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尖叫之火
《薔薇的瑪利亞》 · 十文字青 · 9884 字
十五時十三分。
歷經多次抵抗和努力爭取時間,他們終於抵達宿舍區。
佩兒多莉琪背靠在已經封閉的隔牆,着急地看過懷錶。
——十五時十四分。
胸口很痛,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手上的劍柄也像是緊緊粘在她的右手掌心,到現在還無法離手。劍身不但沾滿血液油脂,右側更是凹陷扭曲。是因爲對方穿上裝甲服的關係嗎?還是因爲她的劍法有待加強。
就算是堅固的摩德洛裏刀,變成這個模樣也沒辦法繼續斬殺敵人。
「損傷報告。」
站在佩兒多莉琪身邊掀起護面大吼的男人,是黑眼黑膚的夫雷德利庫•伊努泰洛。這位十七號警邏隊隊長,目前是佩兒多莉琪的直屬上司。他的劍、盾和鎧甲雖然沾滿血污,但看起來應該沒有負傷。
「佩兒多莉琪,你還好嗎?」
「是。」
「唔。」伊努泰洛看了佩兒多莉琪的劍。
「這個已經不能用了。盾牌也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嗎?先拿我的短刀去用吧。」
「隊長呢?」
「總比讓你空手到處亂跑好。」
伊努泰洛拔出短刀,交給佩兒多莉琪。
「借你。」
「……謝謝您的好意。」
「這可是馬龍•羅德尼的作品,很鋒利喔。對我來說太短了,你用剛好。」
臉上露出笑容的伊努泰洛是一個擁有十年資歷的戰士。雖然不像擁有「死神」外號的羅叉副長,或是亡故的「女夜叉」釋拿一般大肆活躍,但是在室內巡邏、據點警備方面擁有無數經驗。而他那豪放磊落的人格,也累積了相當的人望。
但就算是伊努泰洛,在聽到副隊長摩爾古雷的報告後,臉色也不禁沉了下來。
那個不是什麼魔術,只是醫術式的應用。雖然佩兒多莉琪不太清楚,不過醫術式本來就是魔術的一種。事實上醫術式能辦的事,比起一般人想得要多上許多——在他們不受流派束縛的前提之下。
打破玻璃的莫莉直接從窗戶飛躍而出,腳步沒有絲毫停滯。佩兒多莉琪緊跟在後。那個轉角距離地面有一點五美迪爾。雖然有草皮,但身上穿着重裝備,落地時還是會有若干衝擊。佩兒多莉琪並不在意這一點,不過並不確定伊努泰洛隊長以及十七號警邏隊成員是否全部跟上。
「嗯,已經避難完畢了。但是——」
「友花……?」
佩兒多莉琪呆呆地站在那裏。
認出佩兒多莉琪的莫莉停下腳步。不過她雖然沒有繼續往前走,還是看得出來,她一點也不在乎那些危險。
「媽媽……!」
「十八個人……」
「媽、媽媽……」佩兒多莉琪還是追了上去。但是莫莉移動的速度很快,她甚至把最喜歡的高跟鞋脫下來拎在手上,越走越快。伊努泰洛一邊趕緊跟上,一邊快速向其他的隊員下達指令:
「讓開,我一定要過去一趟。」
「十七號警邏隊,跟我走!不需要回頭,有小羅剎殿後。」
「後退。」伊努泰洛揮舞手上的盾,做出了指示。佩兒多莉琪拿着從伊努泰洛那裏借來的短刀,準備離開這裏,可是李童晏卻是一動也不動。察覺到這點的伊努泰洛問道:
她想要成爲一柄劍,一柄經過千錘百煉的劍。
沿着密林間鋪設而成的道路前進,雖然路途曲折,但是佩兒多莉琪還記得溫室的面積不大。
似乎很高興自己化身成雙劍鬼,把眼睛眯得更細的李童晏開口笑道:
不過他的嘆息只是想要確認一下事實,現在可不是嘆氣傷心的時候。
根據莫莉的說法,友花應該是在培養成爲魔術士的過程中「被弄壞了」。不只她的頭髮,她的眉毛跟睫毛也是粉紅色,這應該是藥物的副作用。
