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鏡之魔獸

“有人嗎？”凱芙試探着喊了一聲，當然得不到回答。早在進門前，幾人都已各自探測過了。整座酒館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沒有活物比檢測到一大堆魔物還要糟糕。那些蜘蛛騎士們完美證明了：探測不到，不等於危險不存在。

“什麼情況？一個人都沒有？老闆跑路了？”戴維環視一圈，今日的大廳意外亮堂，沒有往日見不得光的死角。四下空無一人，然而桌上卻擺滿了餐盤。杯中酒仍有餘溫，飄着絲縷暖霧。

萊特上前，抄起叉子紮起一塊肉來。

“喂，你餓瘋啦？別喫……”凱芙幾乎驚掉下巴，一巴掌呼過來想要打掉叉子，卻被萊特左手擒住手腕。

“你冷靜，我肯定不會喫的。我聞一下……”說着，把肉湊到面前。

“你這不還是饞！”她不滿道。

果木、醬料的香氣，並沒有聞到什麼腐爛的味道。

“這就奇怪了……”萊特又用力甩了甩，肉塊充滿彈性地扭來扭去，然後吧唧一聲砸回盤裏，濺得汁水到處都是。

凱芙已經徹底被整得沉默了。

“你是在期待它突然變成一堆蛆蟲或者蜘蛛什麼的嗎？”戴維的吐槽非常冷靜，也意外的到位。

“你怎麼知道？”萊特兩眼放光，“‘幻象森林’的故事，對吧？”

戴維點頭，道：“克加迪人東征，森林裏的精靈居民假意逢迎爲大軍提供晚餐，實際上那些食物的本體都是劇毒的蟲蟻。可惜的是，這個計劃被‘英明神武’的巴蘭將軍識破了，整座森林的精靈也都世代淪爲奴隸。”

“聽着讓人很不爽啊，克加迪人真是難纏。”凱芙無奈嘆氣，“所以，就現在這情況，你們有什麼想法嗎？我沒有一點頭緒。”

“如果是和故事類似的幻象就好了，先破除法術，再逆向找到施術者，很簡單……至少對我來說很簡單。”戴維一劍刺在板凳上，似乎在發泄怨氣，“很可惜，這裏是現實世界，就算再邪門也是‘現實’。一把老骨頭了，還要面對未知的敵人，真要命……”

現實？不是幻象，而是邪門的現實。符合這描述的東西，好像挺熟悉……

一陣惡寒從心底升起。

陪伴自己至今的，魔女的恩賜，災厄的庭院，正是這種存在！

儘管超越了普通人類的認知，扭曲常規的法則，卻是毫無疑問的真實，是與風和日麗的日常世界並無衝突的，冷寂無序的世界。

現在的情形，或許如出一轍——常識外的禁忌力量，構造了擁有特殊規則的“領域”！

“總不能是要我們找出失火的真相才能走吧？”戴維老臉一黑。“要是回到那個時間點，恐怕還能做到，但這裏沒有活人……”

沉默。

大家都想起來了。

“躲開！”

從樓梯上緩緩流下一團粘稠的黑影，悄無聲息地聚集。凱芙一驚，當即打出兩發石彈，卻徑直射穿果凍一般的黑影，倒是把樓梯打了個稀爛。

但戴維更不滿，當即提高八度，厲聲喝道：

“哈？你在放什麼狗屁……”凱芙回懟，卻見戴維擺了擺手。

“你不覺得……屋子裏亮得過分了嗎？”

“也就是說，一，你是米諾斯人；二，你不是無權無勢的平民，而是天生接受系統貴族教育的魔法師，搞不好還是在宮廷中有一席之地的強者。我說的對嗎？”

醉酒的客人打翻了油燈，差點把整座酒館燒成灰燼，所以後來換成了月石燈，是這麼說的來着。

“異常啊……

“這裏不是現在的沼澤地酒館。”萊特說道。

“你這憨憨。”

萊特閃身上前推開凱芙，當即亮出匕首擋下飛來的殘影，刺耳的尖嘯中迸發耀眼的火花——

“真的誒，前輩，你看……”凱芙湊近一看，確實是背面的字跡。

“破解謎題就能離開，還真是經典——對方有好心到這種程度嗎？”戴維笑道，“依我看，還不如干掉對方來得直接。”

“就是啊！別妨礙我們喫大餐！”凱芙跟道。

“別這樣。你可是今天的主角。

“好了好了，你在急什麼？拿我和扎卡奈那傢伙對比，簡直是侮辱我的人格。”

“不要輕舉妄動。”戴維小聲責備道。凱芙緊張地點頭，注視着那詭異之物，一點一點爬上吧檯。短短數個呼吸間，已有無數半透明黑影從四周流下，匯聚成一隻四足動物的模樣。它掙扎着爬起身，忽然增加的重量直接將吧檯壓垮。

“那也得找到它纔行。”萊特說道，“你們還有發現什麼異常嗎？任何小事都行，都有可能是關鍵線索。”

“容我向各位介紹，我的愛寵——鏡之魔獸，凱拉塔。它會代替我，好好地疼愛諸位……

“它只是想困住我們罷了……”

