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向冰冷的烈陽下
《永生者的終末冒險筆記》 · 菜花不放鹽 · 3765 字
絕不敢踏入半步。
凱芙不會像普通的女孩子那樣,理所當然地說出自己的恐懼。但她還是說了。
“蟻神的信徒,對吧?”萊特淡淡問道。這個時候打趣,有點不合時宜。
“不全是。”
凱芙忽然拉過他的右手,用兩隻小手包裹住,像是爲凍傷者取暖那樣——動作自然到好像這事是喫飯睡覺一樣稀鬆平常,完全沒覺得有哪裏奇怪。
“你手冷?”
安心的凱芙,低頭避開萊特的視線,也完全無視掉這句拯救氣氛的嘗試。
“萊特,你能想象嗎?假如,我是說假如,金髮的卡塔瓦恩人永遠高人一等,黑髮的還能正常生活……而特拉茂斯人則只配幹低賤的工作,甚至淪爲奴隸。這裏會變成什麼樣?”
只是假如?
從遙遠的古代走來,只要卡塔瓦恩走錯了一步,就必然會走到凱芙說的這種境地。那時,卡塔瓦恩將不再有今日的成果。
“伊森特洛,就是那樣的地方。不是所有人都配享受陽光。”她的聲音微微顫抖,“怨恨也就產生了。即使明知那是‘惡魔’的力量,爲了尊嚴,爲了活命,全部都會欣然接受。”
直覺告訴自己,深埋在凱芙心中的恐懼,早已生根發芽。
想起來了。在那眠雲谷中,那個擁有無上智慧的魔物,曾這樣說過——
“直面你的痛苦,不將那視爲恥辱,而是勇敢地站在臺前。迷茫的不止你一人,你要帶領全族邁出第一步。”
逃出沙漠的日子裏,她一定經歷了難以想象的磨難。那日在酒館初見,互相講述過往的時候,她確實有所隱瞞。
暫時不要刨根問底吧。這趟沙漠之旅會很漫長,只需要慢慢來——就一定能打開心結。
“我一直都在。沙漠裏要是有不長眼的敢找你麻煩,我這把匕首可不是喫素的。”
“謝謝你。”凱芙欣慰一笑,抬頭對上視線,那眼神中似乎本該有更多的話語,“從今天起,我的這條命就託付給你了。我可絕對不要死在那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
“你這話可容易讓人誤解啊,不知道的還以爲你求婚呢?”只能說不愧是凱芙,開口必讓人繃不住。
“誒?是你想歪了吧。難道你想看我穿婚紗?倒也不是不行,卡塔瓦恩應該沒有什麼條文規定不能異種族結婚吧……”凱芙歪着腦袋,一副認真思考的可愛模樣,熟悉的滿嘴跑火車又回來了。
“什麼懶蟲啊。”
兩人上車。
“這位是?”萊特看向駕駛座上那位,一身輕便的皮製護具,腰間掛着佩劍,哪裏是什麼車伕,標準的冒險者嘛。他幾乎將整張臉藏進兜帽裏,只看到打理得還算乾淨的鬍鬚。
“我是戴維,請多關照。”那人的聲音聽上去挺老。
只是現在,時機還未到。
“就當旅遊唄,沒什麼不好的,她又沒給我們限時。按理來說,這麼麻煩的任務,該多給我們些經費纔是,結果還得管公會要錢。”凱芙抱怨道。
“終於出發了啊,感覺等了很久。”凱芙望着窗外,些許黯淡的星辰還未離去。
“瞧您說的,這把年紀了不還是能把馬車開的飛起來?一般老年人哪能享這種福啊。你要是願意,跟我們一起進伊森特洛玩一玩,肯定不是問題。”凱芙笑着接話。
對這個女孩子的瞭解,還遠遠不夠。
到那時,如果答案真是如此,會毫不猶豫牽起她的手。
