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 小小的勇氣與一點點的強悍
《薔薇的瑪利亞》 · 十文字青 · 8736 字
無數像是白色細管的東西相互纏繞,沿着牆壁與牀鋪蜿蜒而上,最後連結在高約五美迪爾的天花板中的球型裝置。
仔細一看,所有的管子都密密麻麻地刻上文字或是花紋之類的東西。
外型不斷變化,沒有一定的形狀。顏色也是不停改變,雖然很淡,還是可以看到紅、橙、黃、綠、藍、靛、紫等顏色,簡直就像彩虹一樣。
球型裝置的周圍有十二張座椅加上小桌的裝置。不過環視整個空間,只有一個穿着僧服的大漢在那裏。
不,還有一個人在那個球型裝置裏。
——莫莉。
瑪利亞羅斯和佩兒多莉琪都擠在小窗前面,以額頭貼着窗戶的姿態,窺視這個奇妙且嚴肅、有如異界一般的空間。
這是瑪利亞羅斯第一次親眼看到祭壇。
瑪利亞羅斯曾經住過高層寺院的屋頂——雖然他曾經在類似的環境下生活,但是對僧侶、神官而言,祭壇是他們進行祕密儀式的所在,一般來說不會讓不相關的人在附近出入。即使是侍奉神的相關人員,也只有與蘇生式有關的高階僧侶能夠接近真正的祭壇。
因此說實話,這讓他相當意外……瑪利亞羅斯從來沒想過會是這樣的地方——
祭壇外觀不像是依據對神的信仰所建的,反而比較接近機術士製造的機械。不過話雖如此,其實又不太一樣,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同。不過接下來要進行的行爲,也不是什麼神的奇蹟。就算過程再怎麼複雜難解、伴隨着超乎想象的困難,應該還是依據某種技術爲基礎,依循某種法則所實行的技術吧。
球型裝置一開始位於靠近地面的地方,剝光衣服、用冷水徹底洗淨的莫莉就被放在那個裝置裏面。接下來球型裝置便在某些操作之下,上升到接近天花板之處。
這些事都由一個人獨立進行,接下的程序也將由這個人獨力完成——這個人就是ZOO的專屬僧侶多瓦寧古。
大家都管他叫「鬍子」。
會有如此的稱呼,是因爲他的臉上留着大鬍子。多瓦寧古的個子比多瑪德君還要高大,身上穿着暗青色與黑色的僧服。不過即使穿上僧服,也掩不住手臂、肩膀,還有胸前的壯碩肌肉——那樣的體格絕對不是中看不中用。鬍子本來是僧正,侍奉港都傑多里的大海王神。但是他因爲某些原因單槍匹馬一口氣殺了幾十名惡徒,因此才被逐出門牆。
鬍子如果不是這麼厲害的話,那他只是個單純的大力破戒僧。
「要開始了嗎……?」
佩兒多莉琪悄聲說道:
沒有出聲的瑪利亞羅斯嚥下口水,點了點頭。
鬍子一一檢查祭壇內部的各項設施,然後走近十二張座位圍繞的球型裝置,接着纔在一張比其它座位大上不少的椅子上就坐。
不過瞳孔的形狀特徵完全不像貓,看起來就像碩大無比的黑珍珠。
「這是鵺流古式戰鬥術『絕氣』。拙僧平日時常鍛鍊自己,不敢懈怠。」
鬍子眯起眼睛,看着眼前的由莉卡。雖然這個男人的外表看起來相當嚴肅,但從眼神流露出來的情感,就像父親面對孩子一般慈祥。
即使是在瑪利亞羅斯發愣的時候,蘇生式依然持續進行。不知道爲什麼,鬍子嘴裏突然說出衆人聽慣的語言:
啾向瑪利亞羅斯揮揮手,便沿着走廊離開了。
這個部分念得比較慢,發音也很清楚,所以瑪利亞羅斯也聽得清清楚楚。
「所以說——耶?鵺流……?」
「你是不是搞錯了?怎麼會在我面前懺悔,我可不是你的神喔。不過你說你會醫術式?」
