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珍視之物
《永生者的終末冒險筆記》 · 菜花不放鹽 · 5136 字
「你怎麼在這裏?」萊特頗爲震驚。
脫口而出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嗓門太大了。周圍路過的同學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
「我來上學的啊,有什麼奇怪的。」她笑道。
聽到那熟悉的、沒心沒肺的笑聲,萊特的心情好了不少,雖然本來也沒有多糟糕。
他確實沒有想到,莉奧妮提到的伊森特洛王國的特招生,竟然就是凱芙。
「等等,你不是昨天早上纔出任務嗎?」萊特說着,眼神示意。凱芙心領神會,兩人一同來到路邊不遠處的樹旁,在樹蔭下的長椅上並排而坐。
「又不遠,晚上就回來了。」她注視着萊特,而他的目光也自然地落在她身上:流水的銀白色線條輕巧地襯托出優雅的身形。分明一位普通的少女,和狩獵魔物的獵人完全扯不上關係。
「也不說話,就一直盯着我看呀。」她抬起袖子,「怎麼樣,我穿這身很可愛嘛?」
「我覺得不是看衣服,是看人。」他隨口一說,恰到好處地予以「回擊」:「優雅的沙漠精靈公主可以讓任何一件普通的衣裳大放異彩。」
兩人笑作一團。
「所以,你右手腕怎麼了?」萊特忽然問道。剛纔她抬袖子的時候,似乎看到一道暗紅色的疤痕。
「啊這個啊,沒什麼事。」她擺了擺手。
「不行。我們可是……十一銀諾比的交情,你不能瞞着我。」他說。
「說了沒什麼。就是被雪兔咬了。」她亮出手腕,赫然一對紅色的孔洞,傷口周圍遍佈淤青。「你看,確實沒啥事,我都塗過藥了。」
「你這叫沒啥事?」他不知該說些什麼,又發覺不對,「那雪兔不是很膽小嗎,爲什麼會咬你?」
「我怎麼知道,興許是發了瘋。」她甩了甩手,「我們走的好好的,突然竄出來,抱着我的胳膊就啃,我又不是胡蘿蔔。」
「小心點吧,安全回來就好。」他說。
「不說這個了。我看你連校服都沒有,是還沒報到?」她打量一眼萊特,問道。
「是啊。」他撓了撓頭,「不認路。」
「沒事,我認得。」她笑了笑,站起身,朝萊特伸出左手,「來,我帶你去。以後我們就是同學了哦~」
「伊蓮沒有和你一起來?」他問。
萊特接過鑰匙,鞠躬示意,接着離開房間。關門離開前,他隱約聽到一陣短促的笑聲。
肯德爾打量着萊特,第一時間沒有得到回答,便愜意地看向別處,像是在自言自語:
走出不遠,他悄悄回頭,只見凱芙愜意地靠在樹下,遠遠地,微笑着注視着他。
「肯德爾·亞蘭·卡塔阿,『觀星樓』的宿舍主管。」他推了推眼鏡,道,「卡塔瓦恩語能聽懂吧?」
「讀了不少書啊,凱芙同學,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能在莉奧妮手下實習,是不可多得的機會啊,搞些小動作可不好。萊特,你可要守規矩。」
「戴亞克斯的養子,對吧。」他說。聲音並不算響,卻清晰地一頭鑽進萊特的腦袋裏,刺得他不由得皺眉。「來報到?」
「據說是很古老的建築了,甚至有可能與奧哈亞圖拉同歲。」她也和萊特一同望着,道,「南邊那棟叫『觀星樓』,住男生;北邊是『冉星樓』,住女生。」
萊特笑出聲,只能道:
萊特應聲,轉身邁過大門。
靜謐的校園,身旁零散地走過幾人。他依稀認識到怪異感的來源——沼澤地的魔物、陰險而惡毒的形形色色之人,還有那深陷驚心膽寒的苦戰的噩夢,乃至到訪死亡世界的短暫記憶,都彷彿夢境般煙消雲散。而今,不再有酒糟的惡臭和刺鼻的鐵鏽味,只有一如既往的,屬於奧哈亞圖拉的花香。
「行,既然這樣……」
「你在邀請我?真直白啊。」她笑道,意味深長地看着他,「仰望星空,應該是很浪漫的事情吧。該好好想想,把這件事留給你所愛的人。」
短暫的沉默。
又是金髮。
一回頭,肯德爾正死死地盯着自己。左眼的藍紫色鏡片隱約閃着白光。
學院的宿舍主管,能和克加迪的使者、銀白塔的高層共進晚餐?
