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協奏
《永生者的終末冒險筆記》 · 菜花不放鹽 · 5293 字
黑暗,潮溼的空氣,滿是薰香的味道。
鹹腥的海風。
鐘錶滴答。
木樑吱呀作響,全身關節隱隱作痛。如嚴冬般寒冷,似被蟒蛇牢牢纏繞,幾近窒息。大汗淋漓,如溪流般緊貼肌膚滑落,聚在腳尖,悠閒地慢慢滴下。
扎卡奈勉強撐開一條眼縫。從昏迷中醒來,她稍一動,便頓覺手腳冰涼,似扎滿木屑般刺痛。
一團火光亮起,她隨即看到一面鏡子,映出那一副可憐的慘狀:
從肩頭到腳踝,暗紫色的繩索佈滿全身。從後背和腳腕引出沉重的鐵索,高掛在破舊不堪的房樑上。如待宰的牲畜,與那老舊的鐘擺一同在破屋的寒風中飄搖。汗水早已流了一地。
她死死地盯着那燃燒着的火盆。
沒有五官的,巨大的陰影——能夠吞噬周圍一切光芒的,最爲純粹的黑暗——此刻從火盆中升起,那不堪的景象便從她紅腫的眼中消失,只留下這可怖的漆黑人形。
疼痛,恐懼,而她強忍着,一言不發。
“扎卡奈,你真是個壞孩子。”如行將就木的老者一般,聲音如同渾濁的沼澤中,浸沒着無數毒蟲的哀鳴。“你不是第一次被關進來了,對吧?”
“對不起,布魯……”她顫抖着,扯開嗓子,帶着哭腔求饒,卻見一隻手飛快地襲來,死死地鉗住她的脖子。
也許只有幾秒。鬆開手的一瞬間,冷氣倒灌,嗆得一陣劇烈地抽搐,晃得木樑也一同發顫,彷彿下一秒就要攔腰折斷。
“我沒有允許你說話。”那聲音異常冰冷,“就算我再怎麼看重你,你也最好有點分寸。”
她不再開口,硬生生地將眼淚憋了回去。肢體越發麻木,卻連動一動手指的膽量也沒有了。
“哈米爾是埃多利爾人,也是‘權能’赫格的門徒。她爲了我們的同族,捨棄了一同進化的未來,願意回到這被詛咒的土地上,成爲我的孩子,這是何等的光榮。”黑影緩緩挪步,繞到她所看不見的背面,“而你,你的嫉妒幾乎要把你吞沒了。我看到了你對她做的一切,所以這便是我對你的懲戒。我從未讓你承受過這般痛苦,但現在,你必須爲你不顧大局的愚蠢行徑付出代價。這都是爲你好,我的孩子。”
啜泣。
“扎卡奈,回答我,你能否真心悔過?”他說道。
“請……原諒我……先知大人……”她哭出聲,卑微地哀求。體力幾乎到了極限。
一陣異響。所有鐵鏈和繩索一瞬間化爲齏粉,她毫無防備地俯身摔在地上。她強撐着爬起身,半跪在那黑影的面前。
不出十個回合,萊特半躺在牆邊,揉着滿是瘀青的右臂,不時發出嘶的一聲。羅納德坐在一旁的桌上,滿臉壞笑。
“成功了。”
不久,羅納德又忽然開口了:“有一個特殊的魔法,叫做‘命運’,聽過嗎?”
深呼吸。
“一旦遇到戰爭,就算整個奧哈亞圖拉被包圍上一年,恐怕也不會面臨食物短缺的困境。換言之,這不是能從外部輕易攻破的城池,想必就算是擁有天神戰士的克加迪人,也要付出慘重的代價,更何況是我們這些被詛咒的可憐人。”那影子回到火盆邊,形體變得模糊。
……
“真有你的。”萊特站起身,向羅納德伸出手,“以後還要多多切磋啊。”
說的這麼含蓄,萊特都有點不認識他了。
羅納德報以意味深長的笑容。
“當然沒有,以後也不會有。”他毫無顧忌地笑道,“如果你所謂的突破方式,是趁夜翻過西南側那道廢棄城牆,沿着兩山夾縫攀爬峭壁,穿過‘蜂巢’洞穴,達到繞過上城區城牆的目的,就不必再講下去了。”
將雙拳略微抬過兩肩,輕落在前方。如馬修所說的那樣,平穩的暖流穿過雙臂,兩拳泛起淡淡的藍色。
“非常抱歉……先知大人……我向您發誓……今後絕不僭越……”她擦去淚痕,喃喃低語。
羅納德一把握住,力道確實不小:“那肯定,共同進步嘛。”
“不一樣?”
