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欺詐者（其一）

穹頂餐廳。

月石燈悉數亮起，雖窗外一片漆黑，牆上高懸的時鐘仍精確無誤地運行着，時針指向六點。

大門虛掩着。凱芙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回頭看了眼門外，一把將扭捏着的薇莉雅拽了進來。

“這樣不太好吧……凱芙……”薇莉雅嘀咕着。

“不也挺好的，我看你在自習室也是睡覺，不如過來散散心，等着喫飯唄？”凱芙靠在薇莉雅肩上，邊笑邊輕戳對方的臉。

“你最近真是越來越奇怪了……”薇莉雅攥住戳來的手指，抱怨道。

“抱歉啦，我幾乎是坐了一週的牢啊，太想你了。”她說道，“要是哪天我真的含冤入獄，你可就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了，我們快交換信物……”

“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薇莉雅照着凱芙背後就是兩拳，軟綿綿的力道砸下去，對方笑的更歡了。

“好啦，我們去找個地方坐下吧，再過一會兒其他同學也該來了。”兩位精靈便這般堂而皇之地從忙碌的人羣中穿過，在大廳的一角尋到空位，並排坐下。

這些端着餐盤的白裙女僕，盡是些陌生面孔。她們毫不在意凱芙審視的目光，急匆匆地將食物從後廚源源不斷地端出，將每一張長桌一點一點地擺滿。場中央那單手叉腰，喋喋不休指揮着的中年女子，恐怕就是女僕長。

“下次試着找個人多的地方嘛，這樣躲着人羣也不是事。”凱芙試探道。

薇莉雅果斷地搖頭。

“壞人太多了，我有你就夠了。”她說着，下一句幾乎聽不見，“先祖說的沒錯，人類都這樣……”

話還沒說完，頭上輕輕劈來一掌，砸得她一愣。

“不能這麼說，你看萊特就是個好人。他可是救了我一命呢。”凱芙輕聲說道。

“抱歉。”薇莉雅意識到不妥，說道。

“一會兒去和同學們打招呼吧，我會陪着你的。”凱芙說着，桌上已經擺滿了——雖然都扣着餐盤蓋，總不能掀開一看。門外逐漸嘈雜起來。

“嗯。”薇莉雅嘴上答應，還是悶悶不樂的樣子。

……

鐘聲。

凱芙愣住片刻，相當茫然，“所以呢？”

“你的腳治好了呀，怎麼不走兩步？”她揪住對方的校服衣領，輕鬆舉起，觸手越過自身肩頭，在對方的下巴附近遊走，“可惜了，不是純血種，喫了也不頂餓，沒意思。”

“今夜，各位一年級生會聚一堂……”

“感覺你像養了個女兒。”米婭笑道。

順着她的視線望去，門口站着一位銀白騎士，對面那人正是肯德爾，半邊身子藏在牆壁的陰影下，兩人交頭接耳。很快，另一名騎士跑到兩人中間，只說了一句話，肯德爾便神色大變，隨即和來者一同離去。

稚嫩的笑聲，一團巨大的火球浮出法陣，對準無處可逃的學生們。

“看到那個鐵架子上的玻璃罐了嗎？按下按鈕就會冒出香甜的美酒哦～”托比亞斯隨手一指，“當然，最好考慮一下酒量。”

那觸手連接着一團暗紅色的霧氣，漂浮在辛西婭面前。她打了個響指，觸手隨即抽離。金髮女孩無力地癱倒在地，身下逐漸染紅。

凱芙穿過人羣，向門口跑去。剛跑到門口，那名騎士正緩緩將大門關上。

“永別了，雛鳥們。”

凱芙四下張望。

一位金髮女孩站在門外，攙扶着另一位黑髮的女生，兩人都被雨淋溼了。騎士急忙上前，將兩人迎進室內，反手鎖上大門。

熱鬧非凡。在一陣歡呼聲中，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男子走到臺前——位於餐廳最深處的，高出地面半米的石臺上，平日空無一物，此時倒張燈結綵，映出背後一整幅星空壁畫。

大廳裏擠滿了參加晚宴的學生。凱芙笑着向遠處招手，而薇莉雅仍然恨不得把頭埋進桌子裏。

“來，站起來試一下……”金髮女孩攙着她起身，走出兩步，慢慢地鬆開手。

她奮力一擲，將女孩丟向後方亂糟糟的餐桌。淒厲的慘叫，伴之以骨折的脆響，而後便是痛苦的呻吟。

“我看你經常上課睡覺啊，這樣可不行。”托比亞斯不知從哪端出一隻高腳杯，煞有介事地輕抿一口，獨自陶醉，“我們可都是年輕人，要朝氣蓬勃，開朗向上。”

