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立於深淵之側的眷族
《永生者的終末冒險筆記》 · 菜花不放鹽 · 4718 字
那並非載滿黃金的寶船,也無以一敵百的神兵利器,而是冠以近神之名的居所。以全地的凡人之慧,化血肉之軀爲知識之養料,澆灌通向神之居所的通天巨樹,此乃近神之花園。而那一日也已到來:闖入花園的鼠羣,以一瞬驚擾古老的安眠。以此,巨樹枯萎燃盡,聖所連同它所寄予希望的羣島,一同在暗影中沉入深淵。
——赫格《末日篇》
「你同意了,沒錯吧?」白髮男子說道。
女子點了點頭,又看向那面具人。
「這戴面具的就是你說的幫手?」她頗爲輕鬆愜意,言語間像在談論家常,「是誰家的僕從?」
「瘟疫的化身,終末的使者。」男子直視着她的眼睛,「和你現在的主子一樣,是上位的次神。我可不想在這裏說出他的名字——就像你絕對不會想看見他的那把劍。」
「是誰不重要。我只聽過隻言片語,你比我更加了解實情——我只想知道他的立場,那位幫手是否值得信任。」她淡淡說道,「我們又不是沒見過次神。你還和『權能』大人一起喫過晚飯呢,不明白你在害怕什麼。」
白髮男子剛要說話,卻聽面具人清了清嗓子,示意自己來:
「請允許我來親自解釋。首先,我由衷地敬仰暗之先知大人的威名,能助您一臂之力是我的榮幸。」他的表情藏在面具下,只有生冷的聲音幽幽傳出,「我的主人希望我成爲擔當重任的強者,而這需要一場關乎生死的、能直面可怖強敵並與之交手的試煉。這就是我協助您的理由。」
「不是利用我?」她質問,言語間滿是懷疑,「你們可都是老狐狸了。」
一陣脆響,接着只聽金幣散落,穩穩地拍在桌面。鄰桌正有兩人要入座,看到這邊氣氛詭異的三人,默默地挪到了另一邊。
「也許是我沒有解釋清楚。是我向您支付十三枚希克利金幣,換取試煉的機會。」面具人斬釘截鐵,「這是我主人的意思。按他的說法,這是『學費』。」
「收下吧。」白髮男子順勢說道,「有錢不賺,不是傻嗎?」
「都這個時候了。雖然我確實愛財……『骨法師』,你我都清楚,這個世界……」她掩面苦笑。
「什麼世界不世界的,現在你需要喫喝,需要有地方過夜,錢就有用。」白髮男子臉色一變,急忙打斷她的話,頗爲急切地催促道,「就這樣決定了吧,我覺得這對雙方都是好事。」
她沒有再說什麼。
「任務,或者說,使命。」面具人說道,「在主人那裏獲得認同,體現自己的價值。在這一點上,我們是一樣的。」
她默默點頭。
「說吧。」
被稱作「骨法師」的男子,一顆懸着的心落了下來。他開口道:「『祭品』就在那座銀白塔裏。」
他感覺渾身冰涼,定睛一看,那個傢伙沒有把門關上——冷風夾雜着潮溼的水汽,放肆地湧入房間,冷冽刺骨。
瑟庫爾島,乃是卡塔瓦恩與克加迪的交界處,本該是卡塔瓦恩的領土。
「所以,地牢在哪裏?」她問。
他品一口茶,又道,「盯緊那些外人,原石一塊也不能少。」
「放棄吧。」白髮男子說道。「我請客。」
聲音從頭頂傳來。
「你以爲你那位『先知大人』爲什麼要把她當作『祭品』?她身上有着不同之處,就像在黑夜裏散發不祥光芒的寶石一般奪目。」他不慌不忙地解釋道,「如果在野外抓到了從沒見過的魔物,就會關起來做研究——如果對人類有利,他們就會拿來榨取價值;如果無用甚至有害,就會毫不留情地解決掉——一樣的道理。」
「正好不用匯報了,是不是該打個盹呢……」
「遵命。」騎士欠身示意,接着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三天前,一艘滿載天空石原石的商船,在一隊克加迪士兵的注視下緩緩離港,向着西北方而去。此行的目的地,正是伊森特洛王國的北部海港,有着「綠洲上的沃土」之稱的歐多斯。
暫時風平浪靜——不知何時起,稀稀落落地下起了雨。木石混合的船體兩側,隱隱浮現十六對半透明的白色法陣,助推着船體在廣闊而深邃的大海上向西航行。南側20海里處,隱約可見連綿不斷的,遍佈黑色礁石的海岸。
「安格彌小隊,定期彙報晚了五分鐘。」那一側的老頭子有些不滿,「主教閣下,那邊情況如何?」