“真有意思,原來那些遠超周邊牧場供應量的肉類是這麼來的……”他說道,“這可是重要的情報,看來奧哈亞圖拉的地下有古代遺蹟這件事所言非虛。扎卡奈,你知道這地下農場意味着什麼嗎?”
“等等,空手嗎?”萊特問道。
“取勝的辦法只有一個。製造混亂,不惜一切代價撕開缺口,把我的影子帶進去,我會爲你創造舞臺。
“稟報先知大人,我們派出的人手,大部分都已潛入奧哈亞圖拉的下城區,但是上城區……”她不敢抬頭,聲音小到恐怕只有自己才能聽見。
他並不敢相信,在這之前還對魔法一無所知,而短短的幾個小時內竟已經成功掌握了衝擊——雖然只是最基礎的法術,但也足夠重拾自信了。
羅納德迅步上前,毫不留情地揮出一記直拳。
“這是混合增幅器,戴上的時候要打入魔力流探針,當然會疼一下。”羅納德說道,“你不至於也這樣吧?”
平心而論,見習騎士團的午餐,味道倒是不錯,只是量太大了些。睡了一覺起來,還是感覺肚子漲得難受。
“將法術準備就緒,附加在拳或者劍刃上,在與敵人接觸的一瞬間,就能將強力的震擊傳遞給對方,提升這次攻擊的威力。也許原本無法貫穿的盔甲,此刻就能輕易擊穿。
“沒……沒有,只是有兩個沒回來。”她猶豫着答道,“現在還在等……”
“進不去。”黑影笑着打斷,“我都聽膩了,說點別的。”
清理出場地,四人各站一方。
“不必了,等事情辦完,我會叫工匠把這間屋子翻修一遍。要把它佈置成一個溫馨的小家。”他打斷道。
“衝擊這個法術,現在一般不會視爲獨立的遠程攻擊方式,在沒有武器的情況下貼身防身倒還可以,稍微飛出一段距離就毫無威力了。所以,它通常被用於近身格鬥。
“地下?”
“這是騎士團訓練和實戰都要用的道具,原理沒必要說了,主要是功能。”馬修說道,“打入魔力流探針後,會對你的身體進行實時監測,在外側顯示三條不同顏色的線。紅色的條越短,說明身體受傷程度越高;綠色的條代表增幅器內側轉換材料的餘量,決定了自動化形治療裝置能否正常運轉;藍色的條代表魔力平衡狀態,如果變化幅度很大,說明內部穩態失衡,需要立刻調整。當然,這個裝置含有魔力迴流閥,正常運作的情況下不會出現異常。”
“來吧!”
“真羨慕啊。”羅納德說道,“未來的英雄、銀白女騎士,簡直是天造地設。”
“真是神奇的玩意。”萊特不禁感嘆。
“是的。雖然是受盧哈恩教官所託,但他也一定心甘情願做這件事。在他的心中,米婭一定有着特殊的地位,而他認同她努力的目標,所以纔會這樣嚴格地要求她。”
萊特看着那兩人。陽光落在馬修和米婭的頭頂,映照着年輕的面龐。米婭認真的臉上,是微微盪漾的笑容。
“當然,用作遠程攻擊也是可以的。這個法術的關鍵在於‘眼’的目標是需要強化的對象,而非要攻擊的敵人。所以只需把衝擊附加在箭矢上,就相當於強化了遠程攻擊。不過一般戰場上用的弓弩都自帶更強的衝擊效果,不需要多此一舉了。”
這邊氣氛不錯,那邊則更勝一籌。
“對不起,先知大人,是屬下無能……可是……”
他知道羅納德想說什麼了。
“注意力太集中於法術了,注意看目標!”馬修糾正道。
“只有拳頭打過來了,法術散了!重來!”馬修說道。
羅納德愣了一下,隨後聳了聳肩,道:“也不是,自從和你那一次交手,我意識到自己確實有點太狂妄了,還有不少要學的東西。雖然一直都是這樣……總歸還是得改一改脾氣,不然太招人討厭了。”
“請您指教。”
“相當嚴格啊,馬修老師。”萊特說道。
“說重點。”他催道。
“別愣着,看拳!”
