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泡影

19 傲慢(其二)

《永生者的終末冒險筆記》 · 菜花不放鹽 · 5702 字

攀登高峯歷經艱險,而墜落深淵不過一念之間。

——赫格《內省篇》

早上的課程結束後,萊特與拉爾瓦、凱芙和薇莉雅一同匆匆用過午餐。兩位女生回去休息,而萊特則和拉爾瓦一同前往操場旁的休息區。

巨大的圓頂遮陽篷下,環繞着一圈綠植牆,據說能讓周圍安靜下來。窩在沙發上愜意地休息,享受着冬日的和煦陽光入眠,實乃一大幸事。

當然,這樣的光景並不會長久——

此時,在遍無蔭涼地的操場上,萊特站在整齊的隊伍中,除了站在身前的拉爾瓦,周圍盡是陌生的面孔。這三十二人的方陣正是萊特所在的一班。在東側,還有兩個班也一同上課,對萊特來說,那更是徹頭徹尾的陌生人。

比起早上的諸般吵鬧,此刻出奇地安靜——從下午的課程開始,萊特就敏銳地感受到了異樣。不少同學臉上寫滿了「抗拒」一詞,卻仍舊老實地站在原地,一聲不吭。按老獵人的奇怪比喻,活脫是「喫飽了夜宵的樹精,分不清是風吹還是抽搐」。

正胡思亂想着,面前走來三人——

一人身穿全套銀白色鎧甲,只露頭在外。他身材高大,已一頭白髮,額頭有些許皺紋,但並無渙散迷茫的眼神,而是頗爲專注地掃視一番,掠過面前的每一個人。

跟在他身後的兩人同樣一身銀白,只不過是看上去較爲樸素的皮甲。走在前的男青年爲金髮,腰繫一柄細長的佩劍。他的身材與老者幾乎平齊,而步伐輕盈得體,氣質不落下風。跟在身後那人爲紅髮,略矮過兩人一頭,一手拖着地上的黑色布袋,全力跟上兩人。

窸窣的議論聲,是那幾位希格塔斯人——萊特只得無聲嘆息。

「吵什麼!允許你們說話了嗎!?」

老者大聲呵斥。連同另兩個班一起,所有人的視線都轉移過來。一瞬間鴉雀無聲。

「看來有新來的。我強調一遍,這是實戰課程,有一個規矩:訓練期間有任何事,必須舉手打報告,不許東張西望,私自講話。」他說,「從現在起,如果再違反紀律,就要挨罰。」

他只是死盯着那幾人,一言不發,任由空氣中瀰漫着尷尬的氣氛。

「好,那看來我可以說正事了。」他擺了擺手,讓身後的兩人上前。紅髮青年順勢放下布袋,立正站好。

「我是你們的新教官,盧哈恩·赫德利爾·薩瓦爾。」老者介紹道,「如你們所見,我曾是銀白騎士團的團長。從去年起,已將職務交給新任團長菲爾斯,現在我已經退役了。」

「你們的上一任教官調去邊境了。他是一位優秀的戰士、指揮官,但我知道他對你們的要求太低了。所以,你們要從現在開始轉變心態,我會對你們很嚴格。」

若非這般壓抑的氣氛,恐怕已是一片哀嚎。

「這是我的兩位助教,都是二年級見習騎士團的成員。這位是銀白騎士馬修·奧維,」他說着,金髮青年欠身行禮,微笑示意。「在升二年級的綜合考試中,他的理論筆試、實戰考試都是第一名,是奧哈亞圖拉歷史上最年輕的銀白騎士之一,希望各位有志者向他看齊。」

「他是在講什麼冷笑話嗎?」凱芙一臉茫然。

斑駁的樹影。

「羅納德學長,您這話的意思是……?」萊特和氣地問道。

羅納德雙手抱臂,滿是無所謂的笑容:「是你自己在挑事,盧哈恩教官要找米婭,我來正常通知她。你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要我向同學們複述一下嗎?」

盧哈恩清了清嗓子:

一切如常。天空湛藍,樹上也沒有蜘蛛。

「這不是學魔法的地方嗎……怎麼莫名其妙練起了長跑……」他望着還在跑道上挨着暴曬的同學,忍不住如此吐槽,「真是見鬼,我可知道伊蓮爲什麼跑那麼快了。」

方纔的噩夢,似乎和之前有所不同——他並沒有見到魔女的身影。他清晰地記起那蜘蛛的模樣,即使是見過無數魔物的他,也不曾見識這般令人生畏的可怕之物。

「這……」他拍了拍腦袋,讓自己清醒過來。

「兩位是獵人對吧,那看來還是有些底子的。至於長跑嘛,拿到滿分纔算有資格進見習騎士團。」他笑着說道,「這位女士已經達標了,您還是得努把力纔行。」

凱芙沒說話,指了指前面。

萊特喘着粗氣,閒散地走動着,一步步挪到樹下,陰涼處坐着已跑完一千五百米的女生。

「完全處於不利地位啊……」不知何時,托比亞斯忽然出現在萊特身邊,幽幽地評論道,「羅納德學長一直說的在理,而這邊卻一直扯着嗓子亂罵一氣,根本是碾壓性的優勢啊……」

說罷,羅納德轉頭就走,留下兩人面面廝覷。

凱芙不在身邊。他順着聲音看去,前面圍了很多人。

兩人並排坐在樹下。凱芙打着哈欠,閉目養神。

「這一位是見習騎士,羅納德·安,在綜合考試中,實戰考試成績位居第二,總分排名第五,是一位優秀的學員,也希望大家多向他學習。」他介紹着,紅髮青年也鞠躬致意。

「你!」拉爾瓦漲紅了臉,青筋暴起。

「你也是鏡之使者嗎?」萊特沒好氣地說道。他真的有點被嚇到了。

他睜開眼,下意識地捂向胸口,卻摸到一個碩大的窟窿,在向外流淌着溫熱的液體。

周遭燃起烈火,濃煙與熱浪滾滾襲來。

「你很了不起是吧?!你誰都看不起是不是!」他罵道。

「不對……這裏……」

米婭糾結萬分,腳下紋絲不動。她想要說什麼,卻一個字也憋不出來。

「得虧有人鬧騰,我可不想做噩夢。」這樣想着,他向人羣跑去。

「看,又是這樣。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像個小孩子一樣撒脾氣,你覺得你臉上很光彩嗎?」羅納德看向米婭,道,「米婭同學,別在這裏等着了,教官那邊急着找你。」

擠到最前,他看到凱芙那熟悉的身影,於是一把拉住:

「發生什麼事了?」

一陣幾乎難以察覺的騷動。儘管嚴令禁止講話,還是能聽到零星的抱怨。盧哈恩似乎對此沒有什麼反應——不知道是聽不太清,還是裝作沒聽見而不選擇回應。

「既然都知道了,就開始訓練吧。」他笑着說道。

「那你說的是什麼話,你敢再講一遍嗎?!」他更激動了,指着羅納德的鼻子質問道。

「喲,您咋這麼快就下來了,沒給獵人丟臉啊。」凱芙忽然靠過來,一隻手搭在他肩上,「多久?」

萊特轉過頭去,只是看着。

「今天下午的第一項訓練是長跑,先不設置考覈,但我會關注大家的情況,督促你們鍛鍊。我先告知各位升二年級的考覈標準:男生三千米,十四分四十秒及格;女生一千五百米,七分二十秒及格。」

……

似乎有些嘈雜。

「什麼學長……你根本就不瞭解……還在這裏……」他咬着嘴脣,拳頭捏得咯咯響。

遍體鱗傷的凱芙,被無數紅色細絲纏住軀體,懸空凝固在樹幹上,鮮血自腳尖滴落——彷彿被蛛網捕獲的獵物,手腳扭曲不成形,面容也已模糊不清。

羅納德忽然冒了出來,打岔道。

「習慣就好。」她笑道,「我是女生這邊第一名,那別人也把我當怪物咯?」

天空如血一般鮮紅。

「十二分三十秒。」他擦了擦汗,「第一名那是個什麼怪物……」

砰!

萊特只能攤手。

一聲巨響,萊特爬起身,慌亂地四下張望。

「我沒有看不起誰,我尊敬每一個值得尊重的人,在這裏只要認真學習、平和待人,大家都是平等的。像你這樣大吼大叫毫無素質,應該再多學習一下校規纔是。」

拉爾瓦和羅納德分立兩邊,中間站着不知所措的米婭。

「可以啊。與其關心你這樣掛科留級的差生,不如多和優秀的前輩交流學習,」羅納德說道,「我本來不想說的,是你非要無理取鬧,現在你高興了嗎?」

兩人繼續閒聊着,耳邊是操場另一側傳來的聲聲口號,偶有清晰的斥責聲。

「你給我解釋清楚!你什麼意思?」拉爾瓦大聲吼道。雖然認識時間不久,但萊特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如此激動。「什麼叫『這種貨色』?!」