「別緊張。」騎士看了一眼窗外,暴雨如注,「看來是雨太大,鏈接斷了……」
眨眼間,海上已翻起巨浪,一陣突如其來的衝擊,將主教掀翻在地,茶杯也順着桌邊滑落,嘩地一聲摔成碎片。
他這樣抱怨着,走到門前。
雨點越來越密,鼓點般砸在舷窗上。
他看向窗外。
「你們還怕暗之先知?不就是埃多利爾人的地盤嗎,有什麼可怕的。」他不屑道,「都是些臭魚爛蝦罷了。您放心,我們也不會願意在那種地方登島,會髒了我們的腳……」
「真是意料之外的地方。等等,你要我對付那些半吊子?」她有些不滿,「老實說,我還是有點良心的。」
「謝謝你的好意。」她正欲起身,卻見對方示意她坐下。
「這家店的羊肉粉不錯,烤肉也很有名。」面具人也接上話茬,「比起沼澤地的水果,還是美味很多的。」
主教狼狽地爬起身,掏出齊腰長的法杖,插在舵前地面上的凹槽處。
一名騎士推門而入,渾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大魚一般,灰色的鐵鎧覆着魚鱗般的波紋狀光澤。
船長室內嗡嗡作響。騎士的腳下展開紅色的法陣,與牆壁上的符文圖案建立起水流般的鏈接。
「什麼情況?」他騰地起身,手已落至腰間,緊握劍柄。
主教將法杖留在原地,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水,似乎無事發生。
主教並沒有在意。他重新沏好一杯茶,愜意地享受着,吹起了口哨。
「主教大人,該施法了。」騎士緊握着窗邊的橫杆,臉上滿是汗珠,「快把我們抬去歐多斯。」
「補給是否充足?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在黑石海灘停靠。」老頭說道。
「閣下,船上一半的水手可都是外人。」騎士有些爲難,「占卜師在他們心裏地位不低。」
船長室內,穿着銀色鍊甲衫的男子,頗爲愜意地坐在桌前,一手端着剛泡好綠茶,一面望向遍佈陰霾的天際。
「一切正常。」他說,「明天就能越過極北黑門。」
正說着,兩人頓感失重,一時頭暈目眩。
「不要急。我們在王室裏有眼線。」他話鋒一轉,「根據可靠消息,那『祭品』還在療傷。等一切妥當,那些『蜘蛛團』的騎士會接管,把她關進奧哈亞圖拉的祕密地牢。」
騎士只感覺身體一輕,整個人漂浮到半空中,片刻後輕輕落回原地。
「以此禱告,願至高無上、全能全知的秩序天使聽聞並指引:吾等現世的子民、唯一神的信者、無瑕的眷族,望您伸手相助,攜吾等度此劫難……」
「等一下,你沒喝醉吧?這是什麼邏輯?」她忍不住打斷。
主教根本無心顧及他的話語。他口中唸唸有詞,咒語終結的一瞬間,整個房間都籠罩在耀眼的紅光之下——
他將一張紙條遞到她面前,說道:「以我淺見,你需要的是成噸的炸藥,而不是花裏胡哨毫無作用的爆破魔法。」
「騎士總長,請不要忘記我等克加迪人的榮耀。」被稱呼爲主教的男子,輕描淡寫地打斷道,「從奧羅恩王國僱來的傢伙們,只要見到暴雨就會嚇破了膽。如果那兩個膽小鬼再這樣胡說八道,就把他們丟下去餵魚。」
「該你去做事了,讓騎士們清點一下物資。至於那些外人,還有奴隸……讓那些賤種去處理積水好了。」
「抓老鼠我們還是在行的。不過,你可注意着點,少殺兩個吧。」他說着,來到船舵前,按下正中的紅色石球,「您的光輝戰績可都傳到巴蘭將軍耳朵裏了,小心他請你去喝茶。」
「不知道隨手關門嗎!?」
風暴未停,愈演愈烈,巨浪一頭高過一頭。甲板上傳來恐懼的尖叫。
火焰被點燃的聲音,頃刻間消失。
並沒有反駁。
一聲沉悶的巨響,法陣閃爍不定,接着在如木炭燒盡般的脆響中消散。
騎士倒退着,口鼻不住地噴血,如一灘軟泥般斜倒在門邊。他的整隻右臂已浸泡在鮮血中,早已拿不住佩劍。
暴雨如注,落入下方漆黑如墨的深淵。
噹啷一聲,殘破的頭盔掉在地上,滾到主教腳邊,留下一行血跡,很快在雨水的沖刷下黯然失色。
黃昏時分。
「我聽過這樣的奇蹟,但今天是第一次見。」騎士興奮地尖叫道,「太奇妙了!讓整艘船飛上天!」
「銀白塔!?那我怎麼……」她甚爲驚愕,若不是周圍顧客多了起來,很難不喊出聲。
好冷。
……
「真沒必要,我減肥……」
