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泡影

37 蛛網

《永生者的終末冒險筆記》 · 菜花不放鹽 · 5710 字

雪越下越大,街面上異常冷清。越過山嶺肩頭而來的陽光姍姍來遲,感受不到一絲溫暖。

駛過街角,銀白塔的三座高塔於陰影中悄然浮現。

高牆外,銀白騎士一方明顯增派了人手,除去守門的六人,還有一支小隊在沿着外牆的林蔭小路巡邏。

“想知道那裏是什麼嗎?”馬修指向窗外,如此向萊特問道。那裏與銀白塔隔着主路相望,是一座尖頂的灰色石質建築,看立柱和牌匾的樣式,和大圖書館有幾分相似。樓前是橢圓形的廣場,只有一地彩色的碎石,不見地表上有任何凸起。上次來銀白塔,根本沒注意到這裏還有如此不顯眼的建築。

“此話怎講?”萊特反問。

“那裏是舊聖堂。從我出生起,那裏就不再對外開放了。據說其中有神子樸米爾留下的神諭,以某種特殊的方式保存至今。”馬修說道,“如果情況屬實,那裏一定是重兵把守。但從這裏,你一個人都沒看到。”

一聲啼鳴,沒有思考的餘地,目的地已經到了。兩人跳下車,那六名守衛立刻圍了過來。

馬修立刻亮出信件,隨即放行。萊特不敢怠慢,跟着馬修一路跑向東北側那座高不可測的尖塔。

此處冠以“責罰”的名號,不難想象其用途。守門的銀白騎士推開沉重的鐵門,一股鐵鏽味撲鼻而來。他不願走近半步,示意兩人趕快進去。

焰石油燈照亮狹長的走廊,耳邊傳來水聲——準確地說,是某種粘稠的,不斷起泡又破裂,咕噥着的液體在翻騰,空氣中滿是發黴的菌子的味道。穿過最後一扇打開的鐵門,一步踏入漆黑的圓形大廳。只聽沙沙作響,平靜如水的陰影中,毫無預兆地浮現一具藍紫色的輪廓。

萊特不由得心裏一緊。進門的一瞬間,他就召出了匕首,而能夠感應到那傢伙的存在時,它已經出現在了能割開自己喉嚨的距離。馬修也是爲之皺眉,看樣子心情也好不到哪去。

而當它開口說話,那失真的雜音更讓人抓狂。

“不會嚇到你們了吧?這也不能怪我,畢竟這裏不需要會見貴賓——例如克加迪人,不需要參觀我們這低端又毫無美感的監獄——所以連燈油都省了。”它聽上去相當開心,“高貴的卡塔瓦恩人、深明大義的希格塔斯人,都有資格住在樓上設施齊全的小單間裏,每天望着日出日落,喫點有油水的食物,如果樓層夠高,還不用擔心蚊蟲叮咬——哦就是冬天有點難過。至於其他人,就該和那些人工生命體一樣,像狗一樣拴在地下無休止地工作,如果運氣夠好,也許能在徹底腐爛之前重新見到陽光。”

“別扯淡了。戴亞克斯叫我們來的,那犯人在哪裏?”馬修沒好氣地打斷道。

“我說了啊,在地下,你耳朵不好使嗎?”它冷笑道,伸出鐵甲包裹的手臂,敲着背後的鐵門,“再不抓緊時間,那兩條狗恐怕就開不了口了。”

“我們走。”馬修沒空搭理它,趕忙穿過鐵門,直奔通往地下的樓梯間。兩人漸行漸遠,身後還遠遠地傳來刺耳的嘲諷:

“小心把脖子摔斷!”

樓梯間一片紅光。上方的圓形穹頂趴着一隻巨大的“人面蜘蛛”——那浮雕的眼與腹部綴滿紅寶石,栩栩如生,只一眼便令人頭皮發麻,心生惡寒。

“這是什麼鬼地方?”萊特不禁罵道。

馬修一言不發,只是沿着旋轉樓梯向下飛奔。周遭的牆壁上,滿是白色的網狀紋路,交匯處刻着眼球狀的凸起,每處都如琥珀般封着一隻小巧玲瓏的蜘蛛。這獨特的審美風格,實在令人不敢恭維。在這裏停留哪怕多一秒,都感覺無比窒息。

“先知……”她提起最後一口氣,呼喊着唯一的信念。

“不需要你開口,我已經看到了。”伊古拉得意地說道,“很好,果然如此。第一批在樸米爾節前後,混進運輸物資的車隊進城,第二批直接從北亞蘭城購買祕藥改變膚色。”

