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 誰是劍的繼承者
《薔薇的瑪利亞》 · 十文字青 · 5611 字
從前的銀之城寨是個充滿緊張氣息,大家都過着正常規律的生活,並且毫不鬆懈地鍛鍊自己的地方,也是每個人都作好心理準備,隨時可以爲了「義」拼命的場所。
當然也有喜歡偷懶的人,也有人違反團體當中的戒律。但是隻要冷血副長把人叫到面前斥責一頓,幾乎都會有所改進。如果仍然沒有悔改之意,就會受到嚴厲的處置。
尤安•桑瑞斯很喜歡這個銀之城寨,特別是那種緊張感,就像是一根繃緊的弦。
然而現在的銀之城寨卻非如此——這裏簡直像是喪神街歐雷斯托洛。
毫無生氣、沒有霸氣。雖然收容所的警衛與銀之城寨的守備還在進行中,但是其它的任務都已中止,所以他們最近都很閒。看一下第三支塔的訓練場,有些傻瓜不但沒有練劍,還拿出酒來開懷暢飲。雖然加以斥責之後就會道歉逃跑,不過也有人對着尤安的背影發出不滿的嘖舌聲。有的笨蛋甚至還在中庭躺成大字呼呼大睡,也有人坐在中庭的慰靈碑前面,更有不少團員湧入第四支塔地下的納骨堂,爲那件悲劇濠泣。
在那些人當中,無名隊的成員依然埋頭進行SMC相關的諜報活動,以及團內的情報蒐集。
他們只是埋首在自己的勤務,就像忘了什麼——尤安認爲這纔是正常。
一直沉浸在悲傷裏,一直活在痛苦與悵然所失之中又有什麼用?又能怎麼樣?
再怎麼惋惜、再怎麼後悔,就算是割開胸膛把心臟挖出來獻上,失去的東西也不會回來。
所以他們只能看着前方,繼續活下去。那不是什麼簡單的事,爲什麼那些人就是不懂?
「一羣笨蛋。」
從那一天起,尤安每天都會巡視銀之城寨。大概是已經巡視完畢,他走到主塔五樓的總長室前。跟總長還在的時候一樣,有兩個人負責這裏的警備。根據他問二號親衛隊馬修•修奈特所得的答案,一直有人自願負責總長室的警備工作——現在還站在無人的總長室前警備,到底有什麼樂趣?尤安雖然有過這樣的念頭,其實他心知肚明——這就是感傷吧?
真無聊。
當尤安把手放在門把上,一名負責警備工作的人馬上以生硬的聲音說道:
「那個……琺琉副長在裏面。」
「什麼這個那個?」
尤安瞪了負責警備的人一眼,偏着頭說:
「琺琉副長?她有說什麼事嗎?」
「很、很抱歉,沒有?」
「是嗎……」
「……抱歉。」
最後的結果就是釋拿與焰在一起,琺琉壓抑自己的情感。
「當然,現在我們團的表現非常懈怠。如果大家不能跟我一樣認真工作,我們的義就會在這裏告終。」
「先確認橋是否穩固再過的習慣還在,但是在火燒屁股又沒有橋的狀況之下,也只能跳進濁流之中想辦法游泳渡河了。」
「羅叉副長,請收下這個。」
琺琉的眼神帶有些許責怪的意味,但是臉上依然帶着微笑。
喊了幾次以後,尤安試着把手放在門把,輕而易舉地轉開——看起來門應該沒有鎖。
琺琉自己也知道吧。
「但是,我還是沒辦法。」
下面是大刀「日輪」,上面是短刀「月明」。
「就算我們不是同爲副長,也是一起長大的夥伴。要說什麼蠢話、怎麼發泄我都奉陪。也是啦……我明白你的心情。畢竟你的妹妹過世,她的丈夫、你的意中人也死——」
羅叉用力抱着他的劍——這個男人真的是那個令人感到恐懼的死神嗎?看起來簡直是個任性的小鬼。不過堅持非得講道理讓死神明白的自己,其實也很任性吧?