其實莫莉以前曾經跟某個守護者裏的大力士比賽擊破瓦片,並且漂亮地贏得勝利。那時還在收容所的佩兒多莉琪,也目睹了整個過程。
就在伊努泰洛詢問的同時,有個人影從防柵那一邊飛奔而出——不是秩序守護者的成員。她身穿白色女用醫術士服,是位有着性感身材的女性。
即便如此,她還是想要待在莫莉身邊,保護莫莉。
伊努泰洛原本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放棄了。
「走廊太窄了——」
「把避難處關起來!你們誰都不準跟過來!太顯眼了,聽見了嗎!」
「快走。」
就算只是想要保護重要的人,佩兒多莉琪也沒有這樣的能力。
拼命忍住回頭的衝動,佩兒多莉琪轉進走廊盡頭的右方。
感覺就好像被甩了一巴掌。
「媽媽,你在做什麼!? 」
往X棟前進。
我好怕。好怕。我好怕。好怕。我好怕。好怕。我好怕。好怕。我好怕。好怕。我好怕。好怕。我好怕。好怕。我好怕。好怕。我好怕。好怕。還是好怕。
宿舍是一棟四層樓的堅固建築物,每一層樓的構造都是漫長的走道兩邊並列幾個房間。目前佩兒多莉琪等人所在之處,就是一樓走廊的其中一端。他們已經封起連結病房與宿舍的區域,暫時把敵人逼到視線之外——只是暫時而已。
「媽媽,等一下……」
李童晏搖搖頭,隨後拔出劍來:
輕而易舉打碎玻璃。
但是在這個收容所裏,只有一棟建築物不與其它建築物相連。就位置而言,X棟位於正對宿舍的中庭。就在佩兒多莉琪暗自忖度莫莉要怎麼過去的同時,莫莉已經爬上階梯,伸手往樓梯轉角的窗戶探去。
媽媽。
那是莫莉•利普斯。
「我知道……」
可是佩兒多莉琪腦中突然冒出「情況不妙!」的警告。這裏可是中庭。宿舍區的隔牆已經遭到封鎖,龍州人遲早會來到中庭,打破窗戶再侵入建築物。萬一不小心被敵人看見——
但是多想無益。比起胡思亂想,還是趕緊邁開腳步奔跑。
「但是?」
不過佩兒多莉琪遵從伊努泰洛的指示,沒有回頭——只是拼命地往前跑、只看着前方。她不理會刀劍相交的響聲、龍州人用龍州語怒吼的話語,以及用共通語發出的吶喊和哀嚎。她只是往前跑,只看着前方。雖說她覺得自己跑了很久,但一直到她跑到盡頭爲止,一秒就是一秒,一分就是一分,不曾有些許改變。雖然感覺起來時間有長有短,實際上時間本身沒有任何改變。
但是我做不到。
「人都進去避難了嗎!」
「小羅剎」——這是丹尼斯•桑瑞斯對李童晏的稱呼。
二十四號後備隊的隊長堂安•馬索隆前進一步:
然而十七號警邏隊的成員早就跟上前去。如此一來就放心多了,因爲光靠佩兒多莉琪一個人根本辦不到。
「莉琪……」
「還有孩子沒有避難。友花與皮諾亞都不在這裏,我想她們一定都在X棟的溫室。那兩個人老是待在那裏。」
我爲了復仇拿起劍,爲了你加入銀色軍團。
李童晏放下盾牌,脫下頭盔放在地板上,然後左手拔出短刀。
我不想讓你擔心,所以即使再怎麼討厭、再怎麼屈辱,我還是拜託跟守護者訂有契約的其他醫術士幫我治療。
「但是……」
「媽媽……!」
莫莉沒有放過這個機會,很快跑過佩兒多莉琪身邊。
佩兒多莉琪拼命地往前跑——距離三十美迪爾,裝備輕便的赤腳莫莉速度很快。她果然還是追不上嗎?莫莉已經到達X棟的側門入口——這個入口直通佔X棟約一半面積、以玻璃帷幕建構的溫室。莫莉伸手打開那扇門,竄進溫室。幾秒以後,佩兒多莉琪也跟着衝進溫室,溼潤的溫暖空氣以及植物的氣味迎面而來,可是樹葉形狀奇特的高大樹木擋住來者的視線。
「比起逃跑,多殺幾個比較輕鬆。」
不是你的孩子,而是一把能夠保護你的劍。
橫越中庭約三十美迪爾,就會到達X棟,這裏包括培育研究用植物的溫室以及進行高等醫術式的研究室。
