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泡影

05 黎明到來之時

《永生者的終末冒險筆記》 · 菜花不放鹽 · 4878 字

刀刃高舉於半空,紋絲不動。

萊特面色僵硬,整條右臂肉眼可見地顫抖着,分明是在和某種力量抗衡——那是暴露了心性的魔女的意志。她的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晰:

「萊特,你已經殺了太多人,不差這一個。

「你不想成爲強者嗎?你還想看到親人朋友死在你眼前嗎?

「你已經見識過了吧?這世界是骯髒的。

「不論是哪一家的眷族,都是道貌岸然的惡徒,臉上寫滿了貪婪和自滿。

「而我們不一樣。我們爲至高無上的祂而行事,從一開始就決定要淨化這一切。

「我們要成爲這個世界的新主人!就從這裏開始,把匕首捅進她的心臟,奪走這純粹的魔力……」

萊特搖了搖頭。

「我聽得懂你的花言巧語,魔女大人。

「你或許是看上了我哪一點,所以把我救了下來,簽下了契約。

「我不在乎這些,不如說我還很感謝你,給了我一個復仇的機會。

「你想要的不過是獻祭的靈魂。我猜,以你現在的力量還不足以脫離我行動。所以你想要得到這魔力,從一開始就在利用我對復仇的渴望。

「魔女,你甚至都不曾說出你的真名,還妄想我徹底信任你?」

不知不覺間,天邊已泛紅,黎明即將到來。

一絲寒意湧上心頭。雪花紛紛落下,落在萊特的肩頭,也落在那籠中少女的身上,與雪白的長髮融爲一體。

已經是冬天了。

「剛纔戰勝沙瓦克的時候,你完全操控了我的身體。而你也能以同樣的手段,達到你的目的。」萊特的話語隱含着決意,「你不會就此罷休的。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

匕首動了起來,魔女的控制力逐漸衰弱。萊特艱難地轉過手腕,將匕首對準自己的胸口。

「至今爲止,我只懲罰過那些罪孽深重的人。雖然我的手沾了血,但要我殺害無辜,我做不到。」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那奪走無數生命的匕首上——它甚至不會染上一滴血。「現在我想通了——

「在另一輛馬車上。她的傷很重,銀白塔的牧師和聖女侍從們在盡力救治。」他說,「我和你一樣擔心,不過我相信他們的實力,他們是奧哈亞圖拉最頂尖的醫生。」

「有智慧的生靈們,虛構死後的世界,妄圖消弭對死的恐懼。

萊特迷茫着,看了看自己凍得通紅的手,又下意識地在胸口摸索一番,自然沒有摸到一個巨大的窟窿。他看向那男子,試探地問道:「請問,你是……」

他這才注意到,那人的胸口掛着一個小小的十字架吊墜,有着銀色的金屬色澤。

萊特睜開雙眼,熟悉的陽光灑在臉上。

「醒了啊。」一個渾厚的男聲。

「沙瓦克?」他脫口而出。

「一夥強盜。他們殺害了我的親人和朋友。」萊特講述着,絲毫感受不到曾經的憤怒,「所以,我一個接一個地殺了他們,包括他們的首領。很可惜,讓他的兒子跑了。」

「早在我來之前,我們希格塔斯人的先知,已經告知了你的名字。她告訴我,你會因復仇的渴望而揹負詛咒,成爲驚擾萬物安眠的災禍;但同時,你的力量也可以扭轉厄運,走向衆望所歸的正途。這正是我到來的原因。

「享受這力量吧。

「不過我妥協了,我想親眼見證,你如何踐行你所謂的正義,你究竟能保持理智走多遠。

萊特看得出,他似乎有什麼心事。

稱不上死而無憾,萊特無法說清此時的感受。一次又一次地死而復生,讓他對這可怕的末路失去了真實的恐懼。

「在我繼續講下去之前,有什麼想問的嗎?」

「沒錯。聽說當時兩國追捕他們花費了不少精力。」萊特故意說道,「難道直到剛纔,您還以爲他們一夥人已經死在毒沼澤地裏了嗎?」

戴亞克斯輕笑一聲。他把書合上,放在一邊。

戴亞克斯的表情似乎僵住了片刻,仍舊微笑着解釋:「奧哈亞圖拉是卡塔瓦恩的首府。這古老的聖地上,所有的財富、知識和人才都在那裏匯聚。

一如無夢之眠,時間與空間之感轉瞬即逝。擺在萊特面前的,是一處巨大的黑色轉輪,如分隔天地的巨大門扉,高懸於遙遠的夜空。

萊特鬆了一口氣,不過還是疑惑地撓了撓頭。

在靜默之中,飄向那黑暗的彼端。

萊特竭力轉過頭去,只看到一個漆黑的輪廓。

萊特坐起身,只見對面坐着一名高大的黑髮男子。他身穿紫色的法袍,袖口和肩頭遍佈金色的圖案。他膝上擺着一本攤開的厚書,有着金屬的棱角,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你是希格塔斯人吧。」那人說道,「沒必要講本地語了,我還是不習慣。」

