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鬥而鑄錐

晚餐時間。比起少得可憐、看上去黑乎乎的毫無胃口的主食——完全看不出是土豆——肉食的分量着實驚人。不似街頭飯菜那過量的油鹽，這些肉塊倒是隻需一兩味香料加以調劑，便能提供恰到好處的口感。

“只要食材夠新鮮，就能省去不少麻煩。”馬修說道。他偏過頭聽了聽，便向莉莉使了個眼色。她心領神會，端起餐盤離開，盤中飯菜分明還未喫完。

大約一分鐘後，塞巴斯敲了敲門，隨後推門而入。跟在他身後的，正是洛蒂，有着略顯暗淡的紅髮，簡單地梳在腦後——雖說被稱爲“大一號的女僕”，實際上只是正常的身高而已，看上去也相當年輕，儘管大了五六歲，換上一身校服也能毫無障礙地混入校園。當然，按卡塔瓦恩人的觀念，這個年齡還沒結婚，無疑是要被背後說道的。但特拉茂斯人向來自由。

“你去湊熱鬧了？”馬修手底下切着香腸，問道，“非要去看一眼？”

“沒有，我只是路過……”她愣在門口，猶豫着辯解。

馬修嘆了口氣，示意她上前。

洛蒂湊到桌前，侷促不安，兩手無處安放，室內瀰漫着尷尬的氛圍。她時不時偷瞄着塞巴斯，或許在期待對方毫無波瀾的臉上，能有一絲絲心軟的跡象。

“現在是特殊時期，沒必要去的地方就不要去。”馬修語氣平和了些，“更何況，處刑可算不上什麼有趣的事，以後不許這樣。我說明白了嗎？”

洛蒂點了點頭。

“還沒喫飯吧。塞巴斯，你們自己解決，我要去訓練了。”馬修喫完最後一口，起身離席，“萊特，走這邊。”

萊特連忙答應，匆匆將盤中餐清空，向兩人打過招呼，追隨馬修前往後院。

……

後院劃出一片圓形空地，將齊腰高的雜草與低矮的草坪分隔開來。草地上鋪着細碎的砂石，分明構成了精緻的筆畫，依此建起巨大的圓陣。

“這是幹什麼的？”萊特忍不住問道。

“用不到。”馬修說着，把混合增幅器交到萊特手中，“裝好，時間有限，最好直奔主題。”

萊特將那銀色的護腕接過，安裝好的一瞬間，又被魔力流探針扎得渾身一涼。還是沒做好心理準備。

馬修從場地外側的箱中取出兩把未開刃的無鞘劍，將其中一把遞給萊特。他細細打量，那表面連一絲細微的裂痕都沒有，銀白色的光澤緩緩流動。握在手中輕輕一揮，毫不費力。

“舊王室的那些大臣們，以爲能畢其功於一役，無疑是自欺欺人。”馬修說道，“想靠酷刑嚇退敵人是不可能的，反而會招來猛烈的報復。”

“安穩日子不會太久，我要教你一點實用的戰術。”他的手中泛起藍光，“假如今天沒學會，我沒法保證明天還有時間練習。敵人可不會等你變強了再找上門。”

萊特深表贊同。

“這麼晚了，誰啊？”莉奧妮問道。

莉奧妮並不理會，更加愜意地伸了個懶腰，揶揄一番：“我看你就是想找個理由進女孩子的房間，真是一肚子壞水。”

“接下來相當重要。你先要熟悉急速這個法術，不需要真正掌握，只要能維持一秒就可以。在此基礎上，練習這樣一系列動作：站定，爲劍刃附加衝擊，隨後砍出一擊，在命中敵人的瞬間取消衝擊效果，同時釋放急速將劍刃收回，接着再次附加衝擊，再次在命中時取消衝擊效果，在上一次急速的基礎上再釋放一次急速，如此反覆，直到收手，將所有急速效果清除。”

“那你跟埃多利爾人商量一下，就說‘我不會用聖盾，麻煩不要戳我腦袋’吧。”馬修嘲弄道，“試一下。”

構造骨架，在腦海中想象法陣……

猝不及防地揮劍砍來，結實地砍在盾上，瞬間遍佈裂紋。在萊特的驚呼聲中，聖盾被徹底粉碎，化霧消散。

“但願我會。”萊特無語。前天才剛接觸魔法，這未免有些倉促。

“站好，架聖盾。”馬修說道。

“你學得還挺像，‘起’是吧？”馬修照着萊特面門就是一掌，“看你這效果，構造完成度還不足三成，就算念五十個詞的咒語也沒用。重來！”

莉奧妮躺在沙發上，閉目養神。夜色已深，落地窗前的辦公桌旁，戴亞克斯正藉着檯燈的亮光，在桌上成堆的文件裏翻找。

萊特滿頭問號。

他努力地回想馬修曾演示過的動作。短短數秒，如數個世紀般漫長。

“辛苦你了，回去做飯吧。”馬修說罷，轉頭向萊特問道，“剛纔砍了幾下？”