「我說的有錯嗎?你跟我一年入學的,看上去每時每刻都在努力,實際上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毫無章法,心還像玻璃做的一樣容不得別人批評,怪不得落個門門功課不及格的下場。」羅納德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你要是當時把討女孩歡心的心思分一半出來,都不至於這樣。我可是在作爲一個學長在勸導你,你看你是什麼態度?」

「你可是獵人出身,」他懟道,「跟那溫室裏的花朵能比嗎?」

「你在說什麼?」托比亞斯推了推眼鏡,「我可是在認真分析局勢,請不要用奇怪的比喻來揶揄我。」

萊特眼前一亮。

「那看來兩位是野花野草了。」

「啊,就是隨口一說而已。」他話鋒一轉,道,「對了,你們可能還不瞭解馬修同學,他實力又強,還很謙虛,待人也很和善,我覺得你們應該多交流一下。」

萊特也感到一陣睏倦,支撐不住閉上了眼。

「第五名……還是特拉茂斯人。」他思索着,「看來什麼都有可能。」

萊特仔細地打量着那人。他的眼神堅定地目視前方,似乎毫不爲方纔介紹榮譽的話語打動,也不在意熱烈的目光。

人羣中一陣鬨笑,其中不乏贊同的聲音。

如嬰兒啼哭,亦如無數蟲蟻啃食着腐肉。一隻巨大的蜘蛛從樹上緩緩爬下——它周身遍佈着紅色的眼珠,此刻瘋狂地抽動着,忽然一齊看向萊特——

「從現在起,每天下午的室外訓練都必須在兩點鐘之前準時到達,標準是遲到一分鐘十個俯臥撐。當然,十分鐘以上就不會這麼算了,我會爲這樣的『幸運』同學準備一份『大禮包』。

「那先不談局勢,這到底是怎麼吵起來的?」萊特問道。

拉爾瓦低着頭。他稍稍捂住臉,似乎長嘆一口氣,又恢復無所謂的神態。

他看向一旁,禁不住渾身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

「我怎麼知道,試想你踩了狗尾巴,會不會被狗咬呢?」托比亞斯意味深長地冒出一句,「這種戲碼你們可能會覺得新奇,但它註定要發生,今後也只會更嚴重。至於是什麼原因,你願意的話就能找出來。不過,真沒必要。又不關你的事。」

拉爾瓦一句話說不出。

羅納德仔細打量一番,又看向圍觀的人羣,不由得嗤地一笑:「我看你不服氣。那給你個機會。」

拉爾瓦抬頭,眼裏分明有眼淚在打轉,卻極力控制着不流出來。

「下節課有實戰演練。你要是覺得自己不是窩囊廢,就上臺來擊敗我,我就爲剛纔的話道歉。」羅納德說道。

場下頓時一陣歡呼,還有人吹起口哨。

「看熱鬧不嫌事大啊,和酒館裏的粗人們有什麼區別?」托比亞斯拄着腦袋,滿是戲謔,「沒辦法咯,上了也打不過,不上更丟人,已經是死局啦~」

萊特不由自主地捏緊了拳頭。

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感覺心裏堵着塊石頭,透不過氣來。

鮮亮的話語,衆人認同的身份,是否意味着真理?

「萊特。」

凱芙握住了他的手,在耳邊低語。

「你怎麼想?我聽着不舒服。」

萊特點了點頭,卻有些猶豫:「我知道,但是……」

「都會有些顧慮的。」凱芙輕聲道,「會有我們能做的。」

萊特嘆了口氣。

「我盡力。」

拉爾瓦猶豫了許久,終於開口:「別看不起人,一會兒等着瞧。」

噓聲,喝彩聲,很是熱鬧。

「羅納德,把他扶起來。」盧哈恩嘖了一聲,又看向衆人,「這就是教訓,就算有強化器,也要注意自我保護。」

羅納德站在原地,前後稍挪動腳步,微調姿勢。他面帶着微笑,直勾勾地盯着拉爾瓦。

「接下來,由兩位助教給大家分發。」他向馬修和羅納德示意,接着說道,「在各位自由訓練之前,我需要先進行實戰演練的示範。」

「自告奮勇啊……」萊特搖了搖頭。這場演練,從一開始就沒什麼懸念了。

「真醜陋。」羅納德搖了搖頭。

萊特笑了笑。

萊特從馬修手裏接過基礎強化器,學着盧哈恩方纔的動作,輕鬆地啓動。

「教官,我想和羅納德進行一次對戰。」他說。

拉爾瓦大喝一聲,跨步上前,徑直朝着羅納德的面門刺去!

