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泡影

29 離羣之人

《永生者的終末冒險筆記》 · 菜花不放鹽 · 3863 字

笛聲,在雨幕中異常清晰。

他強烈地感覺到,那笛聲不過是陷阱。然而在這暴雨之中,視覺已幾近完全剝奪,循聲而去是唯一的選擇。

腳下一深一淺,踉蹌前行。這笛聲竟有些熟悉,那簡單的旋律隱藏在腦海深處的陰暗角落,不願顯露真名。

雨水浸溼衣裳,他感覺身上越來越重。凱芙微弱的呼吸幾近停止,因寒冷而僵硬身軀,活像騎在萊特背上的冰雕。從背上她的那刻起,他便不能再選擇逃入陰影世界——浪費的每一秒,都將把凱芙向死亡的煉獄推進一寸。

像所有的冒險故事一樣,落敗的主角——雖然稱不上完全的失敗——應當遇上隱居世外的高人,將一身絕技傾囊相授,再送上踏往未來的旅途。

但這不是什麼英雄傳記,也不是哄孩子睡覺的童話故事。偌大的森林裏,不復有一絲象徵智慧生命的火光。所有的一切,指向了唯一的結局。

那是遠比死亡更爲悲哀的未來。他將窮盡一切也無法到達那笛聲所在,最終力竭倒下,失去意識。待魔女的力量將他重新拉回人世,凱芙早已葬身於此。但他不願接受這樣的命運,只要有最後一絲希望,就不能停下。

撥開亂枝,從齊膝的泥水間淌過。

究竟是從何開始的?

那絕非簡單的失足墜落。也許從踏入眠雲谷的一刻起,就命中註定要來到此地。那於花田間所夢見的一切,或許正是某種指引。如若是真理天使的忠實信徒,也許會看作一場考驗虔誠的試煉吧。

擁有魔女的力量,創傷的痛苦再也不值一提,精神上卻越發不堪重負。與凱芙的生死存亡緊密聯繫在一起,他便無法將自身的死亡視同兒戲。

雨勢不停。

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凱芙的生命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焦急萬分的心,在一次次摔倒和刺傷軀體之中,於心酸與慌亂之中磨出血痕。他只得強裝鎮定,拼盡全力地向前奔去。

於是,當那木屋出現時,他竟有些茫然無措。

蜿蜒水道旁,高聳如雲的樹下,竟突兀地立着一間小木屋。

這是眠雲谷的深處,墜落天井而至的古老之地,絕不該有人類到訪的痕跡。

亮出匕首,周圍依舊沒有生氣。

笛聲也早已消失。

沒有選擇的餘地,他拖着傷痕累累的身軀,靠近木屋。

略顯粗暴地破門而入——如果房主在的話,或許該道個歉。

她指尖亮起紫色的光點,一團樹藤般扭曲的霧狀物體伏在凱芙的胸前,四下游蕩。

他想起那些曾被魔物摔死的同伴。有不少人並沒有立刻死去,而是眼睜睜地看着,那些「夥伴」們搖着頭,像避開瘟疫一般迅速地消失,留下無法動彈的傷者,靜候死亡降臨。

無話可說。萊特只得退下,拉來一張椅子癱在上面,而後將陰影召下,默默注視着。

他原本以爲,只要有魔女的力量,就算對醫術一竅不通也無所謂。現在的後悔一文不值。這樣想着,竟有一滴淚悄聲落下。

「你在想,真是倒黴,明明這麼慘了,還遇上了埃多利爾人。我說的沒錯吧?」她說着,見萊特已站起身,將凱芙護在身後。她繼續道:「我不想和你說那麼多。你們看來是被『狼』襲擊了,現在她受了很嚴重的傷。你如果信任我,我能治好她。」

……

「這些我都已經知道了。」她笑道,「在那孩子醒來之前,請告訴我你經歷的一切,從踏入眠雲谷的那一刻開始。」

「你願意一直這樣盯着是你的自由,但我有話直說了。」女子看了他一眼,「我真要下手,你們還沒進門就會被燒得渣都不剩。而且,你在那裏站着真的礙事,找個涼快的地板躺着去吧!」