“這是退休的老傭兵了,曾經孤身一人擊殺二十隻半獸人……”巴諾斯介紹道,被戴維咳嗽一聲打斷。
凱芙只能無奈攤手。
“你說的事,我會考慮一下的。晚安。”
馬車等候在公會門外,巴諾斯守在男性車伕旁,低聲交代着什麼。萊特和凱芙一前一後,躡手躡腳地鑽出大門。鉤索藏在厚實的衣裳下。戰斧和大劍也都用布裹得嚴實,各自背在身後。
他打開房門,黑漆漆的樓道里已是空無一人。
“當然去過,給那個什麼商隊來着……當保鏢的時候,去過一次北邊的歐多斯港。”戴維哼了一聲,又道,“那裏風景不錯,飯也好喫,酒就更不用說了。要說有什麼不好的地方……”
凱芙忽然打岔,挪到一旁的椅子上,麻利地側身躺下,閉目養神。
前座的戴維開口:“今天晚上到馬奧爾鎮休整。如果一切順利,明天晚上就能跨過黑石河,後天中午趕到提克伊斯城。”
“然後呢?”萊特好奇。
一同回到樓上,萊特剛關上門準備脫衣服睡覺,就聽到對門傳來凱芙的聲音:
“我們說好了,戴維會一路送你們到提克伊斯城,但不會進入沙漠精靈的地界。”巴諾斯叮囑道,“應該不用我多說,現在外面一點都不安全,要小心埃多利爾人的報復。萊特,可別讓我的老朋友受傷。”
“你最好是吧,誰家乖孩子會喝到不省人事?”萊特揭短。
“沒什麼。看到你們,我想起我年輕的時候了……趁着身體還好使,到處走一走,見見世面也不錯,等老了可就跑不動了。”他答道。
“走一步看一步吧。”凱芙說道,“進沙漠之前,我還想多玩一會兒呢。”
萊特說着,拽過旁邊的羊毛毯,輕輕蓋在她身上。
“哼,我喝多了我睡覺,也不知道是誰,大半夜的往山裏跑呢~”她快速予以回擊。
“行,你最好給我活着回來。”巴諾斯說道,“快出發吧,我還要去睡回籠覺呢。”
太陽仍未升起。月石燈照亮着前路,馬車又快又穩,一路向西城門飛馳。不愧是經驗豐富的傭兵,駕駛技術了得——感覺比巴諾斯強。
如果,如果跨過了這條線,一定不要逃避。
想要弄清這一切。現在,還只是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是無話不談的“密友”。
把他人的真心當做玩笑,是不可饒恕的事情;沒有看透自己的內心,就說出關於一生的話語,也是不負責任的。
“還是你厲害,我認輸。”萊特頭皮發麻,“回去睡覺,立刻,馬上,我困了。”
凱芙也好,佩拉也好……大家好像都有點奇怪啊。
“那大祭司好像腦子有病,我聽他那油腔滑調的犯惡心。可週圍的人好像都很尊敬他,我就喝酒的時候說了一句他不好,彷彿罵了那些人的親爹一樣,上來就揍我……”
“有他在,我會很安心。”
“無所謂”的意思,就是遇到危險了也能輕鬆應對。一輛馬車上面坐着三個全副武裝的傢伙,恐怕只有最不長眼的強盜纔會動手。當然,如果是蟻神信徒和埃多利爾人,事情會稍微麻煩一點。
“萊特,可不要辜負人家的心意啊。人生一世,錯過了可就……”
“想不到前輩年輕的時候也這麼衝動啊。”凱芙說着,打量着萊特。
“我們可是去執行先知大人的任務,不是去旅遊啊,你這傢伙。”萊特吐槽道。
“好了好了,我看你也恢復狀態了,今天就到這裏吧。明天還要早起呢。”萊特趕忙制止,順便回擊,“哪天又想不開了,可以來我懷裏哭哦?”