「所以更應該要像平常一樣規律團結,度過這次的難關。」
「這番話確實很有你的風格……」
「那請你拿走月明吧,尤安•桑瑞斯。」
「尤安。」
「你一點都不坦白,而且老是說謊。」
「我進來囉。」
「我做不到。」
「我記得之前跟你說過,劍要用纔有價值。我要把日輪拿給該擁有的人。」
琺琉眯起細長的雙眼,咬着嘴脣努力壓抑有如烈火的憤怒——這樣的琺琉更是美到不可方物,甚至連五臟六腑都爲之震動。尤安不禁懷疑自己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要想看到毫無矯飾、情感流露的琺琉。即使這樣只會惹得她生氣——不過他所能看見的,也只有琺琉生氣的模樣。
「我也只能以『我』的身份活下去。誰都是這樣吧?」
「我從來不說謊,而且我自認活得很誠實。」
SIX把日輪與月明插在丹尼斯•桑瑞斯的遺體上曝屍。只要閉起眼睛,腦海就會浮現那個令人不忍卒睹的慘狀。那個光景已經在尤安夢中出現幾千、幾萬次了吧。隨着丹尼斯•桑瑞斯的名聲一敗塗地,日輪與月明的威名也跟着掃地。不過只要它們還在,就有洗刷污名的那一天。
羅叉抬頭看着尤安,他的雙眼還是一如往常駭人,讓人背脊發寒:
尤安拿着日輪轉身。琺琉的聲音也在此時從後面傳來:
「羅叉副長,我——」
「你以爲拿出義父我就會動搖嗎?」
她在哭嗎?
「我配不上這把刀。」
「這不是用好事、壞事來判斷的問題吧?你要知道我們永遠失去一百五十六位同伴,甚至還有——總長。」
「比起不必要的惡,我只是做些必要之惡罷了。」
尤安表面擺出一臉嘲諷神情,其實他很想馬上揪住琺琉,把她掀翻在地。
「應該是認知上的差異,我不覺得自己被誤會。大家對我的認識與判斷沒有錯,所以討厭我、厭惡我也是理所當然。」
「琺琉副長在團內的聲望很高,也是一個能力出衆的美女。但是無論如何,她都沒有你那麼強。接下來我們得要雪恥,重新建立我們的『義』,因此推舉出來的人一定要夠強。從這一點來看,她並不適合。」
「沒……沒什麼事。」
於是尤安踏進羅叉的房間。舉目四觀,這個房間可以說是相當冷清,除了原本就有的牀鋪與衣櫃,什麼東西也沒有。雖然尤安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副長的勤務室,可是房間裏的書架、文具用品等雜物也會維持在最低限度,但這個房間只能用空空如也來形容。
尤安不知道事情怎麼發展、怎麼會變成這樣。不過羅叉終究是個仗劍而生的武人,應該是受到他堅決不和特定女人交往的作風影響吧。
「你可是丹尼斯•桑瑞斯之子。」
綜合以上各點,尤安對於羅叉、對於這個秩序守護者副長有着極高評價,而且也很信任他。
「——你說雪恥?」
那時還沒有收容所,所以他們都被收容在銀之城寨裏,也在這裏成長。尤安的年紀跟他們差不多,與他們相處的時間也很長。但尤安從小就是怕生的孩子,所以他們的關係與一般的「朋友」不太一樣。不過對於他們,尤安並非完全沒有感情。他對每個人都有過複雜的情感……不,現在也是一樣。要說沒有,那就是在說謊。
然而這件事沒有在他們之間造成任何齟齬。從以前開始,焰心中就只有釋拿,琺琉也從來沒有對焰說出自己的想法。尤安之所以會察覺到琺琉的思慕之情,是因爲他對琺琉的仔細觀察。
「你的義父應該不希望你這樣做。」
「這麼說來,難道要隨着情感悲嘆度日,坐以待斃纔是正道?」
「要怎麼處理日輪?」
「沒事還來這裏,你很閒嗎?」
「我可沒有這樣說。」
尤安走近幾步,開口問道。琺琉這才終於回頭。
「你在做什麼?」
窗戶大開,一動也不動的羅叉看着窗外。
「對你而言,丹尼斯•桑瑞斯就如同是你的父親嗎?丹尼斯•桑瑞斯也是一樣,他應該也是把你當作親生兒子一樣看待吧。照這麼說來,如果我有資格但是你沒有,這不是很奇怪嗎?」