「萊特,你要如何向我證明,你會成爲後者?」

「菲拉德爾大人……」他剛開口,卻見對方擺手示意。

「沒有來生,沒有救贖。

「復仇啊。」戴亞克斯似乎並不驚訝,平靜地追問道:「那麼,是向誰復仇?」

還不到時候,萊特。你要迎來真正的終末。」

……

戴亞克斯露出驚訝的神情,又在一瞬間掩蓋下去。

萊特似懂非懂地點頭,仔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他看上去也許有四十歲,方纔的言談舉止也頗有些氣質——至少和那些混跡酒館的獵人相比,有將談話繼續下去的慾望。

漫天飛雪。萊特顫抖着雙手,揮起匕首徑直插入自己的心臟。

「你是怎麼聽出來的?」萊特有點懵。

那男子注意到了視線。他將吊墜握在手心,明澈的雙眼注視着萊特,平和地說道:「如你所見,我是一名信徒,忠實於真理天使希格塔斯。

身後傳來陌生的聲音:

「沙瓦克的實力如何,你我心裏都很清楚。試問你一個普通的獵人,沒有展現魔法的天賦,也不懂得高超的戰鬥技巧,如果沒有掌握某種不尋常的力量,究竟如何才能一個人完成復仇?

「你說卡塔瓦恩語的習慣,和我初學的時候一樣。」他微笑着說,「畢竟不是母語,缺少原汁原味的情感。」

而銀白塔象徵着理想和秩序。被真理天使所感召的人們,從各地聚集而來。他們或是遵循預言,或是聽從內心,在這片聖地上執行公義。」

他拱着手,眼中似在閃着微光。

「魔女?」他問。

問出這樣的問題也許會顯得有些傻,但視而不見更不合適。

萊特沉默半晌。從死亡的邊緣歸來之時,自己就已經在這裏了。對於當前的情況,他確實沒什麼頭緒,不知該從何問起。於是他開口:「那個女孩,她在哪,怎麼樣了?」

「你的意義不止於此。」那人的聲音異常陰沉,「當你來到我面前,你會理解一切。

「我的名字是戴亞克斯·瓦爾薩利菲斯·菲拉德爾,希格塔斯王國最高魔法使團成員之一,位列第十二,是最不起眼的一位。

耳邊響起魔女的聲音。

作爲一個渺小的人類,軀體腐爛,一切都回歸這自然的世界。而那引以爲傲的靈魂,則在頃刻間歸於虛無。

萊特點了點頭。他這樣問道:

「這樣……她也許能撐過寒冷?

教會的大人們常說,人死後會上天堂或者下地獄。但此時他所感受到的,是走向終末的實感——

不知過了多久,刺耳的爆裂聲打破了寂靜,周遭漆黑的世界,忽然燃起無數熟悉的綠色火焰。

馬車在山路上狂奔,身下的隔板顛簸起伏。

當你陷入絕境的時候,我會奪走你的一切。」

震耳欲聾的鐘聲響起。那扇大門發出巨響,像是無數齒輪摩擦碰撞,粗暴地扭動着生鏽的器械。轉瞬之間,大門消失於黑暗的盡頭。一股強大的引力,拉扯着萊特的雙腿,拖進腳下無盡的深淵。

「他們永遠不會正視這悲哀的終末,直到跨過那扇最後的大門。」

「我已經完成了復仇,只剩我自己了。」

「我確實不瞭解此事。」戴亞克斯面無表情,似乎並未因此動搖,「既然你已經完成了復仇,這事也沒必要再追究了。」

「銀白塔是什麼地方?奧哈亞圖拉又是哪裏?」

萊特沉思片刻,也回以同樣禮貌而拘謹的微笑,說道:「如果大人您是遵循預言而來,那似乎我不必做過多解釋了。非要說的話,我也是跟從預言的指示,完成了復仇。」

「排在這層身份之後,纔是你更想了解的部分。

這一次,沒有綠色的火焰,也沒有撕心裂肺的哀嚎。瘦小的身軀抽搐着,倒在女孩的身上,勉強擋住刺骨的寒風。

或許在他死後,那魔女還會尋找其他的容器,一樣與那人簽下契約,爲收割所渴求的靈魂而踏上不歸的道路。能在魔女的覬覦下保護那可憐的孩子,足以溫暖自己這顆被複仇所扭曲的心。

「至於復仇……放跑了兩個……真不甘心……」

「請稱呼我戴亞克斯。一是我們都能自然一些對話,以免顯得疏遠;二是我有個親弟弟,爲了區別我們,很久以前我就習慣這樣的稱呼了。」他如此說,接着示意萊特繼續問下去。

戴亞克斯保持着笑容。

「我已遵循預言,從希格塔斯王國千里迢迢趕來此地。等我們到場,只看到了你和那個女孩。」他注視着萊特,眼中滿是懷疑的審視,「我們需要建立信任,請告訴我這裏發生了什麼。」

