 03nebula story 事Q篇
  4. 04nebula story 有Q篇
  5. 05nebula story 戀Q篇
  6. 06nebula story 餘Q篇
  7. 07nebulastory 純Q篇
  8. 08後記

第十二卷薔薇的瑪利亞 8 唯有祈願一途的虛幻宿命啊

  1. 01插圖
  2. 02Fragments
  3. 03epilogue
  4. 04後記

第十三卷薔薇的瑪利亞 9 離別的終焉之地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內心動搖
  3. 03chapter.2 你可以永遠待在這裏
  4. 04chapter.3 放置不管的不可能悻
  5. 05chapter.4 面對面前進吧
  6. 06chapter.5 切勿輕忽大意
  7. 07chapter.6 重要的人
  8. 08chapter.7 傳說之日
  9. 09chapter.8 即使再難看
  10. 10chapter.9 不會不喜歡所以討厭
  11. 11chapter.10 何謂魔道
  12. 12chapter.11 原本的意思
  13. 13chapter.12 特殊的Q感
  14. 14chapter.13 宛如擁抱一般-OP of 7SS GAME-
  15. 15後記

第十四卷薔薇的瑪利亞 10 黑與白的盡頭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不歸者之詩
  3. 03chapter.2 一無所知
  4. 04chapter.3 做爲朋友
  5. 05chapter.5 決斷與穩定的效率
  6. 06chapter.6 告白的原由
  7. 07chapter.7 我自己的理由
  8. 08chapter.8 困境
  9. 09chapter.9 面具之下
  10. 10chapter.10 泉湧不絕的Q感
  11. 11epilogue
  12. 12後記

第十五卷薔薇的瑪利亞 外傳四 hysteric youth

  1. 01插圖
  2. 02忿忿不平的一日
  3. 03ELDEN☆SWEET☆ANGELS
  4. 04屠龍者劉
  5. 05真·鳥人ROCK
  6. 06Last summer
  7. 07後記

第十六卷薔薇的瑪利亞 外傳五 蓓蕾的卡洛那2

  1. 01插圖
  2. 02第1話 青年向何方前進
  3. 03第2話 日月流轉,心有所念
  4. 04第3話 任道途遙遠,我亦將前行
  5. 05第4話 愛Q乘上馬車
  6. 06後記

第十七卷薔薇的瑪利亞 11 披灰的露西

  1. 01Prologue.
  2. 02Chapter.1 與之相稱的人
  3. 03Chapter.2 聖N飄然降臨於城中
  4. 04Chapter.3 吉利的半魚人
  5. 05Chapter.4 領悟故作堅強之道
  6. 06Chapter.5 將人擊垮的殘酷真相
  7. 07Chapter.6 獨立宣言
  8. 08Chapter.7 稍顯天真的話
  9. 09Chapter.8 不知世間險惡
  10. 10Chapter.9 其實是捲土重來
  11. 11Chapter.10 無法傳達給你的愛之詩
  12. 12Chapter.11 泥船
  13. 13Chapter.12 多虧了雨
  14. 14Chapter.13 只要這樣就好
  15. 15Epilogue.
  16. 16後記

第十八卷薔薇的瑪利亞 12 夜闌雲紛百花亂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Chapter.1 High Level
  4. 04Chapter.2 味覺革命
  5. 05Chapter.3 不是小孩子
  6. 06Interlude “secret party”
  7. 07Chapter.3+0;continued1; 在迷茫中踱步不前
  8. 08Chapter.5 再生與再會
  9. 09Chapter.6 在藍得愚蠢的天空之下
  10. 10Chapter.7 哪裏都不要去
  11. 11Chapter.8 令人拜服的魔法
  12. 12Chapter.9 狗
  13. 13Chapter.10 她的純真
  14. 14Chapter.11 舞動的劍之繼承者們
  15. 15Chapter.12 宴會
  16. 16Chapter.13 若曾擁抱過你
  17. 17Chapter.14 向蛆蟲宣告
  18. 18Epilogue.
  19. 19後記

第十九卷薔薇的瑪利亞 13 讓罪惡沉沒於悲傷之下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Les Confessions(譯註:法語,意爲懺悔狀)”
  3. 03Chapter.1 喜歡討厭喜歡
  4. 04Chapter.2 刻下烙印之人
  5. 05Chapter.3 互相爭奪的人們
  6. 06Chapter.4 未顯大哥風采
  7. 07Chapter.5 流浪狗
  8. 08Chapter.6 戰鬥禮儀
  9. 09Chapter.7 因果
  10. 10Chapter.8 是我的了
  11. 11Chapter.9 如此悲傷如此歡喜
  12. 12Chapter.11 夢幻
  13. 13Chapter.12 我不會死
  14. 14Epilogue “freakshow”
  15. 15Appendix “his quest”
  16. 16後記