“乖孩子,坦白一切吧。”伊古拉笑道,“我們已經陪你倆玩太久了。”

“它們只是狩獵的好手,卻不是保存食物的專家。”它說,“它們敗局已定。”

“又是先知,你們希格塔斯人的腦子裏除了先知還有別的東西嗎?坐在那裏裝神弄鬼,和那被海水泡壞了腦子的布魯有什麼區別?我現在預言我明天一定喫到牛排,能不能被稱作牛排先知?嗯?”他走到鐵欄前,雖然比戴亞克斯矮了幾分,可氣焰卻不輸半分。戴亞克斯和他對視片刻,只得無奈地嘆氣。

似乎有人鬆了一口氣。方纔大氣都不敢出的衆人間,竟開始竊竊私語。

十字架周圍赫然浮現巨大的紫色法陣,隨之一道寒光覆蓋在那女子身上,聽得一陣利爪抓撓金屬的刺耳聲響,一股不可視的衝擊從伊古拉的指尖爆裂開,震得她渾身劇烈抽搐,四肢反關節地扭曲,不似人形。而後,這道衝擊蔓延開來,將鐵欄向外撐開,幾乎要連根拔起。

“中計了。”對方說着,捻起棋子。將要落子的一瞬間,那棋子便從中裂作兩半。

圍欄那邊,則完全是一副慘狀。焰石油燈高掛着,牆上釘着兩個十字架,以碗口粗的鐵鏈縛着兩人——古銅色的皮膚,因營養不良而骨肉如柴。那是一對埃多利爾人兄妹,看上去最多比萊特等人大兩歲,此刻衣衫不整,蓬頭垢面,本就破舊的爛布更加不堪,周身脆弱的皮膚因鞭刑而佈滿血痕。那女子低垂着頭,任由嘴角滴血,落入腳下的盆中。那男子則一直死死地盯着這邊,面容沒一絲血色。儘管如此,仍能感受到眼中的怒火依舊熾熱。

兩人的身旁,是兩名藍紫色盔甲的蜘蛛騎士,一高一矮。那高個子手中一手持鞭,一手執鉗在火盆中翻弄烙鐵,倒是兩手都沒閒着。

“我改主意了。讓陛下好好休息,我現在就要把這些垃圾掃出奧哈亞圖拉!”

面前的十字架只留下模糊的人形。他看向那奄奄一息的女子,原本破敗不堪的軀體,此刻已完全依靠鎖鏈而維持完整。

猛烈地爆炸!

“戴亞克斯大人。”馬修低聲喚道。

伊古拉出現在她面前,揮拳砸至胸口,從右手背射出一條鐵絲,霎那間刺穿心臟。

“一切的犧牲都是值得的。”它說道。

此刻,兩人閒適地品茶、對弈。

壓倒性的力量。正面見識這出鬧劇前,他天真地以爲,魔法就該如同課本上那樣合規,在諸多領域造福大衆。他甚至不禁去想,如果被讀取了記憶,發現與哈米爾有關,會遭遇怎樣的下場。

“您的意思是?”扎卡奈不解。

作爲虔誠的真理天使教徒,被如此指着鼻子罵卻不敢反駁。萊特實在想不通,這矮子到底是什麼身份。

“你……說謊。”那女子忽然說道,聽上去已極度虛弱,“不把我們當人……放我們走……笑話……”

衝出樓梯間,面前一條筆直的走廊,倒比方纔寬敞了許多。入口處的矮牆後有人探出頭來,只打量兩人一番,又打着哈欠躺了下去。

“這就沒意思了,我今天可是很忙的,沒時間陪你玩了。”伊古拉上前一步,將她的腦袋死死按在牆上,幾乎要將脖子扭斷。“你以爲我會等你們開口?蠢貨們!”

十多回合下來,扎卡奈場面上棋子數量佔優,卻被突入的棋子徹底將死。

伊古拉沒有搭理他,繼續說道:“躲藏地點我都已經記下了,這下城區真是藏污納垢的好地方。待我向陛下彙報此事,之後就可以去抓這些害蟲了。”

“管不了。讓他們去吧。”戴亞克斯說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都回去吧!”