「八名行蹤不明……敵人似乎是龍州人或骨龍,不是那種隨便就能應付的對手。」
伊努泰洛一邊拉下護面,一邊喃喃說道:
對莫莉來說,打破玻璃只是雕蟲小技。
由合金骨架與特殊緩衝材料所構成的防柵矗立在入口前方,二十四號後備隊的人守在那裏。
忘了身旁衆人的視線,佩兒多莉琪情不自禁地開口出聲。不過莫莉不只是出了防柵,她甚至打算往佩兒多莉琪等人剛纔走來的那條路走去。與其說她是要趕往哪裏,還不如說她很焦急。
這個影響甚至擴及至友花的心理層面。她沒辦法說話,也缺乏表達情感的方式,除了強烈拒絕人家剪掉她的頭髮。這個孩子給人的感覺,就跟植物沒什麼兩樣。
佩兒多莉琪不認識皮諾雅,但是她知道友花——她是一個淡粉紅色長髮幾乎留到腳踝的女孩。佩兒多莉琪還在收容所的時候,友花就因爲精神疾病的關係,被人從街上帶來這個收容所加以收容保護。連同她的外表在內,這個女孩不管在哪方面都說是相當特殊的孩子,所以佩兒多莉琪對她印象深刻。
莫莉沒有轉頭,逕自往前一直走到十七號警邏隊剛纔所在的轉角。那裏有通往二樓的階梯。階梯?媽媽不是要去X棟?通過轉角的佩兒多莉琪,轉頭看了一下十六號守備隊應該還在的那個走廊。雖然沒有停下腳步,也沒辦法看清楚他們的動靜,不過他們似乎沒有性命之憂,這讓佩兒多莉琪稍微安心一點。
媽媽,我真想要你替我撫平那時候留下來的傷口。
莫莉焦躁地搖頭,伸手推開佩兒多莉琪。
伊努泰洛纔剛說完,龍州人就踢破左側的大門,沿着走廊衝過來。
「馬索隆,撤走後備隊,封起避難處的隔牆!十七號警邏隊跟上莫莉小姐!」
「不管怎麼樣,你讓開!」
「皮諾雅是半年前來的。她跟友花的感情很好,雖然只有十三歲,應該也有過不幸的遭遇。也因爲如此,皮諾雅沒辦法對我打開心房,只有與友花待在一起才安心。不過今天恰巧沒有人去X棟的研究室——」
今天負責收容所警戒的守護者,並非只有十七號警邏隊的十六名隊員而已。還有十六號守護隊隊長李童晏等十六名,以及二十四號後備隊的十四名,加起來共四十六名成員。十六、十七號隊負責防止敵人入侵有着候診間與櫃檯的棟正門玄關,以及緊連着A棟的病房棟。後備隊負責協助住院病患避難,所以不在這裏,但是他們也有小小損傷。
像是要斬斷自己的猶疑,伊努泰洛先邁步:
在秩序守護者的初創時期,有個跟李童晏一樣出身熾帝國的劍術高手,叫做李鄭嘉。惡黨對其忌憚有加,稱他爲「羅剎」。將近十年前,總長看見李童晏在演練劍術——那時的李童晏正是佩兒多莉琪這個年紀——激賞之下便稱讚李童晏爲李鄭嘉再世,是個「小羅剎」。
「李童晏,你在做什麼!」
「你們會礙手礙腳。」
再跑七、八美迪爾,就是地下避難處的入口。
外頭隱約傳來打破玻璃的聲響。聽起來像是從連接走廊的房間傳來。宿舍區的窗戶雖然都是強化玻璃,但也不是完全無法破壞。對敵人還說,與其打破鋼筋與強化建材築城的隔牆,先離開A棟再從窗戶侵入會是比較好的選擇。
「李童晏,你們那邊怎樣?」
「除了我以外,還有誰會爲那些孩子拼命?」
掀起護面的佩兒多莉琪擋住莫莉的去路。
「十名,行蹤不明。」
強化玻璃化作粉末,往外側飛散。
沒錯,聚集在這個收容所的孩子都是遭到世界捨棄的人們,佩兒多莉琪也曾經是其中一分子。莫莉全心全意接受這些孤兒,而那些一開始不願意相信莫莉的孩子,也會慢慢卸下心防——只有莫莉絕對不會背叛他們,也只有莫莉不會捨棄他們,不會忘了他們。
莫莉•利普斯早已捨棄流派,也早就脫離泛大陸醫術士會(PCMA),創立自己的流派,並且可能是艾爾甸第一的醫術士。