“和您推測的一樣，我正是米諾斯王國宮廷魔法師，第九十九席‘無盡之權柄’，也是這鏡之世界的主人。我是邀請三位來做客的。”

“不告訴你。”

“我就實話說吧。世界都快毀滅了，你還是個半吊子，我今天就是來檢驗你的。

“好大一塊石頭，還在燃燒呢。”凱芙讚歎道。

“哦？別打岔……”那人很不滿。

“蘋果……派……”

然後響起一陣掌聲。

戴維沉思片刻，忽然“哦”了一聲。凱芙看過來看過去，也不懂爲什麼老獵人就能理解萊特那抽象的話了。

“不是的，沒那麼複雜。戴維前輩，您說的很對，對方沒那麼好心。這就是個陷阱而已，纔不是什麼謎題。”萊特打斷道。

三人抬頭。長繩尾部拴着球狀容器，散發耀眼的光芒。

“這玩意兒是焰石油燈。”戴維確認無誤，忽然倒吸一口涼氣。

“精彩的推理，不愧是卡塔瓦恩的獵人，連不曾存在於課本上的知識都有了解，看來年輕時多遊歷世界還是有好處的。

“你誰。我現在很討厭亂七八糟的人跳出來說廢話，真的已經受夠了。”萊特沒好氣道。這是真心話。

萊特一字一句，見過許多邪門事的他，此刻倒沒有太驚訝：

說到鏡中世界，自然就只能是那個傢伙了吧。

鐵鏽的味道，還有重物鑿碎玻璃的動靜，從很遠的地方飛速襲來！

比方纔更加清晰了。隱藏在迷霧背後的龐然大物，逐漸顯露不祥的輪廓——

“怎麼還是這東西，挺危險的……”萊特隨口說着，腦海中閃過可怕的念頭。

死寂。另兩人心照不宣，各自監視一方，隨時準備接戰。

“謎題？”凱芙歪頭，彷彿來到了沒有知識的荒原，“那是什麼，有人在和我們捉迷藏嗎？”

“九階魔法量表是米諾斯國立魔法學院建立的，而且當今時代，米諾斯的普通魔法使也只能獨立完成三階及以下的法術！聽你的口氣，你似乎並不知道四階對普通人有多難……

“我就不自我介紹了，以免弄出些外交糾紛，等時機成熟我們自然會見面。倒是你們，在暗之先知的地盤上如此沒有防備，是不是太飄了？”那聲音充滿嘲弄，“連自己什麼時候被拉入鏡中都不知道，這代年輕人的魔法水平，已經低到四階以上都感知不到了嗎？”

還傲嬌上了。

凱芙聽罷，忽然臉色一變。

“這是過去的時空。”戴維接過話頭，“最糟糕的情況是我們穿越回過去了……但過去也該有客人才對，應該不是。”

“我有點思路了。”萊特竟有些安心，擠出一句話來，“我們，或許是被困在一個謎題裏。”

在兩人的注視下，他輕輕拿起桌上的菜單，舉在胸前。

“……跟不上你們……”戴維沒想出垃圾話來。

薄紙被油浸透，顯現出字跡來：

“我這面的字是反的，你們能看到正向字跡。這不是什麼沒見過的文字，只是‘鏡像’了。我們所在的地方，是‘鏡中世界’。”

“橙紅色的。”萊特說道。

“這場試煉很簡單。通過了，你活命，然後給我擔負起拯救世界的責任來……如果輸了，那大家就不用浪費時間了，我們會直接奔赴下個時間碎片。簡單有效，非常公平！”

天上傳來僞裝過的男性聲音，明明是年輕人特有的超快語速，裝得像老人一樣沙啞又滄桑。

“那我們就不想聽你廢話，要告辭了。我很餓。”萊特嘆氣，連手中的匕首都耐不住寂寞，開始試圖逃出掌心，“你看，她都受不了了。”

不對勁。

“這就按捺不住了？”萊特嘲諷道，“是哪個雜種的手下，是扎卡奈那個老太婆嗎？”

如果這裏親眼所見的，確實是當年酒館的景象，那失火的原因絕不可能是打翻油燈，而是另有隱情！

大地在震顫。

“還有啊。燈掛這麼高……要怎麼給它打翻？”凱芙一開口，兩人頓時一驚。

它閃爍着，隨着呼吸起伏嘶鳴，那黑影裂變出來自晦暗不明的、遙遠深邃宇宙的不祥色彩，於此刻流動翻滾，生長出尖牙利爪。那混沌的頭顱亮出太陽般的光輝，又裂出八顆護體的星星，撕扯出各自的橢圓血跡。

“所以你到底叫什麼。”凱芙冷不丁冒出一句。

哈？

“如果想活命，就打倒它給我看！”

那是一截碗口粗的紫色鐵鏈，眼見襲擊不成，於半空如蛇行般飛速後撤，眨眼間消失於窗外。

“你說漏嘴了。我沒聽錯的話，你剛纔說‘四階’是吧？”戴維嘴角上揚。

“說話！敢不敢出來幹架？”萊特繼續挑釁。仍然沒有感應到對手的生命氣息。一個始終躲在暗處搞鬼的傢伙真是讓人火大，他現在都有點懷念那個自大的黑泥怪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