沿着主路一直向前。兩側都是單間的囚室,全部空無一人,落滿灰塵,四處覆蓋着厚厚的蛛網。在那走廊的盡頭處,道路向左右兩側分開,而正對着的大門虛掩着。刺鼻的腥味,食物烤焦的氣味,還有斷斷續續的咒罵聲。沒有找錯地方。

戴亞克斯回頭瞄了一眼,輕輕打手勢示意兩人噤聲。

一種低落的情緒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

沉默。

不,這絕對忘不掉。

戴亞克斯如夢方醒,邁步向前,試圖攔下伊古拉,誰知他一把撞開鐵門,將迎上來的戴亞克斯粗魯地推開。

“混帳!你要做什麼!”男子聲嘶力竭地罵道,聲音顫抖。

“老東西,別攔着我。對敵人太仁慈,就是這樣的後果。”

萊特注意到,圍欄這邊的陰影中還藏着不少人。他將手藏進衣服內側,悄悄召出匕首。

高個騎士離得太近,被直接連根拔起,如落葉般甩在鐵欄上。如被命運捉弄一般,一塊凸起的鐵刺不偏不倚地從盔甲的縫隙中刺進了脖頸。

走廊的盡頭亮着紅光,活似巨蟒的血盆大口。

早在這句話之前,人們就已開始陸續離場。萊特實在有些不解。看這一出殘暴的戲碼,究竟是爲了什麼?

“我們的一張手牌被對面看到了,扎卡奈。”它說道,“那兩人臨死前做了蠢事。”

“先知大人永垂不朽!深淵之母……”

“聖地的蛀蟲,我什麼時候允許你說話了?我再說一遍,你們的生死由我來決定。”伊古拉麪帶微笑,緊緊地攥住男子的右手食指,接着活生生地掰斷。在又一陣慘叫聲中,伊古拉掏出一支小瓶,將白色粉末倒在斷指處。

周遭的火焰變多了。在陰影與火光的交界處,浮現出數只蜘蛛的圖案。

伊古拉轉過身,看到慘死的搭檔,將他緩緩扶下。

“我早就說過了,這麼多年來,你們這代就出了馬修一個正常人,其他人竟然都不能天生就使用魔法?真是丟先祖的臉。”他不依不饒,“今天能讓希格塔斯人進到這裏,明天是不是要叫克加迪人來參觀國王的寢宮了?得寸進尺是嗎?”

衆人只看到一道殘影。

濃霧散去。刑訊室內一片狼藉,牆壁、天花板上佈滿鮮紅,觸目驚心。

“戴亞克斯大人,我們……”馬修試探道,而戴亞克斯只是搖了搖頭。

“怎麼辦?”扎卡奈急忙問道。

“哦,恐怕還沒完。查一下這個叫哈米爾的傢伙,她竟然混進上城區了——這蠢貨的記憶裏竟然沒有找到她入城的方法。”伊古拉又補充道,接着看向陰影中的一角,“菲爾斯,你們也派人手去找。當然,我沒打算指望你們能辦成,但萬一狗刨到了地裏的金幣,我還是會給你點肉喫的。”

“戴亞克斯,這是你家客廳嗎?扎伊爾閣下、埃文主教、菲爾斯團長都是自己人,我也不多說了,至於監視者也情有可原。現在你把劍都拿不穩的小屁孩叫來,該作何解釋?”他說着,竟將頭盔摘了下來。那金髮下,是一張如龜裂土地般的臉。本該是右眼的地方,只有深邃的黑洞,藍紫色的紋路沿着空洞向四周侵蝕,整張臉如同覆蓋蛛網,從頭頂到下頜,到處是酸液腐蝕一般的瘢痕。

伊古拉麪無表情,一記法術脫手而出,將那半句話硬生生地切斷。

瓦德·安格。他看向伊古拉,釋然地笑了。

“給你個選擇,是說出我想知道的一切,還是讓我把你的親生妹妹賣給克加迪人——或者說,賣給凱奧蘭斯的半獸人也是可以的。”伊古拉說道,“只要你交代了,我完全可以放了你。想一想吧。”

“傳我命令,正門集合!”

又是一口唾沫噴在伊古拉的臉上。

“走吧,別留在這裏了。”馬修拍了拍萊特的肩膀,拉回現實,“再胡思亂想,可就回不來了。”

……

“忘了這裏發生的事吧。”他苦笑道,“之後讓戴亞克斯請我們喫飯。”

“夠了,伊古拉。”陰影中傳來一個略有些渾濁的聲音,聽不出男女,似是刻意僞裝過。“我說過,這是重要的一張牌。這裏不是支流,我必須對此負責。我不能干擾你的個人意志,但也請你把握分寸。”