「你真是看不起他們啊,小心栽跟頭。好好計劃吧,我只負責傳達這些信息。你要是玩脫了,我可沒法給你辦後事。」他只是冷笑,臉上肌肉微微顫動,「你的幫手會隨叫隨到——很快你就會明白我說的『隨叫隨到』是什麼意思了。不過只憑你們兩個遠遠不夠,剩下的就是該你發揮才智的時候了,『馴獸師』。」
「有人被甩出去了。」騎士說道,「看來輪到他們去給海里的東西傳播天使大人的恩惠了。」
「來別人店裏,還沒點餐呢。這麼多年沒見,既然沒法一起回到『權能』大人身邊,就先喫頓飯再走吧。」他笑着說。
整個船體騰空而起,脫離波濤洶湧的海面,在空中平穩地飛行。如牆壁般的巨浪,無法傷及商船一絲一毫。
咕嚕咕嚕。清晰的腸鳴,連遠處埋頭進食的萊特都轉頭看了一眼。
「沒必要。」她說着就要往外走。
「還有另一半,無妨。」他笑着回道,「有我克加迪的祕傳法術在,就算是『深淵之母』來了,我也能把船抬到歐多斯的沙灘上。」
「主教閣下,該靠岸避雨了。」那人放下溼漉漉的頭盔,胡亂地抹了一把臉,「拉提和貝爾兩位占卜師都預測……」
心臟在狂跳,血脈僨張。
主教只感覺一陣頭暈目眩,隨即下意識地抽劍出鞘。
「主教……閣下……」騎士捂着胸口,渾身不住地抽搐,如中毒般不受控制,口吐白沫。
敵人。
短短几秒內,哪冒出來的敵人!?
騎士叛亂?奴隸造反?
「是誰!?」他右手舉劍,門那邊卻遲遲無人出現。他口中默唸着咒語,藏在身後的左手泛起白光。
「真是聒噪……」
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不等對方有所行動,主教毫不猶豫地展開左手——
一團火球凌空而去,在空中瞬間爆炸!
煙還未散去,他又反過手來,手作刃般憑空斬去,火焰如兩道弧狀的劍鋒,徑直撲向目標!
熱浪滾滾,寒風順勢湧入,濃煙頃刻消散。
熾熱的法球,彷彿從陰影中穿過,消失在冰冷的雨幕中。
「我收回我的話,克加迪人不全是飯桶。」
足有兩米高的,如巨人般的身軀,掩蓋在巨大的黑色斗篷之下。
毫髮無損。
他看向那人的面部,不由得心裏一緊,像被牢牢抓住心臟一般難受。
那並非人類的五官,而是一團扭曲的藤蔓,如怪物的血盆大口一般佈滿紫色與綠色的細牙,如黑洞一般深邃,不停地吞噬着周圍的光線。他越是難受,越無法將視線移走。
攝人心魄。
「安格彌主教,不愧是騎士出身,竟然還能保持理智。」那人說的並非克加迪語,卻清晰地侵入他的腦海。
「我們不能輸。暗之先知的手下到底是否值得信賴,你心裏比我清楚。」它似乎是在笑,陰森無比。「我們不過是眷族。」
「我說過了,這艘船歸你了。」它指着門外,「該抓船上的老鼠了,去吧。」
「秩序天使之力,哈哈哈……克加迪人,你們的故鄉,將會是我等恩賜之人的絕佳舞臺,我們會砸爛你們的一切,創造一個全新的秩序!
恐懼由心而生的那一霎那,彷彿被巨蟒纏住一般,他的腰間傳來鑽心劇痛,接着被騰空舉起。視線逐漸模糊,在一片墨綠色的淡霧中,他隱約看見了那可怖之物的真相——斗篷下生出的黑色觸手。
「當然,你活不到那個時候。這一批天空石,還有那些奴隸,不用送給伊森特洛人了,我會替你好好利用的。」
「您爲何親自動手。」他說,「這是屬於我的試煉。」
它走上前,握住那柄法杖,頃刻間整個法陣,連同整艘商船,都被染成熟悉的墨綠色。
暴雨尚未停歇。
「你……」他只感覺渾身冰涼,似乎每一寸皮膚都扎滿了細針,不住地流血,刺痛。
「看來你能熟練地運用那力量了,不錯。」它說道,「這艘船交給你了,不要讓我失望。」
面具人憑空出現,半跪行禮。
「我已知曉。主人還有何吩咐?」他說。
「說。」
「主人。」
「我忍不住想和你們多說幾句。畢竟,直到時間的盡頭,我們也不會再相見了。」
「主人,我有一事不解。」他抬起頭,試探道。
枯木一般的手攔在面前,毫不費力地擋下攻擊,將劍刃捏得粉碎。他茫然地看着手中的斷劍,臉上寫滿了疑惑。
他強忍着噁心,揮劍砍向那令人作嘔的頭顱。
「遵命。」
火焰將主教的軀體包裹其中,很快便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