他們都是凰州的難民,在歷經千辛萬苦之後來到艾爾甸,隨即受到秩序守護者的保護。
好重。
尤安也是爲了這兩把刀纔會來到總長室。
「尤安!」
「羅叉副長,你在吧?」
「那不是我該管的事。」
「我沒辦法。」
「爲什麼是我?如果你不行,琺琉不也可以?」
「我不懂你爲什麼會這樣判斷。」
羅叉、琺琉與死去的焰、釋拿,是認識很久的朋友。
再說羅叉又不可能忘卻丹尼斯•桑瑞斯的救命之恩。爲了報恩,他甚至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生命。
「人不是隻靠理智就行了。」
「——我希望你能夠繼承總長一職。根據團規,總長一職是由前總長與副長之間推派決定。我已經問過琺琉副長,還有修奈特等幾名隊長級的人物。如果你接受,手續上不會有問題。」
「如果悲傷就能帶來什麼好事,那我也會悲傷。」
羅叉的愛刀,是凰州傳說中的刀匠,狂雲齋禍勒所打造的「雲切丸」。
就在這個荒涼房間的角落,羅叉背靠着牆壁坐在地上,抱着劍單膝跪地。
「這種思考方式真不像你?」
「我沒有硬是叫人不要悲傷的意思。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硬來也沒用。可是我們現在有非做不可的事。要是看不清楚該做的事,我們就會自取滅亡——我不想失去這個團。」
然而對於這些相同出身、一起經歷嚴酷的逃亡生活、一起面對生存競爭存活下來的人而言,彼此之間的羈絆不僅特別,更是比血緣關係還要來得深厚。尤安毫無介入的餘地,也不可能加入他們。
「對,我們要復仇,只是這樣關在銀之城寨裏,除了警備收容所之外什麼都不做,這樣不會有前景可言。不去討伐惡,我們還有存在的意義嗎?這不是可不可能的問題,而是我們非得去做纔行。如果做不到,我們就只有自取滅亡一途。那只是遲早的問題。」
「可是沒有血緣關係。」
「琺琉副長——」
而且羅叉真的很強——人稱「死神」可不是浪得虛名。
尤安走到羅叉面前,把日輪連鞘遞給他:
「不管你有沒有辦法,都一定得接下。」
橫死於一號區會戰的隔天,太陽鬼的遺體就被曝屍在鐵鎖休息區裏,可以說是被污辱得相當徹底。至於這兩把刀就是丹尼斯•桑瑞斯的遺物。
尤安打開門,進入總長室。琺琉穿着便服站在辦公桌前,應該已經發現尤安進門,不過並沒有轉頭。她的右手指在辦公桌上划着什麼,眼睛注視着放在桌上的刀劍架。
可是她提起義父——那也是他的禁忌。
「難道要把日輪當作總長室的裝飾品嗎?」
「照這樣說,其實大家是誤會你囉?」
「你還是老樣子,一個人擔下這種喫虧的工作。」
打造刀劍的鍛冶士,目前只存在於摩德洛裏。狂雲齋禍勒已是數百年前的人物。他的刀劍具有大幅度彎曲的獨特風格,據說連水中的明月都能一刀兩斷。雖然雲切丸已經被歸類到古刀的範圍,不過羅叉的表現充分證明了這把刀的鋒利與堅固。
「尤安•桑瑞斯,總長就由你來當吧。」
「那又怎麼樣?血緣有那麼重要嗎?我就是遭到親生父母遺棄,爲了生存才坐船離開凰州。我根本不認爲那兩個傢伙是我的父母。對我——」
總長健在之時,他的辦公桌對面有一個臺座,上頭擺有能夠放置兩把刀劍的刀劍架。
夠了。
即使敲門、報上名字詢問能否進入,房裏依然絲毫沒有反應。不在嗎?不對、不可能。他剛剛抓了幾個羅叉隊的人問,大家都說羅叉在自己的房間裏。以前不用執勤的時候,羅叉有時候會跑得不見人影;但自從當上副長以後,羅叉就從來沒有讓人聯絡不到他。只要身爲大型組織的高層,無論何時都不是單純的個人——這個常常讓人摸不着頭緒的男人還有這點自覺。
琺琉從小就喜歡焰,釋拿則是對羅叉抱有愛慕之情。
「至少比我適合。」
「我剛剛說過,我是有事纔過來這裏,沒有與你長談的打算。」