回到熟悉的現實世界。
真是奇怪的人——他想起酒館的初次相遇,至今無法理解,究竟出於什麼樣的心境,兩人能毫無防備地吐露心跡,將迄今爲止那鐫刻着痛苦烙印的記憶擺上桌前——就像童話故事中誤入人間的仙子,即使某天不辭而別也毫不意外。
萊特飛快地逃離現場。他順着樓梯向上跑去,幾乎連滾帶爬地來到402的門前。
「不在啊,還想打個招呼呢。」
萊特勉強控制住表情,連連點頭:「我會注意的,謝謝您。」
……
那人轉過身來。他面龐清秀,戴着一副金邊眼鏡,左眼的鏡片蒙着一層淡淡的藍紫色。看到萊特,他輕輕將手中的茶杯放下,雙手自然地搭在身前。也許稍有些造作,但從裏到外散發的「貴族氣質」真實可感。
肯德爾瞟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只一閃身便消失在門後。
他搖了搖頭。就算想追究,恐怕暫時也無法查明真相。
毫無防備。
肯德爾……
「到了,這就是宿舍了~」
他深呼吸,掏出鑰匙打開房門,麻利地躲進去。隨着巨響消散,他漸漸地聽到自己那近乎發狂的劇烈心跳,呼吸也因此急促。
萊特一頭霧水。明明剛纔自己說的就是卡塔瓦恩語。他隱約讀到了一絲莫名的惡意。
「你說不是就不是了?萬一呢?」他忽然激動道。正還想說些什麼,眼前的綠色變淡了。他一陣反胃,知道該收手了。
「是的,請問……」萊特剛開口,被直接打斷。
「不是我罵你,你能不說謎語嗎?」他無語道。話是這麼說,在魔女力量的幫助下,那種不適感已經煙消雲散。
說不上的怪異感,讓他有些心神不安。
「要一起嗎?」他說。
胡亂地想着,萊特敲開眼前的木門。
他突然感覺到胸口像被人狠狠地砸了一拳,傳來斷骨般的劇痛,接着有些喘不上氣。
「該死,什麼時候這麼膽小了……」他自言自語地罵着,只感覺渾身冰涼,又莫名有一絲滾燙的熱氣在臉龐、肩頭來回遊動,燙得人頭暈目眩。
凱芙大手一揮,接着清了清嗓子,輕鬆地將萊特從混亂思考的泥沼中拖回。
一扇木窗,兩張木牀,兩套桌椅,四隻木櫃。傢俱一水樸素的木材原色,灰白的牀墊、藍色的被單,一切乾淨利落。空間還算大,地上繪着一個能容下四、五人的圓形藍色法陣,看上去應該是山巒與羣星的圖案。
接着,他從櫃子裏掏出一把鑰匙,拍在桌面上。
正想着,他感到脊背發涼。
「能。」他面無表情地說道。
「別和你那舍友一樣,我已經提醒過了。」肯德爾隨意地拉開椅子坐下,慢條斯理地說道,「你的借閱證、校服和生活物品還要等一陣,今天之內會有人給你送到宿舍。」
「402房間。晚上十一點鎖門,過期不候。」他頓了頓,又說,「你和戴亞克斯一樣健忘。他把書託人送來了,你最好上去看看。」
紅木的書櫃,幾乎將整面後牆鋪滿。老舊的帶扶手的木椅擺在石桌前,一個身材魁梧的金髮男子背對着萊特,站在書桌的另一側。
他喚出阿米那斯之刃,很快淹沒進一片墨綠色的迷霧之海。
「熔融的居所……億萬個眼……使者……被污衊的後人……背棄而立神的忤逆……」
「卡塔瓦恩的工匠看來都會畫星星。」這樣想着看向一旁,只見牀上擺着疊放整齊的被子,棱角分明。一旁的書桌上,靠牆立着一摞書,足有半米高。
「不是……敵人……」
「卡塔瓦恩人一定很喜歡星星吧。」他忽然蹦出一句。