這樣的宅邸只有多瑪德君、皮巴涅魯,再加上多瓦寧古——整個房子只住了三個人,再加上一隻謎樣生物。就瑪利亞羅斯來看,這真是太浪費了。
如果莫莉的蘇生式沒有成功,這一切可不是一句「好累」就能打發。
多瑪德君的家建造在一個五、六美迪爾高,由合成骨材築成的地基上。多瓦寧古專用的祭壇就埋在那個地基裏。雖然不知道佔地多廣,不過這樣的宅邸住個十幾二十人應該是綽綽有餘,外頭也有相當不錯的庭園。從這裏望去,整個宅邸都被堅固的鉚釘強化圍牆圍住,固若金湯。
「最起碼——」
「啾,你要偷懶到什麼時候?你還沒打掃完吧?」
看到這個景象,瑪利亞羅斯也只能屏息以待。他不多想些那是什麼之類的問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緊緊握住佩兒多莉琪的手,緊到連眨眼睛都忘了。事到如今,他們也只能等待。
瑪利亞羅斯覺得自己沒跟鬍子說過幾回話。他跟鬍子本來就沒什麼交情,鬍子也不常在動物園事務所露面。不過倒也不是因爲鬍子冷淡,其實鬍子意外地健談,只是瑪利亞羅斯也不知道爲什麼不常說話。
『——層突破……防護壁展開……』『——層到達……就是現在、搜尋』『sarchin.』『sarchin.』『sarchin.』『巡迴接近』『redi-for』atakin.』『redi-for』atakin.』『redi-for』atakin.』『繼續搜尋』『sarchin.』『sarchin.』『sarchin.』
「還有你到底是什麼?異界生物?」
他多少能夠理解爲什麼那些高層寺院的和尚,都要索取一大筆錢才願意進行蘇生式。
(注:武術流派裏的掌門)
『根據遺體的情形、祭壇的性能,還有拙僧的技術——』
由莉卡當然不是自己跑來躺在瑪利亞羅斯的大腿上。由於由莉卡已經睡着了,所以瑪利亞羅斯便趁着卡塔力去拿毛巾的時候,輕輕抱起她的身體,把自己的腳伸到小小的腦袋下面。
我等你。我跟佩兒多莉琪一起,在這裏等你回來。
沙蒙——卡普雷爾。伍迪阿爾。歐迪阿爾。拉斐爾。米凱爾。雅德那耶爾。伊浦西爾。庫馬耶爾。艾迪爾。利迪爾。傑迪爾。
『com』an-chenjin-to-dyfind-「LOWER-SUBROMEON」.』
說到這裏,鬍子嘆了一口氣,微微搖頭:
雖然莎菲妮亞使用的強力魔術已經很不尋常,但是蘇生式更加特異。
在窗戶的那一頭。鬍子拿起一個看似頭盔、連結到椅背的東西戴在自己頭上。
謎樣生物點點頭,不過瑪利亞羅斯並不驚訝——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不過卡塔力到底是去哪裏找毛巾啊?居然到現在還沒回來。
鬍子施行蘇生式的祭壇裏,毫無間隙地鋪滿白色細管。隨着蘇生式的進行,那些刻在白管上的文字與圖樣,明暗變化也越來越激烈。
而代替笨蛋半魚人拿毛巾過來的,就是身旁的謎樣生物。
總之無論是鬍子忙碌地在桌上移動雙手,或者是那些聽起來有如歌曲的言語,瑪利亞羅斯壓根本不懂這些東西有什麼意義,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凝神一看,只有原來的鬍子戴着頭盔。其他的「鬍子」看起來有點透明……是幽靈嗎?不對,鬍子還活着,所以是……生靈?
