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災厄初生（其一）

黃昏之時。

劍刃激烈地碰撞，聲勢一浪高過一浪，步伐沉穩，如鼓點奏響，隨以迅猛利落的平砍與直刺，接連不斷地向前追擊。

馬修從容不迫地架着聖盾，不斷卸力後退，將來襲的協奏連擊悉數擋下。終於，只聽銀鈴作響，萊特身上的藍綠兩色氣息消散，頓時癱坐在地，一手卻牢牢地抓着劍柄。

馬修始終緊皺着眉頭，此刻似乎鬆了一口氣，將水壺遞給萊特。

“不錯，已經合格了。”他說道，“你已經掌握了協奏，保持剛纔的水準，已經可以輕鬆地對付那些無賴了。”

“好吧……”萊特累得直喘氣。“雖然累了點，確實不用每次都掏出底牌了……”

這是來馬修家訓練的第四天。這四天裏，一直沒有和拉爾瓦一起去圖書館。對他而言，掌握實戰的技術是當務之急。短短四天，他已經能熟練地使用協奏了，考慮到之前還對魔法一竅不通，這確實有些令人難以置信。如今城中依然一片祥和，他心中的不安也稍稍減輕了些。

“看來我的策略確實有效。以你的性格，掌握專注進攻的技巧應該相當容易。相比之下……”馬修話鋒一轉，“你的聖盾……實在是太爛了些，簡直一碰就碎。”

“這……確實不太行。”萊特無奈地攤手。

“你這很讓人擔心啊。不過也是好事。”馬修猛灌一口水，道，“至少不會像羅納德那樣，什麼都敢開盾來擋。如果能靠靈活的身法去躲開，就別傻站着給別人當靶子。”

“羅納德可真慘，這都要被你說一句。”萊特笑道。

“想辦法再領悟一下吧，聖盾可是基礎中的基礎。”馬修嘆了口氣，“今天到此爲止了。”

“明天也請多指教。”萊特說道。

“明天可沒有訓練。”馬修有些震驚，那反應莫名有些熟悉——和初見戴亞克斯時，對方那看猴子一樣的眼神類似。“樸米爾節後的第三個週末，是與重要的人再次團聚的日子。”

萊特仔細地打量着他。他確實和戴亞克斯很相似，雖肩負着許多，卻仍然充滿自信地抬頭遠望。

“樸米爾節前，我們會請那些已長眠的人們回來，一同歡度節日。三週後，在歡笑聲中送他們歸去。”馬修有些悵然，“說到底，不是能輕鬆度過的節日啊。”

又是一陣冷風。

“明天晚上的課會取消，安排一場宴會。”馬修轉爲微笑，道，“如果你不知道去哪，不妨和同學一起度過吧。”

“那可真是幫大忙了。”萊特笑道。

……

“這是我的命運，從我作爲埃多利爾人出生那一刻就已經決定了。”她說道，“爲了那個孩子的幸福，我失去了最後的籌碼……”

“隊長……這是不是有點太武斷了……”有人猶豫着問道。

“我也是第一次見。”萊特搖了搖頭。

穿過已全然無法辨識的街道，眼前的景色終於熟悉了起來。

“我無意爭鬥，你未免有些薄情。”她冷笑道，“既然這麼希望和我過兩招，那麼……”

凱芙一臉錯愕，連忙搖頭。薇莉雅剛剛睡醒，伸了個懶腰，發覺氣氛不對勁。

“老師，恕我冒昧，您不能質疑經書，這是對守護我們的真理之神的不敬。”他義正言辭道，“我們是人類，自然有不知道的事情，而祂則將一切真理都寫在書上告知了我們，那一定是正確的。”

萊特的位置空着。就在陷入漆黑的那段時間裏，他消失了。

“你不是死過嗎？”她這一問把萊特嚇得不輕。

午前的最後一節課是通用魔法學。達斯庫佐·戴德里安，比學生們還要興奮。

那人眼中飽含憤怒，卻一句話也沒有說。在無數銀白騎士的注視下，所有人只得慢慢回到了車上，驅車離開。

“晚上喫大餐啊，晚宴會場就在穹頂餐廳。”凱芙拿胳膊肘懟了懟萊特，“不懷好意”地笑道，“我可打聽到了，按照學院的慣例，今天晚上一般都不會回自家喫飯。你如果想開啓一段愛情，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萊特感受到，校園裏有一股隱蔽的氣息——在壓力滿滿的學習氛圍下，似已預支了放假的快樂，讓人無心聽講。雖然日程上和普通週末沒有區別，但只要今天的晚宴還在，就仍是值得期待的快樂時光。