女子輕咳一聲,搬來一隻椅子,擋在萊特的視線前。

「你說什麼?」他愣住了。

沒有回答。而她也收起不合時宜的笑容,斬釘截鐵地說道:「你無法把她帶進那個世界,祂只接受擁有資質的棋子。」

「你怎麼知道?魔物是不是你引來的?!」他質問道,「你到底是誰?」

他從未聽說過,更沒見過那「雙子」會採用這樣的戰術。以他的認知,那魔物向來都是兩隻一起行動,對其它的組合絕不會伸出援手——這意味着,即使他們從未見過人類,也能以狩獵者的姿態發起致命的突襲。或許,一開始因傲慢而輕敵的,正是自己。

「別管它,這裏到處都是石頭生出來的巨蟒。」她拍了拍手,道,「我瞭解這些孩子,性情都很溫和……除非你用燒紅的鐵戳它的腦袋。」

「現在,我要你講述此處的見聞,確認我們依然信任彼此。」

一陣異響。

「剛被踢出來,暫時還回不去吧。」那女子說道,「希望你理解,我手頭麻醉劑不夠,她中間一定會醒來,我很難保證你不會礙事。」

她從陰影中走出,將兜帽摘下。黑髮,古銅色的皮膚,還有漩渦狀的紫色寶石。

萊特茫然地放下匕首,向後退去,仍舊緊盯着那神祕女子。餘光見到一旁立着一隻木櫃,上面擺滿了瓶罐,和那日在銀白塔中見到的藥瓶有些相似。

他強忍着劇痛上前,伏在凱芙身旁。在來路上,不知被什麼東西捅傷了右踝,生怕再次陷入沉睡的他,一路堅持到現在,在一瞬間產生了召下帷幕療傷的想法,隨即立刻否定。已經走到這裏,決不能功虧一簣。

萊特沒力氣挪過去觀摩了,只能這樣看着她匆忙地開刀,一手還一直操控着什麼奇怪的術式,令紫色的霧團上下翻飛,時聚時散。醫術、魔法,兩個一竅不通的領域湊到一起,徹底讓他無所適從。時不時亮起的金光,讓他一度懷疑這裏不是埃多利爾人的木屋,而是某個打造兵器的工坊。