李童晏應該相當引以爲傲吧?從那之後,李童晏右手鎧甲以及劍上都刻上『小羅剎』的字樣。佩兒多莉琪雖然沒看過,但是她知道李童晏背上有羅剎刺青。其實不只是這次,他與他率領的隊伍受傷的機率一向很高。追根究底,也是因爲戰況激烈的關係。
「剩下不到一半吶……」
跟十七號警邏隊比起來,李童晏所率領的十六號守護隊當中,行蹤不明的人——應該都慘遭不幸了——要多上許多。不只是這樣,受傷的人也不少。
「——你們先走。」
「危險啊!請快點回到地下避難處!」
從前我總是一個人模仿別人的動作,練習劍術。每當我受傷的時候,你總是會爲我治療。那個時候,你總是抱着我,狠狠罵我……你就跟我的親生媽媽一樣溫柔。
伊努泰洛大吼一聲:
我有好多話想對你說——我最喜歡的人死了、我被徹底玷污了、最重要的什麼東西被奪走了……佩兒多莉琪已經不再是少女了。
「都這個時候了,您要去哪裏!」
仔細一看,李童晏腳邊也積了一小攤血。
我的心似乎有個地方……已經麻痹了,變得很奇怪。
出身於熾帝國,擁有一雙細眸的李童晏,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雖然他平時看起來有氣無力,但是消極的人不可能在秩序守護者裏當上小隊長,他只是喜怒哀樂不形於外罷了。
「不行!太危險了。您不知道嗎!而且就算媽媽不去——」
「你……」
「皮諾雅!友花!」
「走。」
媽媽。
「媽媽!」
莫莉的聲音離她不遠。眼前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錯——一道白色人影從樹木的另一頭閃過。佩兒多莉琪決定無視腳下的道路,直接踩過地面,撥開巨大的樹葉前進。
「媽媽!你在哪裏……!」
找到了。
那是溫室裏一處較爲開闊的地方——盆栽植物並列在架子上,還設有幾把長椅。
莫莉跪在地上,緊緊抱着眼前的黑髮少女。
待在一旁的友花也站起身,以一雙有如玻璃珠的眼睛看着佩兒多莉琪。她的那頭粉紅色的頭髮太長了,要說奇怪確實奇怪,但卻不覺得不可思議或是不協調,似乎有種「她這個人就是這樣」的感覺。
看來那個黑髮少女就是皮諾雅吧?她一定是察覺外頭的狀況,但是又逃不掉,所以纔會躲在這裏發抖。皮諾雅邊說「我好怕」,「我還以爲你不會來了」之類的話,邊抽抽搭搭地哭泣。
莫莉輕撫皮諾雅的背與頭:
「笨蛋,你覺得我會忘了你們?」
「……對不起。」
佩兒多莉琪理解皮諾雅爲什麼想道歉。
皮諾雅大概是這樣想——自己一定是被人遺忘了。
自己被人捨棄了,又被人捨棄了,最後就是不斷被人捨棄。就是這麼一回事。就算活着,還是沒什麼好事——那些剛來到收容所的孩子時常會有這樣的想法。
「笨蛋。」莫莉又說了一聲,然後拉過友花,連同皮諾雅一起緊緊擁抱。時間雖然不長,但是力道很大。
「來吧,站起來。研究室在地下,總比這裏——」
莫莉以抱着皮諾雅與友花的姿勢起身。就在此時,伊努泰洛與十七號警邏隊的成員都趕到了。莫莉與佩兒多莉琪對視一眼,臉上出現「真拿他們沒辦法」的表情——只有一瞬間而已。
她們已經很習慣這種大規模打破玻璃的聲音了。
不過這次的聲音是從上面傳來。大量的玻璃碎片落下,應該是玻璃屋頂被人打破了。
不過這是誰幹的?他們的目的又是什麼——即使佩兒多莉琪內心一片混亂,她還是立即起身掩護莫莉、友花與皮諾雅。不過一個人要保護三個人,還是太勉強了。伊努泰洛與副隊長摩爾古雷,馬上跟上去擋住她掩護不到的地方。伊努泰洛還舉起盾,一邊抵擋從天而降的玻璃碎片一邊開口喊道:
「敵人來襲!死守莫莉小姐……!」
敵人化身巨大玻璃碎片落在地上。
沒辦法動。