“同學們先喫飯吧。”達斯招呼着，“從這一排開始，排隊來取。”

開始取餐。達斯把米婭叫到門外。

說罷，她便急速向後退去，瞬間消失在視野中。眼前一片漆黑，只有雨聲不斷。

“我不關心這些。”萊特冰冷地打斷道，“你要挑事的話，我必須阻止你。”

“你還會‘熒光’？太厲害了！”

“隊長，看一下她的耳朵。”有人說道。

幾人連滾帶爬地被拖了出來，被騎士們推搡着，強迫着在車前站好。兩個年輕女子，三個小男孩，四個小女孩。所有人都穿着灰濛濛的破爛衣衫，臉上也髒得不成樣子，凍得直哆嗦。那兩個成年人將孩子們護在身後，其中一人眼眶有瘀青，已經腫了起來。

亂哄哄的課堂，隨着鈴聲迎來落幕。萊特收拾東西，準備直奔食堂。

雨幕不歇。街道被雨水不斷洗刷，往日光鮮的街道變得昏暗而狹仄。

真是個怪問題。

“團長下的命令，限制無關人等入城。既然有令在先，我就不能放他們進去。”他擺了擺手，“各回原位，不要放鬆警惕！”

萊特絕對沒有聽錯。雨勢漸強，遮天蔽日的黑暗降臨之時，那笛聲便響起了。他一路追隨着笛聲狂奔而去，顧不上腳下，不時摔進泥濘之中，仍舊全速追趕。

他破口大罵，火速朝着下城區奔去，腦海中浮現出兩人的模樣，以及艾莉那天真無邪的笑容，心急如焚。

這時，達斯也回到了教室，氣喘吁吁地靠在講桌旁。

她點了點頭，掃視一圈，很快發現了問題。

時鐘廣場。

“當然有！經書上說了，死後靈魂要到真理之神面前接受審判，決定是上天堂還是下地獄。”有人立刻自信地答道，隨即得到一片肯定的附和。

“米婭，維持一下秩序，我去溝通一下。”達斯安排妥當，隨即離開教室。

“馬戲團……”她低聲說道。

“這時候下雨？！”凱芙頗爲震驚，周圍也是議論紛紛。“我沒記錯的話，現在是冬天最冷的時候吧？”

“你不能聲音小點嗎？”他有些無奈，“這又能怎樣，那搞不好是人快死了的幻覺，我怎麼知道有沒有靈魂？想這些沒用的，還不如想想晚上喫什麼。”

雨勢越來越大，窗外已經成了瀑布，水汽朦朧，遠處的樹木與樓宇都模糊不清。這種時候下雨，怎麼可能會有人帶傘。

側門緩緩開出一條縫，裏面幾對眼睛眨着，似在窺探。騎士們倒毫不留情面，直接將門一把拽開。幾人一擁而上，衝進車內。一陣驚慌的尖叫，似乎起了肢體衝突，很快沒了聲響。

一片讚許，甚至還有人鼓掌稱讚。達斯庫佐笑了笑，也鼓掌致意。

廣場的正中心，一個熟悉的身影。

一片寂靜。一個金髮的孩子立刻舉手。

萊特聽不進去他那些無聊的話題，支着腦袋發呆。凱芙湊了過來。

“同學們，你們相信有靈魂存在嗎？”他擺弄着面前的玻璃瓶，裏面盛着半瓶粘稠的淡藍色液體。

“你搞什麼鬼？”

米婭心領神會，走進教室。

“有趣。你們親自見過嗎？”他不置可否，反問道，“你們之中，是否有人和死者的靈魂對話過？”

“加文·格蘭特，還有艾莉，對吧？”她雙腳浮空，周身現出一隻巨大的紫色法陣。“最好動作快一點，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看上去，你一點都不意外。”她說道。

凌晨時分，大門敞開。兩排銀白騎士守在門前，所有進入城中的馬車，都必須停車接受檢查。六人搜車，一人收費，配合倒是相當到位。剛放行一輛，幾人立刻回到原位，攔下一輛蒙着灰布的大篷車。

萊特後背發涼，而後一股怒火由心而起，氣得渾身發抖。

“名義上是馬戲表演，實際上伺機偷盜搶劫。”他罵道，“立刻滾蛋，消失在我們面前，否則後果自負。”