「啾?」
「蘇生式開始。」
鬍子沒有說話,只是喝着茶碗裏的茶水,然後看向那個謎樣生物:
瑪利亞羅斯沿着圍着一層強化玻璃的走廊往前走,來到鋪着木頭地板、面對庭院的屋檐迴廊——現在的他,正和謎樣生物一起坐在那裏。
坐在一旁的謎樣生物跟着有樣學樣,伸出腳來。
(注:Mirroring,又譯爲反映、資料鏡像)
「不過你不會說話吧?」
鬍子的手在桌子上快速移動。那張椅子和那張桌子,應該都不是普通的東西。鬍子的動作似乎是在觸碰桌上的圓形與方形按鈕。
在魔導王割據的時期,不管是怎麼樣的死,都是永遠的。在蘇生式誕生以前,不管什麼死都是一樣是「死」,沒有輕重之分。與魔導王時代相比,蘇生式或許是現代人唯一的優勢——事實也是如此。
下達命令的人應該就是真的鬍子,其他答應的十一個人都是假的吧。
『sam』on-「G』abrel.Ud』eal.Od』eal.R』afel.M』ichel.Adnael.Ipe』el.K』umael.Edel.Lydel.J』udel.」』
『ies-m』asta.』『ies-m』asta.』『ies-m』asta.』『ies-m』asta.』『ies-m』asta.』『ies-m』asta.』『ies-m』asta.』『ies-m』asta.』『ies-m』asta.』『ies-m』asta.』『ies-m』asta.』
謎樣生物偏偏頭,表示聽不懂瑪利亞羅斯的問題,所以不知道怎麼回答。只見它臉上滿是困擾的表情。
多瓦寧古根本就是以謎樣生物的叫聲來稱呼它,不過看起來它沒有特別不滿。在「啾!」了一聲後,那個生物便站了起來。
「教導由莉卡鵺流古式戰鬥術的人就是拙僧。」
不過這個傢伙……
『卡普雷爾、伍迪阿爾、歐迪阿爾,你們去裝填買贖傳導七式改、八式改,用完全三位一體聯繫配置潛入他界之淵,確認目標靈魂並加以確保。拉斐爾、米凱爾、雅德那耶爾,你們裝填攻式坎黑那•隆迪尼翁改、攻式阿古尼•馬哈迪爾Ⅱ改、守式雷南•傑坦,潛入支援。伊浦西爾、庫馬耶爾、艾迪爾、利迪爾,你們到阿爾塔預備重新建構鏡射覆本
㊟
以及材質體。傑迪爾後備。』
「那時她拼命拜託拙僧……雖然鵺流古式戰鬥術也算得是有來歷的流派,但只有TAIZAN以上的師傅才能教授。因爲山主
㊟
判定拙僧的品行、精神有問題,所以在流派裏,拙僧沒有教導其他人的資格。作爲一個僧侶,拙僧學習醫術士已經逾越本分,甚至就算對方是惡漢,拙僧還是打死人,因此被奉獻所有的寺院趕出來,又違反流派的規定……」
嬌小的身軀躺在木頭地板上面,小小的腦袋枕着瑪利亞羅斯的大腿,看起來睡得很甜。
莫莉正在府邸裏的房間睡覺,佩兒多莉琪在一旁陪着她。對佩兒多莉琪來說,那應該是最能讓她安心的所在。
他拼命祈禱。
「我在學習僧學和蘇生式時,曾經私下接觸醫術式。雖然僧侶學習魔術是大忌,但若不是拙僧學過醫術式,由莉卡現在也不會在這裏。」
這樣說來,瑪利亞羅斯也聽過蘇生式需要十來個和尚。鬍子雖然一個人就能應付,不過或許真的一個人也不能少。那些假的鬍子,想必是在輔助真的鬍子——也只能這樣解釋了,他們應該就是這樣的存在。
莫莉——
他一念完,眼前就發生驚人的事。直到剛纔爲止,祭壇裏除了莫莉以外只有鬍子一個人,但眼下卻突然增加許多,十二個座位上都有人坐了。
這樣說起來,蘇生式還是比較接近魔術嗎?
「不、不是啾。」
這不是普通的魔術。
瑪利亞羅斯迅速轉身——因爲是在儘量不吵醒由莉卡的前提抬頭,他的脖子不禁喫痛。
『mast』a-pass-XXXXXXXXXXXX-c』all-progeam-「T-Dummies」-com』an-sam』on-die』amons.』
鬍子嘴裏唸唸有詞有如歌唱的內容,應該是上古高位語的一種。
祭壇裏的光源突然變暗,光線無止境地交錯縱橫,描繪出多樣圖形。那些圖形不斷變化,看來應該是在顯示現在的狀況,不過瑪利亞羅斯完全看不懂。
看起來她真的精疲力竭了。
「鬍子……」
那些人全都是鬍子。有十二個鬍子,祭壇裏都是鬍子。
讓死去的人活過來——雖然說起來理所當然,但終究是還是不得了的異常現象。
甚至就連球型裝置也開始緩慢迴轉。
太陽西沉,西邊的天空染上瑪利亞羅斯的眼睛與頭髮混和出來的色彩。瑪利亞羅斯不時將右腳探出庭院,逕自擺動。
算了。這傢伙能夠住在多瑪德君家,想來也不是什麼危險生物。如果沒有必要警戒,他也用不着想東想西。而且今天真的好累——不是身體,而是精神。除此之外還有很多事……太多事了。想了些有的沒的、受到打擊、哭泣、被罵、不安——現在終於鬆了一口氣。