騎士很快拿着一瓶白色粉末過來了。是轉換材料。

“對不起女士，現在不能出去。”他愣了一下，說道。

“雞翅，還有蘋果派。”她答道。

辛西婭向那黑髮女孩走去，對方已嚇得癱倒在地，無法動彈。

“除了？”凱芙疑惑。

“喂，我覺得不太……”

“應該沒事。他掉進天井都能活着回來，學校裏又沒什麼東西能威脅到他，除了……”米婭隨口說着，忽然意識到了自己在說什麼。

“辛西婭學姐，你怎麼在這裏？”那黑髮女孩疑惑道，“二年級不是應該……”

“怎麼趴着？”米婭湊到薇莉雅身旁，俯下身關切道，“是哪裏不舒服嗎？”

“抱歉了，我沒注意那裏有水坑，滑了一跤……”

凱芙沒心思聽他那演講，湊到米婭身邊。

“學姐，你不認得我嗎？我是合唱社的新人，我很仰慕……”

是自己想多了？

死寂，而後爆發驚恐的慘叫聲。如躲避瘟神一般，所有人發了瘋地向後退去，擠翻桌椅。一片哭喊聲中，餐盤翻落在地，不少人踩到食物摔倒在地，又不顧一切地狼狽起身，發狂般地逃離。

“我沒開玩笑。”米婭盛上一碗濃湯，“你看門外。”

雖說是晚宴，社交的性質不容忽視，這並非悶頭喫飯的地方。但現在飢腸轆轆，倒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凱芙切下一塊肉排，灑上滿滿一層暗紅的醬料。

她身邊升起暗紅霧團，隨即浮至半空。白色衣裙褪色化灰，變成陰沉的黑色。霧氣點點滴落，化作暗紅色的荊棘與月弧，於全身各處留下深深的烙印。於無風的室內，鮮紅的緞帶兀自舞動，與霧氣融爲一體。

跨過四個座位的長度，凱芙將這兩樣食物取回，送到薇莉雅嘴邊。

“你們是哪個班的？”凱芙冷不丁地問道。

“喫飯吧，哪有什麼不對勁的，喫飽了再說。”凱芙說着，手底切下一塊蛋糕，遞到薇莉雅面前，笑着說道，“想喫什麼和我說，我幫你取。”

“九班……”

“抱歉，具體的情況我也不知道，上級要求所有學生原地待命。”他擺了擺手，“這裏很安全，也請您配合我們的工作。”

“快開門，有人受傷了……”門外傳來女孩的聲音。

薇莉雅循聲抬頭，連忙搖頭否定。

不祥的預感。

大眼瞪小眼。

凱芙神經緊繃到了極點，手臂微微顫抖。他打量着眼前的兩人，都是叫不上名字的陌生面孔，是其他班的學生。

“爲什麼？”她問道。

話音未落，騎士一把將門打開。

又開始了。

“也許是吧。”凱芙摸了摸薇莉雅的腦袋，輕聲道，“你不要亂跑，我出去看一下。”

“那你屁話可真夠多的。”拉爾瓦立刻開嗆，“老師都沒說什麼，輪得到你管？”

真是個活寶。本來莫名其妙在氣頭上的拉爾瓦，也只能無奈地一笑。

猩紅的蛇狀物貫穿了女孩的身體。她瞪大了眼睛，嘴張得幾乎要裂開，發不出一絲聲響。

金髮女孩看了她一眼，悶不作聲地撇過頭去。

沒有人輕舉妄動。

“不知道。”米婭思忖一番，沒什麼頭緒，“不過也不用我們擔心，這裏是安全的，安心喫飯吧。”

凱芙餘光瞥見一個人影。另一個金髮女生朝兩人走了過來，微笑着揮手。她一身白色連衣裙，純白絲絨如天使的羽翼般光彩奪目。

“也太安靜了吧。你們之中，沒有人出來迎戰嗎？”

“啊，是這樣嗎？”辛西婭撓了撓頭，粗魯的舉止與那華服格格不入，“姐姐沒跟我說過這事啊。”

“誰？”騎士問道。

“學院的各類集體活動，都有安保配置的嚴格規定，今天這種大型的晚宴，不可能只有一人負責。”她說道，“除非迫不得已，把人手調集到其他地方去了。外面肯定發生了什麼。”