「對不起……我真丟人……」拉爾瓦迷糊地睜開眼,見到米婭,嘴裏唸叨着。

「不會讓您失望的。」

「好,那你們比試一場。」盧哈恩贊成,喜上眉梢,「我期待你們的精彩表演。」

羅納德捂住鼻子,一把將拉爾瓦從地上拖起。這時,卻見米婭跑出隊列,扛起拉爾瓦的一條胳膊,架在肩上。

羅納德看向萊特,驚得下巴都要掉了,不過很快恢復了無所謂的神情。

「那麼接下來,就由各位自己找對手,進行訓練,千萬注意……」

「這是基礎強化器,今後實戰訓練都需要用到。」他解釋道,「將它戴在手腕上,旋轉啓動,就能一定程度地強化身體力量——簡單來說,就是更抗揍、抗摔,使出的力氣也會大一些。」

「請務必指導。」萊特鞠躬道,「這是難得的機會。」

「怎麼?」

盧哈恩手中拿着一塊像是陶瓷材質的白色護腕,一邊在陣前踱步,一邊進行展示。

拉爾瓦從盧哈恩手中接過木劍,接着啓動強化器。

「哦?我本來以爲沒人願意上來,沒想到今天有兩位同學自願上臺。」盧哈恩點了點頭,看向羅納德,「打第二場,你沒問題吧?」

盧哈恩有些意外。

不,更準確地說,像是有一層薄薄的白霧,覆蓋在跳動的心臟上,將無數奇異的、難以捉摸的絲流由內而外送達至表面,又落回骨髓深處。

塵土漫天。

「完蛋。」萊特暗叫不好。

一股涼意從腳底直通頭頂。這種感覺有些微妙——像是心理作用,又有些感官被放大的錯覺。

拉爾瓦側身癱倒在地,只感覺胃裏一陣痙攣,接着頭皮發緊,最終忍不住嘔吐起來。伴隨一股酸臭味,白綠兩色的糊狀物流了一地。

羅納德微笑點頭,接着舉起木劍。

「你別說了,就這樣別動,我去給你拿水。」她趕忙制止,便跑着離開。

強烈的衝擊震得拉爾瓦向後退去,慌忙地將劍橫於身前。他還未站穩腳跟,便掄圓了胳膊,揮起劍砸向羅納德的肩頭——

「米婭同學,沒必要,這很髒……」他正說着,卻見米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便沒再繼續說下去。

盧哈恩默默地看着,沒有阻止。馬修注視着米婭遠去,也一言不發。

「開始!」

兩人將拉爾瓦扶到樹下。

萊特默默舉手。

「好,這位同學自告奮勇,我們給他鼓掌!」盧哈恩說道。

纔剛舉過頭頂,便感覺左肩一陣劇痛。羅納德的揮砍搶先落位,接着迅速地轉過手腕,如法炮製劈向右肩。

「真是難爲人啊。」他想。

萊特愣了幾秒,見周圍稀稀落落地響起掌聲,也隨之應和。

「有強化器的保護,希望兩位拿出實力,全力對抗。」盧哈恩說道。

「沒一點長進。」羅納德嘀咕着,手上輕輕一挑,輕鬆架開來襲的刺擊。

……

「好啊,我期待你的表現。」羅納德轉向圍觀的衆人,擺手道,「快該上課了,集合整隊!」

「小菜一碟。」他回道,接着看向萊特,「看了剛纔的戰鬥,你也想切磋一下?」

喫下這一擊猛刺,拉爾瓦只覺天旋地轉,再無招架之力,整個俯身倒去。又感覺胸口一緊,全身一輕,竟被對方一記過肩摔猛砸在地!

三個班級整齊列隊。

拉爾瓦只感覺手上一鬆,劍刃直指上空,自身重心似乎飄到了高處,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劍身。

萊特看向米婭。她仍舊沉默,此刻愁容滿面,拖着沉重的腳步迴歸隊伍,消失在視野中。

一陣眩暈,劇痛幾乎麻痹他的整條右臂,差點拿不住木劍。他顫抖着,收起攻勢試圖格擋上身,卻見羅納德抓住空檔,直挺挺地刺向自己的左膝!

「看哪呢!」羅納德暴喝一聲,橫過劍刃,凌厲地劈向對方的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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