可是鬍子從剛纔開始就顯得很緊張,一邊慌忙動着他的手,一邊唸唸有詞——
「算了,現在後悔也沒用了。」
這是奇蹟。把神的奇蹟引領到地上加以實現的技術,就是蘇生式。
那張臉還蠻像貓的。
「我說啊……你該不會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吧?」
「算了。」
「咕——」
大大的三角形耳朵、黑色的鼻子、嘴邊的鬍鬚、嘴巴的形狀……
瑪利亞羅斯一開始認爲蘇生式與其說是神的奇蹟,還不如說是根據某種理論、法則實施的技術,但是他現在要收回這樣的想法。
『——到達他界之淵表層部1。』
首都艾爾甸第十二區,有好幾座狀似要塞的建築物。多瑪德君的家就是其中之一。
謎樣生物的體型比瑪利亞羅斯還大,全身都被柔軟的白色長毛覆蓋,屁股後面還拖着一條尾巴。它和人一樣有手有腳,而且手和腳上都有四根手指,看起來相當靈活——不只是靈活,甚至還能若無其事用兩條腿走路。
「睡得真熟啊。」
那是由莉卡•白雪——她在收容所裏不斷使用醫術式,直到快要倒下爲止,最後才踉踉蹌蹌地由卡塔力與莎菲妮亞扛到多瑪德君的家。在得知莫莉蘇生成功之後,她馬上失去了意識。
『M.T.D.-Altar-「Supernova-XX-877」-Ultra-Custom-originel-code-「Zephillious」-startp……』
『老實說,這個蘇生式成功的機率該是七成左右。雖然不是萬無一失,但是拙僧侍奉的大海王神歐斯托洛斯儘管有時候會粗暴嚴厲,不過基本上還是很寬大的。拙僧盡力而爲。』
要是懂了就糟了。雖然瑪利亞羅斯一點都不想成爲僧侶,但是他很熟悉僧侶。當他親眼看見蘇生式的過程,隨即明白——
穿着暗青色與黑色的僧服、一臉鬍子的大個子多瓦寧古,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他的身後,右手還端着茶碗。
瑪利亞羅斯的腳很細,當成由莉卡的枕頭正好。
「——咦?」
「咕?」
「由莉卡……?」
對了……其實有個生物把頭放在瑪利亞羅斯的左腳大腿上面。
鬍子的聲音是透過某種裝置傳來的吧?所以理論上來說,這邊的聲音應該也能傳達給鬍子。
「……啾?」
那些僧侶、神官,或許就是因此纔會侍奉神。他們實現這個奇蹟,然後把這個力量頌讚爲神的庇佑,或者是藉由請求神的寬恕,取得心靈的平靜,即使是破戒僧也不例外。
於是鬍子大剌剌地坐在剛纔啾剛纔的位置。
真摯祈禱。
另一方面,球型裝置繼續迴轉。白色管子雖然本身不會動,但是那些文字以及圖樣卻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聲、聲音是從哪來的?這個祭壇設置在多瑪德君家的地下,瑪利亞羅斯與佩兒多莉琪目前位於圍繞祭壇周圍的走廊上。聲音似乎是從天花板傳來的……
「不、不要嚇我啦!不過你是怎麼辦到的?居然能夠消除氣息走到我的身後?」
「莫莉就拜託你了。」
「……那傢伙要負責打掃?」
「嗯,打掃和洗衣服都由啾負責。我可沒有硬叫它做,是它自己問有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做。」
「它自己問?你怎麼知道它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多瑪德君似乎聽得懂。」
「唔。」
多瑪德君把莫莉送回來以後,就說他擔心一號區的情形,馬上又離開了,到現在還沒回來。皮巴涅魯負責追擊骨龍的媚婁與吳誡,最後還是讓他們兩個跑了。他回來過一次,知道多瑪德君不在,又跟着莎菲妮亞一起出去。
瑪利亞羅斯也很在意一號區的決鬥。不過他現在不想知道,也不想多想。
因爲莫莉已經得救了。
——但是。
救她的人不是自己——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纔是被拯救的人。
多瑪德君、皮巴涅魯、卡塔力、莎菲妮亞、由莉卡,還有鬍子……一想到大家都不在,瑪利亞羅斯便打了個哆嗦。
這麼說來,之前卡塔力還對他生氣:
「你這笨蛋……如果是這樣的話,爲什麼不說聲要咱們跟你一起去!你就這樣一個人隨隨便便地去了,能守住什麼重要的東西!? 」
守不住。怎麼可能守得住?