萊特感受到相同的魔力流動,這次只持續了不到半秒便煙消雲散。如果伊古拉動手稍有猶豫,這一次爆炸將不可避免。

說罷,伊古拉已衝出刑訊室,身後數人魚貫而出,很快消失不見,只留下衆人不知所措。

“是先知大人……”戴亞克斯剛開口解釋,就被厲聲懟了回去。

伊古拉單手舉着聖盾——並非熟悉的金黃色,而是意料中的紫色。盔甲被刮出無數道淺淺的劃痕,而那軀殼之下自然毫髮無損。

腥味刺鼻。

“不急。已經被識破的戰術,也可以作爲陷阱,誘使對手降低警惕。”它看着棋盤說道,“少了一枚棋子,乍看是我處於劣勢,但只要想辦法調動另一枚,就還有反攻的機會。”

而後,明顯感到一陣魔力湧動。伊古拉最先意識到異常,下意識地退後。憑藉着魔女的力量,萊特也感受到了那不尋常的流動。已經來不及反應了。

“你們……鬧……夠了嗎?雜種……”

扎卡奈深思熟慮許久,終於下出一步。

萊特已經徹底說不出話。這一屋子人,除了那個被稱爲監視者的傢伙,面對這個氣焰囂張的蜘蛛騎士,竟然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敢出口。

眼前頓時燃起一片熾熱的烈焰——比之前見過的顏色還要繽紛多彩。唯一可以慶幸的是,沒有魔物特有的、灰燼般的白色火焰。他們的身份不明,除了兩派的騎士,可能還有不少位居高位的傢伙。以現在的情況,還是不要作聲爲妙。說到底,戴亞克斯這老頭子叫自己來看刑訊?這是哪門子主意?

“捨得對你這種下賤的東西用化形治療術,你應該心懷感激纔是。”白光一閃,斷指恢復如初。男子惡狠狠地看着伊古拉,卻一時無言。

昏紅的燈光下,一道鐵圍欄將那邊血淋淋的現實與這邊的“圍觀者”隔開。戴亞克斯站在門邊,身旁有四名銀白騎士貼身護衛。

伊古拉終於鬆手。那女子口吐白沫,隨即昏死過去。旁邊的高個騎士則立刻拎起一桶滾燙的熱水,照頭潑下。連哭喊的力氣也沒有了。

旁觀者中似乎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十七秒。

走出幾步。

瓦德的身體變得通紅,而後一瞬間化作白晝般的強光。空氣急劇收縮,而後——

“菲爾斯,你真是個飯桶。銀白騎士團長?我看是蠢貨和自大狂的長官,連只會揮着破骨頭用半吊子咒術的半獸人法師都比你有腦子!”伊古拉指名道姓開罵。

一陣驚呼,衆人後知後覺,屋內一陣騷亂。雖然現在不懼死亡,萊特還是驚出一身冷汗。他看向馬修,對方的臉色煞白,望着那邊的地獄景象,似在喃喃自語。

那掛在十字架上的男子,忽然開口罵道,而後朝着伊古拉吐出口水,罵道:“給個痛快的,金髮的野猴子們!”

“好了,這個女的沒用了,接下來讓我看看這個公的……”伊古拉轉過身,準備故技重施,卻見那人瞪紅了眼,完全不似被折磨許久的模樣。

陽光灑在桌上,海風陣陣。

刑訊室,和那騎士團營地的地下室幾乎一樣的構造。然而,這裏並非象徵舊時代的、被遺棄的場所,而是仍在運作的,滿盈着恐懼與壓抑的祕密機構。

“對不起,伊古拉大人,是我辦事不力。”菲爾斯回道,聲細如蚊。

“醜八怪,蜘蛛生的獨眼龍,沒膝蓋的矮子,你能拿我怎樣?你覺得我會怕死嗎?!”

高個子湊到矮個耳邊,交流幾句,就見那矮個轉過身來。

“真是有趣,一旦勝利無望,便立刻拋棄此處的一切,奔赴下個碎片。能從這些卑劣者的口中說出‘對此負責’,真是一出好戲。”伊古拉開懷大笑,卻沒一個人應聲。在場的人既聽不懂在他倆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又不敢隨意應和,真是百般煎熬。

伊古拉二話不說,從高個蜘蛛騎士手中奪過烙鐵,一把捅進男子口中,頓時一陣哀嚎。

伊古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看向一旁幾乎昏死過去的女子。

“我的名字是……瓦德·安格。我們纔是這片土地的主人,你們纔是寄生蟲!”他竟然破除了伊古拉的法術,聲嘶力竭地大吼。這是最後的反抗。

“安靜,沒禮貌的傢伙。”伊古拉突然抬起手,一個紫色的法陣憑空而起,但見一根半透明的紫色短矛徑直射出,穿過那男子的喉嚨。那人毫髮無傷,努力地張大嘴巴,卻一句也喊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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