羅叉看了看尤安的臉,接着將視線移到日輪,嘆了一口氣:
「既然如此,尤安,你來這裏又有何貴幹?」
面對這個男人,也只能單刀直入而已。尤安沒有收回日輪,而是把刀遞到羅叉眼前:
「羅叉副長,如果我可以,我就會去做。不過你應該很清楚,我雖然有能力,但是沒有人望。再加上我在一號區會戰指揮全軍撤退,團內對我的反感與憎恨已經到達最高點。如果我出任總長,整個團說不定會分裂,最後只會自取滅亡——要避免這樣的發展,團裏非得團結不可。所以必須有一箇中心,一個能夠凝聚向心力的中心。」
在離開凰州到抵達艾爾甸的這段時間,羅叉因爲那些惡徒的關係喫了不少苦,纔會變得如此嫉惡如仇。
「尤安,大家不是懈怠,而是悲傷。」
尤安把視線從琺琉的身上移開,往刀劍架的方向伸手——連着鞘握住日輪。
「你應該也很清楚,我沒有擔當總長大任的才幹。」
所以這是不能說的話。即使是焰與釋拿雙雙逝去的現在,他也不該多嘴說些什麼。
不要用那種表情看我,琺琉。
「琺琉——」尤安先是叫了她的名字,隨即訂正過來:
琺琉刻意在尤安眼前撥弄頭髮,不過尤安還是看見她的眼角隱約有些溼潤。
「羅叉……」
「你的能說善道讓我改變想法——」
羅叉動動嘴角,難得看見羅叉的臉上出現苦笑:
「——我什麼都沒多想,因爲總長死了、不在了。我恨SIX,我想殺了SIX。不管是出任務的時候、一個人待着的時候,心裏就只有這個想法。我磨練自己、嫉惡如仇、是惡即斬。我一直是這樣,也只能夠這樣。現在的我,或許可以成爲你手中的那把日輪。」
「成爲日輪?」
「也就是成爲總長之劍。劍是殺人的工具吧?再怎麼說,我只是一把劍。我能做的,只有斬殺敵人而已。」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這個男人就像一把出鞘的劍。他看着尤安的眼神就像是在打量尤安,判斷他是不是自己的獵物。
那時的羅叉只是十來歲的孩子。儘管待在銀之城寨裏受到大人的保護,但是他依然抱着劍睡覺。只要有一點聲音,他就會張開眼睛握住劍柄,往聲音的來源瞪去。當時的丹尼斯•桑瑞斯覺得這個孩子可憐,有時還會連人帶劍抱着他一起睡。雖然羅叉沒有改掉他抱着劍睡覺的習慣,但是自從那次以後,羅叉就相當景仰丹尼斯•桑瑞斯,也對他放鬆警戒。
羅叉下定決心要成爲丹尼斯•桑瑞斯的劍。
尤安則是下定決心,要成爲丹尼斯•桑瑞斯的影子。
羅叉希望丹尼斯•桑瑞斯能夠成爲他的父親。
尤安雖然是丹尼斯•桑瑞斯的養子,但他自認是個不肖子,沒有繼承事業的器量。
「羅叉,你很討厭我吧?」
「是啊,我最討厭你。」
羅叉馬上回答尤安的問題,然後把視線移向窗外。
在此之前,尤安從來沒有和羅叉如此推心置腹地說過話。不對,尤安原本就不曾與誰建立類似的關係。就算是義父,他也不曾把自己心裏的種種思緒說得如此清楚。
過去,尤安往往是自我中心地一意孤行。他不會要求誰去接受、也不會要求誰來理解。對於旁人,他只有解釋與分析。他沒有與人產生共鳴的能力,也可以說是他不需要。
這個想法直到現在都沒變。
不過不知道爲什麼,他很能理解羅叉說出「我最討厭你」的心情。
「我會繼承月明。」
現在還不是停下腳步的時候。
「如果你是一把劍,就讓我告訴你該斬什麼。」
尤安不知道羅叉有什麼感覺、有什麼想法、爲什麼會下如此的決心,不過他也不想知道,那些事情他管不着。如果是這樣的發展,尤安還有許多非得詳加考慮的事。
尤安很清楚自己如果沒有持續思考、持續動作,他的腳就會萎縮,停滯不前。
那雙眼裏沒有殺氣。
尤安慢慢將日輪拿到羅叉的面前。羅叉的眼睛沒有看着日輪,而是看着尤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