「瑪利亞羅斯,你夠了!你就不能相信咱們嗎!? 找咱們去不行嗎!? 你可不可以把咱們當作你的夥伴!? 」
他真的把他們當成夥伴,只是太依賴他們了。瑪利亞羅斯自己很清楚,所以更難開口。
「還是咱們就一定得要猜出你的企圖,然後提前行動啊!」
啊——
卡塔力真是說得太好了,或許我真的是這麼想。
就算我什麼都不說,你們也會懂、也會對我伸出手,如此我才能握住那雙手。
瑪利亞羅斯一邊對自己的腳步遲緩感到厭煩,一邊又有些忍俊不禁。
姐姐被抓去慰勞那些惡徒,最後還遭到分屍、焚燒。
拙僧一眼就看出那對姐妹沒救了……不過拙僧等人還沒有不問世事到可以對此惡行袖手旁觀的地步,而且也沒有對那些傢伙手下留情的必要。於是拙僧等人把他們通通殺了——原本拙僧想要厚葬她們,但是在拙僧抱起她們的時候,腦中突然浮現驚人的想法。如果拙僧再次遇到同樣的情形,是否還會那樣做,說實話,拙僧也不知道。
瑪利亞羅斯靜靜聽着鬍子說話——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拙僧不理會多瑪德君的反對,使用醫術式把姐姐的腦移到妹妹體內。
「由莉卡不會說。那不是同伴或信賴的問題,而是由莉卡不會把自己的傷痛說出口。」
「——爲什麼告訴我這些事?」
拙僧沒辦法拒絕她。
「或許真是如此也說不定。」
原來是這樣……她的口齒不清,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關於那個丹尼斯•桑瑞斯,多瑪德君只說了一句:
SIX的陷阱殺了丹尼斯•桑瑞斯。
「——那是下雪的日子。由莉卡的姓是白雪,不過那天的雪不是白色。應該是白色的雪被染成了紅色。
她們成爲那些惡黨的絕佳目標——
心是姐姐,身體是妹妹。
「不過真的只有一點點啊……」
瑪利亞羅斯隨即得知丹尼斯•桑瑞斯死了。
那時多瑪德君與拙僧、皮巴涅魯正好經過那裏……
瑪利亞羅斯當然不是天才,所以他也只能一步一步向前。加入ZOO、有了這些夥伴,對瑪利亞羅斯來說就是一個進步,但絕對不能在這裏止步,得讓自己有所改變纔行。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是一定有所改變。只要有這樣小小的勇氣,他就能一點一點邁步向前。
因爲勉強施行的後遺症,她的身體幾乎無法動彈,不但口不能言、目不能視,對聲音的反應也很遲鈍。
但是對於這對無比美麗的姐妹來說,艾爾甸這個一無所知的國家,實在太過危險……
愚蠢的是當時的他根本沒辦法預測這件事象徵什麼意義、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不過他知道這是一件很嚴重的事——如果秩序守護者輸了,就表示SMC贏了。唆使骨龍襲擊收容所,讓瑪利亞羅斯最重要的友人一度身亡的幕後黑手,肯定是SMC。
瑪利亞轉頭一望,鬍子正看着夕陽西下的西邊天空。
無能爲力。沉重的無能爲力,別說是遭人殺害的姐妹,她甚至沒辦法爲自己做些什麼。
是太累了?還是不舒服、心情不好?不過好像不只這樣——看起來似乎很沮喪?那個多瑪德君竟然會沮喪?