肯德爾·亞蘭·卡塔阿。從見到他的第一刻起,這種強烈的不適感愈發濃烈——像是獨自一人失眠的深夜,在空無一人的漆黑房間裏,不斷傳來詭異的低語和猛烈的碰撞聲。如果沒有直面那謎團的勇氣,就唯有強迫自己無視一切異樣,纔可能得一絲安眠。
如果能看到自己的表情,一定是咬牙切齒,怒目圓睜。
「希格……凝視者……」
她沒有再接下去,說道:「去辦手續吧,我可不能進男生宿舍。我就在這裏等你,多久都行。」
一種毫無道理的,無法理解的恐懼,如潮水般湧上頭頂,淹沒得他幾乎窒息。他分明感覺到,背後永遠懸着一雙永不閉上的眼睛,躲在每一個漆黑幽邃的角落。
兩排四層高樓。青磚的外牆上,覆蓋着一層白霧般的光輝。層層疊疊的爬山虎覆蓋其上,遮蓋着斑駁的牆壁,托起一排排窗欞。
互相貧嘴的戰鬥還在繼續。
這個名字非常熟悉。印象裏,昨天去迎接克加迪的使者的幾人中,正有此人的名字。
「聽說在上城區,晚上能看到不一樣的星空。」她說,「我還沒看過呢。」
即使穿着同樣的校服,凱芙在人羣中也頗爲顯眼——裙襬隨風而動,身姿如輕盈的蜂鳥一般,歡脫地穿行在氤氳芬芳的林間小道上——在書寫對精靈一族幻想的故事裏,精靈與古老而神祕的森林總是密不可分,而此情此景則正合幻想家們的心意——他們不會將眼前嫋娜之姿,與那遍佈熱浪與死寂的荒漠聯繫在一起。
頭皮發麻。他不知道如何回答,也確實來不及思考。
他只感覺一陣惡寒。那形狀讓他想起某個被劇毒污染的魔物,全身生長着眼球般的紅色腫塊——雖然被一劍砍爆,很快只剩下一張枯樹葉般乾癟的皮。
萊特回想起圖書館正門的壁畫——觀星者與書寫者。
魔女的聲音響起,萊特甚至有種莫名的安心。一雙冰冷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無數白色髮絲滑落。他閉上眼,感覺暖流湧上心頭,心跳漸漸放緩,呼吸也順暢了許多。
他下意識地捂着胸口。如果魔女能永遠這樣保持沉睡,自己就能如普通人一般煩惱,用餘生盡享不留餘地的愉悅。然而那並不可能。
他一襲黑色禮服,綴以暗紅色和白色的眼狀紋飾,稀疏地落在腰間和領口的青色絲帶附近。
有些遺憾。
他忽然想起來些什麼,看向自己的書桌。
紅色封面的《希格塔斯戰記》,靜靜地躺在那裏。
他會心一笑,拿起書,心裏安穩了許多。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
「還真是讓我等了好久啊,萊特同學。」凱芙拍在萊特肩上,痛得他眼冒金星。
「下手輕點,醫藥費很貴的。」他揉着肩膀,解釋道,「宿管讓我上去看一眼。」
「那還這麼慢?東西呢?」她問,「校服呢,身份的象徵呢,萊特同學?」
「會有人送過來,不急。」他擺了擺手,自己也很無奈,「我們接下來去幹嘛?」
「你現在,還是獵人吧。」她打量一眼萊特,那身萬年不變的行頭,當真是樸實無華。
「怎麼?」他心情複雜地看着凱芙。不出意外,這個沙漠的奇女子又要語出驚人了。
「獵人就該去酒館了。我請你。」她說。
「這怎麼好意思,我來。」他說。
「不行。」她斬釘截鐵,「我說話算話。」
「嗯?」