剛好那邊的廢話講完了，以鈴聲爲號，女僕們上前取下餐蓋，晚宴正式開始。

“讓我想想……你倆叫什麼來着，這個金髮的……算了，真麻煩。”她自言自語着，似在冥思苦想。

“吾乃神之使者，埃洛希露。雖然聽上去和我的夥伴很像，可千萬別唸錯我的名字。”

“你這樣講也太敷衍了，我怎麼……”正說着，門外響起一陣侷促的敲門聲。

金髮女孩上前一步，難掩興奮。

“還想喫什麼？”凱芙拍了拍臉，重新換上一副親切的笑意，向薇莉雅問道。

“好像沒事了。謝謝你。”黑髮女孩蹦跳着走了兩步，已無大礙。她笑着跑向對方，開心地拉起手。

米婭搖了搖頭：“問過門衛了，沒人見他出門，學校裏找了一下午也沒見人。”

“你有考慮從事什麼娛樂大衆的行業嗎，托比亞斯同學？”凱芙揶揄道。

呲。

“你們等一下，我去拿藥。”騎士丟下這句話，跑向後廚。

“會是埃多利爾人嗎？”凱芙頓時無心進食，“如果有比學院更重要的地方，那隻能是銀白塔了。”

“門口在這裏，你們往哪裏逃呢？難道你們會穿牆？”辛西婭歪着頭，不解地打量着四散逃命的人們。

那黑髮女孩有氣無力地說道。

凱芙頓時警覺起來。

一些人已匆忙飽腹，將酒杯斟滿，四下亂跑，迫不及待地各顯神通。

騎士立刻反應過來，才上前一步，手還未摸到佩劍，只見那觸手迅猛襲來，徑直破甲而入扎穿喉嚨，扭動着緩緩收回。高大的身軀赫然墜地。

“沒事的，很快就不疼了。”她說着，那裏便浮現出一道土黃色的陰影。黑髮女孩疼得輕哼一聲，整個人驟然縮成一團，很快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

“他不就那樣，神出鬼沒的。”凱芙說道，“明明是宿管，卻總能在學校裏的各個地方見到他，我真懷疑他是不是會瞬間移動。”

“沒什麼啊？”她不解。

“還沒找到萊特？”她問道。

“沒聽過這樣的魔法。說正事，”米婭壓低聲音，“剛纔會場裏有九位騎士負責安保，現在只剩一個人了。”

“我的目標可是成爲一流的魔法師，請不要說些奇怪的話。”托比亞斯又舉起酒杯，怡然自得，“作爲西斯特學院優秀的學員，優雅是永恆不變的追求，魔法自然也不例外……”

“好，我投降，米婭說得對。”托比亞斯立刻雙手舉過頭頂，惹得一陣鬨笑，連薇莉雅都沒忍住，躲在凱芙身後偷笑。

凱芙只是退開幾步，躲進最近的立柱後。她穩住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觀望。

“真是個怪人。”凱芙很是無奈，“走之前一句話也沒說，究竟在想什麼啊……”

攀談，碰杯，歡笑。她無法靜下心來。

“不和你計較。”托比亞斯嘖了一聲，將酒杯放下，投來不屑的目光，“米婭還在這呢，哪怕裝一下有涵養，不行嗎？”

“有完沒完，你們兩個餓昏了頭是吧？趕緊打住。”米婭沒好氣地說道，“今天你們的宿管在場，再吵小心晚上捱揍。”

什麼嘛，是自己太疑神疑鬼了。

“哥哥姐姐們，都是卡塔瓦恩未來的希望啊。馬上都要死了，再不起身反抗，下了地獄一定會後悔吧。”

她展開雙臂，升起一隻巨大的紅色法陣，與洋裝上的紋路如出一轍。

黑髮女孩扭傷了右腳，滿是瘀青。金髮女孩扶着她在牆邊坐下，擦去臉上的汗珠——或許是雨水。

“多謝。”金髮女孩接過瓶子，倒出一些粉末，均勻地塗在傷者的腳踝處。

米婭向兩人走來，身後跟着托比亞斯和拉爾瓦，兩位男生似乎是交談了兩句，突然拉爾瓦臉色一沉，便再沒了下文。

“沒什麼。比起這個，”米婭趕忙打岔，“你有沒有覺得哪裏不對勁，就在這個會場裏。”

薇莉雅小心翼翼地點頭，將裝着蛋糕的碟子拉近，笨拙地使着叉子，小口送入嘴中。

再常見不過的事，同學們也只是看上幾眼，重新回到觥籌交錯的幻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