妹妹則打算當成商品販賣,所以沒有受到凌辱。可是妹妹也因爲激烈反抗,所以被人打破頭而一命嗚呼。
不過醒來的她什麼都沒說。
我沒什麼力量,身體也很瘦弱,更沒有什麼出類拔萃的才能。但是我不想再讓由莉卡爲了這件事生氣,我想要變得更強一點。也許身體沒辦法,不過至少可以讓心變得更加強壯。
「我第一次遇見由莉卡,是在……」
然而進門往宅邸走來的多瑪德君,看起來有些不太對勁,渾身上下瀰漫一股抑鬱而沉重的氣息。
可愛的由莉卡。年紀比他還大、就像姐姐一樣堅強的由莉卡。
——由莉卡。
姐妹兩人爲了找尋失蹤已久的父親,一起來到艾爾甸。
姐姐的腦袋完好,而妹妹的身體幾乎沒有受到傷害。
「那個……我在等由莉卡什麼時候自己……」
那個時候的她到底有多苦、多恨、內心的詛咒,直到現在都沒有人知道。她從來不說,拙僧也不問——無論如何都不問。
瑪利亞羅斯輕輕觸摸由莉卡燦爛的金髮。他的手在顫抖,什麼都沒辦法想。
結果就是現在的由莉卡。
他很討厭那種悽慘的感覺。
然後利用祭壇把姐姐的靈魂——不對,不懂蘇生式的人根本聽不懂之後的內容,我沒辦法說得很詳細……總之就是施行一個獨特而且困難的蘇生式。
由莉卡沒有對拙僧述說她的恨……一句都沒有。她只說好不容易活下來,所以想要保護這個身體。由莉卡是這麼說的,我沒有理由恨你……怎麼可能拒絕她。」
「不過有些人應該看了就知道。要怎麼判斷眼睛看到的東西就看自己了。」
「ZOO的人都知道。瑪利亞羅斯,你還不知道吧?」
嬌小的由莉卡。
「除了部分天才之外,大部分的人都沒辦法一日千里。」
這在當時也是一個創舉。我想就是蘇生式的大本營M.T.D.,也沒有施行過這種違反生命倫理的蘇生式吧。根本不知道會不會成功。真要說起來,大概是一半一半。接下來的發展就只有成功或失敗。
姐姐蘇生了——
由莉卡花了一年,才能夠如同常人一般起居行動。
由莉卡……
從經歷來思考,鬍子大概有着瑪利亞羅斯無法想象的聰明才智吧?他說的這些話,一定包含了什麼訊息在裏頭纔對。只是難度太高,瑪利亞羅斯根本沒辦法解讀。
「就算你說判斷——」
鬍子突然開口說道:
對自己的無能爲力感到羞恥。
拙僧正好通曉醫術式與蘇生式,再加上當時的靈感。沒錯,那隻能說是靈感——一個討厭的靈感。或許是地獄之王在拙僧的耳邊耳語,至少絕對不是神的耳語。
瑪利亞羅斯的手腳沒有問題,也有能夠爲莫莉做的事,但是他沒有去做。無能爲力——多麼方便的藉口。什麼都做不到、對不起、太遲了……悲傷、痛苦、難過、哭泣。哭泣彷彿是爲了用淚水洗滌他的心,如此一來也會比較輕鬆。
意識模糊、動彈不得的由莉卡,是懷抱什麼思緒度過每一天的?一定很痛苦吧——
所以在那個時候,由莉卡纔會對瑪利亞羅斯生氣。
「既然這樣,你幹嗎多嘴——我的意思是說她本人不想說,我們應該裝作不知道比較好吧?」
就在這個時候,庭院那一頭的門口出現多瑪德君、皮巴涅魯與莎菲妮亞的身影。看樣子皮巴涅魯與莎菲妮亞順利與多瑪德君會合了。雖然說那兩個人本來就跟他不一樣,不太需要別人擔心,不過三個人能夠平安無事一起回來,真是太好了。
他不知道。
不知道爲什麼,瑪利亞羅斯馬上發現秩序守護者輸了。

鬍子拿起茶碗啜飲茶水。茶水應該已經涼了吧,只見他的表情有些苦澀。
拙僧很害怕。說真的,事前事後拙僧都覺得害怕……一切結束之後,拙僧對自己的作爲感到恐懼。在驕傲的同時全身發冷,打從心底感到後悔。她醒過來的時候,拙僧真是害怕得不得了。
「他是我的夥伴……從前的夥伴。」
她要求拙僧教她鵺流古式戰鬥術,是在那之後的事。
她只是選擇繼續活下去——手慢慢可以動了,也能說話了。她喝了水,就連喂她的食物也可以一口一口咀嚼、嚥下。拙僧跟在旁邊照顧她,幫助她是拙僧的義務。對於做了卑劣行爲的拙僧來說,她這麼做是救了拙僧。
我想要這樣、想要那樣、幫忙我、救救我、拜託——我沒辦法把這些要求當作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做不到。
像是看透瑪利亞羅斯心思的鬍子如此說道。
害怕自己遭到拒絕,即使他知道ZOO的成員不會拒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