“聽懂了吧,萊特。”馬修幽幽地說道,“聽懂了的話,和羅納德對練吧。”
“你們笑什麼呢?”馬修忽然問道。
“那就是死了,每家三銀諾比和二十費洛。”他說道。從那漆黑的面龐上,無法讀到任何情感。“叫其他人在下城區藏着,別再犯蠢了。”
萊特點了點頭,這還是能聽懂的。
“你也快找一個吧。”萊特笑道。
她無言以對。
“馬修是天才。我們普通人在見習騎士團修習,是爲了通過選拔,成爲正式的銀白騎士。同樣的年齡,他的起點正在我們爲之奮鬥的終點上。”羅納德感慨道,“他並沒有傲氣,一般不會拿自己的標準去強加給他人。但對米婭不一樣。”
“好!”米婭中氣十足地回道。她停下思忖幾分,接着提起一口氣,迅猛地打出一拳。這一下屬實有所區別,呼嘯的風聲連這邊的兩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是。”
“這個東西對體能的增幅效果,比基礎強化器還要顯著些。”馬修滿懷“和善”地笑了笑,“萊特同學,我們的訓練可以少點顧慮了。”
馬修一頭霧水,不再理會。
“米婭嚮往着成爲銀白騎士,而馬修正是她所期望的引路人,她的嚮往則產生了另一種真摯的情感。”羅納德說,“不知不覺,她個人的理想和對他人的傾慕已經不分彼此了。而依我所見,馬修已經接受了這份熱烈的訴求。”
“當然不……”
“我們已經蹲好點了,有幾處防守薄弱的地方,有機會突入上城區……”她說道,“只是,我們沒有足夠的兵力……”
“是的。他調查發現一處建築,是依山而建的兩層無窗小樓,從正門進去是普通的商店,看似普通,卻每天都有至少一隊銀白騎士在周圍區域巡邏,非常可疑。”她說,“林中藏着後院,其中有一處可供馬車出入的後門,每天夜裏都固定有三輛車載着貨物離開。”
“好了,說正事吧。”影子說道。
“不急。”
“拿着。”羅納德把一個銀色的護腕塞進萊特手中。
……
“戴着戒指的兩人,將體內的魔力大量放出,在彼此之間建立起一道橋樑。這部分活化的魔力擁有更強的活力,處於兩者的控制之下。只要成功運作,雙方的能力都會得到大幅度增強,甚至足以突破限制,達成依賴道具也難以實現的奇蹟。
“但是,要控制自己的魔力本來就很困難,更不用說兩者配合,操縱共用的部分了,所以這一法術難度相當大。自從被創造以來,成功者寥寥,而翻遍記錄在冊的成功案例,也無一能維持三分鐘以上。”
萊特隨手接過,卻沒想到異常沉重,差點沒拿穩砸到腳上。
“包在我身上,馬修同學!”他說。
“有。他能自由出入各處,特別是上城區。據那個矮子所說,有隱蔽的地下設施。”她似乎立刻來了自信,回道。
“也許,他們將創造歷史。”萊特接過話茬,“起碼超過三分鐘,對吧?”