「之後想聽我解釋什麼都行,現在就讓我來給她治療,否則活不了多久了!」她看了一眼凱芙,急切地說道。

他轉頭看去,凱芙靜靜地躺在那裏,雖眉頭緊皺,面色似乎好了不少。

「我是萊特·菲拉德爾,希格塔斯人。她是凱芙,沙漠精靈。」

「你……」他急着直冒火,竟一時語塞。雖然肢體不聽使喚,倒是能說話。

他立刻想召出匕首,而後順勢跳起——這一切都沒有成功。

回到現實世界的萊特,一瞬間回過味來,卻見一柄閃着寒光的匕首搶先架在自己脖子上。

不對,已經發生的事情,怎麼後悔都沒有用。

滿身瘀青,四肢浮腫。儘管如此,肉眼可見的不過是些擦破皮肉的淺傷。看着昏迷不醒的凱芙,他此刻又清醒了幾分。

或許,魔女的庭院也會接納她的存在。

「必須要開腹了。」她將白色粉末塗在外面,堆成的小山忽然憑空塌下一塊。她嘆了口氣,「精靈還真是麻煩……」

牆上掛着一支竹籠,其間堆滿綠色的碎石塊,幽光不散。

那時,竟是兩隻白色魔物配合着發起了攻擊。兩人被同時將注意力吸引到上方,給了對方可乘之機,而後雖然及時消滅一隻,卻立刻陷入了兩面夾擊的狀況。

「在天井附近。我想遠離懸崖邊,但我的身體執行了相反的指令。」他說,「我想,這就是你想聽到的。」

「那就好。在凱芙醒來之前,我們最好能愉快地握手。」她說。

「決定了嗎?」她問道,「別那麼緊張,放輕鬆。」

「別硬撐了,快休息吧。我會把她救活。」她說道。

沉默。

「住手吧。」

萊特點了點頭。

那女子倒再沒有說什麼,手忙腳亂地翻着。

他的心一緊,本能地將匕首對準對方的心臟。

他意識到有哪裏不對勁,想要從陰影中離開,卻發現身體根本不聽自己使喚。一陣微妙的眩暈過後,眼前瞬間一片漆黑。

「真是的,要是赫格在就好了……」她自言自語着,拿出一隻裝着白色粉末的玻璃瓶,「化形治療啊,真是難爲我……」

刀,剪,鉗,針線,紗布……

「小夥子,想看她的睡顏,以後有的是機會。」她打趣道,「現在,告訴我,你們爲什麼會來這裏?」

「到此爲止。你沒有讓我失望,我們仍然信任彼此。」

陌生的女性聲音。他抬頭看去,敞開的大門邊立着一道身影。

都是自己的錯。如果沒有放鬆警惕,從上面掉下來,她也不會來這裏,現在就……

「這不是詢問,而是驗證。你信賴了我,而她確實脫離了危險。」她依然保持着微笑。

萊特只得點頭答應。

他看向凱芙,她臉上的血跡已被雨水沖刷得淡了許多,只留下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

他一眼便看到面前的破舊沙發。來不及想那麼多,他扶着凱芙在此躺下,便感覺雙腿一軟,隨即咚的一聲跪倒在地。

倦意更加強烈。

那女子鬆了口氣,將那支着滑輪的木櫃拉到凱芙身前。

思緒一片混亂。

藉着昏暗的光線,隱約可見窗外飄過長長的黑影,繞着木屋和周遭的樹木蜿蜒前行,而後消失不見。

驚醒。

萊特一副見鬼的表情。

哈米爾瞪大了眼睛,而後滿意地笑了。

不對,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他抓起凱芙的手,亮出匕首。

他撥開凱芙額頭的髮絲,那裏竟有一道血絲從頭頂流下。

睏倦。暖流交織,催人入眠。他仍然努力地保持着清醒,生怕有什麼意外。

「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紹。」她說,「我是『馴獸師』哈米爾,埃多利爾人。」

「我以『權能』的摯友身份起誓,我絕沒有做那樣傷天害理的事。」她的臉異常陰沉,道,「我不打算向你隱瞞,我確實擁有『馴獸師』的資質,也能操控魔物,但那『狼』並不是『雙子』,是暗影的造物,我甚至根本無法探知它們的精神,更不能控制它們!」

「你怎麼知道我的事?」萊特質問道。眼下真是糟糕透了!

「是你闖進我家,怎麼這麼兇?」她笑道。

萊特遲疑了。他望着哈米爾的眼睛,一瞬間升起熟悉的感覺——和鏡之使者扎卡奈對峙的那夜,也似這般如坐鍼氈。

埃多利爾人。

「你不要擔心,手術已經完成了,那孩子剛剛睡下。」她說,「等香薰的藥效散了,你就能正常活動了。不過我提醒你,別拿我撒氣,我可是她的救命恩人。」

說罷,她騰地起身。

「你們,也該餓了吧。」她說着,向裏屋走去,「我去給你們做飯,希望別嫌棄我的手藝。」

冷汗。

萊特鬆了口氣。

真是走運。

不久,從身後飄來陣陣飯香。恰到好處地,凱芙緩緩地睜開了眼,疑惑地轉過頭來。

「這次輪到我等你睡醒了,我都困了。」他打了個哈欠,笑道,「歡迎回來。」

她想說些什麼,眼淚不由自主地滑下。

「好了,兩位等會兒再煽情。」哈米爾的聲音從廚房傳來,「萊特,你能動了吧,幫我拿餐具!」

他疑惑着試了試,果然能慢慢站起來了。

「去吧。」她輕聲說道,悄悄擦了擦眼角。

他苦笑一聲,而後向廚房走去。

「來了~」

眠雲谷,真是奇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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