歪斜的十字。並非標準端正的十字,而是歪斜的十字。媽媽。
吳誡以看起來輕輕鬆鬆的迴旋踢,踢飛伊努泰洛的盾牌,然後逼近伊努泰洛,把兩根棍棒刺進伊努泰洛的身體。
「——唔!」
他們非得聽命不可。
現在吳誡就站在媚婁的身邊。
不準笑……有什麼好笑的……沒有……什麼好笑的。
媚婁的眼睛緊盯莫莉不放。就在她開口的瞬間,佩兒多莉琪就像聽見腦裏有什麼東西被人弄壞,發出尖銳的聲響。
媚婁搖搖晃晃後退幾步,而全身上下到處沾滿媚婁鮮血的莫莉,還是沒有把手收回來。接下來的目標是媚婁的頭嗎?莫莉已經起了殺意,她的手往前身,距離只差一點……
即使如此,他們還是不能後退。他們沒辦法後退,已經沒有退路了。
不能看她的眼睛。
指揮官有很多類型——十七號警邏隊隊長夫雷德利庫•伊努泰洛是那種身先士卒,以身作則帶領部下的類型。在下令戰鬥之前,自己就先上前衝殺。當他號令前進的時候,自己一定正在前進。所以在所有人有所動作之前,伊努泰洛就已經起身拿着盾牌遮住半個自己,持劍往吳誡刺去。
只要他們還是銀色軍團的一員,就得盡到自己的職責。
戰鬥完全終止,所有的人都還看着媚婁的雙眼。
那個令人恐懼的女人擁有一雙魔性之眼,能使出一種詭異的妖術。佩兒多莉琪想起來了——
「放開我!住手!你給我住手!不準碰我媽媽……!」
所以佩兒多莉琪逐漸脫離媚婁的控制。
是了,就是這樣。媚婁的確可能不認識莫莉,就算她聽到過莫德莉特徵,但是還沒見面,或許她沒辦法肯定。然而佩兒多莉琪的反應,卻讓媚婁知道自己沒有弄錯人。
名字叫做吳誡。
吳誡雙手一張,金屬與人體一起發出碎裂聲。
「我們的工作呢,是要襲擊這裏、壓制這裏。說到這個,我的故國有一種名爲將棋的遊戲。只要能夠拿下上面的王將,就是贏家。除了王將以外,拿下再多的棋子也贏不了。這裏是莫莉•利普斯收容所對吧?那麼、王將呢?」
「吳誡,要玩就到旁邊玩。」
「好啦,秩序守護者,你們不要再做無謂的抵抗啦!我們呢,也不是專程來殺你們的。」
「啊啊……」
佩兒多莉琪的眼中,都是那雙黑不見底的眼睛。
既然能夠很快進行治療,那麼破壞也很快。
那傢伙「走」在十七號警邏隊隊員的盾上。
我是、怎麼了……?
「——混賬!大家別怕……!」
兩根武器刺穿鎧甲,一根刺向伊努泰洛的左腹部,另外一根沒入他的腹部正中央。尖銳的前端甚至穿過伊努泰洛的身體……
一隻手變成這個樣子,媚婁當然不可能繼續拿刀,而她給莫莉、給其他人的咒縛也在此時完全解開。
「——老實說,我對這個任務實在沒什麼興趣。我想做的可不是這些事。讓我們速戰速決吧!王將,要恨就恨SIX吧。」
肚子裂開了。
不過能動的人其實並不多。
那個令人望而生懼的女人一出現,佩兒多莉琪的視線瞬間開闊起來。
「啊哈哈哈……!」媚婁靠在吳誡身上,左手壓住右手高聲狂笑:
發不出聲音。
站在媚婁面前的人,是把友花與皮諾雅藏在身後,全身僵硬的莫莉。
也因爲如此,他的犧牲實屬必然。
她穿着兩側都開高叉的旗袍,留着黑人頭,嘴上塗着黑色的口紅,剃掉眉毛的眼睛四周有奇怪的刺青。那個女人是……
伊努泰洛的劍掉在地上。他一邊後退,一邊用雙手按住自己的腹部。不僅是腸子、鮮血。還有些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也紛紛流出。站不住的伊努泰洛就這麼頹倒在地——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伊努泰洛只剩下背脊與部分內臟連結上下半身,如此一來當然沒辦法負擔自己的體重。
——那個?