話音剛落，手中便撐開一個白色的法陣——剛見到金光的一瞬間，還來不及爲之欣喜，便感覺一陣雜音灌耳，手中的聖盾頃刻間破碎，化爲微粒飄散。

“我說了，架盾來擋。這是‘協奏’的連擊，誰讓你用劍身硬接的？跟誰學的？”馬修不滿地說道，神情和方纔教訓洛蒂時一樣嚴肅。

目送他離去，莉奧妮滿面愁容。她靜靜踱至窗邊，眺望遠方。而奧哈亞圖拉，正於深夜中安然沉眠，只有零星燈火，格外刺眼。

“不錯。不過是三下。”馬修說道，“第三次沒有打到盾上，是我的問題。”

好快的劍。

很快，管家就來了，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問道：“有什麼事？”

“成功了，可喜可賀，但強度……未免太差了點，我看着就覺得不太對勁，果然要比正常的聖盾脆弱太多。”馬修扶額，而後扯開嗓門，對着屋內喊道，“塞巴斯，忙完了嗎？出來幫個忙吧！”

“你不是什麼……最高魔法使團的？怎麼讓家人在鄉下待著？我可從來沒聽你說過。”莉奧妮忽然從沙發上坐了起來。

真是嚴厲的導師啊。

“事不宜遲，先把‘協奏’搞定。今天可沒有別人，我直說了，你比騎士團至少一半的人要有天賦，但嚴重缺乏鍛鍊，”馬修說道，“而且，你似乎經歷過不少失敗。現在你缺乏自信，這是最大的阻礙。”

“過程並不複雜。衝擊可以單獨作爲強化攻擊的手段，也就是在戰鬥前就完成施法，直到作戰結束再驅散；急速也是如此，單純地提高速度，讓身體更加輕盈迅捷。但實際上，戰鬥又不是在做飯，等你準備萬全再動手，對方早就看清了你身上的魔力流動，可以及時做出應對。”馬修說着，一藍一綠兩團霧氣浮現在手心，“你看到我手裏的東西了吧。雖說魔力不可視，但除了真正和魔法無緣的人，一般都或多或少能發覺流動的痕跡，更何況這兩個法術都涉及到實體化。所以，必須要換一種高效且難以反制的戰術，而協奏應運而生。

“配合我演示一下協奏，一會兒就好。”馬修說道，“開盾擋一下就行。”

馬修看到萊特的那驚愕又有些羨慕的神情，立刻潑下一盆冷水：“不要學這個。一般人沒有這麼可觀的魔力可供調用。”

“是的。這是銀白騎士最重要的進階戰鬥技巧，要組合運用衝擊和急速。”馬修點了點頭，“雖然我的能力還遠不如盧哈恩教官，但還是有一些心得。”

“麻煩你了。”戴亞克斯離開前，不忘叮囑，“注意安全，保持聯絡。”

敲門聲。

迅猛出劍，只聽清脆一聲，盾上留下淺淺的刮痕。這時，他的肩頭泛起一層半透明的翠綠色霧氣，各有一支流向兩隻手腕，另一股則直衝腰間。與此同時，他以極快的速度收回劍鋒，上身幾乎化爲一道殘影，像揮鞭一般甩向前方又撤回原位。才聽見劍刃碰撞的聲響，馬修便已收起架勢，示意塞巴斯停手。

這看上去弱不禁風的聖盾一次次地構建，一次次地碎裂。馬修臉上青一陣紅一陣，不知從何說起。

“那就算我把法陣畫給你看也白搭。”馬修說，“別管那麼多，按要領來就是了。”

話音未落，對方便迎頭劈下一劍！

“這個混帳東西。我現在就要去找扎伊爾，不能讓伊古拉害我們了！”戴亞克斯氣得渾身發抖，“非要去打草驚蛇，結界的事到現在都沒一點進展，哪裏有精力……”

“聖盾的法陣長什麼樣啊？”萊特突然意識到問題所在，如此問道。

“抱歉，沒反應過來。”萊特說。

“一直試下去吧，已經是走了捷徑，真的再沒法‘逃課’了。”馬修無奈地說道。

戴亞克斯點頭默許。他拆開信，只瞟了一眼，破口大罵：

馬修直接笑得站不直腰。

“千萬不要弄丟了，現在可還買不到。”戴亞克斯匆匆離去，“回頭見。”

戴亞克斯衝到門外，來者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地上留着一個信封。

……

“還找不到？”她打了個哈欠，“我可要關門睡覺了，總不能留你過夜。”

“你先冷靜一下。”莉奧妮說道，“你先去忙你的，遺蹟的事暫且交給我，等我找到資料了就給你。”