“凱芙，萊特去哪了？”她問道。

……

“關我什麼事。”他說着，看到一旁的薇莉雅直接趴在了桌上，埋頭睡去。反正沒在講課。“怎麼感覺……她永遠睡不醒啊。”

“狗東西！”

“讓我猜到了，果然是沙漠精靈。”他嗤笑道，把她隨意地丟在地上，“這可是奧哈亞圖拉，雖然胸懷寬廣，也不是什麼垃圾都收的。”

奧哈亞圖拉，下城區，西大門。

“你把我們當傻子？馬上是‘送別’的日子，沒人會出遠門。”他說罷，周圍一陣鬨笑。

這個話題告一段落，可他仍然沒有開始講課的意思，而是繼續閒扯，甚至走下講臺來到了學生中間，迎着男女學生們熱烈的目光，頗爲自得。教室內異常熱鬧——或者說，他的課堂一向如此歡快熱烈。

“你在這裏盯着大家，不要讓大家出門亂跑，如果他回來了就去校長室說一聲。情況不太對勁，我要去找埃文主教商量一下。”達斯囑咐道，“應該沒什麼大事，讓同學們安心學習。說不定只是壓力太大，想散散心，很快就會找回來。”

“我再說一遍，下車！”他明顯有些不耐煩了。

“清點一下人數吧，米婭同學。”他說道。

“這便是問題所在了。”他笑道，“世間正是存在這樣的事物，即使現在的魔法如此發達，也沒有辦法去驗證靈魂的存在。你們能信誓旦旦地宣稱靈魂的存在，不過是出於對經書的無條件信任。可是，如果它出錯了呢？”

“有人看到萊特嗎？”

“能看在我救了你們的分上，裝作看不見嗎？”她問道。

“學院那邊得到消息，估計這雨今天是不會停了。”他頓了頓，說道，“好消息是，學院馬上安排送飯。大家用餐後正常午休。下午的室外課程取消，各位可以自習，也可以到活動室去自由活動。”

“免了，你趕緊趁此和薇莉雅培養感情，爭取畢業前把生米煮成熟飯。”萊特說道。

又十五分鐘過去了，還是沒有回來。走廊裏吱呀作響，食堂的大叔推着餐車進了教室。

“這雨……可不是什麼好事。”達斯自言自語着離開了。

他冷笑一聲，接着掄圓了臂膀，一個響亮的耳光，將她扇翻在地。

此刻，空無一人，所有行人都躲進了附近的店鋪。

“每個人都應該說出自己的觀點，爲自己堅信的事物付出努力，這值得鼓勵。”他說道，“比起機械地記憶，思考是第一位的，這是學習魔法的最基本的素質。”

一片歡呼。

沒有人回答。

……

“大家少安毋躁。”達斯說道，“我去和學院溝通一下。如果一會兒還不停，就安排餐廳送飯過來。”

萊特向她慢慢靠近，毫不掩飾地召出匕首。

“請說。”

天氣越來越糟糕，很快，天色一片漆黑，室內什麼都看不見了。

“趕緊下車！”爲首那人走上前，猛拍車窗。足足五秒沒有得到回應，他立刻打了個手勢，周圍幾人隨即拔劍出鞘，遠處則探出兩人，架起短弩。

過了一陣，周圍牆上的月石燈終於被喚醒了，室內隨即亮了起來。隔着雨霧相望，對面的教學樓也紛紛亮起。

“你相信靈魂存在嗎?”她神祕兮兮地問道。

“我做不到，你們會害死無辜的人。”他說，“收手吧。雖然我能力有限，但也能在銀白騎士們徹底解決問題之前，讓你喫點苦頭。”

這次絕對不能失敗！

他點了點頭，上前揪住女子的衣領，提到半空中，一手撥開她的頭髮，赫然看到一隻尖耳。

“老實點，什麼人。”帶頭的騎士用力地拍着她的臉，惡狠狠地問道，“別耍花招。”

沒人回應。

片刻後，一團亮光出現。托比亞斯手中浮現出一個半透明的光球，勉強將周圍照亮。

一襲黑紗的哈米爾，手執短笛。

一聲驚雷，天色黯淡許多，霎時陰雲密佈。隨之而來的，是毫無預兆的暴雨。

“沒事，先不急，說不定是上廁所去了。”達斯說完，底下一陣鬨笑。

興奮、抱怨以及無聊的哀嘆，混雜在一起，室內也越來越悶。已經過了十五分鐘，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教教我吧，托比亞斯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