「——哎呀呀呀呀呀……!」
誰來告訴我……這一定是騙人的。
「——啊啊……」
「……你……們、在做……什麼…」
眼前的這個女人,是骨龍的另一個頭目,媚婁。
動彈不得。
但是隻要能夠碰到媚婁的手,那就夠了。莫莉•利普斯是極少數能夠以超高速施行醫術式的醫術士。醫術士熟知人體結構,所以能夠靠着如此的精密操作爲人進行治療。就理論上來說,倒過來也是有可能的。只是大多數的流派都是靠着嚴格的師徒制度所建構,這種利用醫術式的破壞行爲也遭到嚴格禁止。不過莫莉早已捨棄所謂的流派門戶。
佩兒多莉琪注意到龍州人的增援已經到達——光是吳誡就已經不是對手了。
「收容所的王將呢——」
「真是難看啊!何必這樣呢?很痛吧?看啊、看看這個妓女醫術士!啊哈哈哈……!」
即使如此,伊努泰洛還是想要揮劍,但卻沒辦法如願。
「這個女人就是莫莉•利普斯?」
吳誡的武器打在莫莉的頭上,莫莉雖然伸手想要阻擋,還是無法完全擋住。莫莉就這樣雙膝跪地、眼睛直往後翻。佩兒多莉琪沒辦法相信,那個人就是她的媽媽。我不相信。媽媽,快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媽媽可是莫莉•利普斯,強壯溫柔又溫暖的媽媽,雖然有點低級,其實還是很高雅的媽媽。我的媽媽。大家的媽媽。媽媽。媽媽。沒辦法相信,那個人就是她的媽媽。我不相信。媽媽,快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媽媽可是莫莉•利普斯,強壯溫柔又溫暖的媽媽,雖然有點低級,其實還是很高雅的媽媽。我的媽媽。大家的媽媽。媽媽。媽媽。沒辦法相信,那個人就是她的媽媽。我不相信。媽媽,快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媽媽可是莫莉•利普斯,強壯溫柔又溫暖的媽媽,雖然有點低級,其實還是很高雅的媽媽。我的媽媽。大家的媽媽。媽媽。媽媽——但是……
敵人。
那傢伙着地以後,便馬上往莫莉——也就是佩兒多莉琪的方向飛奔而來。不過十七號警邏隊在聽到伊努泰洛隊長的指令以後,馬上擺出架式。伊努泰洛、副隊長摩爾古雷及佩兒多莉琪全都拔劍往吳誡殺去。但是——
「……嗚!住手!不要碰我媽媽——」
吳誡的武器往莫莉的胸腹之間掃去,另外一根從左肩劈下,直直劃過莫莉的大腿……
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
媚婁略微抬起下顎,嗤笑一聲: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沒說謊喔?」
皮膚膨脹到了極限,然後爆裂開來——皮下脂肪四散、肌肉爆裂彈開、肌腱脫落、紅色液體從裂開的血管激流而出。媚婁的右手瞬間只剩下鮮血淋漓的白骨。
看起來應該不是媚婁所施的咒縛解開了。事實上莫莉不但說話不連貫,動作也很僵硬。
佩兒多莉琪想要甩開那些龍州人,但是她的肩膀被人壓住,根本使不上力。再加上那些龍州人還抓着她的頭髮,把她的臉壓在地上。
「噢噢!噢噢噢噢噢……!」副隊長摩爾古雷隨即補上前鋒的位置。佩兒多莉琪跟在後面,手裏握着伊努泰洛借她的、由馬龍•羅德尼打造的小刀,看起來就像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一樣。十七號警邏隊僅存的隊員,拼命往吳誡方向衝去。可是他們有的就像紙屑一樣被吳誡撞回來,或是捱上一拳一腳就受了致命傷。佩兒多莉琪第一次被掃了一腿倒在地上,第二次則是劍被那根棒狀武器打斷,劍身只剩一半。
「莫莉•利普斯,就是你吧?」
——能動了。
媚婁逕自往前走。佩兒多莉琪還是動彈不得,隨着媚婁的步步進逼,她們的位置也跟着互換。也因爲換了位置,媚婁的眼睛漸漸遠離佩兒多莉琪的視野範圍。