“你挺記仇啊。”萊特笑道。
死寂。扎卡奈自知無趣,不再妄言。
“你不妨說的明白一些?”他說。
“是。裏面……是古代遺蹟,依託天然洞穴挖鑿建成的,而現在被改造成了地下農場。”她說道,難掩興奮,“整整三層,全都是籠子,養着肉用的小型魔物——幾乎是一團紅白色肉塊,長着七條腿。那些東西被丟進罐子裏砸成肉泥,再經過幾道工序,就和切好的牛排沒什麼兩樣了。之後,再裝上車送出去,應該是送給各個餐館……”
“那是陷阱。除了駐紮在旁邊小教堂的一隊銀白騎士,還有一隊禁衛騎士守在上城區的酒莊,駐地離‘蜂巢’的出口只有不到五百米。”影子說道,“你們真是幸運,在夜裏那些銀白騎士當然不會發現你們。但凡走出‘蜂巢’一步,就會被聞訊趕來的‘蜘蛛’們輕而易舉地幹掉……臉色很難看嘛,扎卡奈。”
羅納德擺開架勢,兩拳泛起藍光。
“所以到底是什麼?”
“強化拳頭很簡單,可劍不一樣,這對你太不公平了。”馬修說道,“開始吧。”
羅納德點了點頭:
羅納德微微點頭。兩人相視一笑。
“訓練內容是衝擊,早上萊特同學已經給大家示範過了,是相當危險的法術。”馬修說着,右手握拳平伸,一道幽幽的藍光凝結於此。“雖然魔力不可視,但現在大家都看到這團藍光了,這就是所謂實體化。”
萊特忽然感覺心頭一顫。如萬里無雲的天空,憑空遮蔽一絲陰影,而後煙消雲散。
“死了幾個?”他問道。
“小心點,這可不是基礎強化器,那種小孩子過家家用的東西。”羅納德揶揄道,“砸到腳是小事,砸壞了可不便宜啊。”
“我聽說了,米婭給你們新生髮了天空石戒指。用那個就可以做到。”羅納德說。
“那當然,除了馬修同學那份,還有我那份呢。”羅納德說,“別介意啊,這是正常訓練內容。再說了,有混合增幅器的保護,也就擦傷幾處嘛。”
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而後,只是一聲苦笑。
萊特也來了興致。
地下訓練室。
“別鬧了,趕緊幫他戴上。”馬修說着,小心翼翼地給米婭戴上護腕,輕按兩側的白色凸起,只聽咔嚓一聲,米婭像被針扎一般渾身顫抖,不由得一聲慘叫。片刻的寧靜,接着兩人對視而笑。
此後,又零碎地訓練了一番。
“你下手可真狠。”萊特抱怨道。
“那怪胎的僕從,有帶來什麼消息嗎?”他問道。
萊特隨手戴上護腕,按下按鈕的一瞬間,整張臉都憋紅了,活像生喫了整個辣椒。
“來吧!”萊特開心不已,迎面對敵。
汗毛倒豎。
“不要再讓我失望了,扎卡奈。把祭品帶回來,證明你仍是讓我驕傲的埃多利爾戰士。”
萊特搖了搖頭。
“沒什麼,小心被她砸到臉!”羅納德笑着回道。
馬修立在原地,等米婭不斷揮拳打來,有條不紊地用兩臂去接住。
火焰熄滅,那飄渺的暗影瞬間消散。
“哈哈哈,習慣就好咯。”羅納德說着,一臉輕鬆地把護腕戴好啓動,平靜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火光搖曳。
看對面兩人打的熱火朝天,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兩人一時無事可做,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時間過得飛快。不知不覺,六點的鐘聲響起了。
“幾位辛苦了。”馬修說道。
收拾一番室內,關燈鎖門。走到門口,馬修忽然想起了什麼,將幾人叫住。
“對了,難得的週末,各位可否到我家一聚?今天我主廚。”馬修問道。
“可以嗎?”米婭試探道。
“非常歡迎。”馬修說。
“那我就不客氣了。”米婭沒有再推辭,欣然接受。
萊特向羅納德瘋狂使眼色。今天自己已經夠“礙事”了,可別再打擾別人清靜了。
“好啊,那去吧!”羅納德想也沒想,爽快答應下來。
萊特頓感頭痛。他真想給羅納德來一記泛着藍光的重拳。
“走吧,等着看你露一手呢。”萊特無奈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