“協奏正是利用了這一點。每一次的揮劍都用上了衝擊力最強的那一刻，而後立刻取消，既減少魔力的負擔，也能保證下一次揮劍時，衝擊能再次以最佳狀態就位。而急速則性質稍有不同，在攻擊生效的瞬間，可以藉由碰撞的影響，將取消衝擊所帶來的魔力迴流立刻轉移給急速，進而讓其發動。只要保證節奏不亂，攻擊不落空，速度將越來越快。如果節奏斷掉，急速的持續時間一般不會太久，例如我最多能維持五秒。雖然這麼說，一般也不會讓速度太快，畢竟人的反應速度是有極限的。”

大概聽明白了些，但要實際掌握，可就是不小的挑戰了。

“沒讓你閉眼，養成這個壞習慣，到了戰場上可是要被殺掉的。”馬修立刻斥責，“抗拒視覺的干擾完成‘心’這一步是至關重要的。別人可以做不到，你不行。”

“舊王室祕密集會，伊古拉對北亞蘭城以及梅恩克魯諾河以南各村鎮的調查已經完成，制定了清除‘害蟲’的行動方案，預計本週內完成集結。”

銀白塔，救贖塔內部，莉奧妮的房間。

萊特閉上眼。

“等等，我完全沒有聽懂，爲什麼要取消掉衝擊啊？爲什麼這麼麻煩？”

第二次，第三次……

“剛纔接不下第二劍是正常的，因爲那一擊的速度僅憑身體素質是無法達到的。”

“真是個蠢貨，沒完沒了！”

萊特平舉右臂，心中回想馬修那日所說“四步法”的要訣。

“我很想讓你慢慢來，但時間不等人。”馬修將劍垂下，“就從掌握急速開始。”

還是一頭霧水，總之先試試看吧。

“你還不瞭解我嗎？我來這裏又不是爲了錢，只不過不想和那些守舊的朽木共事罷了，天降甘霖對他們來說可是滅頂之災。讓孩子離他們遠一點也是好事，那裏也有不少老朋友，還能互相照顧。”他輕聲嘆氣，“如果情況沒這麼糟糕，我倒想帶他們來這裏，開開眼界。”

“別浪費時間道歉。集中注意力，把聖盾架好。在戰場上，就算它不能護你周全，也至少能保你一命。”馬修微微調整站姿，運劍歸位。“你不會想說……你還沒學會聖盾吧？”

再次泛起藍光。

“兩下。”萊特回答道。雖然根本看不清，但聽聲音確實是兩次出手。

“被打敗的次數……可能比你能想象到的還要多。”萊特苦笑道，“訓練就拜託你了。”

“給戴亞克斯的信。”門外的人似乎相當愉悅，“一把年紀了，注意身體。”

“等等，我還沒成功過……”

“得了吧，認識這麼多年了，你快成我親兄弟了。”戴亞克斯笑道，“可不敢亂說，等這邊忙完了，我就該回國了。我妻子可還在鄉下過着田園生活呢。”

“啊？”

“起。”

終於，在第四十次念出“起”的時候，萊特面前金光閃爍，聖盾穩穩地浮於半空，兀自旋轉。

“如果你平時能多整理的話，說不定一個小時前就能找到了。”戴亞克斯忙得滿頭大汗，“爲什麼這裏會留着十年前的採購清單？”

“那就有勞您指點了。”萊特順勢說道。

塞巴斯點頭回應，隨即撐開一隻略微誇張的聖盾，幾乎把整個人擋在了後面。

“是我方便知道的事嗎？”她問道。

“不能。”

他取回信件，將房門緊閉。

“不容易啊。”馬修欣慰地笑了，而後——

“等一切過去就好了。”莉奧妮說道，“等到了年齡，還可以來西斯特學院。”

“馬修先生，不用話說一半。”塞巴斯笑道，“我只會些基本的防身法術而已，這樣龐大的魔力反而是累贅。不便控制施法中的過量消耗，也需要常年累月的訓練才能適應迴流產生的副作用。”

“請自己尋找答案，這並沒有唯一解。假如把我的答案告訴你，可就要浪費更多時間了。”馬修搖頭，反問，“你能直接記住一整張地圖嗎？”

等等。

萊特下意識地用劍去接，勉強擋住。那劍刃相抵的觸感還未消散，第二劍竟咬了過來，頓時只覺兵刃脫手，劍已被打飛數米。

馬修笑了：“有這種想法就對了。給你補充些知識吧。通常法術剛啓動的瞬間，魔力大量聚集轉化，此時法術的效果要更爲強大，但並不穩定，一般就在這個時候容易施法失敗。而等法術穩定下來，它的強度也會稍有降低。

“開始吧。”馬修說道。

她連忙穿上拖鞋，湊到戴亞克斯身邊。看到上面的字，也頓時眼冒金星。

“所以這就是……協奏？”

“放心吧。”她笑道，手中攥着通訊器——一隻不起眼的綠色圓球。