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泡影

43 災厄初生(其三)

《永生者的終末冒險筆記》 · 菜花不放鹽 · 4087 字

“口氣倒不小,看你這一身黑的,像剛從泥地裏爬出來,算哪門子的使者,倒像個大腦發育不健全的低等魔物。”

萊特嘲諷道。

劍刃在前,匕首藏於身後,目光在這怪物身上停留,暗地裏搜尋着周圍的氣息——看樣子附近沒有同夥。怎麼說也算是身經百戰,很快便能冷靜下來。只要穩住氣息,多一分自信,就能削減對手一分氣焰。

那怪物發出嬰兒啼哭般的怪聲,勉強聽得出是在笑。

“不錯,人類特有的愚蠢與狂妄自大……我竟然會膽怯到,以爲你能對我有所威脅。”

話音剛落,只見眼前一道白光,霎那間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萊特立刻撐開聖盾,那魔力流構築的圓弧還未接合,便被炸了個粉碎,灌在毫無防備的萊特身上,硬生生打飛數米,跌進一堆碎石與木屑的廢墟之中,瞬間了無蹤影。

背上應該是穿了個洞——比起思考傷到了哪裏,萊特選擇直接潛入熟悉的暗影之中,立刻癒合。

如果不用考慮他人,而是獨自戰鬥,這能力可真是過於強大又極度無趣——他搖了搖頭,現在是戰鬥中,不能想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於是,被打飛短短几秒後,萊特從那堆廢墟中若無其事地爬了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就這水平?中午沒喫飯嗎?”他笑道。

它循聲轉過身,整隻右臂呈現灰白色,此刻正慢慢褪去,迴歸那令人生厭的黑泥。既無言語,也紋絲不動。

“喂,傻大個,麻煩說句話。”萊特繼續煽風點火。

怪笑。

“難得哈米爾爲你求情,如果你不回來送死,我可沒興趣對你這種被詛咒污染的爛人動手。”它慢慢浮空,本就修長的身軀,此刻在火焰的熱浪中顯得更爲虛幻,“我看到了,是那最初離去的至高者所賜予的力量,而你這愚蠢無能的人類,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分明擔心被其吞噬,卻仍然貪婪地享用着一切。”

這一次,他清晰地看到了——它的左臂一瞬化爲灰白,而直到那團純白色火焰脫手,他都沒能感知到一絲魔力的流動——只側身一滾,火焰擦着頭髮落在身後,隨着一聲巨響,頓時亮如白晝——

視野被亮光充斥的一瞬間,一道黑影悄然而至,揚起右臂延長出一團模糊的影子,從側面割向萊特的脖頸。他心中一驚,本能地用劍擋下這一擊——像砍在龜殼上一樣堅硬,爛泥地特有的腐臭味頓時灌滿口鼻。意識渙散的一瞬間,只覺小腹一陣鑽心劇痛,異物刺進其中,劇烈地攪動。

而後,身體一輕,整個人被拎到空中,拋沙袋一般丟向一旁的石桌。聽得一聲悶響,桌面震開淺淺的裂痕,碎石飛濺。

疼痛蔓延開來,眼前頓時一片暗紅,痙攣的四肢勉爲其難地接受着訊號,向遠離那怪物的陰影中退去。

“親眼確認了你的能力,我的選擇果然是正確的。如果和他人並肩作戰,你的力量可謂是巨大的威脅。”它閃身一躍,落在萊特面前,剛好在劍刃所不能及之處。“託哈米爾的福,只要讓你離羣作戰,我就能輕易將你抹殺,二號和四號也不會有後顧之憂。”

微弱的聲音。

寒光一閃,枯葉紛落,萊特赫然現身,劍尖疾風般刺向埃洛希魯的心臟,突進至僅隔數寸,便被對方右臂下砸,生硬地迅速架開。

恍惚。

他眉頭一皺,看着那噴湧而出的霧氣,似乎明白了。

萊特握手,問道:“格蘭特先生他……”

“怎麼了?”萊特收起匕首,提着劍上前,一把將對方扶住。那男子滿臉淤青,破爛浸水的衣服也佈滿血漬。“你沒事吧?”