第二十卷薔薇的瑪利亞 14 徜徉戀情的隻言片語

  1. 01插圖
  2. 02Link-1 人龍|The Secrets
  3. 03Cross-1 爲了保護重要的事物|My Precious
  4. 04Link-2 獵龍人|Dragon Hunter
  5. 05Divided-1 No No Blues
  6. 06Cross-2 特別的你|Only You
  7. 07Link-3 皆殺騎士|Genocidal Knight
  8. 08Divided-2 總長的鬱結|Glooming Night
  9. 09Link-4 魔N|Witch
  10. 10Divided-3 沙之花|Lonesome Flower
  11. 11Cross-3 忍耐的意義|Endurance
  12. 12Link-5 無限之心|Unlimited Heart
  13. 13Divided-4 道阻且長|Don’t let me down
  14. 14Divided-5 戀人吶|Be In Love
  15. 15Link-6 跟蹤者|Stalkers
  16. 16Divided-6 樂園|Paradise
  17. 17Cross-4 困惑|Puzzle
  18. 18Link-7 破壞之主|Destroyer
  19. 19Divided-8 業已經年|I Love You
  20. 20Divided-9 人偶公主|Mayneich
  21. 21Cross-5 連一句告別都過於沉重|Never Say Good-bye
  22. 22Link-8 愚人|Fool On The Ground
  23. 23後記

第二十一卷薔薇的瑪利亞 15 不論是愛、憎恨、還是絕望

  1. 01插圖
  2. 02the deep past “My Pride”
  3. 03Prologue 甦醒的N豹
  4. 04Chapter.1 我是野獸
  5. 05Chapter.2 我們的傳統
  6. 06Chapter.3 尋蹤逐影
  7. 07Chapter.4 抑或是悲劇的現實主義者
  8. 08Chapter.5 向西
  9. 09Chapter.6 名字所揭示的
  10. 10Interlude 艾略特的隨筆
  11. 11Chapter.7 或許能永遠
  12. 12Chapter.8 我會撐下去
  13. 13Chapter.9 祕技
  14. 14Chapter.10 不禁想要哭泣
  15. 15Chapter.11 因爲有你在
  16. 16“knocking on the hidden door”
  17. 17後記

第二十二卷薔薇的瑪利亞 16 不堪道別離

  1. 01the deep past “explorers”
  2. 02the last few days “pieces of broken wish”
  3. 03九月二日七時五十一分
  4. 04同時刻 瑪貝拉斯·古德大街
  5. 05十三時五分 第五區
  6. 06五時三十二分 馬克思佩恩大街
  7. 07the arrival of Calamitage “不堪道別離”
  8. 08後記

第二十三卷薔薇的瑪利亞 17 此痛綿綿,前路漫漫

  1. 01插圖
  2. 02Calamitage 001 “Resistance”
  3. 03Calamitage 002-003 “Strugglers”
  4. 04Calamitage 003 “Prayer”
  5. 05後記

第二十四卷薔薇的瑪利亞 18 光芒之中你的笑容今在天涯

  1. 01插圖
  2. 02A scrap 摘抄:灰S、芭蕾、血
  3. 03Calamitage 003 “deadline” 1
  4. 04Calamitage 003 “deadline” 2
  5. 05Calamitage 003 “deadline” 3
  6. 06後記

第二十五卷薔薇的瑪利亞 19 縱使明天將失去一切

  1. 01插圖
  2. 02Calamitage 003 “deathroll” 1
  3. 03Calamitage 003 “deathroll” 3
  4. 04後記

第二十六卷薔薇的瑪利亞 20 I love you. [noir]

  1. 01插圖
  2. 02
  3. 03Calamitage 003 “rebirth” 1
  4. 04Calamitage 003 “rebirth” 2
  5. 05Calamitage 003 “rebirth” 3

第二十七卷薔薇的瑪利亞 21 I love you. [rouge]

  1. 01插圖
  2. 02
  3. 03Calamitage 003 “rebirth”0;sequel1; 1
  4. 04Calamitage 003 “rebirth”0;sequel1; 2
  5. 05Calamitage 003 “rebirth”0;sequel1; 3
  6. 06After Calamitage “alive”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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