媚婁手上的刀壓在莫莉的脖子上……佩兒多莉琪發出連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意思的話語,媚婁則是在刀上灌注力氣。
就算敵人佔了壓倒性的優勢、就算其他龍州人的腳步聲逐漸接近、就算情勢對他們不利、就算他們的手在發抖,膝蓋發軟。
不過伊努泰洛還有意識。雖然幾乎快要變成一具屍體,但他還是十七號警邏隊的隊長,身爲秩序守護者轄下的領導者,伊努泰洛下達命令:
佩兒多莉琪雖然沒有持盾,但受到伊努泰洛與副隊長摩爾古雷的連累,也跟着跌坐在地上。不過伊努泰洛很快起身:
所以十七號警邏隊的隊員也得聽命。
雖然內心受到挫折,但是當佩兒多莉琪轉頭看見莫莉、皮諾雅與友花時,她隨即再度強打起精神。還沒完,她還能再努力下去。媽媽,無論如何,我能做的似乎只有努力而已。
更正確的說法,是吳誡憑藉非常人所及的動態視力,看清來襲的劍勢並一一避開穿越,以不尋常的體能在盾牌上面跳躍,並且幾腳就把幾個隊員踢飛。
的確,也不可能會是其他人。
媚婁很快走過她的身邊。佩兒多莉琪想要飛身撲去,但是失敗了——媚婁帶了一批身穿黑色裝甲服,頭戴籠狀護具的龍州人,因此她馬上就被這些龍州人逮住。除了佩兒多莉琪以外,其他從咒縛當中脫身的十七號警邏隊成員,同樣也被好幾個人壓制。
吳誡很快衝到媚婁的身前,就像劃出十字一般揮動兩根棒狀武器。
穿着繡有白色人骨紋樣無袖藍色長袍的男人。露在外面的粗壯手臂以及臉上全部都是刺青,渾身都是肌肉。
但是事情發生太快,佩兒多莉琪只能在一旁看着。她甚至沒有發現龍州人壓制她的力道減弱了……佩兒多莉琪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眼睜睜看着。
因爲幾乎所有的戰士,都被吳誡奪去戰鬥能力。
莫莉或許想要馬上轉身,閃過那個攻擊……
「——宣揚吾……等之…義!」
吳誡就像怪物一樣。
騙人。

「嗚……噢……」
這般口氣,還有所謂的停戰宣言,誰也沒有疑心可能會是陷阱。
媚婁拔出腰際的小刀——那是一把上面有着骷髏飾樣的可怕彎刀。
但在那一羣龍州人當中,佩兒多莉琪看到那個女人——
但她的右手被莫莉抓住——
不過現在說這些都已經太遲了。
「——少、少得意……!」
「……不要……看不起我啊……!」
他是骨龍的頭目之一。
她的身體能動了,咒縛慢慢解開了。
那個東西貫穿伊努泰洛的身體。
但是不管她再怎麼哭、再怎麼叫、再怎麼掙扎,龍州人還是押着她。
吳誡的雙手各拿着一根兩邊帶有橫向分岔的棒狀武器。
「啊啊,果然——」
不要笑。
媽媽倒下去了。媽媽死了!一旁的皮諾雅哭倒在地,佩兒多莉琪有些暈眩,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體內來回衝擊。感覺好熱、好熱,可是她已經渾身無力,彷彿世界正在旋轉。
「媽媽……!」
有人在說話……是誰?誰的聲音?是自己的聲音?還是皮諾雅的聲音?不、都不是,這是她第一次聽見那個聲音——
「媽、媽!」友花對莫莉伸出手、對媽媽伸出手,然後抱着頭悲喊出聲。理應在魔術士培養過程出了問題的少女,泣不成聲地喊道:
「———————————————————————————————————」
那就是她的尖叫聲嗎?
突如其來的一陣風,友花的淡粉紅色頭髮隨風飛舞。
她的身體圍了一層紅色磷光——那就是魔力嗎?
那些東西都集中在友花身上。
不斷集中、越來越紮實——然後火焰溢射而出。
數道火焰織成的長帶,毫無章法地朝媚婁襲去。
不過,還差了一點。吳誡以自己的身體爲盾,挺身而出保護媚婁。雖然他的衣服還有身體都燒了起來,但他還是抱着媚婁退開。其他的龍州人也陷入恐慌,押住佩兒多莉琪的龍州人也逃了。沒辦法,那幾條由火焰構成的長帶四處亂竄,連植物也燒了起來。好熱,煙燻得眼睛好難過。火,到處都是火——火災,這是火災。燒起來了,通通燒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