萊特心裏咯噔一聲。

傷口似有無數蟲蟻蠕動,大片黑色的霧氣從中噴湧而出,隨之發出滋滋的聲響。

淒厲的怪叫聲,兩團火球一齊飛來。萊特邁步上前,聖盾擋下來襲的火球,頓時爆發出震徹雲霄的巨響——焰浪只得暫時阻攔他的腳步,卻無法傷及分毫。

“七號,那不過是一個獵人,即使是以分身迎戰,也是徹底的失敗。”

他深吸一口氣,頃刻間附以急速和衝擊,稍向斜後撤出身位,乾淨利落地舞劍盤旋,迎着對方撲來的力道,從頭到腳結實地砍進皮肉,濺起成片黑泥,如雨點般散落。

“沒想到……”它剛抬起左拳,還未出手,只見萊特手心泛藍,側向探身,上身幾乎化爲殘影,疾風驟雨般砍來三劍。

雨幕遮蓋了視線,但他分明看到了白色的火焰——不是埃洛希魯的法術,而是象徵魔物的生命氣息,此刻在四面八方連綴成片,隱藏在陰雨籠罩的城鎮之下。容不得多想,他快步前行,幾乎是拖着這位夥計衝進了旅館。

他幾乎忘了,這裏發生了一場慘劇——只有自己下意識展開的聖盾,救下了格蘭特父女。

埃洛希魯撲倒在一片墨汁般的黑水中,伴隨着黑霧升騰,軀體扭作一團,似在不住地咳血,怪笑不止。

方纔確實感受到了大量魔物的氣息——和埃洛希魯對戰時,他沒有辦法去感知遠處微弱的魔力流動。

萊特抬起左手,聖盾的紋路清晰可見,綻放金色的耀眼光芒。

周遭再無他人,卻傳來一陣刺耳的雜音。

真是的,明明有更好的對策。

“這是回敬你的,治療肚子痛,立竿見影。”他轉動劍柄半圈,附以急速奮力抽出——從劍刃傳來的觸感,彷彿割斷樹藤一般粗糲和堅韌。

“借過一下。”

“他沒事。小艾莉拿着轉換材料,我就用了化形治療。真是幫大忙了。”巴諾斯有些欣慰,神情又嚴肅了起來,“但是現在下城區已經亂套了。”

萊特迎着火球衝了上去。就算是魔女,至少是值得信任的傢伙。

“從酒館被炸燬開始,一直沒有停過。”巴諾斯說道,“我看到你和那個黑色的人形怪物戰鬥了,但我要治療格蘭特先生,實在抽不開身。”

不等硝煙散去,憑藉匕首的指引,他毫不猶豫地抽劍上前,從下方貫穿那醜陋的軀體,只需臂膀一轉,將它甩落在地。

傷痛早已癒合,萊特仍舊蟄伏着。一旦貿然離開,便會立刻招來致命攻擊。那怪物說的沒錯,上次與巨蛇對戰時,就在陰影中呆了很長時間,周遭的場景逐漸融化崩潰,恐怕持續不了多久。

萊特裝作不知情,向埃洛希魯走去,悄悄地聚集着魔力。它的怪笑聲越來越放肆,而後如風吹起的紗簾一般,帶着四處破潰的身軀,詭異地飄至半空,兩臂霎時染上純白。

魔力的氣息。

埃洛希魯爆發悲鳴,兩臂刺出一節白骨,如生出翅膀般展開利刃。它後退兩步,眨眼間騰空躍起,隨即飛身刺來!

“等等,說到爆炸……你們聽見了幾聲?”他問道。

十五秒,以對方的身手,恐怕很難逃跑。萊特無奈嘆氣。今天真不是個出門的好日子。

萊特竟有一絲居高臨下的愉悅——面對站穩腳跟的對手,竟如初學武藝的小孩一般愚蠢!

雖然不知道那黑泥是什麼東西,但它應該能遮蓋內部的魔力流動。現在它渾身受傷,這層保護自然也消失了。

“對的,就這樣,灰溜溜地躲進‘災厄庭院’——看來你還沒聽過它的名字。你不曾接受次神的指引,錯誤地認爲那是魔女憑藉任性主宰的領域——而我很清楚,你只能躲避一時,很快便會被真正的主人掃地出門。”

一個高大健碩的身影硬擠出一條路,來到萊特面前。

剛一進門,便看到了幾把明晃晃的刀。

……

拔劍歸位,還未從得手的興奮中回過勁,他看到那怪物仍舊立在原地,頓時心頭一緊。

皮開肉綻,像清晨屠戶剔骨分肉那般清脆悅耳。還未回過神,萊特轉過半身,隨着藍綠兩色消散,補上直刺心臟的奪命一擊。

“看來沒人教你劍術,真是可憐!”