“我們都是乖孩子。”凱芙說道,“您放心。”
“來了啊。”巴諾斯招呼着,接過裝滿食物和金幣的袋子丟到後座。
分不清,真的分不清。自己的感情,她的感情,到底是什麼樣的?這些朦朧的話語,究竟是出於什麼心情說出口的呢?
究竟,有沒有擔負起這份責任的資格呢?
“我們的行程怎麼安排?”萊特問道。
“前輩,這樣會不會太累了?明晚可以在沃克特城休息,不用着急跨河吧?”凱芙提問。
“你爲什麼要看着我說這話?”萊特無語。
“哎,年輕就是好啊。”戴維又忽然幽幽地冒出一句,“你們倆關係不錯啊……互相是怎麼看待對方的呢?”
真好懂啊。說過太多玩笑話,又經歷過那麼多生死關頭……
“不氣盛還叫年輕人?”戴維笑道,“話是這麼說,不知道你們去不去歐多斯。如果去,還是少惹事。不像我那時候還有迴旋的餘地,現在要是敢罵大祭司,恐怕會被當成蟻神的信徒吧。”
不光人累,馬也累。
“看不起誰呢,老東西。我可不像你,喝酒把頭都喝昏了。”戴維回懟,“別看我都一頭白髮了,我可是很能打的。”
“安全第一。就現在國內的情況,那附近可能還沒伊森特洛境內安全呢。”戴維說道,“其實也無所謂,看你們不像趕時間的樣子,如果太累了多休息一天也行。”
“沒什麼,就想看你。”她說道。
“我有很衝動嗎?”細數一下迄今爲止做過的事,好像也沒有前輩這樣誇張。
“別……別說了,戴維前輩。我……我忽然有點困,想再睡會兒。”
戴維突然開心地笑了。
“小丫頭,真會說好話,我承認我很開心。不過那沙漠我就不去了,這馬蹄可是會陷到沙子裏去,開不動半點哦。”聽得出,戴維確實心情不錯。
“凱芙,你的回答呢?”戴維不動聲色。
她看向窗外,絕不讓萊特看到此時的表情。
“然後?他們又打不過我。不是他們商會的人出面調解,我早把他們全送進醫院了。”戴維似乎很得意,又意識到不對,忙改口,“不要學我啊,我這是年輕氣盛。要學會尊重別人的信仰纔是。”
“前輩何故發笑?”萊特問道。
“是我信得過的人。”
“有駱駝呢。”她嘴角上揚。
“我是真困了。一會兒見。”
沉默。
“是十一個銀諾比的交情。”萊特說道。這是實話。
“那一起騎駱駝。”凱芙說道,“前輩去過沙漠嗎?”
揮鞭啓程。巴諾斯目送三人遠去,久久佇立。
算了,事已至此,先睡覺吧。
尬住。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凱芙點頭,今日的交鋒告一段落……了嗎?
次日凌晨,天未亮。既然是先知大人的祕密任務,自然不會有人敲鑼打鼓地送行。
“這可是你說的。”她笑道,“我可不會分場合的,說不定會直接來你宿舍呢。”
“請多指教。”萊特鞠躬示意。
說罷,也慵懶地躺下。倦意湧上心頭,漸漸地停止思考了。
“沒什麼好吹的。半獸人都是些廢物,現在的年輕人努力也能做到。”他接過話頭,“我聽說你們二位的戰績了,確實後生可畏。雖然我年紀大了,但我不會拖你們後腿的,請放心吧。”
“嘛,畢竟是困難時期……不對,別打岔。我們要快去快回,那地方可遠着呢,趕不上開學可就麻煩了……”
戴維似乎笑了一聲。
凱芙剛準備開口,戴維擺了擺手:“你就別跟我來這一套了,該教你的早就教過了。”
……
“你不是睡覺嗎?快閉嘴。”萊特說着,也打了個哈欠。
啊?
“你可別感冒嘍,不然行李就得我一個人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