「真可惜,有這份契約在,你似乎並不會死。

「是啊。他的兒子已經逃進沙漠了。想要在伊森特洛人的地盤上抓他,絕無可能。真可惜。」萊特回道,「戴亞克斯大人,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了。」

寂靜。耳畔不時傳來林間的風聲。

萊特看向戴亞克斯。

「說實話,我想不到該怎麼做。完成復仇的時候,我已經決定自我了斷,在爲他人帶來災難前阻止悲劇。」他攤開右手,掌心的匕首若隱若現。「但是我無法死去。更糟糕的是,每一次重生,它的力量都會變得更強。

「如果就這樣下去,它遲早有一天能衝破牢籠。所以我需要幫助,找到能徹底擺脫詛咒的辦法。」

「我或許能幫上忙。」戴亞克斯說道,「因爲,我們也需要你。」

萊特處於長久以來最深的迷茫。結束了痛快的復仇,迎來的是無法抹去的詛咒——甚至無法用死亡來逃避這責任。他問道:「我該怎麼做?」

戴亞克斯沉思良久。

「原本,我打算直接帶你去見我們的先知。但是以你現在的情況,這樣做只會變得更糟。」他開口說道,「你的內心要更爲堅韌,你的體魄和智慧也要出衆,這樣纔有對抗那詛咒的資本。所以,我想到一個好主意——

「我要帶你去奧哈亞圖拉的西斯特學院,在那裏進修學習。」

「上學?」萊特異常震驚,「我又不是沒上過學,我在國內上過教會學校,成績還……」

「和那不一樣,那幾乎是掃盲。」戴亞克斯打斷道,「西斯特學院是獨一無二的,那是爲卡塔瓦恩的下一代培養人才的地方。」

「聽起來像是貴族學校。」萊特脫口而出,自嘲道,「我這樣的底層人民,似乎不太沾邊。」

「辦法比困難要多。」戴亞克斯晃了晃十字架吊墜,「無論是銀白塔還是學院,都跟教會聯繫緊密,和希格塔斯王室也有些交情。這方面你不必擔心。」

萊特不自覺地笑出了聲,心裏暗自叫絕:

這話一說出口,感覺胸口的十字架更加閃亮了。

「相對的,你也得拿出誠意。你要把握好這個機會,好好學習一下最先進的知識,經受各種歷練,成爲身心強大的人。」戴亞克斯格外嚴肅,「另外,我還要交給你一個任務。

「據先知大人所說,『學院的上空籠罩着陰影』。她暫時無法看清全貌,但那裏一定正在醞釀着陰謀。你去那裏進修的同時,也要注意可疑的地方,無論是老師還是同學,都要注意他們不爲人知的一面。」

萊特默默點頭。經歷過三年的獵人生涯,他早已厭倦了那糟糕的酒臭和血腥味,對想象中的學院生活不免平添期待。如果能走出過去的陰影,這未嘗不是好事。只是,能否找到解除詛咒的辦法,還是個未知數。

「萊特。有幾個問題一直困擾着我,而我希望你也能銘記於心。」戴亞克斯忽然說道,「或許需要用一生去尋找答案,但這都是值得的。也許某一天,你能給出自己的回答。

「第一,魔法的本質是什麼?

兩人對視許久。

「第四,如果一生所堅信的一切都是虛假的,該怎麼做?

「第五,如果能重新做出選擇,是否要選擇同樣的道路?」

「暫時安全,化形治療效果很好。血也止住了,剛抹上藥。剛纔可能疼醒了,還是受到驚嚇的狀態,只能注射了一針麻醉劑。保險起見,還是儘快回到銀白塔,全面檢查內臟受損情況。」

「莉奧妮神官,情況如何?」他對着圓球說道。

「呃,戴亞克斯大人,剛纔那是……」萊特滿臉詫異。

「不要在意,只是無聊的思考罷了。」戴亞克斯如此說道。

接着,他從腰間掏出一個足有拳頭大的綠色圓球,放到眼前。他輕輕按下上面的凹槽,周遭便顯現出金色的紋路。

「好吧。」萊特苦笑道,「我會努力的。」

戴亞克斯點了點頭。

「第三,如果已經知道故事的結局,努力是否還有意義?

「第二,對人來說,死亡意味着什麼?

「你都聽到了,應該沒事。」他對萊特說道,「你也先休息吧。」

很快,從圓球裏傳出一個女性的聲音:

「辛苦你了。還有些路程,先休息吧。」說罷,將圓球收回原位。

萊特一頭霧水。這些劈頭蓋臉砸來的奇怪的問題,讓他無所適從。他只能無奈地笑一笑,似懂非懂地點頭,甚至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通訊器。」戴亞克斯的眼神,像是見到一隻剛變成人類的猴子,「卡塔瓦恩人是天生的工匠,這只是無數發明之一。你會見識更多的,多看多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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