“巴諾斯先生,事情恐怕要嚴重的多。”萊特靠在牆上,頭痛不已,“那傢伙……恐怕不止一個。”

萊特擺了擺手,將門關上。一樓大廳裏亮着燈,擠滿了人,許多人帶着刀劍防身,一言不發,目光都落在萊特一人身上。

屋頂早已坍塌,勢頭正盛的暴雨,早已將火焰澆滅,但那些埋在廢墟下的死者,不能復生——而他們,本應享受難得的假期,以美食消解煩惱,聊以寬慰。

話音剛落,從遙遠的北側,又傳來一陣雷鳴般的巨響。

“什麼人……啊,是萊特先生。”帶頭那人激動地喊着,認清了來者之後,示意周圍人收起武器。“抱歉,現在真的很混亂……”

他忽然感到脊背發涼。

強忍劇痛,匕首凝聚重現,將萊特暫時拉回安全的陰影世界。暖流上湧,枝葉肆意生長。身體的刺痛一點點消散,魔女的低語開始在耳邊迴響——比這更惱人的,是埃洛希魯陰沉的笑聲。

“還是不放心。”他撓了撓頭,把阿米那斯之刃刺了進去。墨綠色的火焰包裹全身,懸着的心終於落地了。

“那可是個怪胎。面對根本收集不到怨恨的對手,我無法發揮全力。”它不屑地回應,“已經發現他的弱點了,說不定能積累些經驗,對付那兩個可惡的……”

“爆炸過後,周圍突然出現了很多雙子,無差別地襲擊居民。我剛好在這附近,就帶着大家邊打邊逃,躲了進來。”巴諾斯說道,“好消息是,他們似乎不會追進屋內,但壞消息是,他們的數量越來越多了……”

“我知道了,快走。”萊特扶着他,向旅館跑去。看樣子那棟樓還很安全……

“萊特先生……”

交鋒的關鍵,只在此刻。

聖西斯特學院。

又一陣刺耳的噪聲。

感受到熱浪的霎那,萊特潛入災厄庭院,輕而易舉地躲開火球——不過是又一無法察覺與測量的短暫時間片段,他再次現身,將銀白的劍刃捅進毫無防備的怪人體內。

“機會難得,建議趁此機會想一想遺言。”它笑道,“十五秒後,你就會原形畢露。我會等你說完遺願,然後擰斷你的脖子。”

“不能什麼都靠魔女,對吧?”他說着,以劍撥弄着那怪物的軀體,像是翻弄着發芽的土豆不知如何處理。終於,找到了一顆發着暗紅色光芒的心臟。“你這心臟的位置不太對啊,太陰險了,一般人確實刺不中,不過現在就好辦了。”

“我可沒聽說你會魔法,真是怪事。”它自言自語着,抬起右手。

“時間快到了,想好了……”

“很像掛起來宰的野豬。謝謝你,我有點餓了。”萊特嘲笑道,卻是全身都在冒冷汗。勝負手只在於能否躲開那一記火球,這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情。

萊特雙手舉劍,利落地將其貫穿。沒有一絲聲響,那光芒便消散了。

面前的黑髮男子,稍顯猙獰的臉上,可見一道明顯的十字狀傷疤。他一套鐵甲頗爲合身,乍看是全新的,脛甲上卻有一道淺淺的爪痕。再加上背後那誇張到很難忽略掉的雙刃戰斧,怎麼看都不像是格蘭特店裏的夥計——

對方搖了搖頭,說道:“快……進來,格蘭特……沒事了,但是……危險……”

第三次了。一碰就碎的聖盾、漏洞百出的閃躲……

“閉嘴,省點力氣,再不許失誤。等四號動手,就該我們出場了。”

一個男子遠遠跑了過來,被凸出的木板絆了一跤,摔在泥地裏,又趔趄着爬起。看那身熟悉的裝扮,應該是旅館的人。

黑水的範圍比原來更大了。萊特猶豫着,還是踏了進去。

“我是巴諾斯·巴維爾。”他向萊特伸手,“奧哈亞圖拉僱傭兵公會會長。”

鐘樓上,一個黑色的人形斜靠在鍾室的石欄杆旁,靜默地窺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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