「我活着回來就請你喫飯。」她一副得勝的喜悅表情,言語雖平淡,卻沒有留一絲商量的餘地,「這是我答應你的。上次是你的十一銀諾比,這次該我了。」
「行,與沙漠的公主共享午餐,是我等之榮幸。」他裝模作樣地欠身行禮。
「你這一招已經用過了,我沒什麼感覺。再接再厲啊。」她笑道。
……
「說吧,我已經等了太久了。」
萊特陷入沉默,笑容凝固了。
一個古銅色皮膚的、黑色長髮的女子靠牆而坐,不安地摩挲着項鍊上的紫色寶石——它有着漩渦般的扭曲紋路。對面坐着一個白髮男子,一身灰白短袍,同樣掛着項鍊,鑲有相同的紫色寶石。而他身邊那人身材矮小,一襲黑衣包裹得極爲嚴實,只能隱約看見小巧的面具,遍佈奇怪的裂紋。
他不由得想,凱芙脫口而出如此「過火」的玩笑,平時究竟在思考些什麼?
「不用了。既然是我請客,如果我喫完了不省人事,就麻煩你把我背到最近的聖療所。」她接住話茬,「當然,如果來不及,就可以聯繫工會的兄弟,給我安排後事了。」
「不是,沒必要這麼貴……」
正說着,店員走上前,將一瓶酒放在桌上。
女子冷笑一聲,聲音卻飽含無奈:
「別開這樣的玩笑了,凱芙,我有點害怕。」他喃喃自語。
就在此時,同一家店的另一側,兩人注意不到的地方——
「我們敬愛的『馴獸師』,作爲您犧牲的回報,『權能』大人已經爲您找到了『祭品』。如果您,或者說,您效忠的那位大人不介意的話,我找到了一位好幫手,幕後的次神會助您一臂之力。」
「看什麼看,這是回請你的。那家酒店坑我們,這瓶可是正宗的,才只要十個銀諾比。」
「沒必要?這可是兄弟情誼的見證……」
「不愧是你。」萊特無奈地笑出了聲,嚴肅的神情繃不住了,「你可少說兩句吧。」
白髮男子率先開口:
萊特打趣道:「那我聽明白了,你是拉我來『試毒』的嗎?我是不是該收費?」
「烏茲克洛冰酒。」
在這樣的午間,開着門的酒館並不多。人跡寥寥,偌大的酒館內,僅見零星幾位客人落座,倒也十分清靜。
兩人歡快地互懟,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這麼膽小,沒事吧……」她這樣說着,見萊特神情莫名嚴肅,倒沒有繼續順着說下去,只道,「好啦好啦,我說着玩的,我命大的很,誰沒了我都能賴活着,養個烏龜我都能送它走~」
「這是我從僱傭兵同行那裏聽說的新店,老闆以前是住在伊森特洛的卡塔瓦恩商人,年紀大了跑不動了就回來開店了。據說他和本地人學了一手地道的廚藝,可以期待一下哦。」凱芙興奮地講解着,倒不忘補上一句,「順便,他和『蟻神』那些人沒有瓜葛,不用擔心。」
這裏是上城區,位於學院街的一家小酒館。
萊特一臉震驚地看向凱芙。
他不禁越想越多,越來越困惑。
萊特和凱芙坐在角落的兩人小桌旁,靜待着食物上桌。
三人不約而同地轉回頭來,不再理會吵鬧的萊特與凱芙。
在大門後,立柱和石牆下的陰涼處,平放着一隻金黃色的燈籠,頗爲黯淡。
因他曾兩次踏足死亡的泥沼:第一次,生命戛然而止,所有的記憶只剩下渴望復仇的決意;第二次,他來到了那終末的大門前,彷彿曾有一瞬,窺及了死後的虛無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